第25章
翌日。
仲卿是被云绡揪着山羊胡疼醒的。
他察觉到疼后立刻惊醒,又朝自己布下的阵看去,那些石子化成了碎屑,七零八落地散在草地里。
仲卿:“……你居然还会破阵?”
云绡眨了眨眼。
她不会啊,钟离湛的魂魄从那里走过,脚尖一踢就将那阵法踢散了。
不过她还是故作深沉地点头,朝仲卿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关于神鬼蛊,关于为何你会出现在禁地,关于为何你觉得是周申杀了显帝。”
仲卿有一种该来的总算来了的感觉,好在这一次云绡没有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也没骑在他身上让他难堪。
仲卿整理了衣衫,低声道:“旁人都道神霄塔下的地宫内全都是当年封印杀神钟离湛的咒文,实际上那满壁的咒文都是钟离湛留下来的。”
云绡听到这怔了一下,她朝不远处的钟离湛看去,对方面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来。
仲卿继续道:“传闻钟离湛要杀光天下人为铺就自己的成神之路,而当年圣仙被苍穹赐予足以杀死钟离湛的力量,两方对峙时钟离湛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在宫宇内写满了杀戮的符咒。那些咒文一旦奏效,开启的阵法便能吞噬所有身处阵法中心的生灵。”
“他要与圣仙同归于尽,即便他死,他也要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人拉下地狱。而那宫宇即便在他死后也一直存在,没有人敢进去破坏咒文,圣仙只有命人建造了天祭台和神霄塔,将宫宇牢牢地封在了地底。”
仲卿解释:“这是只有我们湖族知晓的秘密,一直对外隐藏也是为了避免恐慌和骚动。”
毕竟皇宫就在京都内,距离神霄塔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两千余年来一直有仙师守着神霄塔,其实也就是为了守住神霄塔下的地宫,之所以是禁地,因为但凡进去的都未必能活命。即便咒文没有启动阵法,在里面待得太久人也会被里面的杀戮和戾气逼疯。”
仲卿这样解释,云绡也就明白过来,难怪当时阵法才启动,她便觉得有股逼仄的感觉,像是四面八方的墙壁都朝她靠拢,要将她生生绞死在里面一样。
所幸那种感受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因为突然闯入的那些人分散了咒文的力量,亦或是因为有钟离湛?
传说中的钟离湛因为疯了,所以要杀光天下人成神,也有人说他是为了成神才做了那么多疯事,而这所谓的神鬼蛊也是成神的一个步骤。
在钟离湛的墓地里,那戾气与杀戮横生的咒文阵法中,显帝被神鬼蛊杀死了,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有预谋。
仲卿道:“当时我见禁地外的阵已经被打开了,害怕有弟子误入死在里头,匆匆进去便看见十一殿下和陛下。”
显帝在他的面前咽了气。
仲卿其实也有一瞬间怀疑过云绡,可他又十分地清楚,云绡没有本事和机会饲养神鬼蛊。光是先养出一个鬼蛊,便不知要用多少条人命来陪。
从禁地离开前,仲卿便眼疾手快地收走了显帝身上的神鬼蛊。他到底是湖族的长老,暂且封印住此类邪物也不难,难的事这神鬼蛊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凶手之所以让神鬼蛊吞噬显帝,也是因为显帝为而今的人皇、天子,神鬼蛊练成的几率更高。
对方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神鬼蛊,最终落到了仲卿的手里。
云绡忽而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皱眉:“应当会有很多麻烦找上你吧?”
以为他杀了显帝的人,还有那想要成神的人。
仲卿见这小丫头昨天还拿刀逼着他要神鬼蛊,今天知道神鬼蛊是个麻烦后就后退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是会有很多麻烦找上我们!”
“哪里来的我们?!”云绡又往后退了一大步:“我和你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仲卿仙师可别乱攀关系!”
仲卿:“……”
咬牙切齿:“就算你不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你我都是杀死陛下的凶手。”
云绡撇嘴,她之所以带着仲卿,是因为这个人还有些利用价值。
即便云绡想要显帝死,恨不得亲自动手,她也不会在显帝死后背不属于自己的黑锅。凭什么杀人这种快乐事是别人做的,被追杀这种倒霉事要落到她的身上?
仲卿能证明她的清白之外,他懂得似乎也很多,可以解决她出门在外的很多麻烦。
云绡倒不是担心危险,毕竟仲卿不及钟离湛,她身边已经有一个很好用的刀了。
可她从未离开过京都,且不说各地的风土人情如何,便是每一城每一关该如何避开凌国官府的眼线,她就两眼一抹黑,根本不了解。
现在可以躲进深山里,但不能每一次都露宿深山。
她是可以
在紧急情况下用隐身符避开搜寻的官员,但不可能永远不出现在他人面前。
还有其他四族的一切她也一无所知……早间的时候钟离湛说,他想回一趟东洲。
云绡哪儿知道东洲怎么走?
离开了京都,云绡和钟离湛一样,若无人指引都未必能走到下一个城池。
所以哪怕仲卿有些麻烦,但云绡还是会暂且带着他……剥削他!
“有钱吗?”云绡理所当然地伸手。
仲卿:“……”
掏了掏荷包,掏出了两粒碎银子。
云绡嫌弃:“你好穷!你不是国师吗?国师没钱?”
仲卿:“……”
国师出门都不用花钱的好不好?!
虽说嫌弃,云绡还是把这么点儿银子收好。她心里想着如果到了下一个地方她和仲卿都没钱花了,那就让仲卿去街头卖艺表演个障眼法什么的,应当能再挣点儿……说不定那些围观的百姓看他一把年纪还要养家糊口,同情心泛滥会多给很多。
沿着山林里的小路,云绡走在前头,后面的仲卿捡着根树枝当拐杖,颓然得像个小跟班。
安静片刻,云绡突然开口:“你那个神霄塔禁地里的咒文,不是钟离湛布下的哦。”
仲卿一愣,行在云绡身前的钟离湛也顿了顿。
云绡道:“他的字迹我认得,要好看很多。而且他写的咒文都很直白简单,禁地里的咒文像是生怕会有半分错漏极其冗长复杂,不是他的风格。”
仲卿:“……”
说得好像你和钟离湛很熟一样。
钟离湛忽而回头朝云绡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的身上,与月辉下的纤瘦不一样,金色的光芒将云绡的身上笼罩出一种温暖的恬静的味道。
草丛里的野花随着她快速下山的脚步纷乱飞舞,山林中的飞尘带着叶的幽绿,附着于她身边的一切看上去都变得有些美好。
钟离湛忽而回想起他在神霄塔,在乾和宫中看到的那些关于他的记载。他在历史上的罪行罄竹难书,便是那寥寥无几的关于他疯了之前造福百姓的行径也被捏造成了别有用心。
云绡或许不是两千余年来第一个为他说话的人,但钟离湛只听到了她的声音。
少女很快与他擦身而过,及腰的长发扫过了钟离湛垂于身侧的手背,微痒连通着他身体里的每一处感知,像是将太阳赐予她的温度连带到了他的身上。
钟离湛抬手,可惜他看不见阳光照在他身上如同碎金的模样。
云绡似有所感,回过头来,她不解钟离湛为何停下,只道一句:“走啊。”
不用她喊他的,他的灵魂与她身体里的骨剑绑在了一起,哪怕她不回头,只一个劲儿地朝前走,他也只能跟上。
钟离湛想起他初出禁地,云绡一路跑回皇宫也不记得她身后还跟着个他的时候。
明明才过去短暂的半个月……
钟离湛抬眉一笑,他觉得云绡将他当成了个活人看待了。
“来了来了。”仲卿还以为云绡在催促他,叹了口气。
钟离湛:“……”
云绡撇嘴。
仲卿又问:“你可想过我们要去何处?这个神鬼蛊,我是要带回湖族的。”
凶手就在京都,极有可能是逍遥王周申,周申手眼通天,他肯定是回不去的。不过到了湖族,他好歹也是一族长老,总要揭穿周申的真面目,也要找到神鬼蛊背后的主人。
仲卿深知周申不通符咒阵法,他或许是那个人手里的刀,但不会是想要成神的人。
云绡问:“去湖族,会经过东洲吗?”
仲卿一怔,东洲……恐怕很快就是湖族的领地了。
他抿了抿唇:“会。”
“那就去。”云绡心情不错:“我们顺路。”
仲卿:“……”
就算不顺路,恐怕也得顺路的。
-
云绡曾无数次试想过如果自己脱离了京都那个巨大的牢笼,她一定要去外面广阔的天地走一走,先去哪里,再去哪里,她在心中想过很多遍。
也因此她翻看过凌国的地图,也知道五族中人族占比最重,其他四族的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没有人族的十分之一多,可这并不代表其他四族的领地很小。
即便四族归于人族统领,都划分到了凌国的领地,实际上四族内自有一套生存的法则。除了他们的边境有人族的兵将把守控制着之外,在他们的领地内,族长的地位无可动摇,氏族的地位也高于常人。
凌国的地界很广,除却那些从未被人开掘过的深山,凡是有人活动的地方形成了一条细长蜿蜒的路线。凌国在北方,人族也多数聚集于此,一路往南途径尾人族、旖族、曦族和湖族。
曦族与湖族挨得很近,占据着这条蜿蜒路线最末端的一左一右,于东洲和宁垚两地汇聚。
除了这大致的方向之外,云绡对凌国的地界就一无所知了。
仲卿早年间游走四方,更何况他是湖族的长老,一路从南北上,即便在京都待了几十年也没忘了回家的路。要去东洲,他也算熟悉。
云绡和仲卿并不敢完全离开山林,有树木的遮挡于他们而言更加安全,毕竟他们背着弑帝的罪名,沿官道或大道小路随时都有可能冲出一群骑马的官兵。
一个老头儿加上少女的组合实在少见,只要他们一露面定然会被抓。
云绡没想过以符咒助力,她如今画符的本事还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要用隐身符等还需要用自己的血液催动符纸生效,她没那么血能耗。
耗血,也耗精力,若非万不得已生死攸关,她不准备轻易在仲卿的面前暴露自己所会的底线。
就假装成一个高深莫测的人,让仲卿敬畏才好指使他干活。
就好比现在,云绡理所当然地等着仲卿拾柴生火,反正他会生火符,不用白不用。
云绡半点也没有压榨老人家的愧疚心,要不是她在禁地里拉了仲卿一把,仲卿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对于云绡的使唤,仲卿也有些麻木了。
这几天奔波磨平了仲卿往日傲气,他在云绡面前也实在摆不起架子了,主要是云绡不吃这一套……
眼下他们已经离开了连玉州,相当于脱离了人族皇帝手眼通天的势力范围,即便出了连玉州还是凌国的天下,但兵力和查关到底不同了。
仲卿这几日也在打量云绡,他断定此行并不止他和云绡两人,还有一个神秘人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云绡甚至装也不装,偶尔和对方说话。
……又或者云绡疯了?
据说有的疯病,就像是身体里分裂出了另一个灵魂,好比——两千年前的杀神曦帝。
仲卿不知道云绡到底是有高人相助,还是真的疯了,但他们能出连玉州也全靠云绡的隐身符。
仲卿想学隐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