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如是因果(2) 吃土,会腹痛;揉眼,……
约略是李翩带着小凉公李谨从玉门大营巡阅回城后不久,敦煌城内突然开始流传起一篇名曰《答客书》的辞章。
世家公子们附庸风雅,总爱写些酸不溜丢的辞句,汉时盛行的大赋到如今已鲜有人撰,目下更受青睐的是百十来字情意绵绵的小赋。
这些人不仅爱写,写完之后还爱让人四处传诵,流传范围愈广,自然就代表着撰写之人愈有才华。
大圆脸盘的李见书整日扛着督邮的担子满城乱窜,窜着窜着也听到了那些世家贵胄口中吟诵的《答客书》,觉得有意思,就抄了一份屁颠颠地拿去讨好族叔凉州君。
李翩接了那篇《答客书》,从头至尾读罢,颇为赞许。
“这是何人所作?”他问。
李见书乐呵呵地答:“侄想着小叔肯定喜欢,特意誊了来。听人说是景熙侯闲来无事挥笔写就。”
“沮渠青川?他倒是挺会舞文弄墨。”
后来那篇辞章就被李翩随手搁在了书斋的案几上,云行之路过的时候瞅了两眼,瞅完嫌弃地撇撇嘴,转身就出门偷鸡摸狗去了。
又过了大概半月左右,云安依例来找领导汇报工作。
领导左手邸报右手茶碗,吊儿郎当地倚着个木制三足几,见她来了,勾起凤眼轻轻一瞥,十成十的有大病。
李翩刚回敦煌的时候他们曾公事公办地商议过,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要在外人面前摆出极度不睦的样子。所以每每有事相商时,他们的见面地点既不在七宝堂也不在鹿脊居,而是在敦煌城外的一处芦亭。
那芦亭所在之地十分隐蔽,在城池西边,距阳禾门大约十里。亭内仅容二人相对而坐,亭外则是个荒弃的烽燧和其所附小坞,再旁边是大片大片茂盛的骆驼刺和梭梭,也不知李翩是怎么寻到这种又烂又破的鬼地方。
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和梭梭皆长势凶狠,芦亭沉默地立于其间,风沙扬起,在这漫天漫地的土黄中真是卑微又哀凉。若非李翩那一身骚包红衣够醒目,云安每次都差点儿找不准芦亭的位置。
此刻,云安拴了马走进芦亭,在李翩对面自顾自落座,瞄了眼李翩端着细呷的茶碗,碗内漂着一层浮土。
“吃土,会腹痛。”云安平静地说。
听了这话,李翩不动声色地将茶碗从唇边拿开,放在了面前的土墩上。
忽地一阵大风吹过,尘沙向着面前飞来,李翩的眼睛本就难受,这时便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揉眼,会瞎。”云安淡定地说。
李翩双眉蹙起看向云安,正要说话,却听云安又道:“皱眉,不吉利。”
“云常宁,你故意的吧?”李翩简直忍无可忍,“你在报复我?”
云安不置可否地晃晃头,见好就收地换了个话题:“军市缴纳的赋税我想用来给女军置办新的甲胄。”
听了这话,李翩正色道:“依制,军市赋税属将军私有,你可以留着自用,不必贴补给女军。”
军市与民市、胡市不同,它是由军队掌管的市肆,其赋税之额由将军收入囊中。所以在过往很多时候,军市就成了将军们为自己捞私房钱的好地方。
云安也有军士赋税的收额,但她几乎每次都将这些钱用在了女军身上。
谁知这次她听了李翩的话,居然颔首道:“你说得对。”
李翩见她赞同自己,面上虽仍是淡然,心内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丝丝喜悦。
正搁那儿心里美,却听云安又说:“我那些钱先留着。你之前跟我说过,要将今春民市的赋税拨一半出来给女军,那就先花你的钱给她们置办甲胄,之后再花我的更换环首刀。对了,还有马匹,马匹的钱咱俩一人出一半。”
李翩咬牙切齿:“云常宁,你……”
云安:“我怎么了?”
李翩此刻被云安噎得说不出话来,遂起身将那碗落满土渣子的茶泼在茅亭外。
他刚才等云安的时候十分无聊,一个人咕噜咕噜喝了好几碗茶,现在满嘴土腥气,看来确实已经吃了不少土。
难受,李翩想哭。
“浮生忽忽,无所凭力。”云安却在他身后缓声诵出一句话。
李翩回头看她:“你也听过这句?”
云安颔首:“我很欣赏,就记下来了。”
听她说“欣赏”二字,凉州君的表情像是放在酸菜缸里泡了三个月似的,很入味。
“沮渠青川不当墨客骚人当什么大将军,真是委屈他了。”很入味的酸菜说。
云安奇道:“沮渠青川?怎么突然提到他?”
李翩也奇道:“这话出自沮渠青川新作《答客书》,现下备受世家子弟喜爱,你不知道?”
云安摇头。
李翩更奇了:“那你又是从哪儿知道这句的?”
“是林蔚。有天我去寻他,恰巧他不在营房,我无意中瞧见他褥子下面压了张纸,抽出来一看是笺书文,其他的都没记住,就只记得这一句。”云安说。
林娇生自来到敦煌之后就被打发去了玉门大营,这是李翩故意安排的。只因在最初见面的那场接风筵席上,李翩就对这人起了疑心。
——那是一场所有人都心怀鬼胎的筵席,可林娇生的鬼胎怀的有点儿太明显了。
布菜饮酒期间,李翩曾数次发现林娇生在默默观察在场所有人,他看得很小心,却也很仔细,只是这些都没逃过李翩的眼睛。
如此古怪的神情不该出现在一个身无半职的少年郎身上,李翩眉心微蹙。
筵席结束后林娇生就被李翩“发配”去了军营,目的之一是想将他困在荒凉的大营里,目的之二是让云安看着他。
现在听云安说这句话她是从林娇生那儿知道的,李翩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又是如何知道?”李翩继续追问。
云安:“我听阿绾说,也许是军营里太无聊了,每次望日募兵的时候,他都会恳请阿绾帮他打听些城内趣事回来,也许是阿绾告诉他的。”
想了想,云安补充道:“他倒也没有打探别的,就是抄抄写写……你怎么了?”
她抬眼看去,见李翩的眉头此刻简直已经拧成麻绳。
“云行之!”李翩忽地扬声唤道。
云行之是跟着李翩一起来的,像一只忠诚的汪汪护卫,李翩走哪儿他跟哪儿。
此刻,这人正躲在荒弃的烽燧后边玩刨坑游戏,听得李翩叫他,甩着两只沾满土渣的手跑出来。
“郎主。”
“带笔墨了吗?”李翩问他。
云行之赶紧点头:“带了。”
说着就跑去一边,在一丛骆驼刺里扒拉半天终于扒出个漆箧,打开来,里面装着笔墨纸砚。
云安不知李翩要做什么,但她明白李翩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隐秘,于是不再追问,只帮着云行之研墨铺纸。
很快,纸笔皆备妥,只见李翩挥毫便在纸上写下了沮渠青川那篇《答客书》。
写完之后递给云安:“你看看。”
云安看了点头称赞道:“写得很好,想不到那景熙侯虽是匈奴卢水胡出身,亦如此风流缊藉。”
可李翩紧蹙的眉头仍未放松分毫,轻声说:“我总觉得这事另有玄机……”
说到这儿,他蓦地脸色一变,命云行之重新铺开干净的纸,再次搦管写下《答客书》。只是这次,他并未按时人惯常的无句读之法来写,而是刻意将每句话单独写成一行,整篇文辞写完便如珠帘玉幕般悬垂于纸页之上——
吾曾驾扁舟寻北海若,
廿九载方信其乌有。
但见鲸涛鼍浪倏尔消,
故怃然垂首长叹息:
天风起何急,
骇浪灭何速。
瀛寰纷纭还复送,
千古兴衰几轮回。
问客子他乡宁康,
浮生忽忽,
无所凭力。
五帝清庙安在?
猗竹君子云胡?
过眼桑田海市。
惟愿耄耋仍有知交待,
幸甚并辔同游吾与汝。
写完后李翩并未搁笔,而是将每句话的尾字圈了出来。云安凑过去一看,霎时惊得瞠目。
只见哪些被圈出来的尾字组成了一句话——若、有、消、息、急、速、送、回、康、忽、力、在、胡、市、待、汝。
这根本不是什么文绉绉感慨天地万物变化的《答客书》,而是一封密信!
沮渠青川真是狡猾,他不用藏头,因为藏头容易被发现,所以他用藏尾。
云安和李翩对视一眼,现在全都合上了,李翩此前猜的一点不错——林娇生果然是沮渠青川打发来的察子。
云安面容严肃地问:“要我现在回去绑了他吗?”
李翩却摇头:“留着。”
“留着?!”
“扮猪吃虎,小心老虎没吃到,反将自己送入虎口。”
看着面前这封藏头露尾的《答客书》,李翩玩味地笑了——说实话,他对景熙侯沮渠青川越来越感兴趣了。
*
讲完这一茬,凉州君仍用他那种半眯眼睛的欠抽神情看着林娇生。
“怎不说话?”李翩问他。
林娇生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夸你?夸你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倒不用。我就是好奇,倘若河西王知晓他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了,不知会做何感想?”
林娇生脸色发白,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倘若沮渠玄山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情况,一定会大骂全天下心机狡诈之人全都该死!
李翩在确认了林娇生是沮渠青川的人之后,故意让云安带他来参与商议军机,再之后又故意让他放消息给沮渠青川。
以沮渠青川的聪睿机敏,他一定会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诱导河西王去走有埋伏的北线——借刀杀人。
在那之后,河西王所率大军会在伊稚斜瀚海全军覆没,沮渠玄山没有世子,依照兄终弟及之制,沮渠青川便可顺利嗣位。而只要沮渠玄山一死,敦煌城的百姓也可免罹屠城之祸。
谋划闭环,每个人都将得偿所愿。
“多谢你啊,林家小郎君。看来扮猪吃虎这事,你还太嫩了些。”
林娇生的面色愈发难看。此地荒无人烟,只不远处有一座芦亭和一个明显荒弃的烽燧,人也只有他和李翩,外加那几个假扮流寇的太守亲随。李翩若是在这儿活埋了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李凉州,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林娇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好处,所以我改主意了。”李翩笑得像朵花儿一样。
“……你要干什么?!”
“早听说林家小郎君惯会穿针引线,所以我想让你在我和景熙之间也引一引。若我所料不错,除了胡市上的接应之人,你定然还有其他办法知会他,你就告诉他,我要与他面会。”
“我知会不到他。”林娇生想也没想就答。
李翩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红纱衣,慢悠悠地说:“反正天色还早,不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就在你装病的这几天,云常宁已差人将茸茸也送回了城内。若是你不肯的话……北宫茸茸,她很可能就活不过明天了。”
一听这狗东西竟然拿茸茸威胁自己,林娇生简直气得目眦尽裂,厉声喝道:“李凉州你还是不是人?!你敢伤害茸茸,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翩凤眼微挑:“你是想看着茸茸死,还是让我和沮渠青川见面。一边是情义,一边是忠心,林蔚,你自己选吧。”
林娇生只觉怒火中烧,再控制不住自己,劈手就朝着李翩攻了过去。李翩灵活地躲过对方这毫无章法的攻击,紧接着反手一擒,林娇生的胳膊直接被扭在了身后。
凉州君也是一点儿没给他留面子,抬腿一踹,林娇生再次扑街。
这一次扑得太狠,径直啃了一嘴土。林娇生吐掉口中土渣,满眼怒焰。
李翩却根本没在意林娇生眼中腾起的怒火,他转身望着眼前的旷野和更远处的连绵山脉,忽然话锋一转:“林蔚,我知道你厌恶战火和纷争。”
“对!你想怎样?!”
“我想告诉你,我们不挑起战火,但我们也不惧怕战火。”李翩“唰”地扬起衣袖,指着远方,“看见这遍地的骆驼刺了吗?它们低贱卑下,又身处厄境,可它们却自己为自己挣出了勃勃生机……”
李翩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林娇生,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以林娇生的聪敏,一定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词——
再卑弱的野草,都顶着自己的苍穹;再鄙贱的脊梁,都撑着自己的坚韧。
百姓们活在世间,人人都有自己的值得。
为这“值得”二字,我们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