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两人转头看来, 霜翎取出遥寄雪写下的那封信,将其展开。
“这是我师尊的亲笔信, 请几位观看。”
孔镜白与霜翎坐得最近,他率先拿来信,垂眸观看,蓦然凝起了眉眼。
“金目邪祟?”
闻声,宗絮双目微张,“什么邪祟?”
孔镜白将信递给她,脸色颇为难看。
宗絮看着信, 神情逐渐凝重,将信传递给焉南风后,她沉声一叹, 低喃道:“这般邪门之物,当真存在么……”
霜翎:“我与师尊, 都亲眼目睹过邪祟爆发的后果。”
她将两次与返灵大阵打交道的经历和盘托出,郑重道:“事情便是如此, 金目邪祟可能已暗中渗入修真界各处, 几位前辈都是一方领袖, 还请多加留意,防备邪祟入侵。若有发现与这信中所画一般的金色眼纹,可与祓恶山联系, 师尊与我等定竭尽所能将邪祟祓除。”
“我明白了, 兹事体大, 不可不防, 回头我会向断岳盟众成员告诫此事, 多谢道友提醒。”
宗絮正色对霜翎说道。
霜翎点点头,礼貌道:“职责所在, 不必客气。”
“仙尊这信,是递与本阁的?”焉南风将信轻巧放在桌上,冷不丁问道。
霜翎:“师尊相信焉阁主说话的分量。”
焉南风不以为意道:“本阁接触八方修士是多了些,可除开风云榜,单单只提这莫须有的邪祟,旁人未曾目睹,只怕难以相信,还会道本阁危言耸听。”
“那阁主相信这金目邪祟存在吗?”霜翎蓦地发问。
焉南风:“仙尊亲笔,本阁自是信的。”
霜翎淡笑:“那便好。警醒世人、惩奸除恶是我祓恶山分内之事,保持风云榜公正乃是风云阁职责所在,若有人借助金目邪祟短暂获得力量,蒙蔽风云阁视听,使得风云榜名不副实,一旦东窗事发,阁主千余年来的苦心经营,便要失去信誉了。”
“或许之前的风云榜排名,便已有水分参杂其中,只是金目邪祟藏得够深,连阁主与诸位风云阁长老也没能发现。不到两年时间,在下便与借用金目邪祟力量之人打了两次照面,邪祟暴露于世人眼中,不过早晚。”
焉南风垂眸沉思,自始没看霜翎一眼,倒是旁边的两人盯着霜翎,眉目间透出些许诧异与赞赏。
“你这姑娘小小年纪,倒会拿人痛点,嘴尖的很么。”
孔镜白眯着眼睛讥诮道,讽意却是朝着焉南风去的。
霜翎和善地回之以微笑,不知何时,不知不觉,她就变得擅长嘴炮了,都是修炼不惑真言的附加品。
“本阁知道了。”
焉南风颇为无奈地叹了声,仰头垂眸,目无下尘。
“有偿悬赏金目邪祟的消息,在浮空岛内拉横幅广而告之,可够?”
“阁主大气。”霜翎当即捧道。
“小姑娘,听闻祓恶山诛灭猎宝人后,便一直在寻找猎宝人私藏的赃物,是与不是?”
孔镜白忽然转换了话头。
霜翎微顿,“正是,不瞒孔楼主,我们刚刚追回了赃物,正要归还世人,由大师兄池暝负责此事。”
“本座的火浆玉可在里头?”孔镜白开门见山问道。
霜翎咧嘴:“我见识少,东西太多了,也没细看,不知楼主的宝物是否也在其中呢。”
她就知道,遇见孔楼主,他多半会提这一茬。
孔镜白低哼一声,“那本座便亲自前往祓恶山。”
霜翎抿唇,苍尘厌啊苍尘厌,先前他有难她还能出手相救,如今他自愿羊入虎口,她都不知该如何帮他了,自求多福吧。
她问道:“孔楼主,在下好奇,裁雨楼那般严谨的组织,高手无数,楼主得了神迹,应该也会存放在隐蔽安全之地,猎宝人是如何将其盗走的?”
说到此事,孔镜白顿时来气,胡子都炸了起来。
“那厮诡计多端,趁本座不在,竟幻化成本座模样招摇进了楼,亏本座养了那么些人,一个都没能察觉。”
镜花水月,老疯子的幻术登峰造极,仙尊都没法堪破,他能幻化成他人模样,难怪会轻易取走那么多稀世珍宝了。
等等……先前正因她体内有镜花水月,师尊和二师兄才未寻到她体内冰霖玉所在,如今老疯子离世,镜花水月消失,她这么个修为低下的小修士独自行走在外,岂不是很危险?!
霜翎顿时脊背一凉,言语间,宗絮与孔镜白先行告别,临走前,宗絮转身向霜翎自如一笑。
“小友性情与我十分相合,若有闲暇,可来断岳盟一游,姐姐我好生招待。”
霜翎心不在焉,听到宗絮说话,立马回了神,笑应道:“盟主抬举了,有机会我定去拜访。”
宗絮留下一个赞许的眼神,与孔镜白各自离去。
霜翎缓缓舒了口气,宁静看向桌对面烟云一般的蓝衣青年,低声道:“赃物,是在妖离山中发现的。”
“谁能知道,那人人憎恶厌弃的猎宝人,竟是妖离山的主人,妖族唯一的王。”
焉南风双眸忽颤,终于缓慢掀起了长睫。
霜翎将妖离山中所见尽数讲与他听,焉南风沉默许久,出声道:“难怪萧瑟枯萎、已空无一人的妖离山,竟能赐我一届凡人长生之恩泽。”
他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目光悠远空洞。
“原来那份恩泽,来源于埋藏土下早早失了寿限的千百妖魂。”
霜翎安静望着青年,被夺走的寿命,却能赠予旁人,众妖已死却还能做到这种事,老疯子与他的追随者们,真是神通广大啊。
若非意外,如今的修真界,当是三足鼎立的场面吧……
她蓦然福至心灵,难道创世主最初将妖族投放下界,便是抱着这等目的,并非只是一场实验?
她将捡来的那枚骨哨放在手中摩挲,这是老疯子留下的礼物,它又能做到什么呢。
“你此次前来,是否还有其他事?”
焉南风收起了怅惘,恢复寻常。
“是!”
霜翎忽而绽出一个过于明朗乃至有些诡异的笑。
“我二师兄说,希望阁主能让他登上下一版《风云图鉴》封面。”
焉南风:“……”
霜翎友好地祭出她从他处得来的功臣照相机。
“这是他的竞选录像,请查收。”
焉南风:“……?”
看完言司将废灵根起死回生的视频资料,焉南风的面色逐渐深沉。
霜翎始终瞧着他的脸,随之逐渐感到心虚。
“呃,阁主,可是有何不对,这不够格吗?”
焉南风压低双眉:“本阁为何不知……”
霜翎紧张静待指正。
焉南风:“这神迹还能持续记录声音景象?”
霜翎微笑歪头:“……呃?”
她好似在焉大阁主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早知有录像功能,他就不会把相机大方送她了吧?!
在霜翎复杂的目光中,焉南风淡定地抿了口茶,又绵长吐了口气。
“倒也不是不行。但《风云图鉴》刊登至今,还从未有人拿条件来与本阁谈此事。”
霜翎立即会意,倾身向前问道:“阁主要什么条件?”
焉南风的视线定定落在了霜翎的眼睛,霜翎越看越发毛。
“听闻霜翎道友有预言神迹之能,还是古往至今,第一个被神迹主动选中之人。”
霜翎双眸圆睁,战术后仰,倒吸一口气。
不是吧,连焉南风也听信了谣言,准备要她开口预言神迹了吗?!
焉南风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丝毫不予理会,他抚了抚袖,道:“风云阁准备推出新产品,名为《神临册》,用以记载历次神迹现世时间、地点、内容等,并在书册末尾刊印未来神迹之预言,每有新预言便印发新册。”
“新书由本阁主笔,霜翎道友,便来做副主笔吧。”
霜翎手一用力差点把骨哨掐碎。
焯!!
“世人追捧神迹,有神迹之预言,《神临册》必会风靡四海,霜翎道友与本阁合伙,钱财稳赚,这算不得本阁的条件,乃是双赢。”
焉南风继续诱说着。
霜翎心在滴血,焉阁主这活脱脱的勾引,她何尝不想上钩,可她对神迹两眼摸黑,预言全是无稽之谈,想上钩都没底气。
见霜翎沉默不应,焉南风又甩出了牌。
“听闻道友因神迹之事被诸家烦扰,苦其久矣,不论道友透露预言与否,烦扰道友之人永不消退,若是与本阁合作,世人想知晓未来神迹的消息,只需购书即可,道友既可从中获益,亦可永避纠缠,岂不美哉。”
霜翎捂头咬牙,还说她会拿痛点,这风云阁的老狐狸倒是也挺会戳她痛处的。
“虽然我很想答应,可所谓预言不过是巧合,不可听信啊……”
焉南风抱臂观察霜翎良久,道:“如此,先试验一期如何,若是结果与道友预言有异,本阁自行承担所有损失,不向道友收取一毫,也好让世人明晓,所谓预言不过误会而已。”
霜翎讷然抬头,不愧是他,思虑周全,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这下她想说服自己拒绝都不能了。
……
谈说小半日,霜翎离开风云阁,深深吸了口气。
最终,她将应付他人的那番“炒饭预言”说给了焉南风,把焉南风给干沉默了。
在她以为焉南风会撤回这一合作时,他竟然接受了她荒唐的预言,承诺会把它刊登在第一期《神临册》中。
届时,恐怕全天下都会觉得滑稽无比。
至于金目邪祟之事,如今有师尊亲自出手,风云阁与各派皆受警醒,天网恢恢,总有将其彻底铲除的一天,她这力量有限的小人物,应当便不用操那么多心了吧。
霜翎仰头望着天边悄然现于夜幕的群星,当务之急,便是解决掉她体内的冰霖玉,眼下无幻术护身,若有修为高深者刻意窥探,她怕是瞒不住体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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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然探入内府,如今的她已能清晰感知冰霖玉的存在,那枚好似未被打磨的冰蓝棱体就安悬于她丹田之中,晶莹剔透,散着时隐时现的微光。
先前她治疗废灵根之时,师尊、二师兄与纯鹿人将灵力一同灌输进她的体内,用以抵抗冰霖玉的掠夺,似乎便是那次对抗让冰霖玉吸收了个够,加上先前陆续的供养,她能够估量,如今的冰霖玉已被激活七成。
这东西被彻底激活之前,不过是将她当做宿主,谁人若剖开她的内府取走冰霖玉,于它无半分影响,她却性命攸关。
她日后若想安然度日,须得尽快收集足够灵气,取得这要命的玩意儿的掌控权才行。
天色既晚,忙碌了整日的霜翎厌于赶路,在岛中客栈歇了一夜。
次日霜翎在岛中商铺逛了小会儿便踏上归途,期间带大聪明休憩捕猎时,骤然感到暗中似乎有一道视线正凝视着自己。
不知是否是修为有所提升的原因,她对周围的气息愈发敏感了些,尤其是冲她而来的敌意。
霜翎眼眸微凝,不打算继续停留,召来大聪明准备扯呼,那暗处的视线好似察觉她的意图,当即一跃而出。
银光掠过霜翎眼前,霜翎目光微凛,早有预料,闪击步原地发动,来人扑了个空,如箭落地之时,霜翎迅速看清了袭击者的外形。
那是个看似年轻的男修,出手沉稳老练,可惜蒙着面,衣着也毫无特征,霜翎并不能辨认出对方的来历。
男修转头睨来,目光如炬,那尖利如铁的杀意与贪婪让霜翎浑身一震。
星渚出鞘,银河若来,她持剑与对方交斗,与大聪明人鸟相通,配合无间,数十招下,都未让那男修讨到半点好处。
男修露出的双眸满是诧异,似是没料到霜翎竟有如此本事,能与他斗个相当,来往之间,神色愈发阴鸷。
霜翎心中却有着忧虑,目前她虽与来人斗得有来有回,可那是她最大强度运用神女秘传与祓恶山神通的结果,她的精神力与修为都只是一汪小潭,此刻已将潭中之水抽取了大半,根本撑不得多长时间。
无法速战速决,便只能试着另找破绽。
霜翎表面不动声色,仍是一副难以捉摸的模样。
“道友因何袭击于我,在下不喜争斗,却乐意与人交易。阁下有何所求,不妨直说。”
男子与她相隔仅有半尺,若非星渚剑轻易不摧,那弯银色短刃便要狠狠刺进她的眼睛。
“将冰霖玉交出,我留你不死。”
压低的声音自那冰冷银芒后沉沉响起。
霜翎双眸微缩,果然……!
她料到自己会遭人觊觎,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她进入风云阁之前没有半刻耽搁,自走出风云阁到下浮空岛也不过半日,究竟是哪一环节出了岔子,让人盯上了她这混在万千游客间的寻常过路人……
“呵,本事也不过尔尔,几十招都未占得上风,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口出狂言竟不需要半点门槛呢。”
霜翎一面使用精神攻击,一面迅速回忆着浮空岛上的经历,男子遭受阴阳怪气,眼角于僵持中溢出一缕鲜红,霜翎抓准破绽,使出六方剑,直让对手遭受五道剑气,砸倒在地。
她略微沉下心,却不敢就此松懈,她手握星渚,正要以剑气挑开男修面罩时,男修蓦然双目圆瞪,突然强大的劲气顷刻弹开她的攻击,反叫她忍不住后撤了几步。
男子以诡异的姿态从地上弹了起来,霜翎愕然看着对方,只觉他好似变了一人,气势与先前全然不同。
若之前两人还能打个平手,此刻进入二阶段的敌人,霜翎却没了把握。
……为何会变成这样?
戾风刮过霜翎的脸颊,也微微男子宽敞的袖口。
看到那臂上金纹的一刻,霜翎猝然目眦欲裂。
金目邪祟的信徒!
难怪他有如此把握能将她灭杀,原来还有这张底牌!
那自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栗,让霜翎没办法抛下眼前所见,夺路而逃。
来自心底的声音又在呼唤,不可逃避,不可放任。
仿佛诛灭金目邪祟,是她无法甩开的使命。
霜翎蓦然大脑一滞,面对金目邪祟,她的意愿与意志竟出现了偏差。即便她认为此刻撤退方为上计,可她的意志却叫嚣着,让她无法冷静。
这是什么坑爹的一级指令……三重天上的家伙灌输给她的吗?
霜翎咂舌,只觉得烦躁至极,看来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持续使用闪击步来躲避攻击,再向敌人给出致命反击了。
诸多思索,不过一瞬,霜翎再度眨眼时,敌人灵力已如浪涛袭来,要将她压入地底。
霜翎咬着舌尖,不断使用闪击步,精神力成倍消耗,即将见底时,她耗尽全身气力,使出闪击步“发势”,银光如新月挥洒,男子衣衫破裂,肩臂胸膛之上声声破裂,如被利刀划了百遍。
男子仰倒在地,抽搐不止,霜翎一阵晕眩,双手持剑撑着身体,深深喘着粗气。
停顿片刻,她立起身走向男子,男子双目瞪得奇大,满是错愕与不甘,他费力地扭动着脖颈,在霜翎靠近之时,突然脑袋一挣而起,利箭自口中弹射出,穿过面罩,直刺向霜翎眉心。
霜翎力量已然耗尽,全然招架不住这般突袭,见到那箭矢近在眼前,她来不及反应,竟是浑身僵硬无比,无法受控,一瞬间血液凉到极点。
却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墨光横穿过眼前,轻易弹开了那突袭的箭矢。
霜翎愣住,地上的男子亦浑身一震,警惕望向四周。
……还有高手?!
男子似是恢复了意志,不顾一身伤口,弹地而逃,霜翎意识凝聚,当即呼唤大聪明,鹈鹕一跃而出,两翼生风,掀起了男子被箭矢破损的面罩。
霜翎微微张大了眼眶。
只有一瞬侧脸,她好似并不认识,却感到有些熟悉。
……是在何处见过?
对方还有如此气力,但霜翎已消耗一空,即便将其拦下,她也没了拷问的能力,暗处出手的高手帮了她一次,却不见得会帮她第二次。
霜翎转身看向四周空寂的竹林,朝着方才墨光穿来的方向拱手一礼。
“多谢道友相助。”
对方没有现身。
她等待片刻,周围依旧宁静。
大聪明凑到她身边卧下,她吐了口气,靠在大聪明身上坐下,稍作休憩。
那面罩下的脸,究竟在哪里见过……
霜翎双手垫在脑后,在高耸入云的竹枝窄叶间看风送流云。
流云……
风云阁!
霜翎蓦地直起上身,并非在坊市间,而是在风云阁!
那位站在楼梯后的严岑长老,她只见过他一眼正脸,仔细在脑中想象,似乎正好与那贼人侧脸相合。
他是什么时候……霜翎微愣,一瞬间豁然开朗。
勘灵门,是那道用以观测入阁者的大门察觉了她体内冰霖玉所在,严岑长老恰是勘灵门的掌管者,发现有异,便亲眼观看,想必她身怀冰霖玉这件事,他不愿告知他人招来对手,故而焉南风应当还不知晓此事。
没想到,那绝对中立公正的风云阁,高层中竟出了邪祟信徒。
此事须得告知焉南风,在身体恢复之前,她留在浮空岛也好。隐于市间,人多眼杂,她小心低调,不被他人注意即可。
“走吧大聪明,回浮空岛。”
霜翎扯了扯鹈鹕的颈羽,大鸟将她驮起,沿原路飞去。
少女身影远去,林叶间一抹浓墨才现出身形。
他走到霜翎休憩之地,拾起遗落在地的一枚骨哨。
……真是不小心。
不过……主人依旧是主人,即便忘记一切,也还是那般勇武。
男子眉眼低垂,眸中悄然漾开一抹柔光。
-
风云阁中,霜翎一把按在焉南风面前的桌上,开门见山:“严岑长老可在?”
焉南风抱臂瘫着脸,仰面看着火急火燎地少女,出口淡然:“你特意赶回,便是为了寻他?”
霜翎:“你就说他在不在吧。”
焉南风目光在她身上略一打量,“他已有家室,本阁建议道友另寻他人。”
霜翎:“?”
修真界怎么这么多恋爱脑!
“别扯那些,我十分郑重地告知楼主,你的风云阁,已被金目邪祟入侵了!”
焉南风乌睫微抬,凝视着霜翎,如若静止。
片息过后,他冷静启唇:“发生了何事?”
“方才在浮空岛外,我遭遇袭击,与人大战一场,那人与我缠斗数十回合未有成果,便借助了金目邪祟之力,我瞧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
焉南风:“道友确定,与你交斗之人便是严岑?”
霜翎:“他蒙着脸,我只匆匆瞥到一面,应当就是严岑没错。若不确定,阁主将其召来验身即可。信徒未使用邪祟之力时,身上并不会浮现金纹,但那人身上留有数十道刀伤,如此短的世间,伤口应当还未治愈。”
蓝衣青年抱在臂上的手指缓缓敲击,如在斟酌。
“严岑长老昨日与我告假,道回乡一月,昨晚便离了阁。”
霜翎愣了愣,拳头捶上桌檐,“这不正是早有计划,做贼心虚么!”
“但也不可排除,那只是巧合。道友也说只瞧见匆匆一面,许是看错了也说不定。”
霜翎看向仍旧云淡风轻的蓝衣青年,即便是如此紧要之事,都不足以让他的眉头拢起少许。
青年睫羽稍垂,“道友所见所言也未必为虚,眼下严岑不在阁中,对峙验伤无望,若要为其定罪,便需拥有其他证据才行。”
“若那邪祟信徒当真是严岑……呵,霜翎道友能将其击败,实力已然不容小觑。”
想来他此刻还是不信的,霜翎干干扯了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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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胜而已,当时还有高人在暗中出手,否则我今日还见不到阁主呢。”
“那么,他因何要袭击你?”焉南风又发一问。
霜翎动了动唇,低落道:“自是有其理由,抱歉,现在我还不能透露此事。”
焉南风沉默须臾,道:“无妨,原因未必算得上证据,道友可以不说。”
霜翎坐正了身,恢复镇静。
“此事由我主张,自然也该由我承担举证之责。但此事也与风云阁密切相关,还请阁主能协助于我。”
男子点头,“自然,道友有何要求,尽管提出便是。”
霜翎:“那,便请先告诉我有关严岑长老的信息,出身、家室、人际往来等等。”
“嗯……”
男子沉吟片刻。
“严岑与其妻子皆是川西人士,其于八百年前入我风云阁,六百年前担任长老一职,其妻秀春风,在浮空岛中经营一间布坊,远近闻名,名为‘金秀坊’。”
霜翎蓦地出声:“等等……金秀坊?”
焉南风:“不错,道友也有所耳闻?”
霜翎心底泛起一片汪洋,死去的林潇师妹留下的笔记有载,庞家老爷与金秀坊坊主乃同门师兄妹,二人常有往来。
两片孤立的浮木,突然便连在了一块儿。
看来这金秀坊中亦有猫腻,她可从此处入手破局。
但要深入那个地方,恐怕也不简单。
“阁主与金秀坊关系如何?”
焉南风:“风云阁与金秀坊并无关联,但本阁亦为浮空岛主,岛上一切商铺均需与本阁有商业往来,可也仅此而已。”
霜翎略一思索,“以查店为由深入,阁主认为可行否?”
焉南风:“若金秀坊中藏有邪祟之物,以查店为由,只会打草惊蛇,况且这成千商铺只查一家,并无信服之理。”
霜翎低声叹了口气,与她所想别无二致。
看来还是得采用潜行方案了。
焉南风静静看着桌对面的少女,她动起脑来,倒是出奇稳重。
在他注释之时,少女倏然抬起眼睫,朝他咧嘴绽开了笑。
“我想向阁主讨要件东西。”
这副表情,是准备让他大破钱财了么?
他闭上眼做好了准备,再睁眼时,却听霜翎贼兮兮地问:“阁主,云游君的传讯符,你一定有的吧?”
焉南风:“……”
他好似过于商业了点。
天气微凉,霜翎在约定的茶楼中等待外援到场。
从她坐到这地方起,半个时辰内,已有四拨人前来搭讪,有一头没一头,最终都偏向了神女与神迹之事。
仅仅是维持礼貌的微笑也颇为费事,霜翎一说巧合,二说谣传,最终把锅都甩给了祓恶山和风云阁。
说到口干舌燥,连脸都僵得快要失去知觉,她干脆抛弃营业微笑,冷着脸坐在窗边饮茶,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
还别说,如此硬凹,倒真能避退谨慎之人,新来的客人看见她,与同行人低声谈论半晌,也未贸然前来烦扰。
又过了片刻,一抹玄影如烟飘到霜翎对面,悄无声息。
霜翎从窗外景色回过神来,偏回脸看向面前乖巧端坐的少年,一瞬间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星云朗两手安稳放在腿上,面色祥和,唇角轻翘如扁舟,发出温润有礼的声音:“您好。”
霜翎:“??”
瞳孔一阵震颤后,她反复端详起眼前的少年。
难怪觉得哪里不对,这总是曲着腿坐着的浪荡少年突然变得人模狗样,宛如被AI夺舍,怎么看都很怪异啊!
“你吃错药了?”
星云朗挂着一如她方才应付旁人的营业微笑。
“只是给道友应有的尊重。”
师父亲自探查的结果,他可都听说了。
虽然不知她用什么手段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但眼前这位,乃是货真价实的魔主大人,想他先前在她面前放肆而不知羞耻的模样,他便想一头扎土里。
霜翎微妙地动了动唇角,这小子变得这么彻底,该不会对她也有所求?
“我恳请你正常一点。”
少年眨眨眼,确认道:“你当真要如此请求?”
“……要不你先去岛下的河里用瀑布冲冲脑子,再让鱼群啃食掉脑皮层上的积灰,等清醒了再来和我说话。”
“那我可就鲁莽了啊!”星云朗顿时支起身子。
霜翎:“你鲁吧。”
他狡黠一笑,坐姿懒散起来,既然是魔主大人的命令,他便不得不遵守了。
“说吧,找我何事?”
霜翎双手交握置于桌上,正色道:“先前在合欢宗所见的返灵大阵,我在别处也见着了,前日那东西夺走了使用者一家的姓名,连前去调查的师弟师妹也不幸遇害。金目邪祟或许已经遍布修真界各处,放任处之,必定祸患无穷。”
星云朗:“哦?如此说来,的确不可不顾。你想彻查此事?”
霜翎点了点头,“以我微薄之力,也做不到什么,好在师尊同样看重此事,焉阁主也会在浮空岛中发布邪祟消息,只望能让世人晓其危害,多加防范。”
星云朗目轻弯着眼角,眸里透着精明。
“有霜翎道友在,不怕驱邪大事不得圆满。”
霜翎狐疑地扫了他两眼,嘀咕道:“马屁也得看是对谁拍。”
少年清朗地笑了。
他可不是拍马屁。
那邪祟纵然厉害,但他可亲眼目睹过,霜翎将附于合欢宗百号人身上的邪祟之力尽数驱除,不过抬指之事。
“那,我能帮上什么忙?”
少年兴致勃勃。
霜翎:“浮空岛中的金秀坊,我怀疑其中亦有金目邪祟的信物。与邪祟勾结之人,都将相关之物藏得极深,焉阁主不便借公调查,我思来想去,若想悄无声息地潜入,只有你能帮得上忙了。”
“小事一桩。”星云朗爽快应下。
他虽说热情,但霜翎总觉得,他答应帮她并非出于正义,而是觉得潜行调查这种事很有乐子。
简直像个对家家酒充满兴奋的小孩。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霜翎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
“上次在合欢宗,你借我那能在他人探查内府时更改认知结果的戒指,能卖我么?”
少年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自是可以,可我听说你灵根已然修复,怎的还怕他人探查内府?”
“毕竟是隐私,哪能动不动叫别人瞧见。”霜翎煞有介事地说。
“能否瞒过风云阁的勘灵门?”
少年嗤笑:“我擅长的只是干扰精神认知,可管不着非人之物。”
看着霜翎沉默,他悠然道:“你就说要不要吧。”
霜翎:“要。”
为了日后能在江湖上行走安稳,她急需一个能给冰霖玉打码的器物帮她渡过他人探知。
星云朗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的脸,掏出那枚戒指放到桌上。
“这枚是上等货,除非你是师尊那等修为级别,否则无人可堪破。八折友情价让你好了,只需八十万。”
“……”
霜翎呆滞地张开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她月俸八千,加上四师姐一部话本销售额分成,省吃俭用,一年勉强存个六万,别说还要扣去纳戒药材等必须品开销了。
内心飞速盘算着,霜翎露出甜美的笑容。
“……二十年分期付款,成吗?”
星云朗:“……”
祓恶山做慈善的,到底还是穷。
星云朗:“无妨,先交予你,日后还上便是。”
霜翎感激涕零,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星云朗算得门清儿,魔主大人只是一时落魄,不怕无有再起之日,如此还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岂不美哉。
看着少年抿着唇笑得得意无比,霜翎迷惑地抬了抬眉梢,怎么她占好处的事,他倒像得了便宜似的。
两人闲谈一阵,装模作样地进入金秀坊门店逛了逛,记下了坊中几人的模样。
坊主秀春风也在店中照看,购物之时两人与她随意攀谈了几句,得知其夫严岑回乡不在岛中,模样不似有意隐瞒。
霜翎心想,若前日袭击她之人当真便是严岑,那他抢夺冰霖玉一事便是连亲近之人都未透露,此刻,还不知他躲在何处养伤呢。
夜晚,岛中夜市正盛时,金秀坊便打了烊,霜翎与星云朗在一旁彻夜观察,店门一关一宿,并无人离开店铺。
看来金秀坊众人皆居住在坊内,那大楼足有四层,宽敞阔绰,约莫众人织衣铸器、修炼精进都一并在其中进行。
“这么些日了,除了白日开门招客,这金秀坊便像死龟壳似的,神神秘秘。”
观察十来日,霜翎望着客流鼎盛的衣铺大门,感到枯燥无比。
星云朗:“神秘,不正说明有所遮掩。”
他撑着下巴,嘀咕道:“每日一至亥时便闭门,机杼声响至寅时方息,在那之后直到辰时店门开启,都悄无声息。若要悄悄探查,便在寅时之后行动,只是也难保那会儿坊中之人皆已休憩。”
霜翎:“只是这金秀坊五面封闭,我仔细瞧了,并无突破口。”
少年定着眸安静片刻,冷不丁启唇。
“我有办法。”
又一日店门大开,星云朗趁着客人正多之时,拉着霜翎走进金秀坊。
老板秀春风和坊中的姑娘们都正忙于招待客人,两人进店,是个修为稍弱的小姑娘前来照应,与其他人比起来,她略显生疏,应是刚加入金秀坊不久。
“这海云纱裙是用深海贝类的珠层打磨细碎后染制而成,波光粼粼,还有防水法之效,姑娘穿着一定好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两位可是第一次来金秀坊?坊主说了,新客入门,可享优惠,这海云纱的衣裳眼下便只剩这么一件了,若是喜欢,不妨拿去。”
霜翎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挺直胸膛缓缓环顾四周,摆足了阔绰人的姿态。
“不必多言,我再瞧瞧。”
这坊中的衣裳着实好看,她瞧着便眼红,可惜这等兼具防御功效与高超美貌的饰物,还不是她这个资产阶级能考虑得起的。
“金秀坊果然名不虚传,我瞧还有那么些进店的客人呢,道友不妨先去招待他人,我二人自行物色便是,不必管我们。”星云朗笑意盈盈地对小姑娘说道。
小姑娘正犯愁,闻言施了施礼,乐意道:“客人体谅,还请随意挑选。”
无人照管,星云朗默默观察着坊中人的动向,而后领着霜翎大摇大摆地走去二楼。
踏上阶梯时,霜翎瞧见那女坊主朝这枚望了一眼,她差点冒出冷汗,好在那坊主未曾在意,随后便收回了目光。
来到二楼,热闹之声都闷在了下方,耳畔清静不少。
霜翎定睛一看,附近无人,方松了口气,诧异道:“便如此简单?这般光明正大?”
少年悠然自得,“我瞧见坊中弟子偶有上楼,随后便会端着货品下来,便猜测这楼上只是储货间。方才上楼时,我特意向坊主施展术法,叫她以为我二人是坊中弟子,那两名弟子彼时恰在她视线不及处,她不会怀疑。”
他环顾四周,道:“金目信物当在更隐蔽之处,先去楼上看看。”
霜翎同样这般认为,两人一路上行,三楼是货物生产场所,四楼是弟子住房,看上去并无什么怪异之处。
趁着坊中之人尚在忙碌,霜翎和星云朗四处查看,将二至四层的结构看了个遍,都未找见返灵大阵。
“也没见着有封闭暗室,总不会将阵法设在一层吧。”霜翎烦闷道。
星云朗:“或许当真有秘密空间未曾发现,看来须得潜藏此地,看看她们夜晚有何异状。”
正说着,忽然有脚步声从下向二楼传来,两人心中一顿,星云朗当即拉着霜翎,藏入最近的衣柜中。
说话声由远及近:
“……人多眼杂,最易有手脚不干净之人趁乱混入店中,行偷盗之事,你可要瞧仔细了,即便是顾着客人,也需眼观六路,别让不轨者得了空子。”
“姐姐说得是。”
一名成熟老练的女子正教育着身边的新人,霜翎听到那新人的声音,透过衣柜狭小的缝隙往外偷看,果然是方才招待他们的小姑娘。
成熟女子拍了下小姑娘的后背,“去吧,客人要再添几样丹鳞甲,去取十件来。”
小姑娘点头应声,便朝前走去。
霜翎屏气凝息,看那小姑娘步步靠近,好似是朝着他们两人方向来的,当即定着双眼,险些抑制不住心跳。
星云朗一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已握紧短匕,只等开门一刹,他一击毙命。
小姑娘的身影停在柜前,遮挡了大半缝隙,霜翎再瞧不见外面发生什么。
外头的手落在柜门上,发出轻微一声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