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低沉好似哄人安眠的轻语, 其内压抑的汹潮却叫人安稳不得半分。
霜翎捏紧了双手,故作冷静:“呵, 这才是你离山的目的么。”
“惊阙只是按照主人的指示行事,主人……不会怪罪惊阙。”
惊阙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偶尔夹杂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燥乱。
“主人……可以么?”
他握住她攥紧的手,静谧又不安地等待。
霜翎措手不及,决定权在她,可她却不知,惊阙渴望的放肆, 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
若只是她想得过分复杂,拒绝了他,岂不白白叫他失望。
可若他当真便是那般复杂……
霜翎只觉耳根发热, 呼吸都成了累赘。
她恍惚侧目,“你想如何?”
惊阙闷吭一声, 沉气耐心道:“主人应当能够领会,惊阙之所求。”
霜翎眸光粼粼, 动情抚着他的侧脸, 低声道:“你这是在诱我沉沦。”
精神被稍稍安抚, 惊阙眼神不由得放空了些许。
霜翎轻舒一口气,淡笑道:“然我心中大事未了,容不得自己放纵。”
男子眼瞳微颤, 愈发抱紧了双臂, 低头埋在她颈间半晌, 闷闷应了声:“遵命……”
看他这副将委屈往肚里咽的可怜模样, 霜翎既是不忍, 又是欣慰。
她转过身来,抚过他鬓间, 柔声道:“惊阙,你知我最喜爱你哪一点么?”
惊阙抬睫定定注视着她。
霜翎:“便是你满心为我,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以我的感受为先,看似是块情感滞涩的木头,实则分外细心。”
惊阙略一怔愣,眨眼间气息变幻,无意泄露一丝悦色。
“所以……”
霜翎笑靥如花。
“忠心的刀灵,理应得到奖励。”
霜翎的指尖划到惊阙唇角,拇指抚过唇峰,踮脚缓缓靠近。
惊阙凝视着近在眼前的面容,不知不觉屏住呼吸,胸中雀跃不止。
他抚过她的后脑,试探着凑近,再上前一线,便能品尝到那求之不得的甜软。
然而他终究没有越过那一线,只忍耐着等待女子的恩赐,焦躁之至,便不安地蹭蹭她的鬓角,呼吸变得沉重。
置身在男子气息环绕中,他纷乱的心绪亦毫无保留地传递到霜翎心底,霜翎眼睫轻扇,摩挲着惊阙微凉的唇,心跳得轻快。
跃跃欲试的冲动却没有压过霜翎突如其来的逗弄心思,她抿唇忍住窃笑,忽然落回原地,偏着脑袋若有所思。
惊阙眼神蓦然掠过一丝慌乱,他凝眉按下焦躁,稳住气息低声道:“怎么不继续?”
霜翎翘起睫羽,双目纯粹坦然,“继续什么?”
惊阙低眸,若有怨念。“奖励。”
“嗯……”
霜翎沉吟片刻,忽而弯眸。
“你可记得,你还欠我一个补偿。”
男子稍显错愕,点头应了一声。
霜翎抬起左手,“欠我的补偿。”
霜翎抬起右手,“许你的奖励。”
两手清脆合拍,“啪,抵消了。”
惊阙倏然睁大了双眼。
霜翎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何为呆若木鸡。
她对自己捉弄的成效很满意,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惊阙须臾回神,凝紧眉眼忙乱一阵,阴郁着脸,出声却好声柔情:“便当我再欠你一次,不抵消可好。”
霜翎盘玩起鬓边一缕发,气定神闲道:“欠来欠去,我可就记不清了,还是两清了好。”
她背过身去,走向崖边,“刚才阿星的话提醒了我,其实我们也可以……”
身后男子好似未能听进她的话语,霜翎冷不丁感到一股无形之气袭遍全身,话音未落,便被扯回了身子,剩下的话语被封印在唇舌之间,再难出声。
她仿若听见疾浪喧嚣,王狼咆哮,疾风骤雨打碎心湖,一切伎俩都褪了颜色。
困兽一朝挣脱束缚,积压之下的情绪便如山洪暴发,再难扼制。
侵略之息渗透防卫纵情掠夺,霜翎睫羽震颤,无从招架,连支在惊阙肩胛前的手都失了力气。
她尝试找回对肢体的控制,却惊扰了惊阙,反叫他用力箍紧她的腰身。
她不得已贴身昂首,此般姿态,使得惊阙愈发轻易地攻占她的领地,而她兵陷城落,只能败退,呜吟吞咽,涣散失魂。
惊阙并无退兵之意,步步紧逼,久到怀中的人儿好似化成了一滩水,他才堪堪拾回理智,压下疯狂,化攻略为抚慰,温柔献好,徐徐品尝。
末了,他抚着她的腰身,颔首在她耳侧,眸色深暗。
“奖励我先讨了。”
“先斩后奏,以下犯上,主人如何惩罚惊阙,都使得。”
霜翎深深喘气,心潮尚未平息,又被男子的低语惹得浑身酥麻,她支撑在他身前,眼眸轻颤着抬起,抿唇憋得脸通红。
“你要真有领罚之心,倒是把手放下先。”
惊阙眼眸微移,并未照做,反将两手都绕在了她腰后。
霜翎一口气提了上来,“你装聋是不是?”
惊阙嘴角轻抿,移回目光,“是主人戏弄惊阙在先。”
霜翎呆滞启了启唇,她打量着那双深沉的眼,嘀咕道:“还当你是个好糊弄的呆子,原来你都看出来了……”
惊阙垂了眼,指腹细细摩挲。
“忠心为主,并不代表,会对主人的捉弄视而不见。”
被触了痒穴,霜翎蓦地打了个激灵,僵直身板埋怨瞪他。
惊阙动作微顿,疑惑看向霜翎,眼神透着询问。
“你捉弄回来了,我们扯平了!”
霜翎撇开眼,没好气道。
“况且我应许的奖励,可不是你这般没个轻重的……”
霜翎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轻得风一吹便散了。
她本是打算亲他一下当做安慰,哪想他竟这般凶,像久饿的虎豹似的,丝毫未给她应对的机会。
惊阙蓦地心神凌乱,抬手安抚暴躁的少女,兀自沉思。
感受到身前人的慌乱,霜翎旋即顺了气,想起方才紧张激烈的吻,心湖又倏然荡漾,浸出丝丝甜蜜。
见霜翎面色好转,惊阙眉头舒展,抚着她的脸颊,呓语般一遍一遍唤着她。
霜翎声声听在耳里,心脏悸动不停,她低哼一声,道:“我发现你不止抱人上瘾,唤人也上瘾。”
笑意深埋在男子眸底,他认真而沉迷地注视着她面上每一处,低声道:“因为,我从未似今日这般欢喜。对主人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霜翎瘪嘴觑着他,“你了解什么了?”
惊阙垂下眼帘,其中碎光隐约可见。
“主人也有轻软似云的一面。”
霜翎面露赧然,若无其事地别开脸。
惊阙又道:“生气的模样,也好看。”
“味道也……”
“停停停!”
霜翎盖上双手,物理止停了他的话。
她耳根红热,别扭地拿目光扫着他的眼。
“我多余有此一问。”
惊阙识趣闭了嘴,可霜翎看他双目迷离,好似仍在回味,她脑里乱成一团浆糊,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玩心太大的后果,就是玩弄的对象成了自己。
冷静过后,霜翎肃然道:“今日之事,我可要给你记上一笔。”
惊阙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毫无保留地注视着霜翎,不舍地松开怀抱,顺势牵来霜翎的手,疼惜地揉在掌心。
“任凭主人处置。”
霜翎出了口气,腹诽道,他该不是看准她不舍得动他,才这般得寸进尺吧?
惊阙抿唇浅笑,安静了良久,仿佛在专心感受她手上的肌肤纹路。
“主人先前说,我们也可以如何?”
霜翎愣了半晌,恍然想起,他指的是她先前被他强行中断、未曾说完的话。
那么一番作弄,她都忘了这茬,他竟还还记着呢。
霜翎:“阿星要寻风水宝地自建居所,我忽然想到,我们也可在此地建上一座,偶尔来宗外居住,也可换换心情。”
惊阙双瞳轻缩,气息蓦然动荡一分,“主人……与我的居所?”
霜翎巧笑点头,“嗯,有独属你我二人的空间,不受祓恶山管束,便不必担忧会打搅子弟们的心境。”
她凑到他耳边,眯眸轻语:“也不必怕旁人打扰你我。”
惊阙眸光微晃,按捺着心中雀跃,微笑颔首。
“主人所思,果然周全。”
霜翎弯了弯眼角,“建造属我擅长,只需有足够的木石材。”
“交给我。”
惊阙手中墨刀骤现,旋身刀气纵横,霜翎愕然转身,背后那成片高树齐齐拦根倒塌,惊起飞鸟一片。
惊阙坦然持刀上前,似要修整那些木材,霜翎猛然拉了他的手臂,张眸道:“你的刀还未修好呢!怎能拿来做这些事?裂纹加深了怎么办!”
男子停步,侧首看向霜翎,抿起唇角。“主人担心我。”
霜翎欲言又止,憋着半口气垂下眸,握着他手臂的双手无意识捏紧了些许。
“你已在我眼前断过一次,我害怕。”
惊阙不禁温和了眉眼,动容抚上霜翎的发,镇定自若。
“我有灵力加身,非强烈外力无可突破,这等小事,主人不必害怕。”
霜翎心疼抬起眼眸,“真的不会受伤?”
男子淡淡摇头。
“即便折损,惊阙也未尝不利。”
“我还能为主人做许多事,主人也该交予惊阙更多信任。”
霜翎讷然望着他,随即吐了口气,肃然道:“那你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逞强,更不可出现先前那般……固执同旁人血战,还为我将命都舍弃的事。”
惊阙略微偏头,“这是命令?”
“是。”霜翎斩钉截铁。
男子按上霜翎的手,微笑垂眸。
“遵命。”
-
建造,仿佛是霜翎前世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装好一间木屋时,缺月刚爬上山腰。
霜翎使了个光术挂在顶上,柔和照亮房间。
她打量着惊阙,歪头道:“你当真无事?”
惊阙沉浸在这温馨之中,闻声点头,“嗯。”
霜翎走到他跟前,两手捏住他的袖口,“给我看看。”
这好似撒娇一般的举动让惊阙微微愣神,心底顿感微妙。
他将本体交给霜翎,霜翎抚过刀身,凝眸细看。
“嗯……伤痕未变。”
惊阙微弱闷吭一声,道:“所以主人大可放心,我有分寸。”
霜翎倏地抬眸,方才惊阙的气息略有变幻,是因她触碰了刀身么。
惊阙刀身与其感官相通,此事早在霜翎暂居魔宫之时,便已然察觉,只是之后她鲜少有机会在他面前抚刀,她都将此事忽略了。
霜翎端起墨刀,朝那裂痕轻轻吹气。
惊阙眼眶忽颤,顿了呼吸。
“吹一吹伤口,你会不会好受些?”
少女抬起脸,满眼清澈地望向他。
惊阙抿唇微笑,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
霜翎瞬间低落,喃喃道:“看来是没有了……”
她指尖轻轻划过刀身,面前的男子顿时眼神恍惚,呼吸加重了一分。
霜翎敏感地颤了颤眼睫,停下动作不再胡来,刚要将刀还给惊阙,抬起的手腕却蓦地被他扼住。
“主人……”
男子翻起的眼眸透出一丝渴望。
“再摸摸。”
分明是他在乞求,霜翎却感到脸颊发热,她目光落在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旋即那修长五指便松开她的手腕,乖乖落下。
霜翎指腹落在刀身,惊阙微拢的眉头便冷不丁动了动,她小心翼翼地轻抚,有意控制着分寸,仅是如此,都叫惊阙乱了呼吸,闭目沉浸其中,气息随她而动。
如此操控刀灵的情绪,霜翎一面感到兴味十足,一面却又莫名害羞。
“你都……不觉得难为情么?”霜翎忍不住试探出声。
男子睫羽微抬,透出微薄的眸光。
“本体交给主人,为何会难为情。”
霜翎目珠转动,他这刀灵没羞耻心,她还有呢。
“……若刀落在旁人手上呢?”她蹙眉紧盯着惊阙。
“惊阙不会受旁人差遣。”
“不,我是说……”
霜翎咬了咬下唇,“若旁人抚刀,是不是也能这般将你拿捏了。”
男子低眸失笑,神色迷离。
“与惊阙神魂相连的,唯主人而已,旁人无法感染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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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不愿惊阙落在别人手中,正如惊阙……不愿旁人觊觎主人,还与主人亲昵。”
霜翎微微动唇,埋下脸嘀咕道:“你又懂了。”
她低哼一声,昂首觑他,“可满意了?”
男子抿唇含笑,轻巧点头,分外乖巧。
霜翎扬唇而笑,双手将墨刀递回。
“你可要好好爱惜自己。”
“嗯。”男子气息渐稳,悦色跃然眼角。
霜翎挠了挠惊阙的手心,“今日我们便在此休憩。”
惊阙偏头看了眼窗,轻轻抬眉示意:“不赶我去门外?”
霜翎眸光透露狡黠,抽回了手躺去榻上,侧身望着惊阙,清眸在光照下明亮生辉。
“我还缺个枕头。”
男子化风消散在原地,眨眼间又重新凝聚在霜翎身前,纯粹而专注地盯着她。
霜翎略微抬起脑袋,惊阙便送出胳膊让她枕上。
她轻轻挪动调整睡姿,看在惊阙眼里,便似一只灵巧的小兽在轻蹭他的手臂,惹得他心中酥痒又爱怜。
“惊阙……”霜翎双目轻阖,低声呢喃。
“我在。”
“你在,我很安心。”
低语渐隐,融进绵缓的呼吸。
惊阙静静凝视着近在眼前的少女,心潮久久难平。
他再难掩饰眼底的情痴,想将她拥入怀中细细爱抚,感受她的每一处,却又怕惊扰她的清梦。
微风吹来虫鸣,寂夜之下,任何声响都无所遁形,埋藏不住的心意声声如沸。
男子的浮想最终都未能化为现实。
他只是小心拨弄着她的碎发,闻听少女的呼吸,直至天明。
熟悉的幽静气息萦绕下,霜翎做了一夜美梦。
她无意翻身滚进身边人的怀中,连迷蒙的梦都充盈着暧昧。
过了少焉,霜翎终是被心跳声唤醒,她意识不清地半睁开眼,若非眼前的漆黑还透有几分光亮,她甚至以为自己突然做了坠入深渊的梦。
呆愣几秒,霜翎倏然清醒,抬眸便见墨衣男子专注凝视着她,目光腼腆而宠溺。
“你……该不会一宿没睡?”霜翎迟疑出声。
惊阙:“我乃灵体,无需睡眠。”
霜翎目珠转动,“……那你便一直盯着我看?”
惊阙轻抿唇角,“嗯。”
霜翎瞪大眼睛战术后移,不愧是他,干出这种蠢事很符合她对他的印象。
这一动,霜翎才发现自己还枕着惊阙的胳膊,她稍愣一瞬,立马坐起身,面露羞愧。
“这般僵了一晚,不好受吧?”
霜翎按捏起男子的手臂,又被他反手握住。
她看向他干净直白的双眼,莞尔笑道:“看来,不能总用人类的眼光去看待你。”
惊阙:“若主人期望,惊阙不介意往自身添加一些人类的弱点。”
霜翎:“嗯……这种不必要的主观能动性,还是收起来为好。”
她起身打开窗户,惬意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山云,眸光柔和化开。
“有一自在之所,当真不错,之后我们要将这里扩建得更大,再种种花草,添些装饰。待一切尘埃落定,便可放心安度晚年,想想就觉得舒爽。”
惊阙移步到她身后,冷静道:“主人的时间还很长,谈及晚年,为时过早。”
“唔……那是,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寿限究竟有多长。”
霜翎抬手撑在窗沿,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能与亲友同乐,便心满意足。”
她低声说着,倏而笑叹一声。
“说起来,除去这一世经历,我记忆中的片段,竟无有什么亲近之人。即便是魔族同我并肩的诸位元老,又或是三千年前日日随我身侧的寄雪,过去的我,都未将他们视为亲友。”
“难道我曾经便是这般的无情之人,我的出现,究竟是为何呢……”
惊阙静静望着她的侧脸,神情莫名触动。
他低下眼睫,轻声道:“抱歉,主人的疑惑,惊阙亦无法回答。”
霜翎转过头来,柔美一笑,拍拍他的头顶,轻松道:“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知晓一切。”
-
天朗气清,曦光和煦。
霜翎带着惊阙回到祓恶山,路过的弟子们初见到惊阙的身影,还是难免受惊。霜翎坦然对他们笑笑,牵起惊阙的手一路走上长阶。
进入宗门广场,一抹白影冻结了霜翎的视线。
白衣仙尊立在神像下,凝眸望着那姿态栩栩如生的无面雕塑,寂然如霜雪吹落。
仙尊身旁的灰衣青年看到呆滞的霜翎,眸光微动,招手唤道:“六师妹。”
遥寄雪身形微顿,转身望去,看见远处二人交叠的双手,眼眸蓦然刺痛。
霜翎呼吸稍急,松了惊阙的手跑向遥寄雪。
惊阙指尖倏动,垂眸看向空落的左手,气息蓦然沉郁了一分。
霜翎停在遥寄雪跟前,握住他的小臂匆忙打量一番,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为他满身的虚浮而感到心痛。
“师尊,你好些了吗?”
仙尊刚一点头,言司便插话道:“师尊屡次受心魔摧残,身子已十分虚弱,本该闭关由我调养一段时日,可这一刚醒,便说要见你,我拦都拦不住。”
言司目光瞄了瞄遥寄雪,对这个不遵医嘱的病患感到无可奈何。
霜翎暗暗叹了口气,揪心望着遥寄雪,轻声道:“师尊可是有话要对我讲?”
仙尊一手拢着外袍,轻抬唇角,神情复杂难名。
“我只是想看看你。”
霜翎微怔,抬手捋开自己被吹乱的鬓发,平和道:“风有些大,我们去殿中说。”
她搀扶着遥寄雪的手臂,走向前殿,又忍不住在意地回头,给不远处的惊阙递去安定的眼神。
言司并未同行,他目送二人走进殿门,深深叹了口气,转头注视那一身肃杀之气的墨衣男子,双手拢袖慢悠悠走了过去。
“既然胸中不快,为何不上前去。”
惊阙双臂环胸,镇静压下眼睫。
“我若上前,只会与遥寄雪针锋相对。”
他冷冽的声音放低了些许。
“如此,会让她为难。”
“唔……”
言司揣手扬面,毫不避讳地盯了他半晌。
“没想到,惊阙兄还挺懂人情。”
惊阙眉头微动,古怪看了言司一眼,又狐疑地将目光移开。
言司抬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惊阙:“如此评价本座,你是头一个。”
言司:“是因为,过去旁人不敢在阁下面前畅言?”
“不。”
惊阙凝眉抿唇,显出一分懊恼。“她总说我情智欠缺,要我找课上。”
“咳。”言司闷吭一声,险些呛住。
“不愧是六师妹能说出的话……”
他擦着嘴角嘀咕道。
惊阙幽然睨他一眼,沉声道:“能得你如此评价,本座的修行便算有些成效。”
言司震惊:“你真找课去上了?”
惊阙:“没有。”
言司舒了口气,他就说么,传闻中那个凶悍的冷面魔尊怎会做这般离谱之事。
惊阙:“只是花上了百来日夜,研读了贵派四弟子的所有著作。”
言司:“??”
他是如何能气定神闲镇定自若正义凛然地说出这种话来的?这可比魔尊上情识课还要吓人!
言司消化了半晌,忽而垂首低笑了几声。
惊阙淡淡移去目光,无声询问。
言司深吸一口气,抬脸已神色如常。
他嘴角挂着惯有的闲散笑意,和声说道:“过去对阁下的了解,皆来源于江湖传闻,今日不过浅谈几句,便知传闻不可尽信。”
“传闻未尝不实。”
惊阙眉眼稍厉,冷冽如刃。
“我不厌你,只因你曾有助于主人,与主人相近,却别无企图。”
“主人重亲重友,对她所关心之人,本座可以多一些耐心。”
言司略一怔愣,垂睫荡漾眸光,旋即笑叹一声,心中温暖又无奈。
他望向殿中相对而坐的仙尊与少女,静止片晌,幽幽喃道:“所以,亲近而有所图之人,便被阁下排除在外了。”
惊阙同样望着那两道人影,眉头微蹙,沉闷压下一口气。
-
“师尊说若要见我,叫二师兄传句话便是了,何必拖着病体下山来。我听说师尊醒了,定会上镇剑峰去探望的。”霜翎担忧地看着遥寄雪。
“我是病了,不是死了。下山散心,又有何不妥。”
仙尊坐姿端正,睫羽轻垂,似是刻意避开了霜翎的注视。
霜翎眼眶微张,狐疑瞅了他片刻,低声道:“我可从未见过……师尊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遥寄雪低缓叹息,片刻后如常抬起了眼。
“抱歉,我失态了。”
霜翎淡淡牵了牵唇角,却是暗中松了口气。
“没什么不妥,总是维持高高在上的仙尊形象,对内心亦是损耗。适当的随心所欲,对师尊而言,不是坏事。”
仙尊凝视着她,双目朦胧如覆雾。
“可有些事,分明渴盼至深,却无法随心所欲。”他喃喃道。
霜翎读出他的意有所指,不由得轻垂双眼,眸光微晃如风吹湖面。
“师尊,霜翎无法回应你的情感,即便某日我恢复完全,恐怕也不能。”
霜翎的回答仿佛是仙尊意料之中,他没有像从前心魔将犯之时那般波动,而只是微不可见地颤动了眼睫,侧首静望了一眼远处的人影。
“是因为他么。”
霜翎清浅笑叹,温和道:“即便没有惊阙,答案也不会更改。”
“曾经,神女视你为可靠的后辈,今生,霜翎敬你为尊师。从过去到现在,都并未有过其他情感。”
遥寄雪眼底略过一丝痛意,转瞬又被他掩埋于深潭之下。
“过去,现在,都被你否定。”
他极为浅淡地苦笑一声,静谧凝视霜翎。
“那你能否许我一个……追寻未来的机会?”
男子的目光自霜翎的眼眸直穿心底,她顿然愣神,如临磅礴之风。
她从未见过他而如此动人的眼神,宽厚,包容,温柔而真挚。
她在他眼前,不再是梦想中的神女绫之载体,他浩瀚眼眸之下所囊括的,只是她而已。
霜翎沉默许久,宽柔展开了眉眼。
“你有护世之心,亦承载苍生之愿,我不愿成为你道心的阻碍,亦不希望……你同从前一般,活在求而不得的痛苦之中。”
仙尊注视她良久,他依旧宽容,却已然做不到从前那般的古井无波。
“我之道心,从来未曾动摇。”
他恹然垂下眼眸,眸光温柔而脆弱。
“可我的道心,源于神女,要将她放下,又谈何容易呢。”
“师尊……”霜翎动容望着他,眸中波光粼粼。
遥寄雪轻轻牵来霜翎的手,合于掌中。
“但我亦不愿你为难。”
他抬起眼来,柔和展颜。
“我说过,我不会阻止你的选择。”
“我已习惯了三千年的等待,即便苦痛,我也不想轻易弃之。”
“便让我从三千年前那般注视着你,如此,便好了。”
霜翎无言许久,只有颤动的眸光昭示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仙尊抚开她的眉心,唇角轻抬。
“这是我的选择,望你也莫要制止。”
霜翎苦笑一声,深深吸气道:“你已说到这份地步,我都不知……该回什么好了。”
仙尊挂着那淡若云烟的笑意,悄然掩下眸中的苦涩。
他收回握着霜翎的手,矜雅拢回袖中。
“他在外等候许久,想必心中积怨已深,不如叫他进来。”
霜翎讶然张了张眼,随即安稳望着仙尊,莞尔一笑。
她左手轻握于胸前,阖目轻唤:“惊阙。”
墨衣男子刹那现身,落在霜翎身侧,面色凌厉地睨向前方端坐的白衣仙尊。
遥寄雪镇定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寂静。
惊阙蓦然感到氛围古怪,狐疑拢了拢眉,低声向霜翎问道:“主人因何唤我,莫非此人又做了让主人为难之举?”
霜翎无奈而笑,握起惊阙的手,将他按了下去。
“你别冲动,是师尊邀你进来的。”
惊阙目露诧然,无比自然地反握住霜翎的手,谨慎打量起遥寄雪。
遥寄雪的眸光在望见那两手之时又不禁颤了颤,他稳了稳气息,道:“本尊知晓你真心为翎儿,甚至曾舍命相护,我不会再对阁下抱有敌对之心。”
“但本尊想知道,阁下能否辨清,自己对翎儿的情谊,是否出自先天主仆之约。”
霜翎讶然看向身边男子,仙尊是在试探惊阙,他一心为她,是否只是因其神魂之中刻印着忠诚。
她已然亲身体会,惊阙对她滋生的情爱之欲,早已超脱了主仆之限,可他会如何回答呢……
想到惊阙在她耳畔吐露的那些直白的话语,和他出自本能的亲密举动,霜翎便觉脸热。他这不善言辞、又对情爱一事不明所以的,若是用那些话来回答仙尊的提问,也实在太叫人羞赧了……
“我待主人,忠义自是第一。”
墨衣男子双臂环胸,眉眼静而冷冽。
霜翎暗中出了口气,惊阙这番回答,倒是在她意料之中。
“但我见不得主人与旁人亲密无间,如胶似漆。”
“与主人同心永结的,我只愿是我一个。”
霜翎愕然抬头,哑口望着身侧这一脸冷峻的墨衣刀灵,怔愣半晌,倏而心潮荡漾。
遥寄雪凝视着惊阙冰冷如刃的双眼,无声之间,二人意志仿佛已穿过数个来回。
良久,仙尊寂然长叹。
“如此便好。”
他拢着外袍,起身走向殿外。
“今日的风是有些寒了。”
霜翎刚跟上几步,仙尊悠然回头,淡若浮云地牵起唇角。
“今日才走动片晌,便觉力不从心。我这身体,着实还需休养一阵。”
门外的言司大步跨来,怨道:“您这哪里是一阵子能休养得好的,且得调个数十年才能痊愈呢。”
言司一边念叨着,一边掺着遥寄雪往镇剑峰的方向走去。
霜翎目送二人离开,幽幽移目瞥向殿外,隐藏在四周偷吃了半天瓜的弟子们倏地缩回了头。
她抿唇轻笑一声,转身走到惊阙身边,蹲下歪头瞧着他。
“你还在想什么呢?”
惊阙眉间拢着不解。
“我原以为遥寄雪会同我一般,不会容忍主人身边出现旁人。为此,我已做好了再战的准备。”
“可他为何要说‘如此便好’,为何,便这般轻易离去。”
霜翎眸光微动,颔首动容浅笑。
仙尊是不愿她的一腔柔情无可回应,作茧自缚吧。
她没有说出真相,却伸手戳了下男子的太阳穴,故意嗔道:“还想打?你这好战的性子,在我面前就不能收敛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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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阙冷不丁被打断思绪,茫然转过头来,又沉重地凝眉垂首,莫名透出一丝委屈。
“我已尽力收敛了。”
霜翎弯眸透出窃笑,她揉了揉惊阙的脑袋,成功唤醒了刀灵的乖巧模式。
她一手撑起脸颊,柔柔看着眼神变得清澈的男子,戏谑道:“你居然会说出同心永结这种话,是我小看你了。”
“心意所至,自能说得。”
惊阙眸光忽而闪烁一阵,他试探一般看向霜翎,低声道:“但那是惊阙一己之私,主人……又如何想?”
霜翎狡黠眯了眯眼,轻巧开口:“没想好。”
男子眉宇倏然一动,呼吸停顿一瞬,恢复如常时,双拳已攥得极紧。
“嗯,毕竟是主人的意志……仆从无权施以束缚。”
霜翎煞有介事地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叹道:“唉,我祝你成功吧。”
说罢,霜翎悠悠离去,怔愣中的惊阙并未看见少女嘴角强忍的窃笑。
他立马起身跟上,胸中纳闷不解。
主人祝他成功……又是何意?
难道是在鼓励他束缚她的意志,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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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翎光明正大带着惊阙在祓恶山待了一月有余,弟子们总算习惯他的存在,只是消息传到江湖上,又是议论大噪。四师姐给她投的水军言论刚挽尊几天,接连几期的《修真快报》上便又充满了对祓恶山的指责,指向她本人的矛头更是数不胜数。
霜翎倒是无所畏惧,只是宗中的弟子们整日义愤填膺,山中风气都分外浮躁了。
“主人既然关心他们,为何不同惊阙一起,离开祓恶山?”
惊阙坐在霜翎身侧,镇静看着她手中的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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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功夫无法更改事实,逃避也无济于事,真正的矛盾所在,还是仙魔两道持续数千年的针锋相对。”
霜翎撇开报册,双手撑地望着前方被笼罩在山岳之下的宗门广场。
“若两道相和,世间便能少去许多苦厄。呵,可惜以我的身份说这种话,应当无法服众吧。”
惊阙泰然随着她的目光望去。
“祓恶山人尚能信任主人,日后认可主人的,定会越来越多。”
霜翎云淡风轻地笑笑,状似出神。
“小师姐,小师姐!不好了!”
当值的守门弟子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有人找上门来,说要见你!”
霜翎转过身来,“什么人?”
什么弟子意味不明地看了惊阙一眼,慌乱道:“是……魔族大长老,祝尤!”
“终于来了。”霜翎冷笑一声。
她看向一脸不明所以的守门弟子,拍拍他的肩,镇定道:“不必惊慌,他是应我之约前来找我。他身边,可有旁人?”
守门弟子茫然道:“还有一黑袍人,只是……是被锁链捆着的,我也没看清是谁。”
霜翎略一点头,“知道了。麻烦师弟将他领入前殿广场,我会在那里等他。”
“啊……是。”
守门弟子惴惴不安地退下,不知霜翎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霜翎侧首看向惊阙,握了握他的手,气定神闲地笑道:“走吧,一起去。”
二人纵身自山头跃入宗门广场,霜翎唤住正在议论《修真快报》的弟子们,敞亮道:“请几位师妹将师尊与师兄师姐们唤来,就说魔族大长老此刻登门拜访,带来了有关魍魉的线索。”
一句话吐出两个劲爆词汇,小弟子们大脑都没转过弯来,便着急忙慌地四散而去。
不一会儿,广场上聚满了人影,在那魔族老者一步一步登上长阶,出现在广场边缘时,防备敌意的目光充斥了整片空间,屏息寂静之中,依稀可听闻兵器磨动之声。
祝尤用锁链牵着身后的黑袍人,横扫四周的眼神暗压不屑,他佝偻身躯,缓步挪动到广场中央,看到那唯我独尊的墨衣男子,目光忽而闪躲,高傲的神色略有破碎。
他理了理心神,望向人群正中的蓝衣女子,右手按上心口,单膝跪地,伏身道:“魔主,您要的人,老朽给您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