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痴人更说痴(1) 全都给我活着回来……
风里面有血的味道,很淡,要仔细分辨才闻得到。
自从眼睛越来越模糊之后,鼻子倒是愈发灵敏了。李翩站在城楼上,自嘲地想。
这股腥气似乎是从东边传来的。东边是抵挡沮渠大军的前线,那里有悬泉军和玉门军,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此刻正在对敌厮杀——只不知谁会迎头碰上敌军主力。
忽地一阵大风吹来,血腥消失无踪。也许刚才什么都没闻到,只不过是忧思过甚产生幻觉罢了。
李翩望着自己已经看不清楚的远方,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眼疾与那些真正的盲者不同,这病是一阵阵的,每每因疲惫、担忧等事导致心气不畅时就会发作。眼病发作时,除了隐痛和畏光外,最糟糕的是每发作一次,他所能看到的东西就会变得更朦胧黯淡。
往好处想,这病不是持续的,只要好好服药,过个十天半月病症就会消失。
赵五思知道李翩眼睛的情况,给他开了内服的方子,什么蝉蜕、连翘、黄芩、荆芥、蒲公英,短暂的缓解效果确实是有,只是彼此皆心知肚明,这是治标不治本的事——纵使病情好转,视物时却仍是回不到发病之初。(注释1)
这种感觉就像是天空中正在西沉的秋阳,你没办法拽住它不让它离开。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会变得越来越晦暗,直到酉时过后,光明彻底消失。
李翩抬手在晴明穴上捏了捏,再次眯起眼睛向远处眺望。
远处是耕地。
此刻,长史宋浅终于放下了他那世家大族鼻孔朝天的架子,正率领乌泱泱一大群吏卒帮着农人刈麦。
他们必须赶在沮渠大军抵达之前,将田里的粮食全部打下来收入仓廪,之后将田中所余尽数烧掉。这是一种防御敌军的手段,既能保证被困城内的百姓不至挨饿,又可防止敌军就地取食。
再远处是草滩和牧所。
功曹张元显也带领手下人,正帮着牧户将牧所的马匹赶入城内。这些养得膘肥体健的骏马更是不能留给敌人,甚至连马草也得一捆捆全背走。
近处的雉堞旁,令狐峰手下的几名队主正领着士兵布置礌石。倘若沮渠氏率军攻城,礌石作为城防之物,可有效抵挡一二。
雉堞下的城墙外,还有许多士兵在修缮护城壕。壕内引的是不远处的龙勒水,今夏雨水颇为丰裕,龙勒水暴涨,直到入秋仍是滔滔汩汩。
云安已经走了好些天,若是娘子军能顺利将河西国主力毙于伊稚斜瀚海,则敦煌此劫可解;若是未成,则须尽快另谋他策。
李翩感觉身体滞重,他这些日子为布置城防几乎是不眠不休,现下自己也觉疲累过甚,眼睛眯得更丑了。
“你说,云常宁和刘白驹,他们二人究竟谁会正面撞上沮渠玄山呢?”
李翩忽然开口,不过并非自言自语,而是对那个从刚才起就板着一张脸站在他身后的人说。
“明府觉得会是谁?”身后之人反问。
李翩认真地答:“我自然是希望河西王死在‘恶鬼之墟’,我也相信玉门大护军有这实力。”
说完这话他自己抿唇一笑,面露讥色:“我如此盼着沮渠玄山死,是不是太过悖逆?毕竟咱们现在名义上已算是河西国一郡。”
“明府在酒泉选择不战而降,其实是为了保民。大家都是官场摸爬过来的,当谁看不出来。”那人气哼哼的。
李翩眯起眼睛回头看向身后之人,调侃道:“氾主簿今日这是怎么了?话语之间颇有怨气,难不成是气血不调?”
站在他身后的人,赫然便是当初接林娇生进城的那个大漏勺——氾玟。
可奇怪的是,今天的氾漏勺却像是被令狐峰附体了似的,满脸幽怨地杵在李翩身后。好好一柄漏勺,窟窿眼儿全给怨气堵上了。
“上次你们商议军机,为何不叫我?”被李翩一调侃,氾玟的语气愈发怨念。
李翩凤眼轻挑:“哪次?”
“明府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商议让云将军去伊稚斜瀚海阻拦河西王,还合起伙来引诱沮渠青川手底下那个察子传消息回姑臧,是也不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氾玟见他终于不装了,气得面皮涨红,咬着牙答道:“李督邮告诉我的!”
“啧,李见书……”李翩抽了抽嘴角,“等这一仗打完,我非打他五十大板不可。”
“你是嫌我多嘴跟别人说了你和云将军的事?”
李翩火速摆手:“我没那么小气。”
“那你为何不让我参议?”
李翩不说话。
氾玟见李翩绕来绕去就是不肯正面回答自己,愈发怨念澎湃。他明明是主簿,却被太守排除在议事之外,这一肚子火真是越想越气,气成河豚!
“你为何对我们氾氏如此有成见?”
这话一问出来,李翩突然就笑了:“我不是对你们氾氏有成见,我平等地对每个世家都有成见。”
“看出来了。”氾玟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见氾玟不再絮叨,李翩转身准备离开城楼,这城里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孰料氾玟紧追两步,再次叫住他:“明府!”
“氾岩出,你今日很闲吗?”李翩拧起眉头,实在是被氾玟搅烦了。
氾玟上前两步,收起刚才的赌气模样,郑重地说:
“明府,疆场战信未至,二位将军生死未卜,眼下城内只有令狐天成不足千人的戍卫军。就这么些人,莫说抵挡河西主力,就算沮渠玄山真的死在了伊稚斜瀚海,他麾下那些左将军、右将军继续攻城,我们也一样困顿。”
“你想说什么?”李翩也收了调侃神色,反问氾玟。
氾玟俯身跪地向李翩行了个大礼,朗声道:“请明府允我去高昌求援。”
李翩惊愕:“你现在去高昌,无异于身寄虎口。”
高昌原本是属于凉国的,但凉王李忻死后,高昌的态度忽地就变得含混不明。不消说,他们定然是在继续俯首李氏还是干脆倒向沮渠氏之间产生了分歧。
天下乱离百年,时至今日早就没了什么忠肝义胆,人人都只想依附于更强者。
眼下河西国如日中天的沮渠氏确实比灰溜溜退守敦煌的李氏要强上不止一星半点儿,高昌就算完全倒向沮渠匈奴,也毫不令人惊讶。
在如此莫测的形势下,氾玟竟主动提出要西渡流沙去高昌搬救兵,着实出乎李翩预料。
“不以身犯险,怎知此路不通。末官愿快马加鞭赶去,尽己所能游说对方。若是能搬来救兵则于城于民皆幸事,若是不能……也不过身死敌手罢了……”
李翩垂眸看着一脸坚毅地跪在自己面前的主簿,好半晌没说话。
他很清楚,氾玟也很清楚,高昌十有八九根本不会派救兵。不仅不派,甚至还会干脆利索地杀掉来使,而后佯装根本不知敦煌被攻之事,这样无论最终是李氏胜还是沮渠氏胜,他们就能两边不得罪。
“明府不相信我,故而商议军机时未让我参与其中,我懂。但我也想让明府知道,我氾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氾玟见李翩不答话,便字句铿锵地继续向他进言:“玟生于敦煌、长于敦煌,此城有难,纵然明府不信,但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玟指天立誓,此去绝非弃城独奔。为救城池,玟愿豁出性命!”
“氾岩出……”李翩忽觉眼前起了一层水雾,原本就模糊的眼睛这下更朦了,“你可知,你这一去,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听了这话,氾玟明朗地笑起来:“明府,旁人都说我嘴碎,说我一身都是嘴。我不服,我想让他们瞧瞧,我不仅一身都是嘴,我还一身是胆。”
“好!”
李翩当风扬袂,转身往城楼下走,边走边大声说:“你去找令狐峰,传我的话,叫他给你准备一什人马,即刻奔赴高昌!”
说完这话,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氾玟:“敦煌马上就要闭城了……氾岩出,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
令狐峰那边接到让给氾玟准备人马奔赴高昌的命令时也是吃了一惊。
他对氾玟一直没什么好脸色,觉得这人就是个碎嘴子,一天到晚就会嚼舌根,把东家的事告诉西家,又把西家的事告诉东家,很烦人。
可今天,这个令人讨厌的碎嘴子竟然要逞英勇去高昌求援。
氾玟不会不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却仍坚持——令狐峰简直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等你搬回救兵,我请你饮酒。”令狐峰难得有些羞赧地说。
“祁连青辣得要命,你自己留着喝吧。”氾玟嫌弃。
“不喝祁连青,喝姑墨红颜。”
姑墨红颜,西域最好的蒲萄酿,哪怕当初在给林瀚接风的筵席上,也只备了三五坛让大家尝鲜罢了。
氾玟哈哈大笑,两手一拍:“令狐天成就是痛快!五十坛姑墨红颜,非把你家底喝穿不可!”
令狐峰看着氾玟明亮的笑容,只觉心绪悲乱,鼻子也开始发酸,正想说我去看看马匹备好没,却见氾漏勺“唰”地一下凑过头来,鬼鬼祟祟地打听:“你告诉我,沮渠青川手下那个察子被明府关在哪儿了?”
令狐峰的鼻子瞬间不酸了。
“打听这事作甚?”
只见氾大人眼睛眉毛嘴一起垮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察子,当初可是我把他接进城的!你是不知道,我那会儿还把明府和云将军的事全都跟他说了,我说得津津有味,他听得津津有味,我当时简直就要把他引为知己!哼!再让我见到他,我非给他两耳光不可!”
“……你要不还是喝点哑药吧。”令狐峰发自内心提了个建议。
二人正说着话,厩院那边将备好的马匹牵了过来,再加上令狐峰点好的一什兵士,皆已准备妥当。
氾玟也不再耍嘴皮子,笑着翻身上马,对令狐峰道:“等我回来,先喝你的姑墨红颜!至于哑药嘛,我得思量思量。驾——!”
话毕,他扬鞭打马而去,十一人直奔西边的阳禾门,转瞬便消失在了令狐峰的视线中。
斜阳下,令狐峰望着氾玟离去的方向,思绪凝重。
在家园陷入危难之际,原本自利的人、懦弱的人、死气沉沉的人,好像都被点燃了心头那簇火苗。火苗虽小,但细弱微光聚于一处,也许便能拼出个好未来。
人心有时软弱鄙贱,有时却又壮阔无边。
家国大义这四个字,离远了看无比空洞,可若是离近了,放在心上,它便转瞬由空洞变成感动,继而化作力量。
令狐峰不知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这会儿不仅鼻子酸,连眼睛都开始发肿发酸。朗朗男儿,怎么变得这般多愁善感。
他用力在脑袋上拍了两下,转身就向处理郡城事务的七宝堂走去,边走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氾岩出,刘白驹,云常宁……你们都给我好好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