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最后的诀别
维持住脑中清明,白楹的攻击越发凶猛。
她身体刀枪不入,可将四周灵气源源不断吸入经脉中,肆意唤动异火攻向魔神一魂怙煜。
就连少年时在孽火狱中受的旧伤,也不再会有灼烧之感。
可白楹清楚,只要没重伤怙煜,那她就会输——
她不能永远保持现在的仙兽兽形模样,迟早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
她必须要在自己完全失控之前,重伤怙煜!
白色大鸟暗金色的眼眸燃起青色,双翅与尾翼的青色异火向上蔓延,覆盖全身。
魔气包围、山海尽塑造的这一方小天地中,空气开始扭曲,几乎都要生出蜃景。
下一瞬间,一声又一声的鸟鸣响起,青色大鸟瞬间化为无数只青鸟,几乎飞满整个天地。
怙煜浑身都被映上青色的光芒,他忽然仰头大笑:“有意思。”
一群青鸟从他身旁飞过,周身异火徒然凌厉,好似无形的兵刃从他身旁划过。
怙煜擦去脸颊处流下的浓稠魔气,嘴角的笑容减淡几分,“……有意思。”
无数只青鸟合拢鸟群,朝着怙煜飞去,像青色的连绵大山,通通压下。
怙煜迎着青鸟,被无数道比剑气还锋利的异火刮过。
他周身魔气被烧尽蒸腾,浑身血肉被削去后又重聚,但在无穷的攻击下,只能维持模糊的人形。
怙煜不成人形的脸上,轻轻启唇,一字一顿道:“有,意,思。”
霎那间,他双眼溢出金色魔气,从脸颊流下。
惨白的肌肤下,伸出无数只手印,齐齐向外冲挤!
魔神一魂特意扮做的人族模样,在瞬间被撕碎破裂。
无数只金色手臂冲出,层层叠叠累加,形成手臂垒成的金色山峰。
在山峰最上面,是一具消瘦的男性上半身,而下半身则由无数只手臂代替。
怙煜仰头,满目皆是盘旋在空中的青鸟群。他身下层层叠叠的臂峰,伸出由数只手臂叠加形成的可怖存在,朝着上空抓去——
手臂连同魔气凝结成巨大的黑爪,铺天盖地朝着无数青鸟挥去。
他背后隆起,三只左右手从金色背脊处伸出,共计八只手臂猛地挥出。
手掌带起黑色巨刃,如旋风般朝着上空飞去。
黑色巨刃与青鸟互相冲撞,引发巨大轰隆声,带起扩散至这方小天地各个角落的波动。
怙煜抬头看着混乱的战况,十分满意。
但下一瞬间,他右眼已经瞧见远处眼熟的一点白芒。
又是这招。
怙煜意兴阑珊地拿手接住瞬间已至身前的剑身,心中有些疑惑,为何这年轻剑修还活着?
长剑后的年轻剑修睁大眼睛,一副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剑碰都碰不到敌人的模样。
怙煜嗤笑一声:“你伤得了我第一次,难道还能伤我第二次——”
话还未说完,魔神一魂捏住长剑的动作一顿。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从自己胸膛冒出一把剑的剑尖。
长剑剑身凛冽,沾着一些漆黑的魔气,更显孤傲。
*
晏缙松开手中灵气凝结而成的长剑,向后撤退数尺。
因为师父只能使用魔气化成的剑,而魔剑与魔神一魂怙煜同源,根本伤不到怙煜。
所以师父才将邅行剑借走。
晏缙唤动插在魔神怙煜左胸处的邅行剑,看着褪去锈迹的长剑“铮”地一声,飞回自己身边。
怙煜左胸处涌出的金色液体汩汩向下流淌。
他缓缓伸出手臂,捂住自己伤口,看着江北辛的一双眼极冷,“……莫非你忘了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吗?”
江北辛摇头:“我从没想过要以现在这幅模样继续活着。”
说是活着,其实只是尸体与魔气糅杂而成的半魔人偶忘记过去,浑浑噩噩苟延残喘着。
晏缙心头一沉,甚至不敢想象师父是怎么熬过这百年。
怙煜听到江北辛的话,唇角微微一弯,“那我今日就在你面前将这两人制成人偶,再将你杀死……”
“我倒要看看,你死得安不安心!”
话音未落,怙煜下半身连同身侧的手臂,齐齐朝外露出掌心。
所有掌心中紧闭的眼缝睁开,露出瞪大的金色眼睛,眼角几乎要睁裂,似乎不甘心自己制成的半魔人偶背叛了他,似乎又是愤怒自己竟然被这群蝼蚁所伤。
下一瞬间,晏缙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身躯倏地沉重,四肢沉入无名的沼泽,朝着深渊滑落。
深渊下方,许多只金色手臂争先恐后向上伸出,迫不及待拥抱它们的新成员。
江北辛右手一挥,一条长长黑色鞭子自手心飞出,紧紧缠绕着晏缙,不让他再下滑半分。
现在眼前的怙煜,露出的就是他真实躯体——
浑身由金色手臂堆叠,每一条手臂掌心中央存着眼缝。
现在的模样是怙煜力量最强大的模样,也是会受到真正伤害的模样。
江北辛清楚自己是靠着尸体和怙煜魔气糅合才活下来。
两人的魔气同宗同源,因此怙煜才没察觉到自己动作,才会让自己有机会拿着晏缙的剑插入怙煜左胸心脏附近。
方才那一招肯定伤到了怙煜,但也只能用一次。
接下来呢?
他要如何做,才能让晏缙和白楹活下来?
这时,白楹好似相应江北辛的想法,她所化的无数只青色鸟雀盘旋在空中,几乎形成一条青色火龙的模样,然后朝着下方的怙煜攻来——
火龙盘旋在金色手臂堆叠而成的山峰旁,无数青鸟组成的身躯紧紧缠上山峰,带着莫大的威压,唤起连天的异火。
在熊熊燃烧的异火中,有金色手臂抓住青色鸟雀后,五指紧紧合拢,瞬间将青鸟湮灭在掌心。
也有青色异鸟撞上金色手臂,化为极为明亮的青火,将金色手臂和掌中眼珠焚烧殆尽。
霎时间,风云变动,天地间只能看见青色和金色对抗。
片刻后,组成青色火龙的青鸟越发稀少。
白楹察觉到自己无穷无尽的力量几乎在瞬间耗尽,越发困顿。
最终青鸟聚集,重新化为人形,从半空中落下来。
刚刚恢复神志的晏缙脚尖一点,揽住陷入昏迷的白楹。
而与白楹纠斗的半数金色手臂都已经融化,成为烛泪一般的焦臭死物。
怙煜低头,看着自己腰部以下的身躯变成这幅模样,心中怒不可恕。
他要这些人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怙煜上半身左右各四只手臂齐齐张开,开始施展术法。
其中一只右手忽然一顿,向后一拧,掌中金色眼珠睁开,驱散了眼珠正对方向的一处障眼法,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被魔气贯穿,浑身留下了无数伤口的韩景长老,正拿着失而复得的仙器山海尽,发动离开此处的术法。
怙煜瞬间明了,之前他和异鸟相斗的时候,剑修和江北辛救了神都修士,又让神都修士继续发动术法。
怙煜暴戾一笑,这群人竟然以为还有机会逃走?!
他下半身躯体上的金色手臂层层叠加,形成一只巨大的手臂,朝着韩景狠狠挥去。
上半身八只手臂动作倏地加快,在半空中形成阴厉术法,朝着韩景落下千万嚎叫的枯骨。
韩景看着朝自己而来的攻势,心中发苦。
他刚刚清醒过来,浑身上下的力气只够驱动仙器,哪里还能抵抗魔神一魂的攻击。
一柄剑忽然出现在韩景身前!
晏缙持着剑,左手撑住剑身,挡下巨大金色手臂带来的万钧之力。
江北辛紧握魔剑,斩断嚎叫的枯骨,更以魔气扰乱半空中的术法,让术法失效。
他一双温和平静的眼转动,看向怒不可恕的怙煜——
从这百年间的记忆中,可以窥出怙煜行事诡谲,阴晴不定,但他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十分紧,
绝不会做两败俱伤的事,
但眼下怙煜怒火中烧,就算受伤也不愿先去疗伤,就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愿意的模样。
若用他们这一群人的性命去换怙煜的性命,只怕天底下大多数修士将他们奉为正道楷模之外,心中都会觉得极为划算。
但江北辛不觉得划算——
他想要晏缙和白楹活下去。
就算魔神一魂活下来之后,会有无数无辜之人惨遭毒手,那他也不愿用晏缙和白楹的命去换。
江北辛忽然一怔,想起过去的一百多年,自己察觉到榆上派诡异,便趁着完成掌门吩咐消灭妖魔的任务之时,除掉数位榆上派弟子。
后来被怙煜制成半魔人偶,记忆全失之时,也毫不犹豫干过伤天害理之事,残害过无辜性命。
在他心中,杀光榆上派比将真相公布天下更重要,两条性命也比不相干的千万条性命更重要。
江北辛忽然明白为何自己第三次试着拔出瞻方仙剑之时,会失败了。
*
“晏缙。”
江北辛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如同师徒两人还在余盱峰上过着单调生活之时。
晏缙忽然心跳如擂鼓,他旋身挡下巨大金色手臂的攻击,一双眼定定地看向师父。
江北辛仔细地看着晏缙,感叹道:“明明过了百年,你却没变多少……是我连累你了。”
“我已经走不了了,你和白楹好好活下去。”
“师父!”
晏缙咬牙:“不行,我们要一起——”
“我已经死了。”
江北辛轻声地说出残忍的真相,“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我可以使用魔气,浑身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江北辛轻叹:“我在百年前就死了。”
霎时间,晏缙心头涌上说不尽的苦涩。
他恍惚地看着师父将魔剑挥出,带着魔气的攻击撞上法阵中的枯骨。
他还做着师父能好端端从婴麟城出来,能继续当怀剑派长老的美梦。
他猜到师父在百年前被相修永偷袭后没有活下来,可他不愿意承认。
他不愿意承认师父已经死了,甚至不敢想象百年间师父被魔神一魂怙煜控制,该有多么痛苦。
晏缙眼中流露出苦涩,他别开眼,不敢让师父看见。
但江北辛却能猜到徒弟的心事,他笑着宽慰:“其实你也救了我——”
“你唤醒我的记忆,让我恢复神志。”
“让我可以安安分分地长眠,不用在当什么半魔偶人。”
怙煜的攻击越发狠厉,巨大金色手臂发狂般砸下来,血红的、漆黑的法阵在空中亮起,就连众人站着的脚下,都逐渐下陷,冒出一只又一只的手臂。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了。
江北辛抬手,拍了拍晏缙肩头,珍重地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叮嘱最后一句:“……你和白楹,要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他右手掐诀,昏迷的白楹、茅棋、张长老通通移至韩景身侧。
最后,他强硬地将晏缙推至后方。
江北辛朝着晏缙温和一笑,便决绝地回过头。
晏缙只来得及与师父对望一眼,就发现他们五人忽然被一缕又一缕的黑色魔气包围。
魔气之外,师父的整个身躯开始变化——
江北辛浑身开始膨胀,经脉凸起,涌动着活物一般的黑色魔气。
就连身躯各处,都开始浮现或大或小的眼缝。
怙煜讥笑的声音响彻天地,“怎么?我赐予你的力量,你不也用得很顺手吗?”
地面变成沼泽,无数只枯骨从中爬向江北辛。
巨大的金色手臂朝着江北辛狠狠砸下。
怙煜声音冰冷,一字一顿,:“我倒要看看你用这点小小力量能撑到几时。”
漫天诡异法阵朝着江北辛落下无上威力。
江北辛好似没有知觉,他倦怠地看着混乱的天地,轻轻闭上了眼。
浑身上下的眼缝在这时齐齐睁开,露出了全部漆黑的眼部。
所有黑色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金色山顶的怙煜,眼珠下方,凸起的经脉滚动,似乎某种东西要破茧而出。
最后,温和面貌的年轻人四处裂开,挤出无数只黑色手臂。
黑色手臂朝上,挡下无数攻击。
黑雾之中,晏缙咬紧的嘴边渗出点点血滴,但他不敢动弹,怕师父失望,也怕师父伤心。
虽然他想要师父活着……可若是师父活着痛苦呢?
师父想要永恒的长眠,师父想用自己的牺牲换得他们的一线生机。
他,绝不愿意忤逆师父。
*
韩景口中念念有词,几乎是强撑住念出最后几字。
话音刚落,山海尽显现出黯淡的金色——
四周山川湖泊,开始晃动。
山体、巨石、密林中渗出金光,朝着山海尽涌来。
“想走?!”
怙煜声音含着怒意,五人脚下地面猛地伸出无数手臂,几乎捅穿包裹着五人的黑色雾气。
江北辛所化出的数只黑色手臂猛地向后一折,尽数抵挡五人身旁的攻击。
五人身影终于开始模糊,化为缕缕金色微风,慢慢消失。
数只黑色手臂掌心中的黑眼睁大,低声喃喃:“……好,好活下去。”
晏缙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在四周完全消失之前,他看见一阵黑雾猛地炸开,伴着惊天动地的声响。
动摇天地的冲击撞向怙煜那一侧,黑色与金色魔气猛地弥漫。
无人能瞧见雾中情景。
晏缙眼中漫上血丝,方才他熟悉的、夹杂着魔气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他的师父江北辛,以自爆挡住怙煜攻击,换来迟了百年的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