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地魂
林婴在落地的一瞬间推开叶咏诗翻身而起, 叶咏诗重伤未愈,经这一摔倒在地上紧咬银牙,一身冷汗。
林婴远离她两三步远, 便开始打量周围,洞底的世界浓黑一片,也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空气会忽然撞来荡乱的涡流, 袭在身上冷飕飕的。
林婴运力想要捕捉一个焦点, 可是她只看见一团团或浓或淡的黑雾。动起来时似乎是个鬼影, 一停下来便藏匿于黑暗之中, 根本看不真切。
之前洞口上面听到的嘈杂竟然全都不见了,世界寂静得仿佛只剩下一个自己。
可是这里的寂静,却平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他不像是夏虫鸣唱的夜晚能带给人平静和安详。反而像是埋藏着什么令百兽恐惧的危险, 万物才因忌惮而禁声。
叶咏诗从地上挣扎起来,还不等站稳便擦地一声拔出宝剑颤巍巍逼向林婴:“把主魂和宝剑交给我!”
脖颈一凉,林婴扫了一眼雪亮的剑刃,迎视她道:“地魂还没有找到, 你何不等他两魂相合了再来与我翻脸?”
“你少废话!”叶咏诗狠狠道,“你把主魂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从前的恩怨也一笔勾销, 否则我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你能做出什么事?无非就是杀了我。”林婴握着剑刃上前一步, 脸上毫无惧色, “明知道我带走魂魄是为了救活他, 还要横生枝节。你不想让他活吗?你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听见润玉的声音就被吓成这个样子!”
“我做了什么?”叶咏诗似乎心虚却还要强作镇定, 道, “我当然是要救活他, 可却不想让他活在你们的手里!谁跟我抢都不行!”
林婴瞬间了然, 叶咏诗和谢修竹如今再见,终归比较尴尬。她想亲手救活他,为自己留下一丝转圜的筹码,这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你想救活他,我们既不会阻拦又不可能与你争功,你何苦刀剑相逼呢?”
林婴向来多疑:“我看你不会是想把他交给黑纱,让黑纱把谢修竹魂飞魄散了,好坏我的大事报复我吧?”
“你岂配我用他来报复!”叶咏诗赌咒发誓,“他要是魂飞魄散了,我也魂飞魄散!绝不多活一分一秒!”
林婴审视着叶咏诗,还不等拿出个主意来,这时候赶到上面的润玉突然喊道:“公主殿下,你在下面吗?”
——公主殿下,你在下面吗?你在下面吗?在下面吗?
叶咏诗被这声音激得心神不宁,突然发狠一剑捅到林婴肚腹上,“你还不交出来!”
“啊……”林婴微微弯腰捂着伤害处,抬眼道,“你杀了我也没有用。他的宝剑、他的主魂,都被我放在储物戒里,没有我的口令,你杀死我也休想夺去里面的东西。”
“你!”叶咏诗狠地一拧剑柄,林婴伤口撕裂,更多的鲜血涌流出来,瞬间疼痛钻心。
“叶咏诗,你感觉到了吗?”林婴强稳心神,用血手按在叶咏诗的心口上:“伤我一万,自损八千,你可感觉到了吗!”
叶咏诗正被从所未有的强烈心悸搅得心悸魂颤,几欲站立不稳。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瞬间抽空。
林婴的声音如同魔障一般在她耳边说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我血脉相连,你和我们同荣共陨。我死在这里,你也遭受重创,谢修竹的主魂将永远困在储物戒里,再也没有别人能拿得出来。最后这个万人坑,就是我们三人的葬身之地……”
“别说了!你别说了!”叶咏诗拼尽最后的力气拔出佩剑仍在地上,整个人闪开好远痛苦道:“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起!你滚!你滚!”
她只恨不得逃开林婴越远越好!
扎在林婴身上的剑,只伤害了她那一处,可是她一旦受伤,自己的身体却好像被万剑扎穿!这种感觉还顺便唤起了叶咏诗久远的噩梦——也就是她幼年时候病到险死的那一次,也是这般没磕没碰、没来由的浑身疼痛,好像身体里每一根筋骨都断裂,每一寸肌肤都渗血……
怕她撑不住,林婴收敛起被她释放出来,可以唤醒同族共情的灵力。
叶咏诗的神思才终于恢复了清明,她提了口气站直身体,看着眼前恨极了却又杀不死的那个人,泪落成双:“你把谢修竹的主魂交给我,求求你了!”
她跌跌撞撞向前两步,突然噗通一声给林婴跪下:“我不杀你,我不恨你,我保证永永远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放我走吧!你放我们一起走吧!”
“你自己想死,干嘛要拉着谢修竹一起呢?”
这是左辞的声音,林婴应声回头。
就见左辞脸寒似水,这么久都不出声,果然是直接赶来了!
他从后面走来,围了个大氅给林婴,又覆手贴在林婴后背上给她输送灵力。
林婴放松全身任由自己微微靠在左辞怀里,感到一阵安心。可紧接着又很担心,毕竟现世那边也是没他不行的!
叶咏诗一望见左辞,浑身的劲头更如雪崩一般溃败下来,她知道自己的打算都做不成了!可是她不甘心,她实在不甘心!
明明只差一点点了……
“你想和谢修竹死在一起,问过他的意见了吗?”左辞面容严肃,“他是因为想要活下去,才甘愿被林婴收入了锁魂囊中。”
叶咏诗一怔,哆嗦道:“他、他……”两行泪水随之落下,紧绷的身体也彻底软弱了下来。口中喃喃:“他想活下去……他真的还想活下去?”
“你不相信,可以等他两魂合一的时候自己去问他。”林婴极快为自己做好了疗愈,她知道左辞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这边更应该速战速决。
润玉和周小媚接连跳下来,润玉道:“本来我想提前阻止你们,可惜没能来得及。这个鬼地方下来容易上去难,这下可怎么办?”
林婴道:“先不急着上去,谢公子的地魂还在这下面呢。大家分头找找。”
润玉飞快地瞧了叶咏诗一眼,周小媚指着她道:“那就得问她了,润玉找到地魂,被叶咏诗抢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叶咏诗身上。
林婴觉得不对,她在上面的时候,明明看见烟线向下指引。马上再次运灵点亮了引魂灯,就见此刻烟线又直直向上飘升。
这是怎么回事?
谢修竹果然不在这底下,但明明也不在最上面,更不在叶咏诗的身上。上上下下这一路走来,到底哪里有他?
润玉急道:“你到底把地魂弄到哪去了!你快说呀!”
叶咏诗无言以对,林婴却反问他:“你不是说地魂被鬼王抓走了吗?”她还记得鬼火替她听来的话。
润玉辩白道:“我不知道,那是我猜的。当时我正要收魂,叶咏诗突然要杀我,又飞来了好多猫头鹰攻击我们,我迫不得已逃走之后。还以为他们俩都被猫头鹰抓去了,可不就等于被鬼王抓去了吗?可是现今她在这里,后面的事情只有她知道!”
“我不知道……”叶咏诗疯了一般摇头,面色凄苦,“他不肯跟我走,我呼喊他也不答应,我说话他也听不见,他……他连一个眼神也不肯给我。”
左辞蹙了蹙眉,润玉扯着自己的头发吼道:“你不知道地魂五感缺失不能说话,是要收集起来的!不是牵着就能走的吗?”
“我、我不知道啊……你从没告诉过我!我没有锁魂囊,我能怎么办?!我……我……”
她收集不起来,她从前害怕鬼,她根本没学过如何收集!
何况当初她只抢走了引魂灯,根本没想到还要抢走锁魂囊。她自身从来不备这些东西。
润玉明明可以收集起来,可是刚刚找到地魂还不等收集起来,叶咏诗就突然对他出手。两个人打斗的声音又引来了十几只猫头鹰,对着他们盘桓冲撞,又抓又啄。
润玉知道鬼界的猫头鹰非同小可,可以食魂,可以撕碎了他们!便不敢恋战匆匆逃离。
叶咏诗吃了些亏,好在魂魄尚存。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处境有多么凶险,她还挺感激这几只疯鸟突然出现,帮她驱走了润玉。
两人歇战的同时,疯鸟们也四散而去了。可是叶咏诗志得意满刚一回头,就看见谢修竹的地魂,正在入土……
她惊吓得慌忙冲上去,用两只手又拽、又刨、又喊又叫!谢修竹却像睡着了一般无知无觉,又像溺水的人逐渐下沉,魂魄不可逆转地融入土壤,越去越深。
当谢修竹的指尖都消失在泥土里的时候,叶咏诗也终于因为力竭而气馁。她当时想,修竹哥哥肯定是不想活了才会如此,他果然已经万念俱灰。
想着想着,又觉得修竹哥哥做得对!活着成天防备这个防备那个有什么好的?干脆我也不活了吧!
她窝藏在被自己双手刨出来的陷坑之中,轻轻闭上眼睛。那一刻,忽然觉得内心从所未有的平静和安详,仿佛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过不去与舍不开的烦恼争执,倏忽之间都飘离体外了。
她浑身变得轻盈如云雾,游离的神思同时在想:人活着的时候只顾贪生怕死,其实死也没什么啊?只要跟他在一起,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闭着眼睛翻了一个身,忽然感觉身侧空空如也。谢修竹的地魂已经走远了,早就让她看不见也摸不着了……
满世界那些痛苦的呻吟和阴冷的笑,突然入耳钻心。
叶咏诗惊慌失措地张开眼睛。又开始疯了一样刨地!嘴里不断喊着:“你回来,你回来,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谢准让你用生命爱护我,难道不忘记了吗?!你回来!你回来!”
……
“就是这里……”叶咏诗面容凄苦地将众人带到被她徒手挖出来的那个大坑前面。这里不上不下,正处在万人坑的半腰,一块凸出的巨石形成一个天然的缓台。林婴立在缓台上面,运灵点亮了引魂灯。
烟线盘桓不散,仿佛谢修竹就在这里,可是在场谁也看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