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霜翎眯眼看着那黑袍人, 他带着兜帽,仅露出半张下巴, 整个人呆滞无神,没有祝尤的牵动,便仿佛只是死物一般。
她看了遥寄雪一眼,平静对祝尤道:“起来吧。”
祝尤起身为霜翎让路,霜翎正要前去,忽被北辰三持扇的手拦下。
“我去瞧瞧。”北辰三对霜翎狡黠笑了笑。
霜翎点了点头,她倒是不担心祝尤会对她做什么手脚, 但诸位同门对他定然多有防备。
北辰三穿过祝尤身前,揭开了那黑袍人的兜帽。
可古怪的是,即便那人暴露无遗, 他的面容却好似被抹消了一般,依旧叫人看不清样貌。
“这……怎会如此?!”
“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怎么感觉……看着有些眼晕?”
弟子们惊呼不已, 各自揉起了眼睛。
霜翎错愕张大了眼眶,那人分明就在眼前, 面容却好似埋在激荡的水面之下, 又像是显示器缺失信号时造成的失真景象, 那人定是用了某种特殊手段,好达到隐藏身份的目的。
“你究竟是何人?”池暝沉声向那黑袍人问道。
黑袍人未做反应,仿若未闻。
祝尤目光一转, 上前一步走到霜翎侧前, 躬身道:“魔主大人, 此人神志已泯, 如何询问, 都无法得到回答。”
霜翎讶然抬眉:“怎会如此?你寻到他时,他便成了这副模样?”
祝尤:“他向来隐藏自身, 属下过去与他会面,便从来无法辨其音容。只是,属下设计引他现身之时,他尚还神志清醒,但当属下将其抓捕后,他便忽然成了活死人,任属下如何拷打,都无济于事。”
“看来,此人身上种有某种秘术或禁令,一旦身陷囹圄,便会抹消神志。”
玄裳观察着黑袍人,抱臂说道。
霜翎凝眉暗叹,“这也是一种隐藏来路的手段吧,果然谨慎。”
北辰三抚着下巴,转身看向玄裳。“阿裳,用你的斗转星移大阵,能否让他恢复神志?”
玄裳遗憾吐了口气,“时间不久,倒是能办到,只是我将他恢复,他一见境况有异,岂不又要自灭神志。这般循环往复,只怕白费功夫。”
“玄裳姑娘说过,对活人用斗转星移大阵,会十分耗费灵力,还是先省省,让我试上一试,看能否揭开他的真面目。”
星云朗站了出来,路过祝尤跟前时,向他似笑非笑地弯了下眼。
祝尤暗嗤一声,沉住气未作回应。
星云朗捏着黑袍人的肩膀,凝神观察起他的脸,北辰三眸光微亮,轻笑道:“是啊,云游君最擅长伪装之术,早该想到你。”
少年扬了扬嘴角,以灵力覆盖黑袍人周身,拆解其躯壳之上如同保护壳一般的伪装法术。
灵力运转半晌,星云朗蓦地用力抽手,伪装之术应声而碎,露出了黑袍人的本来面貌。
“能看清了!”
“哇……这便是云游君的本事,不愧是糊弄过整片仙域的人!”
星云朗在一众弟子的惊叹声中昂首叉腰,一派得意之相。
那被锁链束缚的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样貌并无特色,低垂的双眼空洞而颓败,俨然并非清醒之状。
“师尊,你可见过此人?”霜翎侧身看向遥寄雪。
仙尊略一摇头,众弟子之中也无人能有头绪。
“攸攸。”遥寄雪转眸看向一旁的球型战斗用机械木偶。
木偶滚了过来,传出少女毫无感情的凉薄之音。
“明白,我会尽快查取此人过往。”
霜翎看向祝尤,清冷道:“大长老,这次你做得不错,此人便留在祓恶山,你可回归魔域了。”
祝尤匆忙看她一眼,俯首行礼道:“魔主可还有其他事,要交予老臣?”
霜翎:“低调离去,莫要声张。”
祝尤顿了顿身形,又是恭敬一礼,退去之时,苍老的身影透出些许凄凉。
霜翎走近打量那木雕一般的黑袍人,运灵查探片刻,低声道:“他的神识已完全磨灭,若无法从意识着手,便只能找找他的肉身是否藏有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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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来。”池暝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霜翎若有所思地抱起双臂,忽然觉得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曾经寻找老疯子的藏宝时,也是由池暝来研究老疯子的尸身,这种活计,属他最熟悉了。
霜翎:“那你可得小心,此人自灭神识,背后定有人操控。那幕后之人,难保不会在死士的身上安装什么陷阱。”
“嗯。”池暝扛起黑袍人,一脸严肃地离开。
祓恶山外三十里,魔族大长老面见当代至尊,报告了仙宗内的事。
“看来祓恶山,已完全接受了魔主与那师徒二人的存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年魔尊眉头轻敛,寂静片刻后问道:“她这回,半句都未曾提起我么。”
老者拄着木杖,淡然摇了摇头。
少年深深吸气,绵缓而怅然地叹了出去。
“你且先回去。”
祝尤抬起眸,“尊主不走么?”
“本座再待一会儿。”
祝尤颔首告退,将离之时,又转回头来。
“既然牵挂至深,何不前去一见。”
苍尘厌眸光稍厉,凝视着前方阔野,冷声道:“大长老今日的话,有些多了。”
老者低哼一声,沉闷道:“老夫曾以为,召唤魔主归世,铸魔族万代荣光,便是我毕生追求。如今方领悟,我的执念,不过是多余。”
“因为我追逐终生的那位首领,她自有其意志,我所盼望的,不过是对魔主之志的空想,而这空想的意志却缚我一生,真是可笑至极。”
老者长叹一声。
“当我抛去那些杂念,我才意识到,我真正心之所求,乃是像过去那样,得魔主信任,辅佐魔主,达成她的期望。”
“尊主如今动摇于昔年之志,何不好好想想,那份夙愿,是否成了束缚,拿起或放下,哪般才是尊主如今所盼。”
祝尤说完便萧索离去,留下少年一人迎风而立。
苍尘厌怅然若失地望着虚空,心神猛震过后,余下只有无尽的空落。
直到他亲临神女处刑现场之前,他都无比坚定自己的夙愿。
可当他知晓阻碍自己道路的并非神女,而是魔族之源,他恍然失了信念。
如同在泥泞之中挣扎许久,终有一日望见曙光,却发现前方道路四分五裂,每一片都充斥着子民纷乱的声音,吵闹个不停,连他自己的心声都淹没其中,无法拼凑。
可惜,他已无法回头。
只要魍魉还存于他体内一日,他永无资格站在她的面前,企盼她的宽恕。
少年按着心口驻足良久,怅惘的双目忽而凝出一缕光亮。
他飞身越往祓恶山的方向,在远处的半空眺望那半隐于云山的楼阁,却没有近前。
云间隐有人影晃动,却辨不清是谁。
苍尘厌长吁一声,正要离去时,却望见了下方山崖之上突兀伫立的木屋。
他鬼使神差落了下去,屋前朴素的石桌之上,仿佛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
他路过窗边,看到屋内空荡的陈设,与桌上的一小株蓝花,忽而轻声一笑。
过去无论住得多艰苦,她都喜欢像现在这样,在住处摆上一小盆花。
苍尘厌出神一般静看许久,哀沉低下眼眸,失魂落魄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望着屋前那些新种的花草,静默如塑,一坐便是三日。
待到察觉有人前来,他顿然回了神,收起手中的糖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出少焉,霜翎与惊阙来到木屋旁,藏匿在暗中的苍尘厌悄然探目,看到那二人形影不离的身影,心头蓦然揪痛。
“……嗯?”走到石桌旁的霜翎冷不丁发出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主人?”惊阙凝眉问道。
霜翎指节扣着下颏,低头注视着面前的石凳。
“我们几日都未曾来过,这方石凳却比那两张洁净许多,一点灰尘都没落上。”
惊阙眼眸倏然凌厉,“有人来过。”
苍尘厌眼瞳微缩,顷刻遁走身影,远离这一方锥心之地。
霜翎望了望四周,轻松道:“附近并无敌意,许是有宗门弟子在此落过脚,又或许是过路的修士感到疲惫,在此休憩了片刻,不碍事。”
惊阙双臂环胸,低眸沉声道:“如此还是难防有人打搅,须得设下警示才行。”
霜翎用力点了下男子的额头,谑然而笑。
-
几日后的某个晌午,攸攸洞府中的有机生物数量达到了前所未有高度。
除开霜翎这个常客,还有一个终年挂着死了情缘般表情的大师兄,以及一个活着也像死了一样的植物人。
攸攸翻着无神的死鱼眼,面对面仰望着这位4K超清的大师兄,端着冰茶盏的手略显局促。
而池暝呆滞凝视着那从上至下铺满洞墙、宽广如巨佛像的少女贴贴大头照,陷入长久宕机。
霜翎轻咳一声,唤醒了懵逼又尴尬的两人。
攸攸目光一晃,恢复如常。
“所以,大师兄为何要将此人带来我处,事先说明,我查遍了此前百年各地傀儡储存的历史景象,都未见过此人面貌。”
池暝淡定道:“或许是因为,他从未以本来面貌出现在世间。”
“大师兄可有什么发现?”霜翎问道。
池暝:“此人躯体嵌有某种机关,我未敢妄动,故请五师妹一观。”
攸攸滑下大座椅,“让我看看。”
池暝却沉默了一会儿。
霜翎察觉池暝神色的古怪,不禁问道:“大师兄,有何不妥么?”
池暝沉吟少焉,“你们先做好准备。”
二女疑惑。
只见池暝将地上的活死人翻了过来,让他背面朝上,然后一把扯开了他全身的衣裳,躯体本貌暴露无遗。
霜翎和攸攸被那赤条条的大字面团晃瞎了眼,登时虎躯一震。
……原来大师兄让她们做好准备,是这个意思吗!
池暝半蹲着身子,指着那人的尾椎骨处。
“机关嵌合的接口,就在此处。”
两位少女也蹲到一旁,刻意无视了那扎眼的屁股蛋,观察起尾椎骨处的金属制品。
攸攸伸手用灵力感知了片刻,倏而眉头微蹙,镇静道:“此机关大小不足三寸,还请大师兄帮忙,先将它取出来。”
池暝将机关分离出活死人的躯体,洁净一通交给攸攸,而后简单处理了活死人血流不止的伤口,暂将他放去一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攸攸将机关摆弄了一阵,瘪嘴道:“果然。”
“这其中设有毁灭型术式,并安装了定位监视组件,用以随时掌握此人动向,摧毁其力量与神志。”
霜翎沉叹一声,凝重道:“看来此人果真只是代行命令的傀儡。”
“除此之外,还有传声组件,只是发出的声音会与本音大相径庭。”
攸攸开启了传声功能,示范道:“就像这样。”
机关发出了与攸攸几近同步的语句,只是那音色低沉模糊而诡异,如古兽低语,不似人声。
霜翎灵光忽现,“看不清面貌……又辨不得声音,正与那些人所说的传授返灵大阵的神秘人一般!”
她敛眉垂首,低声恶道:“一面与魔族大长老暗中交易,一面又将祸水引至祝尤身上,这幕后使者早便有所准备……”
“五师妹可知道此物来历?”池暝肃然问道。
霜翎捏着下巴说道:“是啊,光听这东西的功用,倒和五师姐的偃术产物有诸多相似之处。”
攸攸欲言又止地看着二人。
“其实……”
“曾经我为了补贴家用,私下在黑市出售过一些傀儡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