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切众生病(3) 惨叫声中,李翩浑身……
好巧不巧的是,李椠向敦煌宋氏提亲的那当口,宋蔓合恰好从酒泉回到了故乡。
其时她已身怀六甲,却被世子李忻嫌恶,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心绪也越来越不正常。她知道自己这情形对腹中胎儿不好,出于对孩子的顾念,便想着暂时离开李忻,回娘家去养胎。
李忻对此倒是没有异议,很快就备好车马仆役将她送回敦煌。
宋蔓合回到故乡后得知辛氏已过世,哀痛之余又担心李翩没人照顾,遂将孩子接到了自己身边。
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和一个八九岁大的失恃孩童,两个人的日子都难捱,于是那段时日他们陪伴着彼此,试图以“作伴”将人生中这道难迈的槛给它迈过去。
与此同时,宋蔓合也知晓了妹妹抗婚之事。她自己生性温厚老实,从没想过做女儿的还能抗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思及妹妹大好年华却要去给李椠续弦,她亦心有不忍。是以,她既不能劝妹妹驯顺,也不敢劝父亲退让,只能自己默默着急。
倒是宋弈见宋澄合把家里闹得乱糟糟不像话,生怕长女腹中的小世子有个什么闪失,便让她搬去了大宅外的别院居住,远离家中这些乱七八糟。
那日,宋蔓合听伺候自己的婢女说,跟人私奔的二女郎已经被抓回来了。于是她便唤来李翩扶着自己,想回内院去看看妹妹,也许能劝慰几句。
怎知到了妹妹闺房却没见着人,问婢女才知,原来宋大人怒火冲天,将那二人都关在后院柴房里,说是要收拾他们。
宋蔓合一听这话心道不妙,赶紧拉着李翩,快步向后院柴房赶去。
还没走到柴房门口,就听得内有厉斥之声传出。
“你阿姊不受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还敢私奔?!你是想害死她?!她没用你也没用?!”是父亲宋弈的声音。
一听这话,宋蔓合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四下看去,见柴房侧墙有一扇未糊窗纸的直棂窗。窗棂不高,坎墙只到李翩胸前,于是便对李翩做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地拉着孩子躲在了抱框后面。
李翩聪颖非常,立刻明白了宋蔓合是想听听里面究竟在说些什么,遂十分懂事地将头贴在坎墙下面,只露出一点眼睛向屋内窥视。
柴房颇暗,几个仆役气势汹汹地守在门边,被打得浑身是血的阿克苏瘫在墙角,怒不可遏的宋弈负手站立房中,而宋澄合则跪在父亲面前,头埋得很低,看不清面上是何神情。
蜷缩在墙角的阿克苏忽然发出一声哀痛呻吟,宋澄合耳闻此声,蓦地浑身一激灵。
宋弈斜乜了那胡人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宋澄合,恨声说:“你只顾着自己,有没有想过我和你阿娘,有没有想过你阿姊和阿弟?!你敢私奔,你让我们如何做人?又让宋氏如何自处?!我和你阿娘暂且不提,你阿姊,你想想你阿姊,她对你有多好你不是不明白!因为你,咱家惹怒了陇西李氏,你让你阿姊一个人在酒泉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宋羿越说越急躁,火气也越来越大:“还有你阿弟,你阿弟将来也是要出仕的!因为你,耽搁了你阿弟的前途,你拿什么赔他!”
听了这话,宋澄合一直低垂的头猛然抬起,杏目瞪向宋弈,还嘴道:“我拿什么赔他?我欠他?我为何要赔他?我不过就是不愿嫁给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怎么就担了这么大的罪……”
“啪——!”
她话还没说完,面上便挨了宋弈一个耳光。力道之大,打得宋澄合扑倒在地。
“枉费为父从前如此疼你!你却是这样的白眼狼!你都不为咱们这个家想一想?!阿浅是你亲弟弟,你就不能为弟弟做打算?!你、你、废物!”宋弈抬手指着宋澄合,气得牙齿格格打颤。
宋澄合捂着挨了耳光的侧脸,扭过头仍是不甘心地瞪视宋弈:“阿爷,我今日才知,你根本不是疼我!你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你自己!你心知肚明!”
宋弈被宋澄合的话噎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吼声震天:“好!好!把火盆抬过来!我今日定要让你明白,这个家是谁说了算!”
站在门边的仆役们得了话,将早就备好的火盆抬过去,放在了柴房中间。
李翩没看懂,眼下并非秋冬时节,这些人在柴房里燃火盆是要干什么?
他还尚在疑惑,怎料下一刻就看到了自打出生以来从没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
两个仆役将被打得浑身是血的阿克苏拖至火盆前,其中一人将他反剪双臂,另一人则拽起他的头发猛然用力——他们将阿克苏的脸狠狠按进了正烧着的火盆里!
刹那间李翩反应过来,这火盆并非为了取暖,而是刑具。
“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炸响耳畔,叫声中是一片血肉模糊。
盆内不只有火炭,还有簇簇燃烧着的火苗。阿克苏的头被按进火盆之后,头发脸面全都烧了起来。他先时已被打断了一条腿,此刻那条断腿在地上痉挛似的“呲呲”摩擦着,而整个头脸被火烧着的剧痛已让他再顾不得那条断掉的腿。
“不要!!不要!!”
宋澄合哭喊着向阿克苏扑过去,她想去救他,可才刚一动就被宋弈死死钳住。
“你不就是瞧上了他那张俊脸吗?为父帮你烧了它。烧了它,看你还喜欢不。”
宋澄合根本没听清宋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哭得满脸是泪,一个劲地挣扎着,可她终究是个弱女子,怎么挣都挣不开宋弈铁爪一般的大掌。
不过须臾,阿克苏的头脸皆已烧黑。剧痛下的挣扎让他摆脱了仆役们的钳制,像条快死的狗一样,在地上翻滚扑腾。烧黑的头摩擦过地面,留下大片黑红色印痕,焦枯的头发和满脸烂肉混在一起,一股浓郁的恶臭浮荡于柴房内。
就在阿克苏的头被按进火盆的刹那,窗外的宋蔓合一把将李翩扯进自己怀里,紧紧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赫……赫……啊……啊……”
眼睛是被捂住了,耳内却把阿克苏的惨叫声听得更为真切。
哪怕宋蔓合反应迅速,可李翩仍旧看见了——那颗燃烧着的人头,焦黑面颊,烧灼双眼,满脸烂肉。
只有八岁的孩子缩在宋蔓合怀里,浑身打摆子一样打颤。
宋蔓合紧紧搂着李翩,也像是给自己抓住了一块抵御恶寒和恶心的救命板。
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和恸哭从柴房里传出,宋蔓合再也忍不下去。她正要冲进去让父亲住手,忽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而肚里怀着的孩子也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狠狠踢着她。
“呕——!”
宋蔓合推开李翩,扑跪在地,直接吐了出来。
她这边呕吐的动静实在太大,惊动了柴房内的宋弈等人。
宋弈奔出一看,见身怀六甲的大女儿跪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甚至连胆汁都吐出来了,瞬间便被吓一跳,赶忙命人去叫医官。
“阿茉!谁让你来这儿的?!”
宋弈语带埋怨,原想蹲下给宋蔓合顺顺气,却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放……了……他……”宋蔓合浑身发抖,用了好大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
只听宋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阿茉,不是为父要毁他,这是太守大人的主意,阿涟被他勾引……”
“放了他!”宋蔓合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了宋弈的话。
她喉中呛血,双眼翻白,满面皆惨气,却仍旧挣扎着说:“……放了他!给他医治,放他走!”
*
阿克苏那张英俊的脸已经彻底被火烧毁,眼睛也被烧瞎,但他的命却被宋蔓合保了下来。
宋蔓合以世子妃的身份和腹中小世子做威胁,迫着宋弈给已被烧成废人的阿克苏医治。
宋弈原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弄死这个胡人以绝后患,可眼下突然挺身而出的大女儿让他没办法再继续下手。
重伤的阿克苏被他商队的弟兄们接走,在宋蔓合的措置下,整个商队离开敦煌去往于阗。
柴房动刑那日过后,宋澄合被宋羿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足足关了三日。
那三日里,宋澄合经历了从撕心裂肺到心绪麻木,又从心绪麻木到恨得冷静的整个过程。
期间她不时听到地窖外有人哭闹,侧耳仔细分辨,有时是阿娘,有时是阿姊。
阿姊哭着怨父亲怎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父亲赶紧为他自己开脱道,将阿克苏毁容是李太守的主意,谁让他生了那么一张恨得人牙痒痒的俊脸。
李太守……是他出的主意……宋澄合默默在心里记下这句话。
阿娘则哭着质问夫主为何非要让女儿嫁给李椠。
之后宋澄合便听到宋羿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她是宋氏女儿,自然要为家族尽力,难道还想逍遥快活一辈子不成?!从前就是太宠她,让她拎不清自己身份!”
说完这些,父亲又恨恨地补了句:“两个闺女,没一个顶用的!只会平白连累咱们!”
宋澄合把宋羿前前后后所有话放在一起想了好久,终于捋清楚:父亲非要把她塞给李椠,是为了给他自己多条路。如此一来,他的两个闺女,一个在酒泉做王后,一个在敦煌做太守夫人,他面前便是平畴万里阳关道了啊。
她一直以为,家中姐弟三人,父亲最疼爱的是自己。她从前在家里受着万般宠爱,便以为自己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可直到现在才明白,她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待价而沽的傀儡玩物。
——在权势面前,爱这东西简直一文不值。
地窖外的女人们还在哭,可哭着哭着阿姊的声音突然不见了,紧接着又是一通大呼小叫惊慌奔乱。
哭,哭,就知道哭!
宋澄合抹了一把自己已经肿成核桃的双眼,厌恨地想。这些女人,除了哭,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干点别的……当这四个字出现在宋澄合脑海中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冷光穿心的扭曲快感。
她的心被虚伪的人情世故扎了个洞,冷风飕飕地刮进来,阴森森的,又凉又麻。
她恨不得现在就手刃李椠,可她不能,她若杀了李椠,她的阿娘、阿姊都会跟着遭殃。
可不杀李椠又实在难解她心头之恨!
她要为阿克苏报仇!要为自己报仇!
她恨、恨、恨!
宋澄合坐在黑暗里胡思乱想了足足三天,这期间,弟弟宋浅说的一句话时不时回响于她的脑海中。
宋浅说:“这世上有得是比杀人更可怕的手段。”
对,既然不能杀李椠,那就用更可怕的手段吧!就比如,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死去,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断子绝孙!
陇西李氏……断子绝孙……让他们再也不能祸害旁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宋澄合在黢黑的地窖里突然笑出声来。笑声细长扭曲,淌着冰冷黏液,蛇一样从地窖缝隙中钻了出去。
*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孩,亲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被烧焦,又被逼着嫁给一个年纪比她翻一番的人,你有没有为她想想,她有多凄凉,有多痛苦……呵,也许在你们这些男人眼里,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在你们眼中,女人都只是会说会唱的玩物罢了,你们根本从来没把女人当人!”
宋澄合吼完这句,像是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倏地扑倒在菩提树下,恨得浑身打摆子,再不肯看李翩一眼。
回忆是一把生锈的弯刀,在李翩和宋澄合心上同时刮擦。
一刀鲜血淋漓,二刀骨碎脊折,三刀下去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他们从晨间一直谈到了日头偏西。李翩感觉自己的腿已经疼得一抽一抽的。他扭头去看宋澄合,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跪伏在菩提树下,双肩扭动着,也是一抽一抽的,可怖又可怜。
李翩轻轻叹了口气,宋澄合不知道,其实她和李椠成亲的那天夜里,李翩就躲在青庐外。
彼时他对宋澄合怀抱着一个孩子发自内心的凄恻怜悯,原想趁大家伙都在吃酒,自己跑来陪陪新妇。
怎料刚溜到青庐外,他就听里面响起哀哭之声。那哭声由细弱至尖锐,至撕扯痛极,至惨不忍闻,直至最终消亡。
他又一次被吓住了,就像前些日子在柴房门外被吓得浑身筛糠一样。他哆哆嗦嗦地听着宋澄合哭,听了一会儿,转身逃跑了。
有时候,李翩会想,如果那天夜里,年幼的他鼓起勇气走进青庐去跟宋澄合说“我想帮你”或者哪怕是说一句“别难过”,情形会不会比现在要好些?
如果他做了那些事,说了那些话,宋澄合是不是就不会动手杀人,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绝路呢?
可他终究没有。
李翩望着菩提树下的宋澄合,轻声说:“你的一生被他毁了,阿克苏的眼睛也被他毁了,我为他还债,把我的这双眼睛赔给你们。”
话语响起的刹那,宋澄合猛地抬起头来。她突然明白了,当年她那样折磨李翩,把他的头往炭盆里按他都不反抗的原因——李翩是在替他父亲还债。
他不是傻子,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他有自己的慈悲和计较。可在这残忍的人间,太多事他亦无力拨转,只能尽力去补偿。
——父、债、子、偿。
他知道,自己这双眼睛抵不过什么,但也算是个弥补,扭曲的、凄凉的、可笑的弥补。
宋澄合忽然勾起唇角,勾出一个很久很久没在她面上出现过的凄清笑容:“翩儿,我做错了吗?”
“错了。”李翩答道。
“我、哪里、做错了……”宋澄合一字一顿磕磕绊绊地说。这不是一个问句,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这句话的答案。
但李翩却还是郑重地回答了她:“除却你自己腹中胎儿,周小娘子的孩子也是你杀的,还有当年我父亲纳的那个胡妾,她和她的孩子全都为你所害。你杀她们,就是为了让我父亲断子绝孙。我父亲用他的权势害了你,可你不该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下手。”
“冤有头债有主,谁令你受辱你就该找谁复仇,怎可妄害无辜之人?!”
说到最后一句,李翩忽地拔高嗓音,厉声斥道。
宋澄合望着李翩眼中的怒火,浑身抖得停不下来,两行浊泪顺着枯败容颜哀哀淌落。
时至今日,他们彼此都明白,眼下的景况已然是——无法拯救,无法原谅,也无法再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
待李翩走后,宋澄合撑着僵硬的身体从菩提树下站起,踉跄着走向石案,打开了李翩留给她的那方锦匣。
匣子里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但宋澄合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料子。她伸手捏住布料边沿,将白布从匣内抽了出来。
那白布很长也很轻,一拎出来就飘飘荡荡地迎风蹁跹——那是三尺白绫。
宋澄合拎着白绫转身往香室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方好像有人在一声声地呼唤她。
“小鹰。”是母亲在唤她。
“小鹰。”是姐姐在唤她。
“小鹰。”是阿克苏在唤她。
先是母亲,而后姐姐,最后是阿克苏,这些爱她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去了彼岸,也许他们眼下都在彼岸等着她,大家要一起投胎转世,去往下一个轮回。
“小鹰,下辈子,一定要自由自在。”她闭上眼睛,偷偷许了个心愿。
*
是夜,宋澄合于菩提园香室自缢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