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切众生病(1) 我要一生一世自由自……
依李翩之绸缪,他要先了断家事,再赴身国事。
家事不仅包括与云安喜结连理,还包括处理李椠生前留下的烂摊子。
那烂摊子其实李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财物方面,该入库的入库,该与民的与民;人情方面,周柳和叶如都已依个人心愿自行归家或改嫁。眼下还没处理好的,惟余继母宋澄合一人。
故而就在新婚次日,李翩再次来到了软禁宋澄合的菩提园。
自上次来菩提园告知阿克苏已死,宋澄合将他狠狠诅咒了一通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踏入此地。
今日一进门便瞧见宋澄合独自趺坐于那株枯死的菩提树下,整个人动也不动,哪怕知道是李翩来了,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李翩负手立于宋澄合面前,垂眸看去,只见继母原本娇艳如花的面容现在已变得干瘪枯萎,似乎就在这短短数月间,她一个人经历了三千世界成住坏空的劫波。
那劫波已将她吸干,只余现在这具活着的尸体。
过了好长时间,宋澄合终于开口对李翩说:“你昨日完婚了?听说还挺热闹。”
声音也是干瘪粗糙的,仿佛她喉咙里已经长出厚厚一层铁锈。
“是。”李翩应道。
宋澄合抬眸看向继子:“云家那丫头终于被你得手了。”
“我们两情相悦,至死不渝,并无得手不得手之说。”
“呵……呵……呵呵呵呵……”宋澄合干巴巴地笑起来,笑声就像指甲抠铁锈般折磨人。
李翩转身行至菩提树旁的石案前,将拿在手中的一方锦匣放置其上。
“是什么?”宋澄合迟钝地转过脸看着锦匣。
“我送你的贺礼,待我走后你再打开。”
“呵,玩这种伎俩呢,当自己是个多无辜的善人。”宋澄合面露嘲讽。
“我不是善人,你也不是。我们手上沾着的血,谁也不比谁少。”
说完这话,李翩在石案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举止之间漫溢着苦寒和疲倦。
“我何时沾过血?!我是清白的!”
也许是这些年说谎太多,已经形成了一种惯力,此刻宋澄合脱口而出的便是狡辩之辞。
“宋夫人,你连自己腹中胎儿都杀,怎么还敢言说清白?”
李翩这话一说出口,宋澄合的面色刹那间就变得惨白僵冷。
她知道李翩说的是什么,当年放还丧税那时候,她确实是怀孕了——赵五思诊脉没错,这个老医官不会欺瞒李氏父子。于是她仗着自己有身孕便想趁机折磨死李翩,哪知却被半路杀出的云识敏和云安打了岔。
李翩在云家养伤期间,她眼见腹中孩子越长越大,再不动手已是不行,便故意与李椠争吵,赶着李椠去了效谷,而她自己则趁机跑回娘家,偷偷喝了堕胎汤药将孩子流掉。孩子她原本就不想要,根本不会将之生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想起这事,宋澄合的牙齿忽然开始格格打颤。
“对。我曾告诉过你,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你知道的很多?你什么都知道?”宋澄合的语气逐渐变得癫狂,嗓音一声比一声高,“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你知道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这些你都知道?!”
她被李翩戳穿了不堪旧事,心底又惊又怒,遂只能用不断拔高的嗓门来给自己助威。
“当年你们在刑房的时候,我就在门外,我亲眼看见你父亲是怎么对待阿克苏。”李翩话锋一转,忽地说起另一桩陈年旧事。
宋澄合收了结跏趺坐之姿,缓缓站起,恶狠狠地说:“不是我父亲!是你父亲!”
她眼中奔涌着怨恨的光。看得出来,这怨恨在她瞳眸深处已经藏了许多许多年,现在都快沤烂了——那是她的整个下半辈子。
李翩抬眼看着面前枯死的菩提树,轻声道:“反正时辰还早,不如我们聊聊那些过往,就当是为你送行。”
“为我送行……”宋澄合将这四个字放在唇边抿了抿,忽然咯咯咯地笑出来。
“翩儿,那就说说吧,阿娘听着呢。”
*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李翩对宋澄合的了解几乎完全来自于她的姐姐宋蔓合。
敦煌宋氏至宋弈这一辈儿的时候,已经颇有些衰败。田庄财赋等事外人难知究竟,可人丁萧条这点,旁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作为本家,宋羿膝下就只有二女一男三个孩子:大姐宋蔓合,二姐宋澄合,最小的是个儿子,名叫宋浅。
因着后辈英才越来越少,整个宗族的势力也是大不如前。眼瞅着令狐氏、氾氏、阴氏这些原本排不上名号的世家如今权势日渐壮大,这让宋氏诸人皆惴惴不安。
宋氏虽然今不如昔,可他们背后却有一座岿巍靠山,能让他们再差也不至沦落寒门——那靠山便是陇西李氏。
陇西李氏和敦煌宋氏世代联姻,家族势力盘根错节。譬如武昭王李暠的母亲便是先嫁陇西李氏生下李暠,之后又嫁去敦煌宋氏生下宋繇,由此可见这两大世家纠缠之深。
而在后辈诸人之中,宋家长女宋蔓合也是毫无意外地早早就被许给了陇西李氏。
人说相由心生,这话颇有道理。长女宋蔓合性格温厚老实,长相也便显得十分憨厚,脑袋也圆眼睛也圆,这样的容貌放在世家贵女当中,大概要算作中等偏下了。
可次女宋澄合却完全不一样。
她生的很像母亲,娇柔美艳,从小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哪怕是后来居上的氾氏、阴氏等家族,闺中女儿全翻个遍,也挑不出一个能比她更聪慧、更妍丽的人。
这瑶花琪树之姿让父亲宋弈十分长脸,故而她在家中比起大姐和幺弟要更受父母宠爱。
宋蔓合倒是一点儿也不嫉妒妹妹,正相反,她也疼这妹妹疼的不得了。
彼时宋蔓合与辛夫人十分要好,每每来家中闲聊时,总会对辛氏和李翩谈起自己那个脾气特别犟的妹妹。
“爷娘都偏疼她,把她宠得可野了,又野又犟!”
这话听起来像埋汰,可说话之人面上却是洋洋笑意。李翩看得出来,阿姊对她妹妹是一种由衷的喜爱之情——她很羡慕宋澄合那种又野又犟的脾性。
“你就是性子太老实,也该多学着点。”辛氏说。
宋蔓合憨厚答道:“我可不行,我学不来。”
闲天继续聊着,宋蔓合又说妹妹有个小字,还是她给妹妹取的,家里人都觉得特别合衬。
辛夫人好奇:“取了什么?”
宋蔓合盈盈一笑:“我叫她‘小鹰’。你是不知道,她呀,打小就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脾气,谁要是惹了她,就会被她紧紧盯着,像鹰一样逮着机会就啄一口。”
说这话时,宋蔓合还冲着李翩做了个啄人的动作,彼时尚且年幼的李翩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而母亲辛氏则和宋蔓合一起乐得捧腹大笑。
她们不知道的是,金兰之间聊宋澄合美艳灵巧无人能及的那些话,皆已被李椠暗中听了去。
至某年端午,宋蔓合原本约好了要过府与辛氏一起吃甑糕,谁知当日却托人带话不能来了。又过了几天她再来的时候,便兴致勃勃地说起端午那日她和妹妹一起去神沙山滑沙之事。
那时节,敦煌城中盛行端午滑沙。至于习俗起源,也没人去深究,反正这些年随着佛窟开凿越来越多,逢年过节相携至神沙山游玩的美眷们亦是摩肩接毂。(注释1)
端午当日去往神沙山,一为节庆,二为许愿。
城中士与女皆依习俗先登高远眺,继而由沙山顶部滑下。滑动之时,黄沙会发出颤颤鸣音,如同佛吼一般,这时候就赶紧默念自己的心愿,千佛皆可听闻。
为了方便滑沙,宋家姊妹脱去那些罗里吧嗦的裙裳,换上了一身利落袴褶。因黄沙太细,容易扑进衣服里,故而衣下还要缚袴,用帛带一圈圈将袴脚全部扎好。
这一番打扮下来,闺阁淑女眨眼便化身为英气美人。
大约是今岁风调雨顺,来游玩之人比往岁更多,站立沙山四下望去,入眼乃是一片惨绿艳红你挨我挤的盛景。
宋家姐妹俩滑沙许愿之后实在是被那些人吵烦了,便寻了个背阴人少之处躲着歇脚。
二女并肩坐于黄沙之上,眼前是广阔无垠的沙海,绵软细沙和骀荡晴日相衬,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舒坦。
宋澄合把头枕在姐姐肩上,恰好看到斜后不远处躺了个人。
“阿姊,你看那人傻兮兮的,好没规矩。”她忍不住小声揶揄。
宋蔓合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这便看到一名胡人打扮的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漫漫黄沙中睡大觉。
神沙山在他周身起伏跌宕,远处传来欢笑和祝祷。可他却根本不管周遭如何,只管自己呼呼大睡。
“可能是打西边来的,在城里混日子。”宋蔓合瞧了两眼,有些嫌弃。
“他长得真好看,我喜欢。”宋澄合贴在姐姐耳畔,说了句姊妹之间才能说的悄悄话。
宋蔓合又觑了那人一眼,见他鼻梁高挺,肤色干净,头发还有些微微泛金——好看是好看的,只不过浑身透着一股侵犯感,这让老实本分的宋蔓合发自内心不喜欢。
宋蔓合不想再谈论这个随心所欲睡大觉的男人,转而问妹妹:“你许了什么心愿?”
“你许了什么?”宋澄合调皮地反问。
长姐被妹妹反问,面上泛起微红,含羞带怯地轻声说:“我希望咱俩都能得着……如意郎君。”
宋澄合一听这话便哎哟哟地打趣姐姐:“不害臊,不害臊。”
末了又道:“你不是已经得着了吗?那个叫李忻的,阿爷总夸他这也好那也好。”
“嗯。”宋蔓合半垂着头,柔婉地应了声。
“忻”的意思是心开意朗,宋蔓合想,自己虽然并未见过他,但他应是人如其名的吧?
他一定是个特别俊逸的人,就像此时抚在自己面上的阳光那样灼热心动,也许他还很温柔,或者就算是有点脾气也没关系,反正我并不介意这些,我会好好爱他。
只要彼此相爱,就什么都不畏惧了。
宋蔓合甜蜜蜜地抿着自己这些幼稚念头,而后扭头去看妹妹。妹妹的眼睛水润明亮,美得像月下湖泊。姊妹二人目光相触,好一番巧笑倩兮。
“小鹰,你的心愿究竟是什么?”宋蔓合不甘心地摇晃着妹妹,追问道。
宋澄合站起身,眺望着远方绵延起伏的沙山,黄沙一层层叠在她的眼睛里,那样广阔,那样自由。
“既然是鹰,那就该远走高飞!我的心愿是,我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绑住!我要一生一世自由自在!”
说完这些,宋澄合将熠熠眸光转向姐姐,面上笑容欢悦。
那是锦瑟少女由灵魂深处澎湃而出的明亮,却也是她这辈子最后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