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如是因果(3) 此一去生死未卜,惟望……
又等了大概半个月,探马的军报终于送至玉门大营——河西敌军已由张掖出发,直奔敦煌而来。
云安早已点好手下几乎全部铁娘子,在接到探马军报的当日,所有人披袍擐甲。
这是一场硬仗,她们要用五千人去抵挡几乎十倍于自己的敌兵,“玉门五校尉”将率领手下女军,与她们的将军同生共死。
“玉门大护军,婉仪将军,云安!”
“玉门军,沉石校尉,乔霜!”
“玉门军,射山校尉,马兰花!”
“玉门军,折风校尉,孟菱!”
“玉门军,扬泉校尉,毌丘怜!”
“玉门军,平沙校尉,苏绾!”
角声起,鼓铿鸣,令官高呼:“拔营——!!!”
轰隆隆的奔策声回荡于戈壁之上,马蹄声如擂鼓,千匹战马撞开烈风,向着敦煌城的方向奔冲而去。军前策马打头的是旗官,牙旗高擎,迎风动荡。
云安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牙旗。
从前那面绣着“婉仪”二字的牙旗,已经被李翩亲手烧了。现在用的是一面新旗,这旗是李翩着人为她重新绣的,旗面上只有一个大字——“云”。
绣娘的手艺特别好,那“云”字绣出了一派飞扬跋扈舍我其谁的气势,真像是刚从祁连山的山尖上摘下的狂云,还带着天穹的高旷和孤寒。
“驾——”云安长鞭扬起,一马当先。
她骑的这匹枣红色牝马直似肋下生双翼般,踩着风向前冲去。这马来自于大宛,它的父母都是最优良的大宛天马。它虽是一匹牝马,却丝毫不逊于那些高大壮硕的牡马。
五千娘子军经过敦煌城下的时候恰是正午,原本应该马不停蹄飞驰而过,谁知打头的云将军却忽地拉紧缰绳停了下来。
众人也随之停下。
在正午浓烈的阳光中,所有人都看见,城楼上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触目的红纱衣,站在烈日下像是要烧起来,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阳光的暴烈,只一动不动地望着城下即将投身战场的女军们。
云安也抬眸望向那人。
暴戾的烈日像匕首一样刺在头顶,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可那红衣君子和银铠女将就这么遥遥对视着,一人城上一人城下,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不知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想,也许他顶着烈日等在城楼上,是专程来为她送行的。
“此一去生死未卜,惟望君安。”
少顷,云安收回目光再次夹紧马腹,率领女军向着伊稚斜瀚海的方向呼啸而去。
*
娘子军们先经过一片草滩,之后就是戈壁,再往前,但见前方大片怪丘林立。
云安令所有人下马扎营,在此过夜。大约又等了三日,斥候快马加鞭送回消息,沮渠大军已经朝着这边来了。
第四日黎明,天边刚升起一丝曙光,娘子军们将马匹留在戈壁滩上,只留少数辎重兵把守,而后所有兵士带齐武器干粮,徒步走进了前方那片土丘怪石遍布之地。
探马暗报说,河西国前些日子曾派遣一队斥候来此打探路线,见此地果然有路直通敦煌。他们经过了一处荒芜的浩大戈壁,见戈壁上立着许多怪异土丘,除此之外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听了这消息,云安在心底冷冷一哂。
河西大地广袤无垠,地形亦变化多端,那些姑臧人并不熟悉酒泉以西,仅凭肉眼所见便以为这里不过是一片丘石路,实在可笑。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地牧人曾给这里取名叫“恶鬼之墟”。
在那些穷苦牧人之间流传的一句话是:“恶鬼埋在石头下。”
娘子军们在进入“恶鬼之墟”后迅速分散开,各自隐藏于那些奇形怪状的丘石之后。她们已将平日所穿绛红军衫换成了土褐色,此刻就像一粒沙一把土那样融入戈壁的荒凉之中。
她们在等,等着沮渠玄山来送死。
云安望着东升旭日,在心里估算着时辰,此刻差不多已是巳时过半,敌军应该快到了。
她将手按在腰间悬挂的重刃“饮红”上,感觉手心渗出一层薄薄汗意。
就在她无意识地摩挲“饮红”的时候,忽地察觉到大地深处传来隐隐震颤,紧接着,轰隆隆的奔踏之感越来越明显。
——来了!
*
河西大军由左将军段持打头阵,一路驰策至此,却忽地被眼前出现的乱石唬了一跳。这种陡立的丘石他们不是没见过,张掖附近其实也有,只不过不如眼前这般多且这般诡谲。
段持眺目细看之后心下稍安——显而易见,这地方的土包包虽多但并不适合设伏,因为每一块丘石都是独立的,若是有骑兵藏于石后,一眼就会被发现。
可他也算是老将,当年曾亲手斩了崔凝之和张枣儿,他有得是鏖战手段。
此地虽无埋伏,但实在太过诡异,亦不可久留,段持心想。
“传令,全军策马疾驰!”
此令传罢,段持大手一挥,骑兵们扬鞭策马准备快速通过这段怪石奇诡之处。
马蹄声再次响了起来,河西国大军冲进了“恶鬼之墟”。此刻马蹄踩踏着土地,令那震颤直往黑暗的更深处传去。
突然,“轰”地一声巨响,队伍最后的骑兵只觉身下有什么东西在拽自己。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连人带马摔进了突然出现的幽深之中。
“啊——”
惊叫声一波波传来,飞奔在前的段持猛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狠命勒紧了缰绳。
此刻,他感觉脚下的大地在嗡嗡地震颤着,像要裂开似的。
紧接着,四周响起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似乎有无数只通体乌黑的麻虫从大地深处爬了出来——
细细密密麻麻沙沙粒粒嗦嗦窸窸窣窣吱吱嘎嘎嘶嘶滚滚滋滋丝丝喀喀吱吱簌簌细细密密麻麻沙沙……
令人反胃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河西国的所有兵士皆下意识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段持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可怖,他用尽力气高喊道:“退出去!全部退出去!!”
可惜已经迟了。
他的话音还回荡在怪物般的丘石之间,更可怖的事情便已发生——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裂开,一坑一坑地坍了下去。
原来那密密麻麻的声音并非麻虫,而是地底的流沙被马蹄震踏后,直似惊醒的毒蛇,挣脱了地面压制,吐出血红色的信子。
牧人们说:“恶鬼埋在石头下。”
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恶鬼之墟”绝不可以策马疾驰,只能缓步行走。因暗河与风吹的作用,使得每一座土石附近都已被掏空,其下灌注流沙。
像段持这样策马飞奔,马蹄踩踏大地产生剧烈震动,“恶鬼”瞬间便从怪石之下涌了出来。
霎时间,只见河西骑兵人仰马翻地摔进了眼前突然出现的沙坑里。马踩着人,人踩着人,折断的胳膊和腿,倒栽入坑中摔断的脖颈,四下惨叫连连。
但活着的人很快就发现,这坑其实并不算深,于是许多士兵开始攀着土石向外爬。
刚爬出土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得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蓦地响起——早就埋伏在四周的娘子军们手握利矢长刀攻了过来。
箭矢如雨,长刀如雪,杀得敌军措手不及。
段持从坑里爬出来,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拎起他手中兵器“咣”地一声挡住了一把向着自己劈头砍来的重刃——饮红。
“云将军,好卑鄙的手段!”段持声音嘶哑。
“兵不厌诈罢了。”
云安说完再次挥刀砍上,打得段持连连后退。
姓段的站都站不稳了却仍不忘出言挑衅:“云常宁,崔凝之那尼姑婆子就是老子杀的!你是不知道她死得有多惨,脑子流了一地都是,哈哈哈哈。”
他想用这些话扰乱云安心绪,岂料云安却完全不为所动,她原本拥有的喜怒哀乐都已经被拿走了,此刻她身体里剩下的,只有冷静和强大,只有刀光,没有感情。
见云安如此冷静,段持有些慌了。
又是“咣”地一声,段持的刀锋和云安的重刃再次猛烈地撞击于一处。
段持“呸”地吐出一口唾沫,鄙夷道:“你这丫头片子也敢使沉锋!”
云安没有在意段持的鄙夷,她以掣风而起的刀刃让段持知道,她不仅能使沉锋,且还使得很好。
饮红是在崔凝之死后才打造的,初时云安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想要提着这么重的刀锋上沙场。要知道,重刃对于女子来说也许非但不是优势,反是负累。
可是现在,她突然懂了——饮红就是用来给师亲报仇的!
重达半钧的饮红,刀气似烈火逼面,每一击都是冷静到可怕的谋算,段持招架不住,踉跄后退。
忽听得云安怒喝一声,段持手中的兵刃竟直接被饮红拦腰劈断。下一刻,他还没来得及躲开便觉颈侧一凉,紧接着就是传遍全身的剧痛让他叫都叫不出来。
段持大张着嘴,饮红的重刃斩在了他的颈侧,半个脖子都被砍断,只剩些筋肉还可怜兮兮地连在身体上。
腔内鲜血如泉涌出,泼落于白刃之上,饮红正痛快地饮红。
“砰——!”
刚才还嚣张叫嚷的身体轰然倒地,腿脚虽仍在抽搐,可没过几息便再也不动。
云安收刀兀立,看着瘫在地上那人,轻声说:“……师亲,云安为您报仇了。”
“云常宁,”崔凝之的声音忽地响在她的耳畔,“你记住,可别信旁人说的那些烂道理,什么女儿不可握兵刃,女儿不能保家卫国,女儿没用,女儿只能生养。别信,一句都别信。”
崔凝之音声朗然地说:“你只管行去,女儿自有天地!”
我不信,师亲,我不信“只能如此”和“从来如此”,云安在心底对崔凝之说。
此刻,饮红仍被她提在手中,热腾腾的血从饮红的锋刃上潺湲淌落,她抬眸四下望去,娘子军们正挥刀奋战,没有人退缩一步。
师亲,您在天有灵,看到了吗?
娘子军的每一个女儿,现在都能做到世人认为她们根本做不到的事,她们勇敢,坚毅,温柔亦有力量。
一腔热血未肯熄,她们都是您的好女儿。
*
这场酣战从旭日东升一直打到日头偏西。
一刀砍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个敌兵,云安回身看去,见娘子军们已快将河西敌军全部收拾完。
她一直紧绷的心在此刻终于放松了些,借着“恶鬼之墟”的诡异地势,这一仗她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赢了。
等等,等等……
不费吹灰之力?
不对!!!
云安惊愕地抬眸四望,不对……这些进入埋伏圈的人根本不是沮渠氏的主力,粗略估算只有数千人,就算他们是前锋,那么中军也该抵达战场才对,而且这些人很明显只由段持一人统领,这些人里没有沮渠玄山,根本没有沮渠玄山!
难道说……沮渠玄山没走北线?为什么?!
云安的心猛地沉入深渊,现在最大的可能性是,她们被沮渠玄山将计就计了。
河西王根本没走伊稚斜瀚海,他只分出一股兵力从此处过,而敌军大部则一定是去了悬泉,沮渠玄山会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从悬泉一路杀向敦煌!
就在她们于“恶鬼之墟”埋伏段持并与之激战的时候,也许沮渠玄山也在和悬泉军厮杀。
悬泉是根本守不住的……李翩知道,云安也知道,甚至刘骖自己也知道。
他们说什么有八成把握拦住河西王,其实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全是为了引诱林娇生入套,让他将消息递给沮渠青川,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八成?呵,也许连一成都没有。
那天,当大胡子刘骖乐呵呵地说着“老子要把沮渠玄山打趴下”的时候,他心里或许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倘若沮渠玄山没有中计,他就是第一个殉城的人。
“鸣金!鸣金!立刻后撤!”云安高声喝道。
待娘子军从“恶鬼之墟”撤回营地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五校尉清点人马,云将军命令所有人立刻整装回城。
*
赶回敦煌的路上,云安感觉自己一颗心疼得厉害。
她揣着胡绥儿那颗冷冰冰的心过了足有五六年,期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疼,又闷又疼。
李翩现在还在城里等他们的消息,城内只有令狐峰手下的那些戍卫军,根本没多少人。
云安攥着缰绳的手已然发白,不就是被将计就计了嘛,没关系,兵法说得好,军以诈立,只要她们快点赶回城,赶在河西敌军兵临城下之前回到敦煌就来得及,一定都还来得及。
敦煌和李翩,家园和爱人,都在前方,都在等着她回去。
李轻盈,你一定不能有事,求你了。
【第三卷·一刹那中悉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