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玄裳怀抱一大摞报纸册, 忽地抬脸凝眉,陷入深思。
“不如……直接贿赂焉阁主, 说服他将留言板块全交给我好了。”
霜翎:“……你也是个当水军的鬼才。”
风云阁上,衣着华贵的青年阁主慵懒倚坐在窗边,随意修剪着盆景枝叶。
“报,霜翎现身浮空岛,众商户人心惶惶,是否需我等出面?”
“报,祓恶山玄裳于听风书局购得本期快报二百份, 恐怕别有意图。”
“意料之中,不必管她。”
焉南风轻描淡写回应道,眸中的光泽都未波动一分。
许久过后, 下属再度来报。
“报,有大量魔族踪影现身岛外, 恐对浮空岛不利!”
姿态散漫的阁主终于抬起了睫羽。
“动作倒是挺快。”
他放下剪刀,环起双臂淡定道:“盯紧他们, 对方不动, 便不必出手。”
“是。”
下属起身欲退, 焉南风又冷不丁出声:“噢,霜翎离开浮空岛前,差人去给她传道口信。”
“风云阁不管什么仙魔纷争, 若需本阁相助, 尽可来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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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师姐, 就算想要投稿, 也不至于边走边写吧!”
霜翎看着抱着报纸册一路奋笔疾书的自家写手, 忍不住吐槽。
“下一期发售日近在眼前,可容不得我回宗细写, 必须在离岛前将这些全交了。”
玄裳一本正经道。
霜翎哭笑不得,要在离岛前交出二百份别无重样的评论,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
山海堂乃是浮空岛上最大的药铺,霜翎很快便寻到其店所在,走入门中时,药铺中的伙计尚在忙碌着,像是在向谁人报告着店铺最近的营收情况。
那桌案前的身影实在太过显眼,霜翎一眼便注意到了她。
不仅显眼,还熟悉。
对方也察觉了霜翎的到来,一双明目讶然盯了她片晌,镇定笑道:“霜翎道友,好久不见。”
“宗盟主,别来无恙。”霜翎面不改色地向那裘衣女子回应道。
听到霜翎的招呼,埋头疾书的玄裳忽然抬起脸来,诧异道:“宗盟主,这么巧,你也在!”
宗絮放下手中的事物,泰然道:“山海堂乃是断岳盟旗下的产业,我在此也不奇怪吧。”
玄裳恍然大悟,赔笑道:“原来如此,平日里我鲜少关注这些医药的消息,是我孤陋寡闻了。”
宗絮抿唇轻笑,仪态大方。“二位是来抓药的?既然如此有缘,今日的药材便给二位让利三成,如何?”
“那敢情好,多谢宗盟主了!”玄裳应得爽快,分明要买药的人并不是她。
霜翎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又无奈,祓恶山营收减少,连身为富婆的四师姐都学会开源节流了。
“多谢宗盟主好意。”霜翎也谢过,将药方递给药铺伙计。
她的身份在外边闹得那般厉害,宗盟主的态度竟还是一如当初,甚至那惊讶的表情也并未参杂多余的疑虑。
唯一不同的,是她对她的称呼不再是“小友”了。
宗絮随意看过药方,道:“这么多疗伤养气的药材,莫不是贵派之中生了什么变故?”
“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霜翎淡定道。
师尊重伤的消息,还是莫往外处透露为好。
宗絮眼眸微动,打量二人少顷,旋而亲和笑道:“此前不知霜翎道友竟出身非凡,如今重新认识道友,在下倒是有些疑问,想让道友指教。”
霜翎:“不敢谈论指教,盟主有何疑问,但讲无妨。”
宗絮轻弯眼角,自信稳重的姿态轻易便能让人信服。
“这里也并非说话之地,我这山海堂之下,还有一方厅室,只待贵客,道友可愿赏脸?”
“噢,玄裳道友若不嫌弃,便一同留下吧。”
霜翎与玄裳相看一眼,宗盟主态度诚恳,她们又刚受了对方的好处,若是拒绝这次招待,便有失礼节了。
两人点头,跟着宗絮来到山海堂下的秘密厅室,这独有的一方洞天,若是无人带领,她们还当真难以察觉。
客厅设在药铺之下,也是别具一格。
三人落座,宗絮亲自斟上了茶水,一番客套寒暄。
“玄裳道友,从方才我便想问了,你手里这都是……”
宗絮盯着玄裳随身携带的报册和笔。
“噢,我急着向风云阁投稿,得赶时间,见谅见谅。”玄裳双手合十。
霜翎不禁摇了摇头,四师姐的言行举止,有时连她都觉得迷糊。
宗絮失笑,“在下理解,道友随意便好。”
霜翎不知,她到底是真理解,还是说客套话。好在宗盟主本意是冲她而来,并未过多在意四师姐的脱线举动。
“听闻霜翎道友此世降生在一重天,与魔尊季秋麟的转世之身一般,皆由猎宝人抚养。”宗絮看向霜翎。
霜翎眼眸微动。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与苍尘厌的往事此前虽未被公开,但祓恶山众弟子皆对他二人的来历有所耳闻,如今他们皆处在风口浪尖,弟子们随口透露的消息转瞬便能传至大江南北。
但据猎宝人临走前透露,她乃是伴随神迹从二重天顶降下,此事仅有师尊与大师兄听闻,他二人不会透露此事,世人便无从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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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翎不愿多生事端,便对宗絮的询问应了声“是”。
宗絮:“如今道友拾回前世力量与记忆,再忆起那段饱受折磨的经历,心中作何感想?”
霜翎原以为宗絮邀她来此,乃是询问她前世身份过往,却未料到她竟问起一重天的日子。
她平心静气,垂眸说道:“曾经我对猎宝人有万般怨恨,然亲眼看着他魂魄消散,我心中竟有些空落。之后忆起,也能平静以待。”
“如今我经历更多,再回想此世最初的苦厄,也只当那是我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抹颜色,过往诸多心绪,皆已消磨殆尽。”
宗絮沉思少顷,“原来道友许久之前便已放下,换做是在下,便绝无可能释然。”
霜翎注视着对面女子俊美的脸,“人人心性皆不同,就连自己也未必能预料自身选择。”
“说得极是。”宗絮目光深沉,嘴角轻扬一抹镇静的笑。
“道友可愿听听在下的看法。”
霜翎:“愿闻其详。”
宗絮上身微微后仰,双手落于交叠的大腿之上。
“世人道我风光,却鲜有人知我的过往。”
“我生于一重天,自打记事起,便是流落街头的乞儿。”
“我见惯了街巷之下丑恶的掠夺与欺辱,也见证我的母亲为了几颗馒头,死于棍棒之下。”
霜翎闻言,面露诧然,玄裳也不禁停了手中笔,错愕抬起头来。
宗絮伸出左手,露出腕上那一道红痕。
“小友曾见过这道伤,那时我拒绝了小友将其疗愈的好意。”
“它对我而言,是一道警醒。”
“这是我母亲死前最后一刻,背靠恶徒,拼命护我时无意掐裂的。”
宗絮气息平静,说起那份往事之时,眸中掠过的锐意如有血腥。
霜翎眸光颤动,“原是如此……”
宗絮无声出了半口气。
“好在我被一府宅老爷收留,做了童工,才免于一死。然而即便是那府宅之内,人亦各怀鬼胎,为了财产互相暗害,丫鬟小厮便成了随意挥霍的消耗品。”
玄裳不禁动容,垂眉难过道:“没想到宗盟主,竟生长于那等艰险境况之中。”
霜翎眨眼看向玄裳,想起在幻境中所见的玄裳之过往,不由得心疼抿紧了唇。
宗絮轻轻垂下眸,气定神闲。
“那时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什么光明之地,直到我听说,我所生存的地方,不过是这世界底层,苍天之上的二重天,乃是修真者的世界,摆脱凡俗,肉身成圣,一重天的生人,无不向往。”
“从那以后,我便有了目标。我要摆脱这阴暗残酷的世界,去往二重天,求仙问道,重获新生,届时一切曾欺我之人,都将付出代价。”
宗絮停顿片刻,冷不丁发出一声嗤笑,苦涩无奈,好似美梦破碎。
“我竟当真有几分仙缘,廿四岁启灵,得以穿越天道之门,来到我向往半生的二重天。”
“可我见到的,却不是人们口中说的那无忧仙境。低下的散修受人奴役,人们如野狗一般互相撕咬,可以为一斗米翻脸,也能为浅薄的施舍而跪地吐舌。”
“摸爬滚打多年,终于,我想通了一切。”
“即便大战停息,纷争也从来都未消失,它存在于修真界中的每一处,栖息光明,埋藏黑暗,愈是光芒难以照射之处,阴湿腐恶便愈易滋生。”
霜翎抿唇不语,尽管她在祓恶山中过得安稳快活,但也无可否认宗絮所言。此身在外闯荡的年份并不长久,可她已然亲眼见过那些角落的灰暗。
宗絮轻舒一口气,双臂撑于桌面,手背交叠支起了脑袋。
“浮空岛是个好地方。人们安居乐业,一切欣欣向荣。”
“依阁下之见,这是为何?”
霜翎思索之时,宗絮开口自答:“因为约束。浮空岛商户众多,鱼龙混杂,却皆受制于焉南风的管理,整座浮空岛,便是规则的具现,是一方独统的小世界。”
“若整个修真界都能如浮空岛这般,受到独一权威的统治,遵守共同的规则,人人同心同往,腐恶便无所遁形。”
“曾为魔域与仙道两方领袖的你,应当能够理解我的主张,对么。”
霜翎深深望着宗絮的双眼,那双明净如晶石的眼眸里,野心昭彰。
她略微拢了拢眉头。
“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我不敢苟同。”
“焉南风是浮空岛的管理者,却并非统治者,他与浮空岛众民,不过是互利互惠的商人关系罢了。”
“即便整个修真界都受到统治,也无法灭除罪恶的滋生。光照之下,必有暗影,只要人类还有着欲望,即便是天道制定法则,也无法阻挡那些铤而走险之心。”
“没有罪恶的世界,不过是虚妄的假想。”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玄裳不动如钟地坐在二人之间,竟从那二人相峙的目光中感到一丝窒息。
半晌,宗絮轻扬唇角。
“所以,你也认为,只要抹消欲望,人类便能走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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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翎眼瞳倏然轻缩,对面这崇高飒爽的裘衣女子在她眼中,忽而变得复杂难明。
空气凝滞许久,连呼吸声听在耳中都变得极为缓慢。
“这种事,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做到。”
霜翎一字一顿说道,她略微颔首,目光愈发冷冽。
“也不需要去做。”
宗絮注视着霜翎,只觉悄然之间,这身份复杂的少女好似变了一个人,居高临下,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良久,她轻压眼睫,嘴角的笑意失了原有的温度。
“是么,你是这般想的。”
宗絮抱起双臂,轻笑着叹息道:“看来道友的选择,终究与我不同。”
霜翎闭目少焉,面无表情道:“修真界是否需要统治者,时间会做出选择。宗盟主有此志向,大可一试。”
“但,所谓理想世界,即便它存在,也无法将其托付于极端手段。”
“在以绝对统一的规则灭除人类欲望之前,宗盟主又能否正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四目相对,极度的平静之下暗潮涌动,仿佛山雨将来。
“道道友的忠告,我记下了。”
宗絮再度抬起微笑,好似方才紧张的气氛,只是旁观者的臆想。
霜翎略一点头,淡笑道:“门中弟子还在等待我二人归去,今日便不便多留了,多谢宗盟主款待。”
说罢,霜翎与玄裳一同站起,拱手施礼。
“既如此,我便不留二位了。”
宗絮微笑着将二人送出山海堂。
“二位道友,我们来日再叙。”
远离那方药铺,玄裳深深呼了口气,惊怪道:“今日一谈,真是吓我一跳,没想到宗盟主竟有如此野心。”
“我倒并不意外。”
霜翎淡然道。
“宗絮联合散修,亲手创立断岳盟,又在短短数百年间将其发展为仙道头部势力,她有称王之心,倒是符合她的性情。”
“只是……”
霜翎轻蹙双眉,“她的主张,未免有些极端了。”
玄裳叹道:“是啊,说什么灭人欲,也实在恐怖,我可难以想象万事皆被束缚的感觉。”
“但愿她能思想清明,寻找到实现理想的真正道义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霜翎平下心境,忽然发现自己被玄裳带去了莫名的方向。
“四师姐……这又是要去哪儿?”
“听风书局,我得把这些交还上去。”玄裳拍了拍手中的报册。
霜翎了然,看来这听风书局也是风云阁的产业,一边卖报一边回收,可真是方便的很。
“这么多份报,你都写完了?”
“差不多了,放心,在到达书局前,一定写完最后一份。”
玄裳兴致勃勃地挥笔,全然忘了方才的沉重。
霜翎:“……”
她怕不是个打字机转世。
到达听风书局,玄裳将那二百份写满不同留言的报册一同递交了出去。
将离之时,书局掌柜忽然唤住了霜翎。
“霜翎道友,我家主人托我给您留个话。”
“风云阁中立于世,不管仙魔纷争,也不在乎世人作何看法,您与我家主人有缘,他说,若需风云阁相助,随时可去寻他。”
霜翎微讶,移动眼眸略一思索,笑道:“多谢,也劳烦转告焉阁主,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不给浮空岛添麻烦。”
“四师姐,我们回……”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玄裳凑去那掌柜跟前,神采飞扬:“现在我们就需要帮助!劳烦让焉阁主将我的留言全部选上!我家师妹的舆论风向就靠……哎!”
玄裳话没说完,便被扯着袖子手腕向后拽去。
“走啦!”看她这铁心要当水军的样子,霜翎感到好笑又无奈,心中还有些暖意。
刚离开浮空岛,霜翎忽然嗅到一分古怪,拉住闲话不止的玄裳,凝眸看向周围。
玄裳亦察觉四周过分诡异的气氛,不禁噤声警觉。
脚步窸窣,忽而数十道身影现身于林中,玄裳上前半步,手中七星幡骤现。
然而不等她放话,那群藏匿在林中的人们蓦地双膝杵地,齐齐跪拜,用气若游丝的声音用力呼唤:“拜见魔主!”
霜翎、玄裳:“?!”
她们能够理解,魔族们担心在仙域腹地惹来麻烦,故而不敢高声,但是这一群仿若哑掉的声音齐声喊话也太特么诡异了!!
玄裳不禁看向霜翎,霜翎面色低沉地呼出一口气,刚拾回的好心情又被搅了个无影无踪。
“谁派你们来的?”霜翎拢眉低声。
说着,树后又缓缓挪出一个苍老的人影,来人拖着破落的衣摆,神情凝重而企盼,复杂的好似各色染料胡乱糊到了一块儿。
他行到霜翎跟前,高举双臂,虔诚又恭敬地伏身跪拜。
“老朽祝尤,拜见魔主。”
玄裳撤回步子,将七星幡背在身后,并非放下戒备。来者虽看似无敌意,但也难保不会挑起纷争,在这浮空岛下,若是引来了旁人,六师妹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尔等消息倒是灵通,昨日我方出关,今日你们便能堵到这浮空岛来。”
霜翎眼睫微压,凝视着祝尤灰白的头顶,低声道:“找我何事。”
祝尤伏跪不起,“老朽自知无脸面对魔主尊容,今日冒昧前来,乃是携魔域上下之愿,盼魔主回归。”
“我说过,我如今不想做这魔主,魔域主上唯季秋鳞一人,你又要背弃现主,挑起内乱么。”
霜翎目光冷淡,声音清冽无情。
大长老昂首望她一眼,又愧然伏下。
“属下曾犯诸多大错,自当年魔主听取魔主教诲,便每日忏悔自省,沉心辅佐至尊,再不敢放肆。只是,迎回魔主乃是魔域万千子民之夙愿,众长老亦与至尊相谈,今日之行,乃是至尊默许。”
“大人乃魔族之源,不求大人重登魔族首领之位,只求大人回归魔域,振魔族万民之雄心!”
众魔依旧用那压抑之声齐齐呼唤:“恳请魔主回归!”
霜翎面不改色,只幽幽望着前方,几阵风声过后,她喃喃开口:“这么说,他宁可让所谓的魔主威胁他的地位,也不肯……”
填补对“霜翎”的伤害,让一切回到原点。
“罢了,他如何想,我不管。”
霜翎凉薄睨着祈求的众人,“或许有朝一日我会回到魔域,但不是现在。”
玄裳蓦然诧异出声:“六师妹……”
霜翎转向玄裳,向她扬起一个安心的微笑。
祝尤顿时撑起上身,脸上溢出激动的红光。
“起来,我有话要问你。”霜翎冷淡对着祝尤说道。
祝尤双眸迸射亮光,忙不迭站起,期待望着霜翎,仿佛她的命令便是对他的救赎。
霜翎:“你昔年炼阵所使的材料,带有极重河泥腥气的是哪一种,又是从何处得来?”
祝尤诧然张了张眸,应答道:“血手泥,是老朽曾经偶遇一名行商之人,从他处买来。”
霜翎:“对方是何人?”
祝尤摇了摇头,“对方极其神秘,不知来历,但他手上有颇多珍奇材料,在我寻找血手泥之时,是他解了我燃眉之急,之后,我又数次从他那处购得炼阵材料,却依旧不知其姓名。”
霜翎:“将他带来,我要见他。”
“啊?这……”
老者面露为难。
“对方十分谨慎,与我相见从来避开旁人,我已弃阵十多年,再去寻他,只怕他不会……”
“大长老,个中难度,可不是本尊该思考的问题。”霜翎眯起眼眸。
祝尤浑身一震,立马俯首:“是……”
霜翎:“不论什么办法,什么方式,我只要一个活口……即便是用上你所擅长的阴毒手段。”
老者战战兢兢,恭敬道:“祝尤领命。”
玄裳呆愕望着霜翎,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难以想象,六师妹会有如此凌厉威严的气势。
也就在此刻,她才能够真切意识到,霜翎当真拥有那位叱咤风云的魔主之特质。
“都退下吧,若非有要事,不必出现在我面前。”
霜翎轻飘飘一声令下,众魔依次消失无影。
她轻声叹息,转身看向玄裳,抬手在她呆滞的眼前晃了晃。
“让你不习惯了?”
玄裳蓦地回神,眨眼道:“是有点儿,但你号令诸魔的模样,实在是威风!那魔族大长老在你面前连屁都不敢放,哈!真是痛快!”
看她越说越兴奋,霜翎摇头失笑。
“话说回来,你当真要去魔域?”玄裳的激情旋即冷却,目光又添了些不忍。
霜翎抱臂嗤声:“画饼谁不会啊。”
玄裳噗嗤一笑,叹声道:“我一面不愿你去那荒芜无趣又危险的地方,一面又想,若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引导魔族,使得界内和平得以长久。”
刚说完,她倏而抬起了眉,后知后觉道:“哎,我又在自说自话了,这应当是你的选择才对。”
霜翎牵起唇角,眸中尽是温和笑意。
玄裳:“对了,你方才让祝尤不惜用阴毒手段也要寻到的,是你的仇人?”
霜翎眸光微暗,“那人极有可能,便是邪神信徒,散播返灵大阵之人。”
曾有人将返灵大阵的幕后黑手有意引导到祝尤身上,靠的便是“河泥腥气”和“左眉小痣”的特征。
那么让祝尤染上河泥腥气的人,多半亦与返灵大阵有关。
裁雨楼覆灭后,她曾怀疑过裁雨楼主,但他或许也只是其中的牺牲品。
她的推测,只有在祝尤找到那人之后,才能继续下去。
-
林中,老者步履蹒跚,向树后的黑衣少年拱手一礼。
“尊主,魔主大人说……”
“本座都听见了。”苍尘厌冷声开口,凛冽眉眼之间掩着一抹复杂。
她果然如他当年所言,不再关心他。
“你便依她之命行事,将她要找的人,送去祓恶山下。”
祝尤:“是……”
“还有。”
少年厉了目光,“严查魔域之内,是否有人接触过返灵大阵。”
老者领命告退,四周万籁俱寂,唯余风叶声。
苍尘厌倚树低垂眼眸,手中拈着一支精巧的糖人,他无意翻看着那不知是狗还是狼的图案,好似想起了某种光景,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一抹微笑。
随即,又悄无声息地低落下去。
「为了那个女子,你是想要与我为敌了?」
魍魉的声音无悲无怒,甚至还带着几分讥笑。
「可惜呀,她似乎并不接受你的好意~」
「你离不开我,亦无法离开从她身上夺得的那件灵宝,你注定只能做她憎恨之人。」
「而我~却可轻易将你舍弃。」
「人类是极其脆弱的生物,无法战胜心中欲望,而身为上位者的神明,只需动动手指,便可达成人类一生渴盼之事,也可摧毁人类的一生。」
「年轻人,挑衅神明,可非明智之选。」
少年眸光晦暗,小心翼翼地将糖人收回盒中,与暖霞玉镯一同安放。
“若你只是为了取乐而寄宿于我,又何必在意我是否对你言听计从。”
“曾经我看不清明,如今却更能确定,你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
“而是她。”
他沉下语气,目光凶恶至极。
魍魉锐声嬉笑,旋即转为狂妄大笑,声声急促放肆,吵闹得苍尘厌头脑阵痛,眼前模糊不明的树叶都好似化为了层叠刀片。
「一切都晚了~」
「一场空前好戏即将上演,猜猜我会将拉开戏幕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苍尘厌扶额龇牙,阴郁愤怒:“你……”
「而你,什么都做不到~」
戏谑的声音骤然阴森,仿佛有万千恶鬼从四面八方破出土壤,伸展着手臂向少年靠近。
恶寒之感转瞬即逝,少年一手捏碎树干,双目布满血丝,额上已大汗淋漓。
-
回到祓恶山,霜翎前去镇剑峰给言司送了药材,望见榻上昏迷不醒的遥寄雪,她幽然一叹。
“师尊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或许半月,或许明日。”
言司语气轻松,收整好药材后轻飘飘看向霜翎,微笑道:“今日出行,感受如何?”
霜翎轻描淡写道:“闲话听了不少,但也没什么要紧,将它们当耳旁风,便什么都感受不到。”
言司:“唔,真是名人家的苦恼。我倒也想尝尝,走在何处都万众瞩目、备受议论是何感受。”
霜翎轻声失笑,弯眸道:“二师兄的愿望,还是一如既往。”
言司面带浅笑,“籍籍无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与其被人忽视,我宁愿选择站在风口浪尖,任人拍打。”
霜翎静静注视着这打扮略显潦草的青年,“二师兄为何会对声名如此执着?”
言司停下动作,呆滞望着虚空。
霜翎等待着他的回答,良久,却只见他忽然眨了眨眼,天真道:“你突然这么一问,我倒想不起来了。”
“唉,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连门中小姑娘的名字和面容都能记混。”
霜翎无奈觑着他,扯了扯嘴角没再多问。
“你已是一位成功的名人了。”
“还不够。”
青年一脸正直。
“脸面抵不过药王杵,便还不够。”
霜翎:“……”
言司:“让天下人都能记得我的脸面,便算是成了。”
霜翎:“……真是简单又复杂的志向。”
时隔多年,霜翎再度看见殿内色彩纷呈的壁画,心中又有诸多感慨。
她路过一副熟悉的画作,不禁愣了愣神。
这画曾被失控的遥寄雪一剑洞穿,如今却好似完好无损。
她抚过曾经那被剑气斩裂的地方,才感受到那微不可察的痕迹。
原来是被用心修补了。
墨衣男子冷不丁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主人喜欢画,待我修习完成,日后给你画上千幅万幅。”
霜翎诧然回头,“你怎么出来了……”
猝不及防看见言司充满智慧的新奇眼神,霜翎赧然笑笑,叹道:“罢了。”
昨日有了预防,应当不会吓到弟子们。
霜翎抬眸望见惊阙一脸沉郁地盯着画中人,突然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惊阙目光忽移,不明所以地看向霜翎。
“这种事,就不劳您大费周章去学了。”霜翎笑意谑然。
目送那二人说笑着离开,言司坐到一旁,看着榻上意识昏沉的白衣仙尊,叹息着摇摇头。
“师尊啊师尊,您睡得可真不是时候。”
……
“惊阙,你当真要一直同我留在祓恶山么。”
山路上,霜翎徐步缓行,双手背在身后,有意无意地踢落脚边的石子。
惊阙侧脸看向她,声音沉静:“主人为何有此一问。”
霜翎抿唇片晌,目光悠远注视着长路。
“你虽是我的造物,但你人格独立,并非我的附属。”
“你曾有一方事业,如今的生活却都为我牵制,如此对你,并不公平。”
男子垂眸凝思,低声呢喃:“主人遗弃惊阙,才是不公。”
霜翎不禁顿步,眼神一阵恍惚,心虚道:“你还在怪我曾将你丢在魔域,独自离开。”
“那是主人的考量,我不怪。”
惊阙目光悄然添了分戾气,“但今后主人若再一声不吭地抛下惊阙,惊阙不得不怪。”
霜翎触动看着他,旋而温柔了笑颜。
“我只说让你追寻自己的人生,可没说要将你丢开。”
见男子依旧低沉着眼,霜翎牵来他的手,蜷在掌心。
“你消失的日子,我日夜念你,心力交瘁,只盼你能复苏,我又怎会抛下你呢。”
惊阙眸色深暗,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反握住霜翎的手,放在脸旁蜻蜓点水般触了触。
“我的心愿,便是伴随主人身旁,辅佐助力。”
“以及……”
男子声音隐了下去,霜翎眼眸微张,歪头道:“怎么不说了?”
惊阙抬起乌睫,眸中深邃叫霜翎心头一跳。
她都不知是从何时起,他的眼神变得这般摄人心魄。
或许他从来都是如此,只是她过去未曾发现罢了。
男子没有后话,只是状似无意地揉捏着她的手,鼻间轻蹭指腹,顺势在手腕上落下轻吻。
霜翎呼吸微滞,眸光停驻在男子沉浸的双眼,悄然荡漾开来。
“主人,我想……”
男子低沉的呢喃被猝然袭来的风声打乱。
“魔主!师父!你们都在啊!”
玄衫少年骑着蓝色大鸟,风风火火地在空中旋绕两周半后平稳急停。
少年刚刚落地,欢快的神情便被冷然睨来的一道不悦视线直接震碎。
他看着前方眉宇紧凝的惊阙,和抱着臂略显不自在的霜翎,弱弱开口:“……我来得不是时候?”
“乖孙儿尚有自知之明。”霜翎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嘴角。
星云朗:“……”
“你称呼人的语气,听起来像骂人。”
“嘎——”
蓝色鹈鹕一摇一摆走向霜翎,用智慧的长喙拱了拱她。
霜翎摸了把大聪明的脖颈,轻笑道:“你们熟络得倒是快,大聪明都愿让你差使了。”
星云朗眉开眼笑:“毕竟也是在合欢宗同患难的兄弟,你说是不鹅兄!”
大聪明:“嘎——!”
它要怎么让这愚蠢的矮子明白它不是鹅!
霜翎:“所以……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星云朗抚起下巴,“祓恶山真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灵兽遍地,弟子说话也好听,哎,就是池暝给我安排的屋子太过偏僻,遮阴避阳,都远到舅姥姥家了。”
霜翎故意眯眼打量着他,“知足吧,当年我入宗,大师兄正脸都不瞧我一下,对你这个魔族双料特务,他够大度了。”
少年沉吟,“唔,别人对我有所防备也不无道理,可是魔主,我可是你的亲徒孙,凭借你在祓恶山的地位,稍稍徇个私情,给我调一处良居,想必轻而易举。”
霜翎仰头睨着那张不掩讨好的精明脸,秀眉轻抬。
“广结良缘,讨人真心,对神通广大的云游君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星云朗瘪了瘪嘴,嗤声道:“罢了罢了,大不了我自己修一座。”
他悄悄抬眸觑着面色不善的惊阙,心虚暗想,受境况所限,师父难得现身与魔主独处,他冒失闯来打搅了他老人家,难怪他阴沉不语。
“我、我这便去寻风水宝地,就不多说了!”
星云朗当即扯呼,离前不忘拽走黏在霜翎身前的呆鸟,凄惨的鸟叫声高亢穿越山林,顷刻便远得没了动静。
目送少年落荒而逃,霜翎失笑摇摇头。
眼眸轻转,她转身看向沉闷的惊阙,抬手轻抚他的脸颊,男子眸光微晃,冰封一般的外壳悄然溶解在她掌心。
霜翎:“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惊阙握住霜翎的手,修指自她指缝中缓缓滑落,最后紧紧嵌合。
“我想……”
他的眼眸晦暗不明。
然而下一刻,他却眉眼微抬,忽而换了情绪。
“去山外走走。”
霜翎始料未及,讶然张口:“你酝酿半天,就只是想说这个?”
惊阙抿唇淡笑。
“嗯。”
“就去你我曾经相会之地。”
霜翎柔了眉眼,轻笑道:“你竟这般念旧,是不是还要像从前那样,抱着我偷溜出去?”
说着,霜翎环上惊阙的脖颈,星眸熠熠生辉。
男子低眸会心而笑,托起少女的身子,如一阵隐约的清风,越过绿林白楼,轻落于远山之巅。
只是这次,他却未将她放下。
霜翎望着男子的脸,晴空之下,那冷峻的轮廓格外清晰,注视他的眼眸,仿佛连天都变得触手可及。
“还没抱够?”霜翎歪头打量着他。
惊阙一言不发地低下手臂,霜翎轻巧落地,刚舒展着身体,空出的腰间又蓦然被偷袭,转瞬便被身后男子拥了满怀。
男子的呼吸轻轻扫过脖颈,他轻吻她的颈间,低柔出声:“没够。”
霜翎浑身一僵,嗔道:“你何时变得这般不讲武德了?”
近在耳旁的声音透着正经:“惊阙决不对主人动武,又谈何武德。”
霜翎哑口无言,时至今日,她都辨不清惊阙这番回答究竟是出于赤诚,还是出于精明了。
男子的发梢轻轻摩挲在她耳畔,小心翼翼,又暗藏野心。
“主人,此刻你我已不在祓恶山中,我是否可以……放肆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