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切众生病(2) 越是聪慧美丽,越是……
端午滑沙后不久,宋蔓合便嫁去酒泉,成为了李忻之妻,凉国的世子妃。
纵然有娘家的姆师、媵侍等诸人陪嫁,可宋蔓合上马车的时候仍是拉着阿娘和妹妹的手哭了好久。因为她知道,她这一去便从此只是李氏妇,再不是宋氏女。
就在宋氏宗人欢天喜地将本家嫡长女送往酒泉那座冰冷宫殿的当天,本家次女在凉风门外又遇见了那个躺在佛祖眼皮子底下睡大觉的男人——阿克苏。
这人是个年轻胡商,两年前从西域来到敦煌讨生活。
他所在的商队今年做了笔大买卖,先是过孔雀河去龟兹,之后又到焉耆,在路上颠沛这大半年,实在是累坏了。原想着终于可以回敦煌好酒好菜歇口气,哪知过牢兰海的时候却莫名其妙折了两个弟兄,阿克苏心里难受,便于端午那天往神沙山祈福,这一去恰就遇到了宋澄合。
此刻,这位高鼻深目的英俊男人正牵着几匹骆驼在路上晃悠——他打算去胡市那边的化度寺,给寺里上座送几本刚从焉耆带回来的经书。
谁知正走着,冷不丁却被一名女子拦住了去路。
阿克苏看着挡在面前的少女,忽地忆起自己曾见过她。就是端午那天在神沙山上,她穿着一身利落袴褶,英气明朗,只一眼便让他记在了心上。
“你在这儿做什么?”宋澄合像个老熟人似的,毫不客气地问。
今日她没再穿袴褶,而是着一件绣金半臂,搭着一条縠纱碧罗裙,额上还配了串砗磲眉心坠。
阿克苏一看宋澄合这打扮便知她是城中世家大族的女儿,遂赶紧抓住机会兜售自己的货物。
“买吗?”他拽过一匹身上驮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袱的骆驼,眼巴巴地问。
“什么东西?”宋澄合倒是被他这耿直模样弄得愣住了。
阿克苏解开骆驼背上的包袱,展示给宋澄合看,那里面装的是香料。
“买吗?檀香、沉香、苏合香,都是上好的。”
“不买。”宋澄合扁着嘴瞧了瞧,对这些香料兴致缺缺。
阿克苏见她对香料不感兴趣,忙又扯过另一匹骆驼,那骆驼背上驮着几个旧书箧。
“买吗?”阿克苏眼巴巴地又问。
“这又是什么?”
待书箧打开,宋澄合探头一瞧,原来是一卷卷被保护得很好的佛经。
“不买。”宋澄合颇有些嫌弃,这还不如香料呢——她对佛经更没兴趣。
阿克苏讪讪地,只能将包袱和书箧都重新收拾好。
“你汉话说得还行。”宋澄合蹙着眉头挑剔道。
阿克苏敏锐地看出面前这少女心情不佳,笑容显得厌倦又憋屈,与神沙山那日的明朗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她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在这里拦着自己说东说西,很明显是想做点莫名其妙的事来纾解内心悲伤。
蓦然涌起的怜香惜玉之情让这个男人暗自决定不拆穿她,就花些功夫陪着她东拉西扯也挺好,至于去化度寺送经书的事……明日再说吧。
于是阿克苏认真答道:“故乡那边说汉话的人挺多的。”
“你打哪儿来?故乡何处?家中尚有何人?婚娶了吗?”
听他主动提起故乡,宋澄合双手一叉腰,开始查户口。
“且末。”
“且末?!好远啊……”
“是挺远的,但慢慢走,走着走着就到了。”阿克苏笑着回答。
鄯善已经够远了,且末在鄯善以西,还要再走个千八百里才能到。
那地方干旱少雨,百姓们的日子都过得艰难,于是许多人便离开故园,去往鄯善、于阗等处行商,还有一部分胆大又有野心的人则更向东走,抵达敦煌和酒泉。
胆大又有野心,说的便是阿克苏本人了。
他在故乡揽了些弟兄,大家伙儿一起组了个驼队,这便驮着香料来到了敦煌。也正是在这座城中,他迎面撞上了自己的爱情和死亡。
那天,宋澄合由始至终没说家中究竟发生何事,她又是因何不快乐,但她也看出来了,阿克苏正使出浑身解数想逗她开心。她忽然就觉得眼前这男人挺有意思的——他愿意浪费精力来宽慰一个也许再也不会见面的陌路人,说不清是缺心眼儿还是心眼太多。
“骆驼,骑过吗?”阿克苏牵过一匹背上空着的骆驼,轻轻拍了拍,问宋澄合。
“没骑过可以试试,它脾性很好的。”
“骆驼谁没骑过!小瞧我!”宋澄合明眸熠熠,鹰一样盯着阿克苏。
反倒是阿克苏先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了:“你看、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宋澄合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羞涩扭捏。
早听说敦煌女子与别处不同,她们糅合着汉女的温柔和胡姬的大胆。阿克苏不是没见过那些豪爽的乡里姑娘,可如此泼辣大方的世家女子,他确实是头回见。
阿克苏彻底被她降服。
*
这场爱恋来得很突然,但也很自在。表面看是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一见钟情,其实是两个族属完全不同的人在对方身上寻找自己的奇思妙想。
宋蔓合觉得阿克苏身上有种侵犯感,其实这也是宋澄合的感觉。但妹妹和姐姐不同,这种侵犯感非但没让宋澄合厌恶,反而强烈地吸引着她。
宋澄合心里很明白,准确来讲,与其说她爱上了阿克苏这个人,倒不如说她爱上了这人身上辽阔坦荡的自由。
阿克苏是勇敢的,他的勇敢不带有任何炫耀矜夸的成分。他是沉勇,勇于自观,也勇于自省。
宋澄合一眼就看出了阿克苏血脉里奔腾着的壮阔和勇烈。这些品性吸引着宋澄合,让她根本不在乎什么侵犯感,让她甚至隐隐想要被他侵犯。
他的勇烈和她骨子里那股野性相得益彰,恰如脉脉春风吹野草,吹得野草疯生。
彼时,他在她眼中看见的是高飞,而她在他眼中看见的,则是苍穹。
——鹰就该振翅于苍穹。
那段时间,宋家人发现二女儿好似突然转了性子,竟然开始礼佛了。不仅礼佛,还很虔诚,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千佛洞。
敦煌宋氏在千佛洞有两个石窟,其中一个是窟主宋弈也时常会去瞻礼的中心塔柱窟,另一个则是十分狭小破烂的禅窟,几无人去。
可宋澄合却每次都往那个破烂禅窟里钻,因为那里便是她和阿克苏的幽会之地。
禅窟一壁绘满千佛,其上是伎乐飞天,其下乃地神药叉。
他们在千佛的注视下纠缠在一起,拥抱、抚摸、亲吻,有种十足荒唐无耻之感,可这感觉却让宋澄合兴奋得头皮发麻。
阿克苏虽然并非信徒,但他往返于大漠险路做买卖,对诸天神佛皆保有敬畏之心。可宋澄合却不是,宋澄合非要拉着他共沉沦——他总是拗不过她。
“小鹰,你读佛经吗?”有一次,阿克苏问她。
宋澄合撇嘴:“你看这敦煌城里哪家不装模作样念几句。但我不喜欢,太箍着了。”
“你若是仔细读一读,就会觉得它很有意思,”阿克苏说着便从随身的书箧中拿出一卷经文,虔诚地念道:“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病灭,则我病灭。”(注释1)
他穿着胡人常穿的窄袖衫,衫外随意套了件对襟裲裆,打扮得不伦不类。可他读经文时神情悲悯,宋澄合听着听着就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诡秘之中。
那是一个妄悖的漩涡,飘荡于漩涡中心的是被唤作飞天的乾闼婆和紧那罗,男女合为一体。
乾闼婆扬声献歌,为佛奉花;紧那罗为佛奏乐,妙调和雅。
飞天,飞天,是要冲破一切阻拦,去往最高最远的天穹。
可她和他却在世俗的大地上被肉身牵连,曼妙旖旎,亦罪大恶极。
阿克苏的袖子半卷于臂弯处,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河西烈阳晒成麦色,手臂结实,手掌也很宽大。宋澄合垂眸看着他的手臂,忽然就想,被这样强健有力的手臂拉着在旷野上狂奔,应该是一件特别畅快的事吧。
他胸前戴着一枚造型奇异的象牙小雕,宋澄合摸过来看了看,问:“这是谁?”
“维摩诘。”
“维摩诘是谁?”
“是个荒唐的菩萨,他享受肉体上的快意,却又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智慧。”
阿克苏略微思忖后又说:“小鹰,维摩诘菩萨有个女儿,名叫月上女,是个特别聪明美丽的女子。我觉得……你……”
“我怎么了?”
“你和月上女好像,也是聪明又好看。”说这话时,阿克苏难得地面有羞赧,“等商队再去于阗的时候,我去给你寻一枚月上女的佩子来,一定要最好的于阗月光玉才配得上你。”
可惜的是,直到二人生死两茫茫,宋澄合都没能得到那枚月上女的佩子。
此后急景流年,一年多的时光眨眼便从人间骎骎而过。
这期间,李翩的生母辛氏过世,宋蔓合怀上了李谨,种种旧事不再细说。只说辛氏过世后,太守李椠便急不可耐地向宋氏提亲。
眼下陇西李氏如日中天,敦煌宋氏家道中落,宋羿一听李椠想娶宋澄合,立时高兴得恨不能跳起来。
世子这两年愈发乖张好色,大女儿在酒泉不受宠这事宋氏娘家人或多或少都已知晓,而如今敦煌城内的“土皇帝”便是李椠,那边的李忻眼看着是攀不稳了,这边若能攀上李椠,何乐而不为呢?
恰好二女儿今年二八芳华,尚未许配,这简直是天赐的机缘啊!
宋弈屁颠颠地将此事告知女儿,怎料女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宋澄合本有她自己的打算,想着过两年就跟家里挑明她和阿克苏的事,之后弄个“入夫婚”,阿克苏入赘宋氏就行了。婚娶之后,她便可以跟着阿克苏天南海北到处走。让阿克苏带着她一起去看山之巍峨和水之浩阔,多美好啊。(注释2)
可现在却突然凭空冒出个李椠,这算怎么回事?!
阿克苏能给她的自由,李椠能给吗?!
李椠非但不能给,李椠还会把她关在笼子里关一辈子。
什么陇西李氏、相夫教子,还要让我给他续弦?!
放狗屁!
宋澄合气得直咬牙。
她今年明明只有十六岁,正是明媚鲜艳的大好年华。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子,却要嫁给比自己年纪翻一倍的人,还要去给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当娘?!
凭什么?!
就因为她聪慧美丽吗?
聪慧有错?美丽有错?为何聪慧美丽就要受这样的侮辱?!
——简直可恨至极!
宋澄合越想越恶心,只觉隔夜饭都快吐出来。她知道姐姐跟李家那男孩的母亲关系要好,但她自己实在对那男孩没有任何好感。
“没一个好东西!”宋澄合怒不可遏地在心里把整个陇西李氏骂了八百遍。
是时,宋澄合为了拒婚,先是把宋家闹得鸡飞狗跳,之后眼看着父亲大发雷霆,非要替她应了这亲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撺掇着阿克苏一起私奔了。
彼时的他们多么天真,以为自己可以轻易跑掉。可事实是,待他们跌跌撞撞跑到阳关,却一头扎进了宋浅守株待兔的罗网中。
阳关巍峨的门楼前,阿克苏被一群宋氏仆役按在地上毒打,之后又被捆起来拖曳,鲜血淌了满地。
他的左腿也许是被打断了,扭曲地拖在地上。其中一名仆役故意在他断骨处狠狠踩了一脚,耳畔立刻便响起凄厉可怖的惨叫。
宋澄合拼命挣脱旁人拉扯,扑过去抱住阿克苏,回头怒视宋浅。
“阿浅!你是我阿弟!你就这么对你二姊?!”
“我也没办法,父亲让我无论如何都得将你们抓回去。”宋浅闷声说。
“你放了他!我跟你们回去!”宋澄合心念电转,决定退让一步。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让阿克苏逃走养伤,之后二人再寻机会见面。
哪知宋浅却抿着唇摇了摇头:“你太聪明了,二姊。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咱们全家人加起来都比不过。父亲特意交待过我,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你们二人一同带回去,不能放过任何一个。”
说完这话,宋浅睨着瘫在地上的阿克苏,喝道:“带走!”
“你想怎么样?!”宋澄合瞪圆了眼睛看着弟弟,慌乱中,她口不择言,“你要是敢杀他,我也让你死!”
“杀他?”宋浅不屑地瞥了阿克苏一眼,啧啧叹息道:“二姊,这世上有得是比杀人更可怕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