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在何处
白楹拉了拉衣袖上的薄纱,朝着师廆山守卫弟子温婉一笑,用自己最柔和的声音说道:“鄙人张娟,与宫宁晚长老有约,特来拜访。”
她递过拜帖,跟在守卫弟子身后进入师廆山山门。
此前,宫宁晚说她们两人的交易要赶在掌门出关之前,并且白楹还要遮掩身份,最好扮演一名与宫宁晚颇有缘分的散修。
散修无门无派,来去自在——
就算之后师廆山掌门怀疑朝“千山万镜”提问的人有不对劲之处,但天地之大,她去何处寻名叫“张娟”的散修?
白楹垂下目光,跟在指引修士来到宫宁晚的洞府前。
说是洞府,但宫宁晚这处院子开阔敞亮,花团锦簇,处处精美。
和宫宁晚风姿绰约、衣着讲究的模样倒是很像。
宫宁晚已经在院前等着,看见白楹扮做的散修后,她捂嘴轻笑,“张道友,你可算来了。”
白楹弓身行礼,“宫长老,叨扰叨扰。”
宫宁晚拉着白楹手臂,两人言笑晏晏走入院中。
四下无人之时,白楹恢复了自己原来的声音,平静道:“宫长老,今天用过‘千山万镜’后,我们两人的交易就算彻底结束。”
“是啊,结束了。”
宫宁晚轻叹:“戚云的命保住,藤妖也死了,只剩下今日完成你我之间的交易……我师弟祝易玉惹下的祸端,我可终于帮他收拾干净了。”
“对了,我已经提醒过你,百年前白家人没有得到答案……你的问题,我也不敢保证‘千山万镜’一定会给出答案。”
白楹看向宫宁晚,“‘千山万镜’给不给答案,究竟和什么有关?”
“这个嘛……就要看提出问题的人了。若是问题与问问题的人关系越大,得到答案的可能性越大——”
宫宁晚轻轻一笑:“若我去问,火云瑶的掌门心中最大秘密是什么,仙器绝不会回答。若我换个问题,问问我徒弟戚云心中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兴许‘千山万镜’还会给出答案。”
白楹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问题与自身的关联越强,得到问题答案的可能性越大。
她心中思绪翻腾,带得胸前伤口处隐隐作痛,脸色也白了一分。
宫宁晚何其敏锐,看见白楹模样,心下便知肯定是白楹随着神都修士一同去杀相修永的行动中,身上的伤还未好全。
心中浮起歉意,宫宁晚蹙眉:“哎,我知道你受了伤,交易本不该在你养伤的时候,可掌门又要出关了……我实在是没有万全的法子,才会让戚云去神都寻你。”
白楹摇摇头:“没事,只是多年前的旧伤跟着发作而已。”
“我听闻怀剑派江北辛长老也曾教导过你,现在他的冤屈已经洗净……我今日护法,一定护住你得到的答案,来个双喜临门。”
宫宁晚眨眨眼:“放心,我未来几年也没什么大事要干,可以补上因为‘千山万镜’产生答案而耗费的精力。”
白楹心中蓦然一软,思虑重重的脸上浮起浅淡真切的笑意:“……多谢宫长老。”
宫宁晚准备一番后,就在日光最盛的时候,与白楹进入了放置门派仙器“千山万镜”的地方——
穿过一众守卫弟子,宫宁晚带着白楹来到了林中湖边。
在明亮的日光下,湖面波光粼粼,轻轻荡起涟漪。
却看不出哪里放置了仙器。
似乎是看透了白楹的疑惑,宫宁晚轻挥衣袖,指向湖边:“在这呢。”
话音刚落,湖水轻轻向两边涌动,忽然分出了一道湖中通道。
在日光下,通道左右两旁的水面如镜反射出点点星光,悬在半空中。
宫宁晚握住手中长老玉印,通道处湿润的石头向侧边滑去,露出了下方幽静的洞口。
“走吧。”
宫宁晚率先沉入洞口中,白楹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
从洞口下去,就是一处极为宽阔的洞穴。
和明亮温暖的洞外不一样,洞穴中幽暗,四周充斥着冷意。
白楹向身侧望去,看不见洞穴的边缘。
“跟着我,来罢。”
前方传来宫宁晚的声音,以及轻轻踏水的脚步声。
白楹循着宫宁晚的声音走去。
她脚边荡着一层薄薄的湖水,刚淹至脚腕处。
幽静的穴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白楹走了许久,久到她脑海中只剩下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
这时,宫宁晚忽然停住脚步,提醒白楹:“到了。”
话音刚落,白楹四周忽然亮起——
并非洞穴外闪耀的日光,而是一处又一处柔和模糊的光晕。
白楹抬眸看过去,发现是一面又一面的铜镜,悬在一人高的半空之中。
铜镜向四周扩散,几乎看不见边缘。
宫宁晚开口:“白楹,去站在阵法中央。”
她的神色郑重起来:“等会儿脚底阵法亮起,便是‘千山万镜’开启。若你在半炷香内没有得到‘千山万镜’的回应,那便是失败了。”
“只能百年后再来问同样的问题。”
白楹看见所有镜子都面朝一个方向,最后汇集点处,刚至脚腕的水面下方,有一处刻在石面中的阵法。
时间久远,被刻有阵法的石头上已经布满青苔。
白楹毫不犹豫地朝着阵法走去,抬脚跨入其中。
阵外,宫宁晚右手握着师廆山长老印,左手结印,最后在玉印上轻轻一点。
霎时间,玉印中一亮,洞中传来水滴之声——
绕着阵法外围落下淅淅沥沥的水滴,片刻后,稀疏的水滴已经变成了一圈柔和水幕,将白楹和阵法包裹在内。
水幕上泛起涟漪,阵外的宫宁晚身影逐渐模糊消失。
无数的铜镜从水幕中浮现,向上飞去。
白楹周身水幕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向上无穷蔓延的铜镜。
脚底的阵法忽然亮起,照得铜镜宛如湖面波光粼粼。
白楹蓦然反应过来,这就是宫宁晚所说的“等会儿脚底阵法亮起,便是‘千山万镜’开启”。
既然师廆山门派仙器已经开启,那她是不是就能得到等了百年的答案?
白楹微微启唇:“我想问,我……”
宫宁晚曾说百年前白家人问过,她甚至能猜出那位白家人迫不及待问出的问题。
但她不会问一样的问题,她也不想问一样的问题。
比起“白轼道在何处”,她更想知道另外的问题——
白楹一字一顿问道:“我的胞妹,在何处?”
话音消散在空中,数千万的镜面宛如通天柱般静静将白楹围住,但却没有任何反应。
白楹按下心中的失望,深吸一口气后朗声问道:“我胞妹已经失去下落百年,我想问问她现在在何处。”
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白楹背后泛起凉意,双眼紧紧巡视着无数的镜面,看其中是否有答案。
可脚下的阵法和无数面镜子没有任何变化,她寻不到任何答案。
时间渐渐流逝,半炷香已过。
白楹不愿相信没有答案——
她想要知道的是,母亲苏如之诞下的女婴,她的胞妹究竟在何处?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妹妹,与她关系甚深,按照宫宁晚所说的“若是问题与问问题的人关系越大,得到答案的可能性越大”,她凭什么得不到答案?!
白楹双眼泛起血丝,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直入云霄的镜子。
脑海中却浮现二十年前发生的事——
白家白芝裳长老陨落在二十年前。
她没有继承仙兽血脉力量,自幼拜入诸酉谷,是诸酉谷张瑶长老的师妹。
这位以医术治愈了许多白家人的长老,到头来却被妖魔所伤,无力回天。
最后几日,白芝裳回光返照,她拉着白楹的手,迟迟不愿松开。
白芝裳喃喃道:“我时间不多了……”
白楹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白长老,别这么说,张瑶长老一定能找到法子的。”
白芝裳无奈:“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菘蓝,去烧一壶热茶,白楹手边的茶都冷了。”
婢女菘蓝应下,转身跨出房门。
白芝裳看着婢女身影消失在院边,她吃力地挥动手臂,将木门倏地关上。
白楹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不解:“……白长老?”
白芝裳叹气:“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这么多年我如鲠在喉,每当看见你,我就想说出来,但我又不能说……”
“但现在,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白楹一怔,心急促跳动着,觉得白芝裳口中的那件事,似乎是一件与她关系甚深的事情。
白芝裳消瘦青白的手轻轻握住白楹,一双疲倦的双眼直直看着白楹:“八十年前,你母亲陨落的时候,我对你说慌了。”
白楹眼睛忽然睁大,她没想到白芝裳居然提到了八十年前的事。
白芝裳喃喃道:“我们骗了你,当时你母亲陨落的事……”
她愧疚地阖上眼,不敢再看白楹。只有这样,她才能把事实说出来——
“你母亲陨落之前,已经生出一名健康的女婴……可女婴刚刚出声,你母亲的气息忽然弱了下去,我们只顾得上全力救你母亲,当时你父亲抱着女婴站在院内……”
白芝裳感受到白楹握住自己的手倏然收紧,宛如铁箍。
她喘了口气,喃喃道:“可无论我们怎么救也没用,等到你母亲咽气的时候……你父亲带着女婴,消失在了院中……”
“带着女婴消失……?”
白楹脸上褪去血色,胸口急促起伏,“那你们说我父亲是因为母亲陨落太过悲伤而闭关?!后来你们又说他闭关的时候陨落了……你们都是在骗我?”
看着白楹双眼漫出血丝的模样,白芝裳眼角的泪慢慢划过:“是骗你的,那时你母亲陨落,你年纪尚轻……无论如何对着你也说不出,父亲带着你妹妹消失的事实……”
白楹脑中天旋地转,她有些恍惚:“那我父亲为什么那么做?”
白芝裳微弱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家主一直在查……但查出些什么,也只有他和白璇月长老知道。”
白楹双眼睁大,几乎一片血红。
白芝裳喃喃道:“我看着你从小长大,你以前又冲动又爱笑,自从你母亲陨落后,你就很少笑了……后来你从孽火狱中出来,先是养伤养了十年,伤势好了后,不是修炼,就是在怛狱值守,亦或者追杀妖魔……”
“我怕我死后,无人能告诉你真相……”
白芝裳气息越发微弱:“对不起,白楹……不该,不该瞒你那么久……”
后来白长老就在那一日陨落了。
但即使白楹知晓了真相,她也没想过去质问白鸿淮——
质问没有任何用,只有靠自己,才有可能找到女婴的下落。
那个女婴,是母亲的血脉,是她的妹妹。
*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白楹抬头望着上空的无数镜面,被镜面中暗藏的力量刺得双目通红。
但她不愿过任何动静,甚至也不敢想象要是这一次没有得到答案,天下之大,她又该去何处寻找被白轼道带走的胞妹。
就在白楹心生绝望之时,脚底法阵忽然变亮一分。
同时,所有镜面泛起动静。
最初是小小的涟漪,到了后来动静越发磅礴,所有镜面连起来,几乎是一片无边的怒涛。
白楹一眨不眨地感受着镜中的浪涛,双眼几乎生出入骨的疼痛,感受到浪涛带起的狂风中难以言说的奥妙。
直至狂风停止,水面上忽然生出一片雾。
雾气弥漫,遮住了白楹的所有视线。
等到雾气散去,白楹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叶。
四周平静,日光落在树叶上。在片片斑驳的树叶间隙中,能看见远处的茂林与连绵山峰。
但白楹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
她似乎附在一只小小鸟儿上,所能做的就是在有限范围转动目光,连用神识探查附近都做不到。
鸟儿垂头轻轻啄羽,然后展翅一跃,落到一处竹墙上。
白楹视线跟着鸟儿位置下坠,然后看见竹墙内的景色——
是一处简单的院子。
几处屋舍以竹为梁,茅草覆顶,虽简朴却别具风雅。
院中碎石铺地,中间摆着一张竹几。
角落处有一石臼,旁边辟了一小块花圃,种着几株菊花,传来淡淡香气。
细微的动静响起,是一名少年端着碗面从西侧的竹屋内走出来。
少年面容俊朗,身形高挑。
他将食物放在竹几上,不知想到什么,摇头叹气好一阵,然后朝着东侧的竹屋喊道:“别磨蹭了,面都要坨了!”
片刻后,朝南的北侧房屋中传来脚步声。
一名少女推开门后,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向院内竹几。
她坐下后拿起竹筷,迷迷糊糊开始吃面。
少年又叹气:“你辟谷了都多少年了,天天还要吃面……”
嘴上这么说,却抬手倒了杯茶,推向少女那侧。
然后少年站起身,去南边角落处将菊花仔细摘下,一边摘一边低声念叨:“这朵用来做糯菊糕正好……”
少女浑不在意少年的动作,她微微垂头,专心致志吃着面。
在这静谧的院中,两人相处自然和谐,但被困在小小鸟儿体内的白楹看得眼睛酸涩——
专心吃面的少女鹅蛋脸,眉目柔和,一双活泼的杏眼带着几分懵懂。
与苏如之有六分相像。
白楹丝毫不怀疑,眼前的少女就是她那失踪了百年的胞妹。
在院中,少女吃完面,转头对着少年说道:“糯菊糕。”
少年无语:“你刚吃完面,就要吃点心?”
少女理直气壮点点头。
少年叹气:“别光顾着吃了,先生要你练好的术法你还记得吗,他或许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听“先生”两字,少女拧起眉头,顿时不高兴起来,语气又臭又硬:“烦,死了。”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没练?”
少女脸色更臭了。
“哎……你,你小心又被罚。”
少年一路叹气,一路走回西侧房屋,将一盘点心端出来。
其中没有任何停顿,似乎是早已经把点心备着了。
看着点心放在桌上,少女脸色和缓不少。
她轻轻拈起点心,仔细吃着。
少年喃喃道:“要是你像惦记点心一样惦记术法,像吃点心一样仔细练术法就好了……”
吃完后,少女懒洋洋坐着,偏头对少年说道:“还,要。”
“……?”
少年睁大双眼:“你疯了?你日上三竿才醒,吃了这么多还饿?别吃了,快去练习术法!”
少女固执摇头:“不。”
少年皱眉,试探:“那你再吃一盘就会去练术法吗?”
少女点头。
但少年仍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少女看着,眼底漫上疑惑,似乎是在问少年为何还不行动。
少年眨眨眼,忽然笑出声:“你真以为我会你信的话?你每次吃点心之前说得好好的,吃完就翻脸不承认自己说的话。”
“我才不干。”
他话音未落,少女眼中浮现一抹红色,极快地掠过。
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少年同时举起手中的竹簸箕,挡住了自己的脸,也隔绝了少女看过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