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融于夜色的男子现出面容, 霜翎眼角一抖,立马将他推去屋后。
“这可是祓恶山, 你到这儿来作甚?”
霜翎惊愕瞪着他,使劲压低了声音,唯恐将旁人招来。
墨衣魔尊神色如常,被按去墙上也不抵抗,只定定注视着霜翎。
“我想念主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霜翎:“……”
再阴阳怪气的骚话,面对一个铁杆直球好似都无处发挥。
谁能想到,她这一消失便是三十年, 都没有底气去怪人家的分离焦虑症。
“你的症状,我能理解,但你要想明白, 万一被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我师尊师兄师姐们可都在宗中呢。”
霜翎目光端庄语重心长苦口婆心。
“所以, 只需不被发现即可。”
惊阙一脸正直。
“我只想陪陪主人,绝不生任何是非。”
霜翎:“……到底是你想陪我, 还是想我陪你?”
魔尊目光微移, 略显腼腆:“都可以。”
霜翎:“?”
谁问他了!
惊阙略微垂眸, 看着她按在他臂上的手,霜翎顿时回神,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就在此时, 惊阙握住她持剑的右手, 略微抬起, 垂目凝视星渚剑。
霜翎:“……怎么了?”
男子蹙眉, “这剑不好。”
霜翎倏地睁大眼, 驳斥道:“胡说,这可是我师尊赠我的。”
惊阙:“那便更不好了。”
霜翎瘪嘴, “你就是对我师尊有意见。”
惊阙:“不是。”
霜翎轻嗤一声,“那你说,哪里不好了?”
男子目光转向她,神色无比认真。
“材质不如惊阙坚韧,威力更是远远不及惊阙,能配得上主人的灵器,唯有惊阙。”
霜翎:“……”
她的母语是无语。
怎么会有魔尊妒忌一柄连意识都没有的剑啊——!
霜翎一把将手抽了回来,没好气地将星渚收回鞘中。
惊阙略显错愕,抿唇沉默注视着她,眸光不时闪烁。
“惊阙说错话了么。”他沉声试探道。
霜翎双臂环胸呼了口气,“没有。”
“那主人为何……”
霜翎伸手拍拍他的脑门,“我也没生气。”
男子显露一丝困惑。
“我只是在想,修真界哪里有开情商课的,我带你去进修一下。”
霜翎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惊阙垂眸若有所思。
“但我又觉得,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霜翎轻松道。简单迟钝也有其可爱之处,比如……和星渚剑吃醋。
她看着面前仍在沉思的墨衣男子,眼神无意透出温柔,片刻后又悄然低落。
少女目光悠远,在挣扎与自我说服中摇摆了一阵。
而后,她拉起了墨衣魔尊的手。
“你留在祓恶山里,我总觉得心慌,不如我们下山去?”
惊阙蓦然抬起眸,便见霜翎对他眨着眼,明丽又娇俏。
他无声欣赏了须臾,噙起淡笑,行云流水地将她抱起,瞬息撤离了祓恶山地界。
霜翎倒在男子怀里,略显错愕,她本想拉着他从密林中潜出,不易让人察觉,却忽略了他办事的麻利程度,以及对男女界限不明不白的认知。
她无奈吐了口气,也将它当成一件寻常事,安稳靠在他臂弯。
月上中天,清商凉面,惊阙将霜翎带到远处的山顶,与祓恶山遥相对望。
霜翎的脚轻轻落在地面,她单手支于眉前远眺,最高处的镇剑峰都变得无比渺小,隐于云雾中,石棱于月下生辉。
惊阙肃然注视着少女,看她伸展着双臂,似乎心情舒畅,他不禁轻抿唇角,寂静眼眸中,光影随她而跃动。
他无声靠近,在她耳畔轻唤:“主人。”
霜翎心头一跳,侧头看向他莫名偏来的脸,狐疑道:“做什么?”
惊阙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眸光微敛,低声道:“主人如今,可还会对惊阙感到些许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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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翎微讶,男子面色无比认真,白瞳泛着月华,目光透过飘摇的碎发,小心又执拗地投入她的眼中。
她叉起腰透出狡黠,“这个问题,在你悄悄摸摸靠近我,却没把我吓到跳脚的时候,就应该有答案了。”
惊阙略微张眸,颔首掩去喜色,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忸怩片晌,他忽而又靠近半步,低埋着脸,眼眸试探着抬起,矜持中带着些许期盼。
霜翎恍有所悟,顿时哭笑不得,只得抿唇压着笑,抬手在他干爽而柔顺的发间揉了揉。
男子气息温顺,安静受用着,忽而倾身,额角在她脸颊上蹭了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霜翎倏然僵住动作后退半步,猝不及防道:“你这是做、做什么?”
惊阙恍然回神,凝眉垂眼,沉思道:“惊阙只是想靠近主人,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霜翎无比局促,“……这样不好!”
“为何不好?先前惊阙给主人渡灵,亦是这般靠近。”
惊阙目珠微动,低下声轻喃:“主人亦时常贴近那只鸟,容得它四处放肆,为何容不得惊阙讨要这一分一毫……”
霜翎看着他这幅隐忍受伤的模样,猛地吸了口气。
他的对照组为什么都是那些东西啊——!
魔尊思维单纯过了头,这叫她该如何解释?
“这、这不一样……!”霜翎绞尽脑汁憋出一句。
惊阙紧抿着唇,提气欲再质问,抬眸刹那,却见少女满脸通红,不知是被气憋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登时怔住,下意识伸出手要安抚她的脸颊,却想到方才主人因他触碰而受惊抗拒,指尖顿然轻颤,恹恹落了下去。
“若我做得不妥,还请主人指教。”
男子低落出声,沉静的气质有一丝破碎。
霜翎两手蜷在胸前,稍稍用力捏了捏,踟蹰片刻后,幽幽吐了口气。
“是我太过谨慎了。”
惊阙无意的靠近,只是对“主人”天然的亲近感罢了,他的心思纯粹如冰玉,不掺一丝杂质,她所介意的并非他的内心,而是那一副与成年男子无疑的皮囊。
若惊阙的化形并非男子外表,而是一位姑娘,一头狮虎,甚至是猴子狒狒,她都不会感到半分不畅快。
归根到底,是她只是在肤浅地观人样貌,未能抛开表象,与本质相谈。
想通了其中道理,霜翎顿时心性豁达,她泰然望向惊阙,冷峻出尘的男子在她眼中顿时变成了一块石墨聚合体。
她对石墨展颜而笑。
“把刚才那些都忘了吧!”
惊阙:“……”
魔尊陷入更大的困惑。
主人出尔反尔,究竟有何深意?
霜翎席地坐下,望着开阔山野,聆清风吹拂,忽而呢喃自语:“这时候有梨花酿就好了。”
惊阙眼睫轻扇,安静坐到她身旁,他刻意坐得近了些,见霜翎未作反应,才稍稍安心。
“主人此去远海,为何这般久才归来。”惊阙轻声问道。
霜翎悠悠一叹,“我也没想到啊,原本以为自己离开才不到半年时间,谁知竟过去了三十年。”
惊阙抬起眸,“主人可是遇事耽搁了?”
霜翎沉吟片刻,“我与师尊、师兄和师姐都落入了幻境中,幻境中的时间流速远快于现实,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清醒得再快些,想到这三十年光阴便这么白白耗费了,心里总觉得不痛快。”
“对主人而言,三十年不过沧海一粟,时间还很长。”
惊阙眉间透出一丝温柔。
“你还真是无条件信任我啊。”霜翎无奈笑了笑。
她向惊阙轻轻招了招手,惊阙面露不解,霜翎又轻巧道:“过来点儿。”
惊阙心中狐疑,却还是听话地靠近。
霜翎当即身子一侧,靠在了惊阙的臂膀上。有块大石头托着背,吹风都变得舒坦了许多。
惊阙双眸微张,心内猝然泛起涟漪,他抿唇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感受她贴近的重量,不禁感到分外愉悦。
“他们都说幻境是入境者意识的投影,或许是某段记忆重现,又或许是心底欲念的具象。师尊、三师兄和四师姐都是如此,可奇怪了,我便不一样。”
霜翎随口吐诉道。
惊阙声音都不禁轻柔了一分,“主人看见了什么?”
霜翎:“我陷入了四段不同的幻境,其中只有一段与我意识相关,分不清真假,其他三段却都是别人的意识。”
惊阙闻言,眼眸微动,好似想到了什么。他试探道:“主人可是……经历了魔主霜的过去?”
霜翎轻巧:“嗯,其中一段的确如此。”
证实了心中所想,惊阙神色如常。“可否讲与惊阙听?”
霜翎昂起脑袋,看向背后的人,“不知真假的经历,你当真要听?”
惊阙点了点头。
霜翎:“若我讲出的所见所闻,惹你不高兴呢?”
惊阙安静地看着她,“不论如何,惊阙都想听。”
尽管主人一直否认,但她便是魔主霜的事实无可更改。她所遇到的幻境,必然也是其内心投射,只是现在的主人并不知道罢了。
他想亲耳从主人口中听到,当初主人的真正想法。
霜翎沉默片刻,道:“就在一个平常的下午,魔主霜走出寻乐殿,带着佩刀惊阙离开魔宫,飞往雷霆峡谷之中。”
“她想,魔族已然步入正轨,她是时候离开了。”
“于是,她将墨刀投落峡谷,并言——”
“‘在离开之前,便将你作为魔族最后一道屏障和考验吧’。”
说罢,霜翎安静了片晌,她默然看着惊阙,他紧闭着双唇,垂眸看不清神色。
“惊阙……”她轻声呼唤,声音无意带了一丝怜惜和安慰。
男子缓缓抬面,静默注视着霜翎,仿佛要将她的身影与神思都深深刻进眼底。
良久,他低声道:“主人自有思量,惊阙是主人的武器,主人所指,即为惊阙所向。为了主人宏图伟业,惊阙不论作何使用,哪怕是被遗弃……也是惊阙职责所在。”
男子说得字字清晰,可霜翎显然能够察觉,说出最后一句时,他声音低落,身躯也在为之颤抖,那份情绪通过霜翎紧贴的后背传到她胸腔,叫她心底也不好受。
她无神望着前方,惝恍一阵,蓦然出声一笑:“我若当真是你主人便好了。”
惊阙侧首看向她,眸光细微颤动。
“……主人说出此言,是否说明,主人心底认可了惊阙?”
霜翎音调高扬地叹了一声,“我只是在想啊,我这般心软之人,才不舍得去遗弃任何一个羁绊之物,何况是对修真者极其重要的武器了。”
惊阙眨了眨眼,微微低头靠近,温声道:“于主人而言,惊阙是羁绊之物,是极其重要的武器,主人当初丢下惊阙时……心中其实很不舍得?”
霜翎:“……”
孩子很聪明,十分擅长偷换概念。
她还想损他两句,但听闻那语气中的窃喜,她一下子又不忍心了。
被主人遗弃已经够让这位高大魔尊伤心难过了,便让他自欺欺人,开心开心又何妨。
“唉——或许事实当真如此,可我压根不是你的主人。”
霜翎倚在他肩上,展臂伸了个懒腰。
惊阙柔目低笑:“任凭主人如何说,幻境不会凭空而生。”
霜翎:“诶,那我可不止扮演了魔主霜一人,我还幻境里体会了神女绫的过去,还有一位……嗯,三重天上的高人,难道你认为,那些都是我的意识?”
“不无可能。”惊阙不假思索。
霜翎嗤笑。“你呀你,想得就是简单。”
惊阙淡定道:“否则,主人何以认为,幻境中仅您一人是特殊的呢。”
霜翎脱口而出:“我撞见的特殊怪事多了去了……”
惊阙目光定定,“主人可想过,那些特殊之事,为何总是发生在主人身边?”
霜翎理所当然的表情略有停顿。
“是否因为,主人本非寻常之人,旁人眼中的所谓怪异,对主人而言,不过寻常。”惊阙有条不紊。
这种可能,霜翎自然也想过。可修真界的“转世虚无说”让她否认了自己乃大能转世的猜测。
再者说,她若当真是谁人转世,总不至于前一世做乱世魔主,后一世当救世神女,哪里有如此无聊又狗血的转世人生。
霜翎脑中蓦然又闪过老疯子临走前的话语。
她若是神迹,那她身上有何能力,堪当神迹之称?
她思来想去,绞尽脑汁,蓦然两眼一张,醍醐灌顶。
惊阙见她仿有所悟,微笑发问:“主人,事到如今,可明白真相了?”
霜翎抚着下巴,迟疑道:“嗯……所以我是被大佬们附身了吧!”
惊阙:“?”
霜翎转过身来,无比正经地望向他的脸。
“世人都说身死魂灭,轮回转世不过故事传说,我虽也没见过谁人转世重生,可我见过有人身死后神魂尚存!妖离山众多妖族死后魂魄还封存了千年,既然有方法能将魂魄暂存,那将魂魄附至他人身上,是不是也有可能做到?”
惊阙:“……”
霜翎越说越觉得可信,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愉快地说服了自己。
“我是身怀冰霖玉,从蓝色巨旋中降下的神迹,拥有能够让魂魄附身的特殊体质,魔主霜和神女绫的灵魂都藏在我身上,所以我才会对这二人有所感应……天,居然就这么一气呵成地推出来了,我真是个天才。”
霜翎感叹地摇着头,咂舌连连。
惊阙愈发沉默。
曾经作为刀器时,他并未觉醒灵识,对主人的印象寥寥无几,只记得声音与外貌,主人离去后,便唯有神魂契约向他透露着主人的存在。
他通过那些印象,拼凑出来一个骁勇善战、英姿飒爽、足智多谋的主人,从来想象不到……主人会冒出这般痴癫又自恋的形象。
虽叫人无奈,却又难消可爱。
“惊阙,我这番推理可有道理?你认出的不是我,而是附于我身的魔主之魂,你要清醒一点!”
霜翎煞有介事地拍拍他的肩。
魔尊抬起乌睫,用关怀的目光温柔看着她。
“有理。”
霜翎满意点头,“所以……”
惊阙:“但主人体内仅有一人魂魄。”
霜翎扼声。
她顿时拢起了袖,小手一揣,小脖一缩。
“有没有可能,她们藏得很深?”
她脑袋朝惊阙探了探。
“是不是你境界还不够?毕竟你和我师尊虽能称得上二重天第一人,可魔主神女和三重天人的力量又岂是我等所能看穿……”
越说,她建立起的钢铁意志又被片片削去。
论点被整个推翻,她再钻牛角尖可就是强词夺理了。
惊阙看她默默陷入苦恼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好似有绒羽轻挠,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丝欣悦。
他抬手轻落在霜翎的头顶,在她微愕的目光中缓缓靠近,轻蹭她的额头。
“主人若觉苦闷,便不必深究那些,惊阙希望,主人也能信任惊阙几分。”
霜翎张大了眼,看见这副近在眼前的面容,幽静气息扑入鼻腔,顿时她便什么思绪都拉扯不下去,脑中只剩僵硬一片。
惊阙微微后撤两寸,垂眸注视着她无措的双眼,心痒更甚,一股冲动自胸中激发而出,促使他想要更加靠近,想要紧拥着眼前的少女,想要与她亲密无间。
他压抑着那份冲动,看似沉静,微颤的乌睫却暴露些许纷乱。
霜翎凝望着惊阙,男子双瞳深邃无比,几缕发梢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与锁骨,若有若无的细痒让她难以维持镇静,却又不敢动弹。
月华透过发丝,细微点亮男子的轮廓,霜翎盯着他良久,默默哽了哽喉头。
淦,长这么好看一张脸,想忽略都做不到!
为了和本质交谈,而要抛开这美到惨绝人寰的外貌,她脑子被门夹了才认为自己的心境能比肩圣贤。
“……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回山了。”
霜翎心乱如麻,半天憋出一句逐客令。
男子眼眸微动,也自那纷扰难平的心绪中回过神来。
“嗯。”他没有挽留,淡淡点了下脑袋。
“改日,我再来陪伴主人。”
霜翎失笑,“你身为魔尊,便这般闲么?”
惊阙神情认真,“和主人相处,便是要事。”
霜翎谑然眯了眯眼,“我看你不要叫魔域至尊,叫摸鱼至尊好了。”
男子点头,“嗯,我记下了。”
“不要什么都记啊!!”霜翎一掌按上自己额头。
惊阙双眸轻抬,唇角微抿。“玩笑话罢了。”
“嚯,有进步啊。”霜翎张眸诧然。
话音刚落,男子刻意压低的眼眸中便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羞涩。
霜翎扬了扬笑,潇洒转身,畅快离去。
“不必送我了!”
她高举手臂,向身后方的男子挥手示意。
惊阙静默注视着她的身影,注视着,注视着……直至小半个时辰后,霜翎到达祓恶山脚,他才随风遁去。
霜翎捏着腰大步跨上山门台阶,心中无比后悔。
光顾耍帅了,高估了自己的脚力,走这么大半天,费力又费气,早知就让人捎她一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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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黑夜未褪之际,魔尊悄然归来。
星云朗正趁夜游荡,看到惊阙出现,眼眸一转,狡黠道:“师父半夜离开,莫不是去了祓恶山。”
惊阙侧目看向少年,凝滞片刻,点头示意他上前。
星云朗疑惑走近,“师父有何指示?”
魔尊凝眉沉默片刻,肃然开口:“昔年本座允你远离魔域,游离大千,想必修真界各处机情,你都有所听闻。”
星云朗闻言,神色骤然一凛,正经了态度,“师父要打探何方情报,尽管吩咐,徒儿全力调查,在所不辞。”
惊阙迟疑着问道:“二重天中……可有何处开设情商课?”
星云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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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祓恶山怀抱的霜翎痛定思痛,决定将学习御剑飞行列为第一要事。
听到她的诉求,遥寄雪沉默了片刻,给她制定了一套详细的修炼计划。
霜翎看着她的行程表就发昏,师尊说她修炼天赋异禀,照她的速度,还得马不停蹄修炼三五年才能低空御剑,要换作寻常弟子,要达成同样的效果,许得修行三十年才行。
她本以为飞行术乃是人人必学的基础入门法术,哪知御个剑这般费事。
北辰三听了她的牢骚,冷声一嗤。
“飞行术易学的话,还要飞舟做什么?”
霜翎无言以对。
飞舟就是修真界的私家车,成本又高,寿命又短。为了省下这一笔巨额费用,她怎么说也得把御剑飞行给学会了。
霜翎:“三师兄可会御剑?”
北辰三轻转折扇,面露一丝谑然。“当然。”
霜翎:“那你出门还乘飞舟,真是豪横。”
北辰三摇头一叹,义正辞严:“我堂堂仙尊座下第三亲传,风云榜天级第……啧……的三公子,出行自然要彰显气派,我的飞舟都是高定款,那可不是用来乘的,而是用来显摆的。”
霜翎:“……亏你这么实诚。”
北辰三:“况且,我的三九二十七剑从不轻易出鞘,怎能拿来踩踏呢。”
霜翎眼角抽搐,“用来照镜子就有理了是吧。”
北辰三泰然自若,“剑要花在刀刃上。”
霜翎:“……”
三师兄总有自己一套逻辑,她这等正常人类是不能与之共情的。
正聊着,玄裳悠然走了过来。
“六师妹你在这儿啊。”
她明眸一转,看向霜翎身旁的绯衣男子。
“三师兄也在。”
霜翎眨眨眼,“四师姐找我?”
玄裳弯起眼眸,“之前你不是说,想吃好吃的么,趁着我还没闭关,现在便带你去浮空岛热闹一番,你看如何?”
霜翎眸光顿时一亮,回来之后,她接连不断地修炼了将近一月的时间,早就馋着出去美餐一顿了。
“好啊好啊,我有空!”
她默默将修行御剑术的行程往后推了两日。
北辰上一副慵懒的姿态,恹恹道:“分明我才是将你从幻境中唤醒的那个,你却只想着犒劳六师妹,都不捎上我。”
玄裳抱起双臂,狡黠朝北辰三昂了昂面,“三师兄自诩高贵矜持,怎能屈尊去市井之地吃火锅啊?”
北辰三舒展面容,故作正经道:“为了能让阿裳尽情抒发感恩之情,师兄纡尊降贵又何妨。”
玄裳轻轻啐了一声,说笑道:“既然三师兄如此想要我的感恩,那我也只好依师兄所愿了。”
青年眉目展笑,透出几分自满,几分宠溺,“这才像话。”
他潇洒展开折扇,语气轻挑:“不过,我可不建议六师妹去浮空岛。”
霜翎扬起面容,“为何?”
北辰三:“我也是刚刚听说,三十年前风云阁先前出版的《神临册》,尾页刊登了神迹的预言——五年后十月十三,地点浮空岛,天降一碗炒饭。”
霜翎顿时面露赧然,挠着后脑支支吾吾道:“呃……是焉阁主让我参与编撰来着……我就随口那么应付了一句,他还真登上了。”
说着,她恍然睁大眼,逐渐心虚。
“三十年前的五年后,便是二十五年前,难道说,那时候当真……”
北辰三:“不错,十月十三,浮空岛,一碗炒饭,神迹当如预言所说……应验了。”
霜翎顿时震在原地,跌宕的心情堪比天打五雷轰。
“这怎么可能?!”她无能狂怒。
她刻意编造、用来应对来访者的最无理、最离谱、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件,居然当真发生了,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堕入了魔幻主义色彩的梦境,一切都是那么荒诞无羁。
“这……这是真的?”玄裳目瞪口呆。
“嗯……不只是你我,据说那次神迹降世之时,世人皆感到匪夷所思。”
北辰三探究地看向霜翎,显然,她也并未预料到,自己会押中这荒唐无比的答案。
玄裳望向霜翎的目光不禁多了一分打量。
“难道六师妹当真是天道使者,预言神迹的能力不是巧合?”
霜翎动了动嘴唇,说不出半个字来。
虽然很不愿相信,可事实让她不得不信了。
……难道当真有什么旁人无法察觉的鬼东西附在她身上?
北辰三轻声一笑,“不管是否是巧合,在世人眼中,六师妹便是那个拥有真本事的神迹预言者,此前三十年,我们不在宗内,上门拜访者皆败兴而归,如今六师妹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浮空岛那般熙攘之地,试问,咱们师兄妹难得的聚会,可还能留得几分兴致?”
刚听了那样劲爆的消息,霜翎的大脑还在宕机。
真相为何,她无从得知,但三师兄说得没错,她可不能在这风口上大摇大摆抛头露面!
她灵光一闪,笑吟吟看向北辰三,声音都齁甜了几分:“三师兄,你那金流苏遮面,可否借师妹用两天?”
北辰三义正言辞地拧起眉头,“不,本公子若在大庭广众抛头露面,境况只会更糟。所以,不能借。”
霜翎想到幻境中他那招摇的模样,顿时起了心气,又想踢他一脚了。
可惜从星云朗那儿薅来的银戒指只能屏蔽他人探知内府,不可更改他人对外貌的认知,回头再见他,她可还有什么理由能薅他点羊毛?
苦恼中,北辰三大咧咧按住她的脑袋揉了揉,自如淡笑道:“这美餐的地儿又不止浮空岛一个,我们去清远城便是。”
霜翎停止了思考,“清远城?”
玄裳蓦地一拍手,面露欣喜,“是哦,去那个地方,就不必担心会被他人烦扰了。”
霜翎看向玄裳,“为何这般说?”
玄裳:“清远城虽不比浮空岛热闹,却也不失繁华,最特别的是,那里有个风俗,城中之人平日现身,皆会戴上面具,外来之人为了入乡随俗,也会遮面行走,如此,众人表面上都是一个模样,除非高手有意探查,否则便无人会注意到你这‘天道使者’。”
“不错,来往众人皆作伪装,只要不行注目之事,便难得有人在意你是谁。”北辰三应和道。
霜翎领悟地点点头,这岂不正好!伪装隐于人群,再加上云游君的戒指,就算旁人注意到她,应当也无法探知她的来历。
面具伪装表面,戒指伪装内涵,如此组合技,在清远城岂不就无敌了!
“如此甚好,只是这清远城为何会有这般怪异的习俗?”霜翎忍不住问道。
玄裳掐着下巴,故作高深地哼哼笑了两声。
“因为,那里存在一个六师妹定会感兴趣的地方。”
霜翎疑惑又好奇。
玄裳看着她的神色,刻意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裁雨楼。”
霜翎张了张嘴,原来裁雨楼地处清远城,难怪她听这地名感到有一丝耳熟呢。
她抿唇无语,四师姐这做作到不行的语气和表情,定然又是在脑内发散风花雪月的狗血故事了。
“……因为裁雨楼的存在,城中的大伙便都要实施伪装?这裁雨楼有这般霸道么,一副只手遮天的模样啊。”霜翎捏着下巴嘟囔。
北辰三:“不,此乃城中居民自发形成。”
霜翎狐疑看向他。
北辰三摆出一副颇有见地的模样,“依靠裁雨楼,打造杀手主题的一体化商业,赚足了噱头,俗称——裁雨风情街。”
霜翎:“……”
她怎么嗅到了一丝硬蹭IP高度商业化的噶韭菜的气息。
在那吃饭,岂不是还要支付智商税溢价。
玄裳饶有兴致:“你还别说,清远城推出这般习俗后,都比过去热闹了不少,连‘清远’二字都变得名不副实了。”
霜翎紧抿着唇,深深望向玄裳,瞧她这兴致勃勃风光明媚的模样,想必她很认同韭菜的身份。
她感慨着人类对消费陷阱的执着,然而转念一想,她又想拍自己一脑门。
……她一个全师门月俸积蓄皆垫底的穷人,对着一个支撑祓恶山一半营收的富婆怜惜个什么劲,瞎鸡脖儿操心。
“六师妹想到了何事这般难过,说出来让师兄开心开心。”
北辰三温和友好地对着霜翎微笑。
霜翎满腔复杂的情绪,在瞟向北辰三时,都凝缩为了无语的平静。
喏,祓恶山另一半营收也在这。
霜翎平和地望向天空,淡淡展出微笑。
……她还是专心做那个蹭吃蹭喝的吧。
“话说回来,你们觉得,若是将师尊也唤上……他可愿同我们一块儿走?”
霜翎眨眼望着二人。
玄裳颔首思索,“唔……虽然我也很感兴趣,可以师尊的性情,大抵是不愿为这等小事出山的吧。说起来,同为修道者,我们还难抛口腹之欲,但师尊便没这份兴致了,我入门这么多年,都未见他用过吃食。”
北辰三眯眸,满是兴味,“想象师尊坐在摊前吃烧烤的模样,一定很有意思。”
“是吧……”霜翎意味深长,眼眸放着若有若无的诡异亮光。
于是,抱着同样好奇心思的三人一拍即合,制定了将高岭仙尊拉下神坛,拖入烧烤摊的计划。
但变革不可一蹴而就,贸然邀请师尊出山下馆子,多半只会遭到婉拒,所以,他们准备从山外带回市井美食,并由“童言无忌”的稚嫩小弟子霜翎前去奉上,师尊一心软,许会放开底线,只要他接受了送到嘴边的串串,那将他怂恿去食人间烟火便指日可待。
“说那么多,你们不就是想看师尊撩袖子撸串的模样。”霜翎瘪嘴揶揄道。
北辰三拿扇子敲上她的脑壳,嗤笑:“也不想是谁先提起这茬,可别把自己置身事外。”
霜翎嘟嘟囔囔:“道理我都懂,说什么童言无忌的稚嫩小弟子就过分了啊……”
玄裳郑重按上她的肩,正气凛然地嘱托道:“别忘了拍照。”
霜翎:“……”
都是贴心的好大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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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蓝色肌肉鹈鹕也成了祓恶山六弟子的标志,霜翎这回没有带上大聪明。
几人戴上面具踏入清远城,此城地处北域,建筑多青灰,让本就寒凉的天气显得更冷寂了几分。
霜翎好奇地转动目光,这儿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果然都戴着面具,甚至都分不清哪些是散步的居民,哪些是往来的游客。
城中不少地方皆刻画着裁雨楼的标志,处处张灯结彩,好似节庆,可霜翎一问,那不过是清远城的常态,只为能冲淡北域的冷清,让宾客日日都能感受节日般的欢庆。
霜翎闻言,得出结论。
——旅游城套路,专业噶韭规划。
这修真界,超前时代的产物多的都叫她匪夷所思了。
几人走进一家远近闻名的火锅店,未防摘面用餐被人认出,北辰三特意选了一处厢房。
然而霜翎合理怀疑,他不止是怕被人认出来,还怕自己斯哈斯哈吃火锅的模样败坏矜贵的形象。
小二热情前来招呼。
“几位客官,要吃什么口味?”
霜翎和玄裳异口同声:“加麻加辣!”
高亢的声音中却有一道男声劈了叉:“清汤。”
两人目光顿时掠向北辰三,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三师兄,你不行。”霜翎面目凝重,笃定的语气宛如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北辰三沉默着,忍住了用摇扇来掩盖尴尬的冲动,将手揣进袖中,装作无事发生。
于是,一口大鸳鸯锅摆在了师兄妹三人的桌上。
霜翎嗅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诱人气息,神思飘飘然,一时仿佛置身异世,嘬一口肥牛,顿时精神抖擞,烦恼尽消。
“啊……好怀念的感觉。”霜翎眸光缥缈,无意念道。
北辰三闻言嗤笑:“这话说的,好像你念了几百年似的。”
霜翎腼腆地笑笑,几百年算不上,但那些模糊的前尘记忆,回想起来也分外遥远啊。
玄裳单手捧脸看着二人,面若芙蕖,弯眸间便氲出流水露珠一般的清婉之光。
“像这般与同门好友肆无忌惮地外出聚会,曾经我却想都不敢想。那段不愉快的日子,昔日身处其中步步惊心,如今回想起来,却也是怀念的。”
霜翎不禁动容看向玄裳,在四师姐的幻境中经历了一遭,她能够体会,她怀念的不是那段时光,而是在那灰暗之中熠熠生辉、又被掐灭了火光的某一人。
“四师姐……”
她眸光如波颤动,蓦然脆生:“如今你有我们了!”
玄裳忽然爽朗笑了两声,左手点上霜翎的眉心,“说得没错!”
她夹起一块滚烫的牛舌,吹了半晌放入口中,含混道:“人总要向前看,曾经的我无力惩恶,但自打我进入祓恶山起,我便拥有了这把武器,过去无法奢想的,我都会替那时的自己和姐姐讨回来。”
说着,玄裳轻悠叹了口气。
“虽然我已释然许多,但当年没能扭转恶局,终究还是有些遗憾啊。”
霜翎定定望着感慨万千的粉衣女子,宁静道:“以后便不会再有这般遗憾了。”
玄裳目光落在少女的双眼,不禁漾出笑意。
几人放肆吃了个痛快,霜翎安详躺在座椅靠背,忽听窗外有小贩吆喝声,眼眸顿时明亮。
“师兄师姐等等我,我去买个糖人便回来!”
北辰三看着她快步小跑下楼,一脸向往的模样,宠溺摇了摇头。
“还怪我们说她‘童言无忌’,这不就是个孩子么。”
玄裳轻轻推开窗,对北辰三的话充耳不闻,低声嘟囔道:“一会儿我也整个。”
北辰三:“……”
霜翎跑到大街上,唤住了卖糖人的小贩。
“兄台,您这糖人怎么卖?”
推着流动摊位的瘦小男人停下脚步,“八十灵石一个。”
“这么贵!你这糖浆用的什么稀世材料?!”霜翎愕然道。
摊贩撇了撇嘴,“都是小本生意,客官您要不买,我就去别处了。”
“买买买。”霜翎纠结之下,带着一丝怨念拦住了他。
毕竟是蹭热度的旅游主题城么,都来这儿消费了,被小噶一把也属正常。
“给我来三支,要兔子小鸟和小鱼儿。”霜翎阔气地点单。
小贩一边做糖人,一边说道:“要不多来几支?我这糖浆,半年都坏不了!”
霜翎:“……”
若这里不是修真界,她都要怀疑它是否加了防腐剂了。
想着自己也难得出门一趟,多买几支回去,还能让家里蹲的同门尝尝甜只是这过于高昂的溢价,实在让她肉疼。
正纠结着,霜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之声。
“五支糖人。”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贩乐呵呵道。
霜翎深思一顿,蓦地转回身,看见相隔咫尺的黑衣少年,愣然出声:“你……”
少年摘下了面具,露出清秀冷峻的面容,眼眸之中,如常透着深不可测的晦涩光芒。
霜翎顿时一喜,“还当真是你啊阿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