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云绡是被一点冰凉的水滴滴在了脸上才有了些许苏醒的意识。
她的眼皮有些沉,暂且无力睁开,不过已经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也能感受到周围的温度。
叮咚——叮咚——
一滴水滴入了水潭中,溅起了层层涟漪,荡漾的水花中散发着清冷潮湿的含着青苔青涩的香
气。
还有复杂的花香。
云绡就像是睡了很舒服的一觉,无梦,且舒缓了四肢的疲倦。
所有记忆都是在苏醒的一瞬间被回忆起来的,从她如何策划要将天上神明真相暴露在世人面前开始。
在东洲的望月山上见到元司之前,云绡都还没真的思考如此缜密的计划。在她真正地杀死了一个神明之后……即便被杀死的是残魂,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不可撼动。
而在回到京都的途中,得知何舜为了给钟离湛的灵魂寻找一个合适的身体,已经洗刷了她弑帝的冤屈,云绡便想到了要利用她的身份,来布这一场局。
营造圣女是天命所归,是为了诛杀天降灾星而存在的美名。
旖族女子的身上拥有可以让人轻易爱上和相信的天然好感,由她们来传唱歌谣便更有可信度。
再让各族说得上话的势力来渲染天生异象,将此异象与往年战争联系到一起,给世人一个暗示,便是这些五族之间不休的征战其实也是上天所为。
将各族权势的掌控着拉入京都这场浩劫里,也是为了让他们看清楚天地间的真相,让他们知道,若今日他们还能活着离开京都,今后他们所有的幸福生活,都是圣女换来的。
云绡甚至向沈旨借用了司徒音璃早些时候给元司练的那些行尸走肉,司徒音璃本欲让这些早就死去的“人”冲锋陷阵,对凌国挑起战争。
司徒音璃死了,这些灵魂已经被元司摄取的行尸走成了无主之躯,他们其实早就死了,云绡秉着不用白不用的态度,让沈旨将那两千人用各种方式带入连玉州。
两千人并不算多,而且他们来自各族,都是乡里出生的穷苦人,并没有经过训练的将士那样的外在条件,只要挑个扁担出示身份便会被放行。
京都圣女祈福,神霄塔重建,如此热闹,赶往连玉州的各族人多一些也在常理之中。
那两千个死人并未引起皇城重视,至于皇城禁军看见的数万铁骑,那实实在在就是云绡叫钟离湛画的纸符营造出来的假象。不过是为了充数,让这场伴随着天灾而来的战争更具有真实性和压迫感。
咒文填入雨水之中,浇灌大地,淋湿的符纸转瞬消失无形,而那些朝着京都冲锋陷阵的尸体,也都倒在了城外,仍然壮观。
云绡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回忆到最后,便是她在意识仙境里看见钟离湛陡然壮大的身躯,他将她护在身后,如一座真正的巍峨高山。
黑暗侵袭了云绡的意识,可她并未感觉到痛苦或难过,此刻所有感知全都复苏,云绡才有了睁开眼的力气。
一束光不知从何处落在了她的眼上,像是催促她快点醒来。
云绡抬起手,遮挡了这束光,缓缓睁开眼再起身,环顾四周,此刻她正身处于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洞顶钟乳石上不断朝下滴水,洞中空间不小,但不像是有野兽或人来住过的恨极。她此刻睡着的石床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经过利刃打磨才变得平滑的,一旁还有简易的石桌。
让她躺在这儿的人为了叫她睡得更舒服些,在她的身下铺了一层鲜花,去叶去蒂,只留下柔软的花瓣和花蕊,随着云绡起身往两侧落下了一堆。
她闻到的青苔味道是山洞里自带的,那复杂的花香味想来就是这些花朵了。
那束将她叫醒的光转移了位置,冰冷地洒在了她撑于身侧的手背上,云绡这才看见山洞外正天光大亮。
山洞入口并不狭窄,不过因为角度特殊,阳光很难照进来,唤醒她的光是阳光落在洞中水潭的水面上,粼粼波光折射于她的身上。
云绡起身朝洞外走去,走到一半她突然愣住。
这个山洞竟然不是挨着地的,而是悬在半空中,仅能看见一片苍茫树林的枝叶,洞口往外延申了大约一米半的石台。
云绡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了几步,站在阳光下,暖洋洋的光芒晒在身上,叫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眼前是一片林,林子里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万物复苏,野草长出了韧叶,就连呼出的气都是清新的。
云绡朝林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刚睡醒的舒适逐渐转化为不安。
她走到洞口石台的边缘朝下看,这林子里的树似乎挺高的,虽然她能看见一些从底下冒出来的树枝,却没办法从繁密的树枝看到地面。
云绡知道她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钟离湛带她过来的,否则她醒来时不会睡在石床上,也不会在身下垫那么多鲜花。
看花朵的新鲜程度,他不久前应当还在山洞里,只是这个时候人不知去了哪里。
云绡看见石台之下的边缘还有些许崭新的刻痕,她伸手摸了摸,潮湿的石壁上熟悉的字迹在这里留下了符文,预防一下外来物的侵扰。
蛮贴心的。
可云绡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大约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睁开眼没看见钟离湛就在她的身边,是她自认得了钟离湛之后,第一次和他异地而处。
他自由了。
这是云绡真正清醒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曾经的钟离湛受她的约束,他们之间不能离开十步距离,而她是身体的主导,即便他也可以附身,却也仍然得按照云绡的意愿或走或跑或跳。
这让她觉得钟离湛是完全属于她的,这种看似束缚的羁绊,其实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云绡的占有欲。如同钟离湛所说的,她的本性其实很霸道,她希望她的人永远只能看见她,也永远只能跟随她。
可钟离湛不再是魂魄,他回到了他的身体,甚至比起以前那个后来都不太健康的身体而言,如今的他才是真正脱胎换骨的他。
他比以前更加强大,又没了那些压在他肩上的责任和绑缚着手脚的枷锁,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自由。
云绡只要想到这一点,心中的惶恐和无措便被无限放大,才醒来看见的鲜花铺就的石床那丝丝兴奋感,也在石台上细风一吹,烟消云散。
这种落差感让云绡的脊骨都产生了一股难言的幻痛,就像钟离湛和她的羁绊从她的身体里生生割离,连骨带血,刺破五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许多。
云绡大口地喘息着,整个人蜷缩在洞口一角,双手环抱着膝盖,莫名想起了自己曾在皇宫里的那些童年时光。
景妍安排照顾她的嬷嬷其实很厌恶她,除了不会打她之外,做尽了一切她能做的恶事。
云绡经常饿着肚子饿到浑身发疼,这种折磨其实比身上出现伤口更加煎熬,因为她体质特殊,伤口能很快愈合,而饥饿的疼痛只有食物才能缓解。
此刻她的无助,一如当年。
甚至比当年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她当初并未得到过美味的食物,永远都是
在饿着肚子又饿不死的状态下。而今她切实地感受过钟离湛的爱,享受过与他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安全感,乍一分开,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疼到云绡的眼眶湿润,视野被潮气模糊,她咬紧下唇,身体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怎么哭了?”
钟离湛的声音比他的人影先到,云绡听见他的声音时立刻抬头,好一会儿才看见被蓝天白云映照的虚空中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破开了自己设下的禁制,踏入了安全的洞府。
云绡还没开口,肚子率先发出了抗议,咕噜噜一声特别响。
钟离湛眉心微蹙,担忧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脸上,听见这声后愣了一下,上前几步将人搂住才轻声问:“饿哭了?”
他的一只手轻巧地托起云绡的臀,让她离开冰冷的地面,独臂抱着云绡朝山洞里头走,将她重新放在了那一堆花上。
云绡的泪珠还挂在脸上,没看见人时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看见人后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她双眼紧紧地盯着钟离湛,细细打量着他清晰的有真正温度的五官,视线最后落在他额心的那一道细细的红痕上。
好像除了这一点之外,他没什么改变,仍是这样的眼神看她,仍是将她放下也还是会握着她的手。
云绡嗅到了从钟离湛身上传来的烤鱼的香气,这个时候也无需开口问他干什么去了。
她只睁大眼睛,尽力显得无辜委屈,让那滴欲落未落的泪水别干得那么快。
反倒是钟离湛,抬手指腹抹去了云绡的泪,毫无预兆地一吻贴上了她的唇,缠绵了几息后才松开她道:“好可怜,肚子一定是饿惨了,这才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将大叶包裹的烤鱼摊在一旁的石桌上,展开里头还热腾腾的食物。那条烤鱼外焦里嫩,肚子里还塞了许多烤得软糯爆汁的浆果,鱼油与浆果的汁水在大叶上沉了一个浅浅的底,香气四溢。
钟离湛道:“冰面下猫了一冬的鱼尤其肥美,但要配合这果子焖烤才更香,我算到了你醒来的时候,便想着让你醒来第一时间吃上最好吃的,没想到摘果子跑远了点儿,也就耽搁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就把你给饿哭了。”
他虽脸上带着笑,眼底还是有心疼,尤其是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让云绡生不起半点脾气。
她的确是饿得很了,先是吃起烤鱼,等到烤鱼吃了一半,肚子没那么难受了这才咕哝着开口:“我才不是因为肚子饿才哭。”
钟离湛其实猜到了。
他们如此默契,又如此了解彼此,钟离湛只要稍稍一动脑筋就猜到了云绡哭的真正原因。
自由的感觉很舒服,钟离湛不得不承认,回到自己的身躯,找回自己的力量,可以恣意地驱使身体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很快乐。
他享受着这份快乐,甚至在带着云绡脱离意识仙境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带她回去京都,而是找了个荒无人烟凿于半山的洞府,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睡了一觉。
钟离湛知道,一旦他们回到京都,等待他们的还有许多需要善后的琐事。
而他也做好了准备,在回到京都之前,给予云绡足够的安全感。
让她快乐,也是他感受快乐的一种方式。
所以钟离湛开口问她:“吃饱了吗?”
云绡看着只剩下鱼头和鱼尾的烤鱼,这条鱼的确和钟离湛说的一样,十分肥美,一条下肚她已经饱了。
但因为她方才那句摸棱两可的话并未得到钟离湛的回答,所以云绡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开心。她甚至在想,她身体里就没有他的骨头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他重新绑回来?
叫一只受伤的隼留在身边养伤很容易,可一旦它能翱翔天际,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折断它的羽翼,让它重新依赖她。
云绡想得入神,也没回答钟离湛的疑问。
他直接伸手摸了摸云绡的胃,觉得她应当是吃饱了,胃鼓起来了些,但没有吃多了时那么硬。
“吃饱了,那我们来做一些好玩儿的事吧?”
钟离湛给云绡擦了嘴上的浆果汁,目光渐深,望着她的眉眼,再落在她的唇上。
云绡的呼吸加深,被钟离湛吻上来时她还有些懵,虽说饱暖思淫/欲,可该思的人不是她吗?她还没动静呢,钟离湛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钟离湛的反应的确很大。
他在享受着当鬼魂时享受不到的爽感,纵使他以前也亲吻过云绡很多回,可灵魂带来的反馈和身体完全不同。
他能尝到云绡舌尖上细小的颗粒感,也能感受那湿润的滑腻的温度。
这叫他仅在一个吻里便不可遏制地升起凶狠的欲/望,阵阵战栗顺着脊骨麻上头皮。
云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呼吸都快被他吞没了。
而后他握着她的手腕,有些急不可耐地将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膛上,掌心下的皮肤在迅速升温,钟离湛的身体甚至在细微地颤抖。
云绡的掌心感受着钟离湛剧烈的心跳,只觉得那块皮肤都要着火了,她的手换了位置,往他腹上结实的肌理划过,紧接着钟离湛便从与她相吻的唇齿里溢出了愉悦的喟叹。
钟离湛不止头皮发麻,他的一切感受简直不要太棒!
和灵魂时完全无可比拟的快乐,叫他于心中暗叹:别说了自由了,让他就这样沉溺于爱欲,死在云绡的怀里都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