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云绡面对仲卿的疑问,表现得比他还要惊讶的模样:“你、你看不见他吗?!”
仲卿不知道他应当看见
谁?
难道一直以来逃出京都的不就只有他们俩?
仲卿的心越来越沉,就要将黄符掷出时,云绡突然蹲下,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那匕首看上去很破旧,唯有刃处磨得很光滑锋利。
眼看着云绡快速朝自己跑来,那把匕首也是冲着他过来的,仲卿吓得也顾不上云绡方才究竟是与谁说话,只觉得她一定是被邪祟上身了。
他一边跑一边画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仲卿心跳加速,转身将那黄符贴在了云绡的身上。
于此同时,云绡将仲卿扑到,匕首贴着他的肩膀,只要仲卿敢乱挣扎,她就能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让他立刻毙命。
仲卿毕竟年纪大了,跑不过云绡,也挣扎不起身。更何况云绡有刀,他只能躺在野草中震惊地望着云绡,嘴里喃喃念着咒,而后指着云绡的额头道一声:“退散!”
云绡:“……”
她垂眸看向自己胳膊上的黄符,那是驱邪的黄符,她撅嘴将其吹掉再看仲卿,眨了眨眼后用恶狠狠的声音道:“你将神鬼蛊藏在哪儿了?”
仲卿心慌意乱,难道他方才没能驱散邪祟?云绡这模样太像鬼上身了!
云绡呲牙咧嘴地对着他:“再不交出来,我就把你砍了!”
一旁看着云绡发疯的钟离湛:“……”
“你究竟是谁?!”仲卿见对方是想要神鬼蛊,便知道只要自己不说出神鬼蛊的去处便不会死,一时间不担心自己,反倒是担心起云绡来。
她是何时被操控的?操控她的人是谁?难道他一路从京都逃亡出来,那人就一直跟着他们吗?
云绡顿了一下,难得回答:“我是云绡啊。”
“你怎么可能是……”仲卿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了。
云绡的反常不是因为她被什么操纵也不是因为鬼附身,是因为她暴露本性了……那个常年在宫中被欺凌长大,总沉默着如同羔羊一样的十一殿下,才是她的伪装。
所以她会连他都不会的隐身符。
云绡见仲卿一副呆愣的模样,又摆出那副凶狠的样子道:“快点!把神鬼蛊交出来,不然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仲卿:“……”
钟离湛叹了口气,他伸手提起云绡的衣领,将这个没什么形象推倒小老头的少女给拽了起来。
云绡的手里还拿着那把匕首,愣愣地抬头看向钟离湛,眼神询问他要干嘛。
钟离湛对上她的目光,一时觉得好笑。
实在是因为现在的云绡表现得太莽撞了些,和她一贯以来运筹帷幄以弱势欺骗所有人的聪明少女完全不符。
钟离湛问她:“你其实不会威胁人吧?”
云绡:“……”
被发现了!
钟离湛也是才发现的。
云绡的爱憎太分明了,面对她讨厌的人她很会伪装,轻易就狠下心肠将那些人全都算计入她的死局里。但面对她不讨厌的人她便不是很会伪装自己,因为她对仲卿没起恶意,所以一切凶狠的威胁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儿闹脾气要吃糖一样。
一般小孩儿闹脾气是甩树枝,她甩刀剑,只有这个区别。
她不会凶恶地威胁他人,因为她没经历过可以让她凶恶的时刻,她所有手段都是以示弱达成的,不过很显然刚才那种情形下云绡无法示弱蒙混过去,干脆就发狠。
“威胁人呢,得先动手,再开口。”钟离湛握起云绡的手腕,晃了晃她手里的匕首道:“你若先扎他一刀,再问话,事半功倍。”
云绡:“……”
受教了!
她握紧匕首,眼神在仲卿的身上打量,想着要从哪里扎刀能让这年过半百的人别真死了。那双圆眼滴溜溜地转着,转得仲卿冒了一身冷汗。
他确定云绡绝非独自一人,在她的身边一定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难道也是用了隐身符?云绡的隐身符是对方教的?
眼看着云绡找准了仲卿的右腿,她还没出刀,钟离湛便又提着她的衣领将人往后拉了点儿。
“他你不用扎刀,孤知道神鬼蛊在哪儿。”钟离湛指着仲卿肩膀处道:“他衣裳的那里有一个扣子,扣子打开后有口袋挂在肩上垂至腋下。”
云绡朝仲卿瞪了一眼:“不想断腿就老实点!”
威胁完,她就要朝仲卿的肩膀过去,而后听见钟离湛道:“神鬼蛊就藏在他的腋下。”
云绡:“……”
手中的匕首在这一刻不是很能下得去。
一个小老头的腋下……她也不是很想掏。
云绡别扭地回头朝钟离湛看去,表情有些苦。
前一刻还利落得要打要杀的少女,这回僵硬着姿势一脸为难地看向自己,钟离湛哈哈笑出了声,笑完了之后他才双臂环胸,微微抬着下巴道:“孤也不想碰。”
云绡撇嘴。
钟离湛又道:“不然孤上你的身,再来拿?”
云绡无语,那还不是她的手去掏吗?!
云绡将匕首收回了靴子里,有些怨怼地朝仲卿瞪了一眼,这一眼瞪得仲卿莫名其妙且险些被气死过去。
“算了,神鬼蛊就暂且先放在你那儿!”云绡说完这话,像是终于找回了良心一样问仲卿:“你还起得来吗?”
仲卿:“……”
起不来也得起了!
-
回到熄灭的火堆旁,仲卿和云绡之间隔着个方便彼此逃跑但又能随时观察对方是否逃跑的距离。
仲卿抱住自己的臂膀本打算盯紧云绡的,可毕竟年迈又经历逃跑,他还是发困地睡着了。只是睡前用石子在身前设了个小阵,若云绡靠近,他就能察觉。
寂静的夜里不知何种蛙发出怪叫,云绡听得心烦,她没忍住问:“这蛙能吃吗?”
“你还吃?”钟离湛瞥了一眼她别扭的姿势,心里稍稍有些懊恼。
晚间打的那几条肥鱼全都进了云绡的肚子,她一点儿也没浪费,甚至烤焦了的鱼头她也嚼碎了吞进去。
彼时钟离湛觉得她没吃过好东西太可怜了,想要她多吃点。可云绡的身体太脆弱了些,常年的饥饿让她的胃没办法承受那么多食物,这回子开始发疼,想吐。
云绡本是悄悄地用手按着肚子的,在对上钟离湛的眼神后,扁着嘴十分可怜道:“疼。”
其实不是很疼,这点难受她忍得住,不过学习机会难得。
之前受伤时她从钟离湛这儿学会了能让人的伤口快速愈合的咒语,现在她身上没伤,那有没有止疼的咒语?
钟离湛蹙着眉头,看云绡那双水眸坠着几点星光,像是疼得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到底有些不忍,心想这也算他的责任。
他不打那么多条鱼就没这事儿,又或是在她吃的时候提醒一句。
高大的男人蹲在云绡跟前,扑面而来的热意驱散深夜的寒冷。
钟离湛勾着脑袋朝云绡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很疼?”
云绡按捺住加速的心跳,连连点头:“很疼!”
还要装模作样地哎哟了两下。
钟离湛也不知信了没信,但他的声音更轻了几分:“手拿开。”
云绡拿开自己的手,如往常一样掌心朝上,想让钟离湛将咒文写在她的手心里。
钟离湛越过了那只小手,宽大修长的手掌轻轻盖在了云绡的肋骨下。
他身上滚烫的温度贴着微凉的皮肤,五指轻轻盖上云绡肚子的那一刻,云绡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呼吸暂停,她连眼也不会眨了。
钟离湛垂着眼眸,在触碰到云绡身体的那一刻才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本来就瘦,肋骨下的胃高高顶起,可见今晚的确吃了太多,他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也有些硬硬的,应当是严重积食了。
钟离湛的手掌轻轻地揉着云绡的胃,那股暖意像是真的慢慢将她胃部的不适驱散了。
云绡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甚至能看清钟离湛的睫毛,杀神那双带着几分邪肆的眼睛在垂下来的这一刻看上去温柔极了。他微微抿着唇,眉头也随着云绡身体放轻不再僵硬的紧绷着而松开。
皮肤贴着皮肤的触感很神奇。
云绡从没和谁离得这么近,
即便她被钟离湛附过一次身了,可与现在的感受也完全不同。这让她觉得,眼下的她离钟离湛更近一些,比他的魂魄在她的身体里还近。
胃好像真的不疼了。
钟离湛问:“你的身子一直这么凉吗?”
云绡尚未回过神来,目光还直勾勾地盯着钟离湛看,有些呆滞地、没有防备地嗯了一声
钟离湛想问她没吃过什么药去调理吗?但这话想也知道问是白问的,她连吃饱都成困难,更别说吃药了。
在察觉到云绡的胃柔软了些,没再那么硬邦邦地像是塞了块石头一样,钟离湛才没继续轻揉,但也没立刻收回手,他觉得自己魂魄的这点儿温度会让她好过一些。
云绡在他停下动作后才回过神来,眨了一下眼后她问:“这是什么咒吗?我没见你念。”
钟离湛不明白地抬头看向她。
夜风吹动着云绡的发丝,她的脸色因为疼痛消失也好看了些,在说出这句话后,她又抬起手伸到钟离湛的面前,想要他教她。
钟离湛无奈,又感觉到心脏的位置浸出了几分涩意。
他按下云绡的手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符咒去解决的。”
饿也好,伤也好,疼也好,除了用符咒消解这些,还可以有其他的方式。
饿了就去吃。
伤了就去治。
疼了哄一哄就好了。
这些很浅显简单的道理,云绡都不太懂,没有人教过她这些,所以她不知道钟离湛并没有用咒帮她止疼,他刚才只是在哄她的身体而已。
又捂了会儿钟离湛才收回了手,他问:“现在还疼吗?”
云绡摇头,反问:“所以如果以后我吃多了,就像你刚才那样揉一揉就会好吗?”
钟离湛起身点头。
他背过身去站在月光下,双眸看向夜空里的远山,回想起显帝在死前说要将曦族的东洲送给湖族,东洲……是他的故乡。
要不要去看一眼?
曦族古山众多,山洞里亦有秘境,说不定能找到他当初因何而死的真相。
京都史书上的记载全是假的,钟离湛断定自己死前从未听过圣仙名号,被捏造出来的圣仙究竟是谁?那些像是罩了一层纱的朦胧记忆总要想办法找回来,看清楚。
杀他者,他亦要反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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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云绡盯着钟离湛的背影,他的身形长得真匀称好看,宽肩窄腰腿还长……而且他的眼睛很漂亮。
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不好惹的眼型。
和她的不一样,她的眼睛看上去一点也不凶,没有威慑力。
云绡放在肚子上的手慢慢松开,她撇嘴,心道钟离湛骗人,明明她揉起来,和他揉起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