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苍尘厌抬起手指放在嘴前, 示意她莫要张扬。
二楼,玄裳见到楼下的这幕, 当即把脑袋探出了窗口。
“老三老三,嘬嘬,你快看。”
北辰三慵懒地将目光转向窗外,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呵,那小子。”
“他乡偶遇,再续前缘。”玄裳捧着脸, 兴致勃勃地构想着。
北辰三对她这八卦的模样略感无语,“杀手是没有前途的。”
玄裳瞥了他一眼,摇头:“不懂风情。”
霜翎扶正自己的面具, 未将面容泄露出去。她讶异道:“你莫不是发现了我在这,才特意过来买糖人儿的?”
苍尘厌宁然注视着她, “即便作了伪装,我也认得你的身形, 熟悉你的声音。”
“唔, 那是, 被熟人认出,也在所难免嘛。”霜翎轻松道。
苍尘厌目光稍柔,他垂眸欲言, 却酝酿了许久。
“你……为何来此?”
霜翎大大咧咧:“噢, 和师兄师姐来吃火锅呢。”
少年眉头微动,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原来如此。”
霜翎也不知他在纠结个什么劲儿, 她转了转眼眸,“你呢?一个人在这儿闲逛?”
“……嗯。”苍尘厌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霜翎瘪起嘴, 再怎么说,这都过去三十年了,对一个初入社会的少年人而言,三十年应当能带来许多变化,可他看起来还是这副模样,依旧是那般沉闷寡言,叫人猜不透心思。
片刻后,少年抬起面,认真看着她。
“我对清远城还算熟悉,既然你来到此地,我带你四处走走,如何?”
霜翎睁大眼眸,倍感诧异。
她反复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弯眸戏谑道:“阿厌……你这是在邀请我?”
“嗯。”少年轻轻点头。
霜翎感叹一声,“我认识你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主动。”
看来她方才感知有误,三十年的时间,还是让他变得更通人情了。
尽管只是通了那么一点点,不算多。
苍尘厌抿唇不言,对霜翎的调笑,他还是选择不以应对。
霜翎莞尔笑笑,“虽然我也想同你叙叙旧,可我师兄师姐还在楼上等着我,而你又对祓……对我的师门有些芥蒂,若是邀你与我们同行,想必你也很为难吧。”
少年袖中手微握,沉闷了半晌。
忽然一道清亮之声自上方传来。
“别管我们了!师妹你快答应啊!”
霜翎猛然抬头,那粉衣姑娘扒在窗沿,就差亲自跳下来把她推出去,而北辰三见不得她这般招摇,硬生生将她拖了下去。
苍尘厌、霜翎:“……”
霜翎千回百转地沉吟一声,笑道:“既然师姐都开了这道口,那便请阿厌公子带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外客游荡一番吧。”
少年轻抬眼睫,透出微不可见的清浅笑意。
霜翎略微怔愣,今日的苍尘厌,情绪好似格外丰富,虽然……区别微乎其微,但落在霜翎心头,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二位客官,糖人都捏好了!”小贩吆喝道。
霜翎堪堪回神,正要付钱时,苍尘厌先她一步,付出了八支糖人的价钱。
她挑眉瞪向他,“做什么,我还不至于连这点钱都付不起。”
“的确不算什么。”苍尘厌模棱两可地应道。
霜翎轻转眼眸,机灵道:“那我就将它当作,是你对我曾经照顾你多次的小小回馈好了!”
刚说完,少年刚接到手中的五支糖人又伸展在了她的眼前。
“干嘛?”霜翎觑向他。
苍尘厌:“你不是想,给同门也带一些么。”
霜翎诧然张了张眼眶,“我又没说出来,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你很好猜。”少年声音清冷。
霜翎顿时不服了,她一把薅过他手中的糖人,没好气地揶揄道:“是是是,哪像你,闷头葫芦,拿钉耙都刨不出东西。”
苍尘厌微微动了动嘴角,垂眸敛下笑意,没让霜翎察觉他心底的欣悦。
刚走几步,霜翎侧眸悄然觑了苍尘厌几眼,从那把糖人中掏出一支犬形糖递给他。
“看你这两手空空可怜兮兮的,我也不忍心,喏,这小狼给你,非常适合你。”
苍尘厌肃然接过,凝眸注视了半晌,出声:“这是狗。”
霜翎高深莫测地展开微笑,故作深沉:“只要你相信它不是狗,它便不是狗。”
少年微不可闻地低嗤一声,听不清是讥嘲,还是轻笑。
他捻动手指,狼狗不分的糖人便在他指尖轻缓旋转,他注视着指尖之物,宁静如安睡之子。
霜翎静静看着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
殊不知,在他们结伴同行时,祓恶山的一男一女就鬼鬼祟祟地跟在后方,目光比针芒还精。
“你干嘛不戴好面具,杀手不更该隐藏好身份吗?”
霜翎看着苍尘厌掀在脑袋侧面的面具,忍不住问道。
“不过是清远城的噱头,不必事事遵守。”少年答道。
霜翎瘪了瘪嘴, “阿厌,这些年来……你过得如何?”
她神色坦然地看着少年,正如话家常一般。
苍尘厌轻描淡写:“不差,也不好。”
霜翎轻笑:“怎么,裁雨楼苛待你了?”
“没有。”
少年眸光微暗,低声喃道:“只是想做之事,还尚未完成。”
霜翎试探地瞧了他几眼,谨慎开口:“……你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少年侧脸看向她,凝默半晌,也只是垂肩出了口气。
“哼,不愿说就算了。”霜翎撇撇嘴。
苍尘厌抿了抿唇,抬眸将目光指向一处青色高楼,岔开话道:“那便是裁雨楼。”
霜翎配合地转移注意力,“嚯”了一声,快步凑到裁雨楼下,昂首观看片刻,道:“门可罗雀啊。”
“毕竟是做生死买卖,不是何人都能来去自如。”苍尘厌沉稳走到她身边。
霜翎内心一琢磨,好奇打量起他来。
“那你呢?大摇大摆跑出来逛街,今日休假?”
苍尘厌眼仁微转,还未搭话,恰有两名杀手跃出裁雨楼大门整装待发,看见门外的苍尘厌,郑重唤了声“首长好”,才飞身离去。
“噗。”霜翎没忍住吭笑出声,一脸震惊,“他们叫你什么?”
苍尘厌:“裁雨楼杀手划分为七支队伍,决斗胜出者,则担任队伍领头人,楼中将其称作首长。跻身首长之为,便有了更多自由。”
“这么说,你都荣升小组长,混进管理层了!”
霜翎张眸诧然,“我听说裁雨楼杀手因代号不定,身份隐秘,被隔离在风云榜体系之外,但其中不乏能以实力评入风云榜的高手,你入楼才三十多年而已 ,怎么就能……”
她说着,双瞳蓦然轻缩。
霜翎拉着苍尘厌远离裁雨楼大门,避开行人,掩唇悄声问道:“难道你已掌控火浆玉之力……”
少年镇静颔首。
霜翎一时感慨颇多,她真是不能小看了这家伙,她靠着同门和惊阙的力量,好不容易才让冰霖玉觉醒,可阿厌他又能依靠谁人?
他体内的火浆玉便是老疯子从裁雨楼主手中盗走,孔楼主若识破他体内火浆玉的存在,不剖腹取宝就算大慈大悲了,更谈不上去帮他契约火浆玉了。
霜翎:“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你知我知,还有……”
苍尘厌冷静看着她,“你同门中人知。”
“那你是如何做到的?”霜翎满腹好奇,甚至还有些不甘。
“我自有手段。”少年垂下眼睫,看样子并不打算坦白。
霜翎别扭地哼哧一声,转念一想,“这也不对,你这刚入仙门三十余年的小修士,突然便翻身做了裁雨楼管理,旁人对你实力超凡的进步应当有所怀疑才是。”
“楼主便没感到奇怪,安心将你封作首长?”她狐疑盯着他。
面对霜翎的质问,苍尘厌并未表现出抗拒或烦躁,他只是静默如塑地立在那儿,垂眸好似在聆听清风,少顷,他抬睫温和地望向霜翎,道:“你若想知道,我日后会告诉你。”
好家伙,果然有内情!
……该不是这小子和裁雨楼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霜翎满脸的不畅快,苍尘厌略显无奈,他柔了目光,音色清凉:“你还想吃些什么,我带你去。”
她眉头轻挑,叉起腰故意刁难:“这就想封我的口?”
“那你说,想要如何。”少年似笑非笑。
霜翎摆出食指,“除此之外,再欠我一个愿望。”
苍尘厌:“好。”
霜翎讶然,“如此不假思索?”
苍尘厌:“你素来心善,不忍剥削他人。”
“……”霜翎缄默。
“那我之后一定让你见识见识,我狠下心来有多可怕。”
少年嘴角轻扯了扯,双眸空而深邃。“拭目以待。”
玄裳和北辰三暗中观察着那二人,又从人影稀少的裁雨楼蹿到人声鼎沸的商业街,在每一道墙角后留下艳丽的身影。
霜翎无所察觉,流连于各类商铺间,游乐得忘乎所以。
修行的一大好处,便是身体机能得到强化,她刚吃完火锅,又尝了七八道小吃,却一点都不觉得撑。
而苍尘厌却好似对这些全无兴趣,除了在霜翎挑选货品后付账,都没点儿多余的动作。
“我说,你这样也太无趣了,就算不需要填饱肚子,满足味蕾却是必要的吧?”霜翎不禁揶揄他道。
苍尘厌神色浅淡,看她抱着满怀腾不出手的模样,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我素来不在意这些。”
霜翎严肃地哀叹一声,“老疯子都把你给养坏了,曾经他老给你吃馒头青菜,还真将你的口腹之欲给磨没了啊,明明还这么年轻……”
她说着说着,都有一些怜惜的意味夹杂其中了。
“也没什么不好。”少年低声道。
霜翎嗤之以鼻,若是连对美食的欲望都消磨了,人生该多枯燥。
路过一间店门,霜翎瞬间被店内耀眼的光芒夺走了视线。
这原是一家珠宝店,其内的商品光彩照人,霜翎只犹豫了须臾,便脚步一拐迈了进去。
虽说这些不实用的玩意儿对现在收入水平过低的她而言为时尚早,但看看又不花钱,所谓购物的欲望,往往就在于看和挑选,买单倒是其次了。
尽管霜翎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可看见美丽的饰物,她仍有些心动。
老板娘娉娉袅袅走来,笑容可掬。“姑娘好眼光,这镯子是晚霞玉雕成,温润养气,最适合姑娘这般标致的人物。”
霜翎压住了蠢蠢欲动的手,对老板娘微笑道:“多谢,我随意看看便是。”
直觉在给她敲响警钟,此时她的脑海只有三句话,不要问价,不要问价,不要问价。
老板娘见识的客人多,一下便知她并无购买之意,好在她还算和善,并未戳穿霜翎。
霜翎望着这琳琅满目的饰品,心底愈发坚定一个信念。
她要赚大钱!!
理论而言,只要她活得够长,有朝一日包下这整个店铺都不是问题!
一旁的少年静默看着霜翎,无意沉浸于那双眼中夺人的光彩。
好似日照琉璃,溪水泛波。
待少女在店中来回逛了一转,将目光投向他时,他才堪堪回神,敛眉以正色。
“走了,还有几条街未去呢。”
霜翎迈着轻悠的步伐走出珠宝店,暗地里却是满腔悲穷的愤懑。
在寿命普遍漫长的修真界,她想实现财富自由要花多少年?!
往好了说,来日方长,往坏了说,是要打几百上千年工。
她重重叹息,回头却见苍尘厌还停在店内,好似刚在同店家交谈,她狐疑唤了声,“你还在干嘛呢?”
少年面向转来,稳健走到她身后,神色透着分恍惚。
霜翎昂了昂脑袋,从怀里抓了串糖油果子给他,“让你不给自己添点料,逛街都迟钝了吧。”
苍尘厌目光略微闪烁,显出一丝错愕,旋即清冷道:“不用。”
霜翎却不买账,晃了晃手中的串串,将糖油果子杵到他嘴前。
“……”苍尘厌垂下目光,凝滞片晌,张口咬下。
在角落里目睹这幕的玄裳骤然情绪高涨。
“嘶,你掐我干嘛……!”北辰三压低声音忿然控诉。
投喂完苍尘厌的霜翎双眸放亮,看他这副嘴硬却乖巧的模样,宛如一个被投食的小狼犬,她兴致大起,将怀抱里的食物变着花样地喂给他。
苍尘厌:“……”
他一脸无奈,却没有拒绝。
哎,狼犬变成无情的进食机器了。
霜翎歪头思忖,蓦然从纳戒里掏出一物递到苍尘厌面前。
苍尘厌看着她手中墨绿渲染一般的块状物,瞳孔微震,强作冷静问道:“……这是?”
霜翎:“神罚螳螂怪物肉做的压缩年糕。”
苍尘厌:“……”
他严色拒绝:“这就不必了。”
险些被她诱骗,好在他尚未抛开理智。
游荡到了黄昏,霜翎望着楼宇之上绚烂的晚霞,不禁心情舒畅,无意展露出微笑。
“感觉,好久都没像今日这般恣意了。”她低声说道。
苍尘厌望着少女眼中的霞光,眉目静凝,片刻放下深沉之后,那藏匿其中的柔意悄然泄出,似崖缝里生出的野草,石堆中溢出的水流。
霜翎看向他时,他好似又恢复了那深邃神秘的模样。
“要走了么?”苍尘厌轻声问道。
“嗯……”
霜翎温和浅笑,“今日意外与你重逢,我游玩得甚是愉快,谢谢你不厌其烦地请客咯。”
苍尘厌眼睫微垂,面色不改,忽而牵来了霜翎的手。
霜翎不解看着他,只见他取出一只浅色的玉镯,轻缓套上霜翎的左手腕。
“这……是方才看见的晚霞玉镯?”霜翎愕然惊道。
少年只低低应了声,抬眸时神色冷静,全然不似赠人礼物时应展现的态度。
“给你。”
霜翎愣愣卡壳了半天,心中不禁话语乱冒,这小子今日怎么回事?又是邀她逛街,又是送她礼物的,难道她失踪三十年,让他的良心觉醒了不成?
殊不知她在这小脑发育,角落里二人的灵魂已螺旋升天——那小子要进攻了,他要进攻了!
“你…… 这么贵重的礼物,为何送给我?”她显得有些局促,试探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少年眸光微晃,欲言又止。
少焉,他不露痕迹道:“先前你照拂我多次,这是回礼。”
霜翎讷然张口:“……想不到你还挺有心的,真长大了啊。”
蹲墙角二人组:“……”
玄裳一脸心如死灰,这还让不让人吃瓜取材了?
北辰三轻摇折扇,一个没嘴,一个没心,看来他不必担心自家师妹被人拐骗走了。
霜翎举起左臂,看着手腕上几乎与晚霞融成一色的温润暖玉,心底由衷欣喜。
“真好看……”
她转眸看向苍尘厌,刹那间笑如灿花。
“谢谢你阿厌!”
那明媚笑颜如春风拂面,少年怔然张眸,眼前好似有天光破云来,万山群花开。
他凝滞地注视了半晌,直到霜翎招手在他眼前轻晃,他才眨眼回神。
“发什么呆呢?”霜翎嗤笑道。
苍尘厌抿唇片刻,深深看着霜翎。
“待我完成未竟之事,我会来寻你。”
霜翎歪头笑道:“没完成,你也能来寻我呀,朋友之间,何必要空设这些限制。”
她一派纯粹,看在少年眼底,叫他既是欣慰,又是难名的低落。
他还有半句未说出口。
他会来寻她,然后,带走她。
尽管霜翎曾道,即便她成为了神女传人,也不会做一个连近友都留不住的英雄,然这世间的立场关系,并非她所想的那般简单。
她现下坚定信念,可当她日后她知晓他的身份与意图,她是否还会说出这番话,他不知道。
她是否还会一如当初地对他,他亦不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只知,若将她从祓恶山夺走,她会抗拒难过,甚至流泪哭啼。
但那都无所谓。
至少,好过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世俗的敌意与骂名,他会尽数抗下,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总有一日,他会让她彻底接受他的一切。
“霜翎。”
蓦然听到少年清冷的呼唤,霜翎一个激灵,困惑地眨了眨眼。
面容清俊的少年目光沉浸,忽而他半步上前,越过她佩戴完好的面具,在她暴露在外的耳廓上轻轻落下一吻。
“再见。”
好似掠过了一缕细风,霜翎愕然转头,已不见少年身影,她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耳朵差点绊脚。
玄裳发出烧开水般的尖细之音,北辰三一脚踢翻了身下的小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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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之间,两人便来到了霜翎身旁。
玄裳捧着她的手,眼波盈盈,语出惊人:“我同意这门亲事!”
霜翎猛然回神:“?!”
“我不同意!”
北辰三忿忿然看向苍尘厌消失的方向,“他方才轻薄了你不是?师兄这就去给他个教训。”
“你等等。”
霜翎扶住脑袋,写满震惊的眼里还荡漾着不可置信。
到底哪个环节出错了,冷情少年忽然觉醒情根,被人夺舍了?
霜翎:“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刚才只是绊了一脚没站稳,事后羞愧难当,所以着急忙慌消失了。”
她认真分析道。
北辰三眯起眼,“你宁愿相信这种离谱借口,都不愿相信师兄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霜翎:“……”
“哎呀,咱们小师妹也是出水芙蓉、玲珑俊俏的小美人,招人喜欢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玄裳拍拍霜翎的脑袋,笑颜明朗,显然对方才所见十分满足。
霜翎眼角颤抖,她将苍尘厌当亲友,还没做过变质的打算。
这叫她下次还怎么来清远城愉快吃火锅?
她看着手腕上温暖照人的霞光玉镯,冷不丁哼哧了一声。
待下次见面,想必她已做好决定,届时她再与他说清就好了。
玄裳还握着霜翎的手无限发散,霜翎无奈扯了扯嘴角,道:“好了,观看这么半日,师姐可开心了?”
“你早就发现我们在偷看?”玄裳眨眼,高挑的唇角显露一丝心虚。
霜翎嘟哝:“没有,但用脚想都知道。”
借用苍尘厌的一句话,她这对师兄师姐可太好猜了。
北辰三拿扇子轻敲了下玄裳的脑袋,道:“时间也不早,该进行下一步了。”
玄裳茫然抬脸,“下一步……”
刚出声,她蓦然领悟,眼中重新迸发出锃亮的光芒。
霜翎又被两人拉进烧烤店中鼓捣了一阵,任务临头,她很快边将苍尘厌的事放去了一边。
走出烧烤店时,霜翎手中多出了一个大油纸包,包中足有两百根串串,上头还冒着蓝光。
“我对它们施加了赤炎阵法,可保热量不散,在师妹将其送到师尊手里之前,它便能炽热不减。”玄裳兴致勃勃的同霜翎解说着。
霜翎两眼死寂地看着手里的串串族群。
“道理我都懂……但我建议咱先回宗再加热。”
玄裳:“为何?”
霜翎旋转身躯面向玄裳,满腔炙热汇成一字:“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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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雨楼中空荡冷寂的房间里,黑衣少年悄然出现,他紧闭房门,透不出半分日光,唯有幽火摇荡,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取出一物,捏在手中垂眸观看,轻捻指尖转动之时,地上、墙上便都映出了小犬的影子,时宽时扁,或实或虚,栩栩如生。
少年便那般专注地注视着手中的糖人,良久柔了目光,嘴角噙起一分浅笑。
「嘻嘻嘻……」
「瞧你这模样,倒真像个春心萌动的少年人~」
雌雄莫辨的声音自脑海响起,苍尘厌瞬间阴沉了眸光,抬睫看向摇曳的幽火。
“谁。”
「嘻嘻……借用我的力量,却还在问我是谁?」
金色细流悄然蔓延至少年的手臂,好似流淌的刺青。
“邪物。”苍尘厌捏起右拳,明暗交织的灵气便在掌中翻腾。
那声音蓦然讥笑一阵,刺耳至极。
「依靠我的力量,你才能契约体内那火一样的东西,你以为,你能自血脉之中将我灭除?」
「你~做不到~」
苍尘厌眉眼骤凛,躁郁挥下右手,石墙上骤然出现刀剑般的裂痕。
「在决定利用我之时,你赌自己不会被我侵蚀,唉~可见你的赌运,也不见得时时上乘呀~」
“我还没有输。”少年笃定沉声。
那声音顿时笑得狂妄。
「你还要实现自己的野心,怎么能舍弃火浆玉的力量?你依赖它,便是依赖我,你每用一分火浆玉的力量,我便能与你更加紧密,猜猜,待你重夺魔尊宝座之刻,这身躯之下的意志,是你季秋麟,还是被你称作邪物的我?」
少年眼中炙火燃烧。“我不会让你得逞。”
「那便再赌一次,你,我……还有那个女人,嘻嘻嘻……真叫人期待~」
那个女人……苍尘厌双瞳骤缩,不知为何,他竟能意会这未名之物口中的代称所指。
“你要对霜翎做什么?!”
「我又能对她做什么……」
脑海中的声音懒散又愉悦。
「请你拭目以待~」
苍尘厌微顿,“拭目以待”,是他白日对霜翎说过的话,它欢快的声音,好似在嘲讽他与霜翎相处时的窃喜,要在博弈的开局便将他拉下客座。
他胸中怒火燃烧,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打乱多年沉浮所磨练出的心境。
他十分冷静,愈是愤怒之时,愈能抽离出意志俯瞰一切。
“你,究竟是何方邪物?”
「嘻嘻,看在我挑中你的份上,让你听晓也无妨。」
「吾名魍魉,外世之人总唤我……“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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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剑峰下,玄裳和北辰三一身正气地怂恿着霜翎。
玄裳:“让师尊走向堕落……咳,人间烟火的任务就交给师妹你了。”
霜翎眼珠滴溜溜在二人间打转,“你们当真不和我一块儿去?”
北辰三懒散道:“人多起来,师尊岂不是更放不开了,总得循序渐进不是。”
“好嘛。”霜翎抿了抿唇,向镇剑峰上进发。
后方传来呼喊:“别忘了拍照!”
此刻正值清晨,天光初破,山内朦雾未消,行走在小道上,湿重清泠的露气氤氲面庞,涤净一夜风尘。
霜翎来到镇剑峰顶,裙摆拂过园圃边沿探出的花草枝叶,无意掸落露珠,留得轻浅润痕。
她站在殿门外,清声唤道:“霜翎拜见师尊。”
半晌都无人应答。
霜翎不禁纳闷,往日她无论何时来拜见,不出片息殿门便会打开,现在等了许久都不见师尊出来。
难道师尊并不在镇剑峰,还是说,他正在闭关,未听见她的呼唤?
她走近几步,望着殿上的牌匾又唤了一声。
殿内。
白衣仙尊盘膝端坐,内息纷乱,扰得室内气流如波,四壁似水面跌宕。
他双目紧阖,眉头凝蹙,额上细汗密布,两耳尽是女子哀戚而愤怒的话语。
“寄雪,寄雪……”
“为何要那般对我?”
“忘恩负义之辈,这份业果,便由仙道报偿!”
仙尊心境骤荡,如堕深海迷雾挣扎不醒,女子的控诉之音如幽魂游荡,他蓦然凝气掐诀,气剑朝四面幽魂疾掠而去,鬼魅被击碎化为尘秽,却依旧萦绕在他识海之内,以一化百,再而化万,声声泣血,惊扰不休。
殿外的霜翎听到动静,蓦然警惕,只见一枚气剑破墙而出,直指她心口,她顿时大骇,下意识使出闪击步蓄势躲避气剑袭击。
气剑在她身后如冰棱破碎,霜翎转身看着那消散的余光,心惊不已,不禁大口缓气。
“师尊……”
她喃喃念道,师尊竟带着必杀之意出剑伤她,殿内定是出事了!
霜翎顾不得其他,当即使出浑身之力破门而入,绕过屏风,闯进遥寄雪静修之地。
“师尊!”
激荡的气流让她不由得顿步,她将食物放去一旁,抬臂遮挡眉眼,夺一瞬喘息之机。
她抬眸看见那坐席之上神色沉重、好似在经历磨难挣扎的白衣男子,心头陡然跳动。
怎会如此?!
霜翎以气御体,艰难上前,小心蹲在遥寄雪身前,握住他的手臂,声声呼唤。
仙尊的意识仿佛被困于牢笼之中,片刻过后,霜翎的声音好似有了效果,看到仙尊眉头微松,她不禁张了张眼眶,露出一分期盼。
“师尊……”
遥寄雪蓦然睁眼,却满目猩红,锐如剑锋。
霜翎心头骤惊,尚未回神,便被仙尊按倒在地,冰蓝气剑于他指尖凝聚,锋芒如针如刺,倒映在霜翎圆睁的眼眸中,好似要自那盈盈水面一跃而出。
她看着一身杀意、如堕疯魔的白衣仙尊,不由自主酸涩了眼眶。
那个清冷却不失温柔的师尊,不该是这样。
“师尊,是我……”
她定定望着他的眼,没能压住声音中细微的哽咽。
仙尊猩红眼眸略微颤抖,他猛地闭上眼撇开面容,仿佛在强迫自己自噩梦中苏醒,狰狞一刻,他蓦然松开霜翎,掩住眉眼不住后退,无意掀翻了桌上的杯盏。
脆响遽然平息了室内的纷乱,白衣仙尊凝滞在桌前,好似失了魂魄。
霜翎立刻起身上前,担忧地望着他。
许久过后,男子额前修指缓缓落下,露出猩红未退、却极尽苦涩的一双眼眸。
“神女……”
他失神望着霜翎,口中低喃出霜翎未曾预料的称谓。
霜翎睁大眼眶,强作冷静:“师尊,我是霜翎。”
仙尊却好似未听到她的话语,他仍旧那般六神无主地望着她,目光越过三千年浮沉。
“你回来了么……”
他浑身都在克制,声音因压抑而颤抖,可片息挣扎过后,他没能耐住那份镇压数千年的冲动,伸手将面前的女子揽入怀中。
霜翎蓦然撞入男子胸怀,刹那脑海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松雪气息萦绕五感,本该令人沉浸的气息,此刻却让霜翎无所适从。
“师尊……”她的呼唤并没有让男子寻回理智,反让他将她抱得更紧。
“我等了你三千年……”
沙哑的声音自男子喉中溢出。
“我企盼你归来,却又望世间安康,永远等不到你再度现身的那天。”
“可是神女……抛开世间纷扰,你便不能回来看看寄雪么,哪怕只是一面……”
霜翎呆愕在原地,她从未见过师尊如此脆弱,如此动情,可她又恍惚觉得,此刻眼前的他才是真实的遥寄雪,往日的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仙尊,不过是他披起的伪装,日夜如一地扮演着同样的角色罢了。
她一时梦回在幻境中扮演神女绫的那一幕。
师尊对神女有情,她早该意会到的。
在宗门广场和前殿,师尊会望着神女像出神,在她跟前提及神女时,其目光悠远动容,时常沉浸在回忆之中。
幻境里,年少的师尊跟随神女习剑杀敌,沉默冷峻,可闲暇之际,他会定定望着神女,近乎痴愣。
师尊对神女绫的爱意,在他年少之时便已种下,并深深埋藏在他的伪装之下了。
听着遥寄雪苦诉衷肠,霜翎一阵心酸,宗门弟子均以为,师尊不食人间烟火,不通人世情爱,他们都错了。
深爱而不得,甚至无处抒发,师尊三千年沉默的爱意,都融入了这片祓恶山,时至今日她才明晓,门规之中的“承神女之志,扬神女之德,镇天地清朗”,对师尊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他的道义,还是他怀念心底之人的通道。
师尊,还真是藏得极好啊。
男子垂首在霜翎颈肩,她甚至能听见他微弱的呜咽。
可是一向隐藏极好的师尊,近日为何会情绪大变,甚至险些对她下了死手?
仔细回,自她在迷雾幻境中与师尊重逢时起,她便隐约觉得他有些异样了,只是那时她心系三师兄和四师姐,又治好了师尊的伤,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已无恙。
看来那时发生的事,造成的不只是骨肉伤那般简单。
“师尊……”
霜翎再次轻声呼唤,依旧无济于事。
她试图推开遥寄雪,双手在碰上他肩胛时却又不忍使上力气。
心下挣扎片刻,她无奈叹了口气,反其道而行之,尝试去模拟神女绫的心态。
以她在幻境中角色扮演的经验,如此刻师尊面对的当真是神女绫,她会如何应对?
“寄雪。”
霜翎宁静唤道,只一声便让男子停止了颤抖。
遥寄雪缓缓抬起头,俊美无双的面容空白如纸,唯有绯红的双眼情绪满荡。
“好不容易回来,你便让我看你这副模样,真叫我为难啊。”
霜翎轻笑着抬起嘴角,仿着幻境中神女那随性的语气,但在这沉重的时刻,要她作出这副轻松的模样,还真是无比艰难。
仙尊睫羽轻颤,蓦然松开了怀抱,望着霜翎后退半步。
“抱歉……是我失态。”
霜翎敏锐地观察他的神情,他的情绪稍有稳定,可他依旧没有醒来,仍把她当成了神女绫。
“寄雪,这三千年来,你做得很好了。”
她语气温柔一分,安抚着眼前的脆弱之人。
遥寄雪目光恍惚,无神望着前方,浑浑噩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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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累了,先去歇息,睡一觉醒来,一切便好了。”
霜翎循循善诱,此刻的师尊六神无主,或许能够听进她的话语,她也不知究竟该如何让师尊清醒,或许他休憩一阵,神识恢复,便能意志清明。
男子轻轻垂眸,好似有些不舍,沉寂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霜翎赶紧将遥寄雪搀去了榻上,看着他缓缓闭上眼,呼吸渐趋平缓,好似当真被忽悠睡着,她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榻旁。
撇下心悸的冷汗,霜翎这才有闲暇放空自己,抬头看看四周。
这一看,便让她再度心惊而跳。
殿内四壁皆挂着画卷,每幅画上都有着红衣女子的身影,远近高低,一颦一笑,皆是精心而作。
她方才满心挂着师尊,都未曾注意到那些精美的画作,而师尊的殿宇素来不让人踏足,屏风之内的景象,根本无从得见。
霜翎站起身,走近去观看那一幅幅的人物画,忽而看到某一副的神女胸口有撕裂的利痕,顿时愣住。
那是剑痕。
深爱神女的师尊,怎会忍心破坏她的画像,还是刺在胸口这致命之处。
霜翎怔了片晌,忽然想起什么,她小心掀开画像,果然,在神女胸口伤痕之下,墙壁也被剑势洞穿,可窥得外方光景。
这是新伤,是方才师尊在殿内向她挥出的那剑所致。
但或许……师尊的剑并非冲她而来,而是冲着这画像上的神女,她彼时所处的位置恰巧与这画像重叠,所以师尊的剑才险些误伤了她。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霜翎又去查看其他画像,果然,四面画像皆有残损剑痕。
这便更让她困惑不解了。
霜翎走到遥寄雪身边,在榻旁坐下,双臂撑在榻沿讷然望着他。
这一切,也只能等师尊清醒,才能明了了。
“寄雪……”
混沌之中,一缕微光撕破黑暗,照耀在遥寄雪枯竭的灵魂之上。
“……你做得很好了。”
光芒淹没视线,遥寄雪猛然睁开双目,呼吸因挣扎而失稳。
他撑起半身,扶住额头,墨发自指尖垂落。
他好似经历了漫长又复杂的梦,梦中的一切,又仿佛相隔了许久,隐隐约约,在脑中不甚明晰。
“师尊……”
少女揉着眼自床沿支起了脑袋。
遥寄雪稍稍一愣,侧首看向睡眼惺忪的霜翎,恍然又想起许多。
霜翎呆愣地招呼完,才突然似醒了一般,忽地张大眼眸,“师尊,你可清醒了?”
遥寄雪放下右手,墨发松散如瀑,宁静之中,透着一分若有若无的颓靡。
“翎儿。”
霜翎连连点头,欣喜展开笑颜,“是我!”
遥寄雪目光越过霜翎的脸,看向重归宁静的空旷四周,眸中幽光摇曳。
“师尊感觉好些了?可还有什么异样?”
霜翎站起身来,关忧问道。
遥寄雪静谧挪下床榻,垂眸看着少女的眼,无声默叹。
“让你受惊了。”
霜翎忙摇了摇头。
仙尊静悄打量了她片刻,温声问道:“可有受伤?”
“没有。”
霜翎抿唇注视着略显颓靡的白衣仙尊,试探开口:“昨日之事,师尊都记得?”
“记得些许……”
男子垂眸抚了抚眉心,凝神道:“昨日我心境大乱,神识不明,错将你当做侵心之邪魔,出手之时,已不受控制。”
他睫羽轻颤,“抱歉。”
霜翎双瞳倏震,“师尊……生了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