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暗流涌动
白楹坐在院中。
她慢慢移动目光,看向身旁落下的秋星花瓣。
自在婴麟城变成白亥仙兽兽形后,已经有一个月——
当时韩景长老用最后的力量唤动山海尽,带着活着的五人逃离怙煜发狂的攻击,瞬间穿梭千万里,回到了神都附近。
她不便移动,便在神都养了一个月的伤。
白楹拿起手边的热茶,心中蓦然升起奇怪的感觉——
明明已经过了一个月,她还没有习惯自己的身体。
化为白亥兽形时,身体极为轻盈,上天入地,瞬间就可以唤起连绵千里的异火,体内有着用不完的力量。
甚至在与魔神一魂怙煜的战斗中,不会产生任何惧意。
她还可以化为无数只青色雀鸟,透过无数只眼看尽战场所有角落。
所有青色雀鸟都是她,她也是所有青鸟。
但恢复人身后,端茶的右手都能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这时,清初端着药,从左侧屋内跨出来。
她轻轻地将药放在白楹手边,“小姐,药好了。”
白楹点了点头,端起药仰头喝尽。
清初倒吸一口气,“我煎药的时候,闻到的气味都极苦……这一个月,小姐你喝药的时候都是面不改色,实在是太厉害了,不亏是小姐!”
“……”
白楹放下碗,轻咳一声:“你是没有其他词夸我,只能夸我喝药了吗?”
清初“嘿嘿”一笑,,“您前半个月,天天坐在树下发愣,所以我想尽力逗小姐开心……”
一个月前,她受伤的消息传回白家,白湛行、白意致和清初二十多天前到达神都。
清初刚到神都的时候,她的确无法从仙兽兽形与人身的差距中回过神。
于是日日呆坐在树下,重新习惯身体。
白楹心中疑惑——
明明她用人身已经用了百年多,可成为仙兽兽形的短短一日,就似乎将她完全改变……
不过现在她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再过两日众人就要启程返回白家。
自从得知要回去的消息,清初这两日忙着整理药包和其他种种物件。
清初压低声音:“小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回去!”
“怎么?是在这个小院子待闷了吗?”
“才不是,待在院子里和您作伴才不闷呢!”
清初轻抚胸口,“主要是我每天要去神都医药阁拿药……”
“您不知道,那条路又长又拐,一路上还能碰见许多神都修士……他们修为不凡,可一个个板着脸,如丧考妣,我都不敢多看一眼!”
清初想了想,加了句:“况且他们个个身穿白衣,像极了我小时候村里办白事的人家。”
白楹端茶的手一抖,差点笑出声,“嘘……我们可是在神都中,这是人家的地盘,你可小声点……”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嘴角轻轻荡起笑意,方才心中踏不到实地的奇怪感觉消散大半。
这时,门口有一道拖着长长尾音的男
声响起:“白——楹——”
白楹和清初转头看去,发现神都修士领着两人站在院门外。
一人是刚刚出声的白湛行,一人是许久不见的祝戚云。
白楹诧异:“祝戚云?你们两人怎么……?”
白湛行无辜地眨眨眼,“是你未婚夫执意要见你,所以我领着他进了神都。”
话音刚落,祝戚云的脸瞬间红了一大半。
脸皮薄的年轻修士语无伦次:“不,我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来……”
白湛行脸上挂着笑,调侃道:“祝道友肯定有很多话要和白楹说,那我就不杵在这里碍事了。”
他转身和神都修士离开,留祝戚云一人手脚僵硬地走入院内。
白楹轻声问道:“祝戚云,你是有什么事?”
祝戚云摸了摸绯红的脸颊,十分纠结地看了一眼清初。
清初瞬间领悟,她几乎是从石凳上跳起来跑向侧边的房屋,一边疾走一边解释:“祝公子,您先坐!我去烧茶,不过这茶要烧很久……”
她的身影眨眼间消失,只远远留下一句:“您和小姐要等好一会儿!”
祝戚云红着脸在白楹身旁坐下,悄悄松了口气。
白湛行送他进入神都寻白楹的路上,一会儿问他平日里干什么,一会儿问他什么时候和白楹认识的,一会儿又问他长得这么俊俏,难道师廆山的师姐师妹没人喜欢他么……
白湛行甚至问他,将来他和白楹的孩子姓白,叫什么好。
那一刻,祝戚云差点夺路而逃。
站在白家公子白湛行身旁,多走一步都是煎熬。
*
祝戚云平复内心后,就将自己来神都的目的告诉白楹——
他师父宫宁晚和白楹的交易,必须提前。
祝戚云细细解释:“师父怕用灵鸽传信不妥当,才让我走这一趟。”
他压低声音:“我知道白小姐你受了伤……但掌门即刻就要出关了,我们要赶在掌门出关之前。”
“要要赶在师廆山掌门出关之前?”
看见祝戚云点头,白楹忍不住又问:“可我们的交易和掌门有什么关系?”
祝戚云深吸一口气,作为师廆山弟子,有些话不应对门派之外的人说,可师父宫宁晚不在乎,他也不得不将不该说的话全部托盘而出——
“这个,这个和师廆山门派仙器‘千山万镜’有关……我师父说,同一个问题,百年间只能问千山万镜一次。”
世人皆传,无论任何问题,都可在师廆山门派仙器“千山万镜”中得到答案。
但白楹还知道,“千山万镜”也有可能无法给出答案。
除了这些,白楹知晓的也不比其他人多。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同一个问题在百年间只能问千山万镜一次。
白楹越发疑惑,“一百年?但我百年前也没有用过‘千山万镜’。”
“不是说你用过……哎,说来话长,其实是师父无意间得知,一百年前掌门替人开启过‘千山万镜’。”
祝戚云内心顿生背叛掌门的心虚,他艰难开口:“后来,后来师父悄悄查了许久,才查到掌门是替白家人开启的。”
一百年前,替白家人开启的……?
白楹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替白家的谁?白家人又问了什么问题?”
“师父不知道是白家的哪位,况且当时只有掌门在外护法,是白家人独自面对‘千山万镜’,所以是什么问题,世间也无人能知。”
祝戚云垂下眼,一字一顿道:“但师父知道结果……那位白家人,并没有得到答案。”
“你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师父说,‘千山万镜’有答案和没有答案两种情况,对护法的人来说,耗费精力天差地别。”
“但百年前的下半年,掌门就曾亲自出马灭了三只大妖,师廆山人人皆知……”
“若是掌门护法的白家人得到了答案,只怕掌门要养个四、五年的精力才能完全恢复,以掌门的谨慎性子,肯定不会独自一人去灭三只大妖。”
祝戚云长舒一口气,自己终于把“背叛”掌门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只剩下师父的一句话——
“师父让我对你说这些,是要让白小姐你有个心里准备……她怕你的问题和一百年前白家人的问题一样,也怕你的问题同样得不到答案。”
“而且师父是替你开启‘千山万镜’,不能让掌门知道,不然百年前那位能请动掌门的白家人也会知道,掌门也可能暗中阻止师父……”
“所以师父才想要赶在掌门出门之前就行动。”
说完这些,祝戚云紧闭着嘴,不再多说一句。他悄悄向身旁望去,发现白楹面无表情,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满腔心事的模样。
祝戚云生怕惊扰了白楹思绪,他尴尬地摸了摸脸颊,站起身来,“白小姐,我……我去后面转转!看看茶好了没!”
他脚底生风,眨眼间消失在后院院门处。
白楹一动不动,脑海中回想着方才宫宁晚让祝戚云传达的那些话——
“怕你的问题和一百年前白家人的问题一样……不能让掌门知道,不然百年前那位能请动掌门的白家人也会知道……”
是了,她瞒着白家人,不惜与祝戚云缔结婚约也要和宫宁晚进行交易。
宫宁晚肯定是通过种种迹象猜到些了什么,才会让祝戚云特意来神都传话。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人的气息逐渐靠近,白楹甚至使得其中一人的气息。
白楹收敛心神,朝着院门看去——
两位神都修士在院门外站立,其中的女修士温婉一笑:“白道友,晏道友有事寻您商议,所以特意请我们带路。”
她身影向侧面一偏,露出了身后剑修的身影——
晏缙今日不再是婴麟城中的一身玄衣,而是穿着神都修士的白衣金边法袍,衬得他宛如温润公子。
虽然看着并无大碍,但晏缙脸色仍有一丝苍白。
白楹心里清楚,比起化为仙兽兽形后刀枪不入的自己,晏缙受的伤肯定更加严重,这也是他在神都中昏迷了十多天的原因。
白楹问道:“你的伤近日怎么样了?”
“还好。”
晏缙轻声回答:“虽然魔气侵扰经脉,但受到治疗及时,现在和其他伤口一样没有大碍。”
他一双黑亮的凤眼定定看着白楹,“……你的伤呢,还好吗?”
“化为仙兽兽形模样后,刀枪不入,所以我并没受到多少伤,只是……”
白楹一顿,没将“只是有些不习惯”这句话说出。
她神情上的细微变化却没逃过晏缙的双眼。
晏缙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但……但你的神情有些恍惚,是甚至被魔神一魂影响了吗?”
白楹沉默半晌后,才慢慢说道:“恍惚是因为我化为过白亥兽性……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
难道是说之前成为仙兽兽形的模样战斗不习惯吗?
晏缙眉头皱得更紧,却没继续再问。
神
都特有的秋星花树开得极盛,在两人身旁落下纷扬的淡色花瓣。
更远处的神都城垣高耸,白玉城墙上罩着一层微光。错落的楼阁隐于云雾之中,神都修士坐着白鹤从空中飞过。
好似纯净的仙境。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神都上空乌云沉闷,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晏缙望着乌云,忽然开口:“韩景长老说是我和你抵抗魔神一魂怙煜,争取了时间,才让他有机会利用山海尽逃脱。”
当时神都修士或死或伤,只有韩景长老见过师父江北辛清醒的模样,也只有他看见了晏缙唤黑衣人师父。
晏缙原本以为韩景长老会事无巨细地向神都城主应丰报告此行发生的所有事。
没想到韩景长老绝口不提师父江北辛。
“江长老已经长眠,不被提起更好,留个清净……但江长老一生明明从未对不起任何人,却被旧友所害,背负了百年的骂名,最后还被魔神一魂扰了百年的安眠。”
白楹怔怔地望着地面碎石,喃喃道:“……这世道,人善却没有善报。”
“你我皆知世道向来如此。”
虽然世道如此,但他和白楹不认。
晏缙轻声回应白楹:“幼时师父让我练剑,我便练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练剑。”
“后来师父蒙冤,我只能握紧剑,想要用手中的剑替师父还个清白,杀死真凶。”
“但现在……”
晏缙垂眸看着放在手边的邅行剑,“我才知道练剑是为了给像我师父那样被世道辜负的人一个清白和安宁。”
“我愿意一辈子握着剑。”
白楹一怔,抬头与晏缙对视。
平日凤眼黑亮的剑修,双眼中似乎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心绪。
经过婴麟城一行,晏缙心头似乎卸下了因为江长老之事而产生的恨与怒。
被困于孽火狱百年,他现在终于向前走了。
但她……她却始终被困于百年前。
*
晏缙仔细说出那日白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
“师父……师父最后让你和我都好好活下去。”
看见白楹神色郁郁,晏缙继续宽慰:“师父不会想看见你和我因为他的事情痛苦。”
他声音极轻:“师父虽然长眠,但往后每当我拔剑之时,就会想起师父和他的教导……剑出手要稳,心中更是不能有一丝迟疑。”
白楹眼睫轻颤,忽然觉得心头郁气散尽——
晏缙说得对,只要心中记着,那么故人就不会消失。
她轻叹:“……你说得对。”
晏缙唇角弯了弯,思索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白楹过两日就要离开,他在三、四日后也会返回怀剑派。
在婴麟城中,他看见了许多,心中也明白了好些事。
有些话,他想对白楹说,也必须对白楹说。
“白楹,我还有一些话要说。”
晏缙轻咳一声,握住邅行剑的手倏然收紧。
白楹抬眼,有些好奇:“你要说什么?”
“……我百年前大错特错。”
晏缙直直看着白楹:“那时,我冲动——”
话还没说完,祝戚云和清初已经端着茶和点心出现在角落处。
跟在祝戚云身后的清初面露难色:“祝公子,我手大,真得能端下……让你帮我端点心这算怎么回事!”
祝戚云脚步极快,认真答道:“我在师廆山上也帮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干活,端一端点心算什么。”
师廆山的俊秀少年一抬头,就看见坐在院内的晏缙,他十分诧异:“晏前辈,你也来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询问,却让晏缙再也说不出剩下的话——
至少在白楹现在的未婚夫面前,他说不出来。
或许……或许可以等到下一次,他一定将内心的话,完完整整地告诉白楹。
晏缙决定告辞。
临走之时,他握紧手中的邅行剑,看向白楹:“这把邅行剑,虽然对持剑人的灵力控制要求极高,不能在出招后留一丝灵气在其中……但它奥妙无穷,极为趁手。”
“谢谢你,白楹。”
白楹还没说话,走近的祝戚云已经开心道:“晏前辈,你喜欢就好。我和白小姐去选的时候,看了半天,就怕不合你的意。”
“……”
晏缙忍住喉中的叹息,挤出个真挚的笑意:“对,也谢谢宫长老和你。”
清初不清楚晏缙与白楹的过往,她忙开口:“晏公子,这里有茶,还有点心,要不吃了再走?”
祝戚云附和道:“就是,这茶难得,要煮很久才能让茶香四溢……方才我和白小姐说了很久,清初都没煮完,现在晏前辈来的正好。”
“……”
清初勉强维持脸上的笑。
她那是去煮茶吗?!她是让小姐和未婚夫单独相处一会儿。
可惜身为小姐未婚夫的祝戚云全然不懂。
*
两日后,白楹离开神都。
又隔了一日,晏缙离开神都。
虽然相修永一事告一段落,但神都内依旧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神女常姚已经死,所执掌仙器下落不明。
婴麟城一行,又折损三位阁主和一位长老,甚至还有一名长老在交战之时逃出婴麟城,至今下落不明。
清算相修永余孽之时,布下聚魔术法、帮助相修永改动议事大殿术法的修士们都已被关入天牢,甚至相修永平日拉结的修士们都遭受到了波及。
一时间,神都内修士人人自危。
就连刚刚退位的神女凝之,都因为百年前知情不报一事,被城主定下责罚——
凝之要在雪牢中悔过三十年。
韩景在婴麟城中身受重伤,伤势堪堪好了一半,就去城主殿中请罪。
“城主,那魔神一魂的强悍实在是始料未及。”
韩景垂下头,“此行十人加上仙器山海尽都不能将他击毙……”
城主应丰目光冷漠:“韩长老拿着山海尽,折损干将,也未寻到常姚与仙器……现在将一切都推责到敌人实力太强?”
韩景胸口一阵发闷,反问几乎冲口而出,可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慢慢垂下头。
他们一行人九死一生,现在倒是怪他们拿着仙器山海尽,没有寻到常姚和仙器,也没有杀死魔神一魂。
应丰指节重重敲在玉石上,声音不大,更像某种的警告。
他语气越发冰冷:“除了相修永,魔神一魂还有个手下?”
韩景平稳回道:“是……是个年轻人,用着一个黑灰色法盘,除此之外也瞧不出其他了。”
话是真话,可韩景掐头去尾,隐去了部分事实——
他并不想说出那个年轻人是晏缙的师父。
江北辛被相修永所害,死后还被魔神控制了百年。
可拖着魔神一魂,让尚且活着的五人逃出来的,也是江北辛。
韩景心中忽然生出一些连他也说不清的恻隐之心。
他并不想看见江北辛刚刚洗清百年前的罪名,转眼间就背负上“为魔神卖命”的骂名。
而且事已至此,说出“江北辛”之事又有何用?
回到神都之后,韩景只说是白楹化为白亥模样,和剑修晏缙一起拖延了时间,才让众人终于撤退。
绝口不提“江北辛”三字。
这时,站在殿下的另外一位长老拱手说道:“城主,韩长老虽不知道魔神爪牙的底细,也没有完成任务,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几乎是明着嘲弄韩景。
韩景抬头,发现说话之人正是被相修永打压了多年的贾长老。
往常贾长老与他说话,总是毕恭毕敬,现在横眉冷对的模样,好似内里换了一个人。
韩景面无表情收回目光。
是了,相修永叛离;他也没有完成任务,失势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空出来的大把权力,想必贾长老已经垂涎欲滴。
坐在众人前方,应丰敲击玉石的声音越发不耐,一字一顿:“苦劳……?”
他声音极冷:“神都不是看苦劳的地方……若韩长老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我便调你去当一个闲散长老。”
整个大殿的空气为之一滞。
应丰并不关心韩景的反应,他垂眸问起另外一事:“贾长老,西卫州作乱的大妖活抓了吗?”
贾长老忙回道:“抓到了,城主……我刚想说这事……”
听着贾长老几近谄媚的声音,站在下方的韩景一颗心忽然就冷了。
这样的城主,这样的神都……
他不发一言,恭敬地垂着眼,眼中却是失望。
*
后来白楹听说,韩景长老虽然还在养伤,但已经请辞大长老之位,只当一位闲散长老。
而被罚在雪牢中悔过三十年的凝之,却在受罚前夕失踪了。
白湛行信誓旦旦地说,凝之失踪一事,肯定与碧家有关——
因为凝之失踪前,碧家数十人待在天池城中;凝之失踪后,碧家人便连夜离开了神都。
但凝之逃走之事,并无证据证明是碧家人所为。
且神都城主应丰似乎并不关心,因此神都只是依照惯例,暗中搜查凝之下落。
后来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