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五域大比（六）
鹿珠肯定自己听过这声音，奈何一时想不起来。
春荼见她呆呆站在柜台前，催促问：“你在想什么？”
鹿珠下意识想起春荼刚才没回答的问题，心下一惊，猛地想起自己在哪儿听过了！
天道宗浮空岛上！
是界主季同！
只是与季同的温和不同，这男声更暴躁些，甚至带着几分骄矜和恨铁不成钢。
鹿珠不解，立刻在识海中问：“前辈……”
青莲火立刻道：“噤声！”
“我在你识海中，有绝灵之地掩护可以与你说话。”
“你不要发声，想说什么，只需要在识海中想，我便能得知。”
“如今界主并非上界儒门弟子，所图也并非道体，而是剿灭道体。”
“季道友的神魂受了点伤，无法说更多，你不必急着出去，将绯霞惑猁和鎏妖仙鹤炼化，再出去不迟。”
鹿珠迅速将有点不耐烦的春荼收入升级储物戒，盘腿闭目凝思。
【界主是用了幻术？传承记忆只说鎏妖仙鹤可以抵挡虚空罡风，我是要进虚空吗？】
她不免生出亿点点害怕。
元婴鲛体再强悍，不达到出窍期，进入虚空，都是一个死啊！
但她听得出，界主大概要利用虚空来剿灭云煞和师父还有李刖，他们都是道体！
青莲火明白，对一个小崽子来说，现在云真界的风雨确实太危险，可时运至此，这是鹿珠的使命。
她声音更温柔许多，“有我在，我可以为你开辟一个小空间，这鎏妖仙鹤应该有出窍强度，你炼化它们的妖丹，当足以抵挡虚空风暴。”
青莲火不会无的放矢，以仙火之威，它确实能护住鹿珠，只是它的灵光也会彻底泯灭，这点就没必要告诉鹿珠了。
但鹿珠隐约也清楚，连师父都不敢进入虚空，对如今过于虚弱的青莲火来说，肯定更危险。
想起云煞，家人朋友和师门，还有小乌龟……她迅速压住心头胆怯，努力冷静下来。
“前辈，除了这两种妖兽，还有无其他能够抵挡虚空风暴的宝物？我可以一起炼化。”
说着的功夫，她已经在尝试利用鲛族玄阴体的天赋，来感知那座隐藏起来的混沌迷雾阵。
此处既为绝灵之地，灵气与邪煞皆无。
鹿珠以前吸收邪煞都非常容易，这回没有灵气引动，怎么都无法感知到混沌迷雾的位置。
鹿珠蹙眉，既然能以神识能打开储物镯，归市美灵力，那只有一个可能，她体内的灵气还在，只是无法轻易摆脱规则来动用。
她可以尝试逆转经脉，催动肉身中的灵气来让神识离体。
就跟春荼一样，若为生魂，便可用养魂丹的灵力寻得混沌迷雾。
只是该怎么在神识离体的情况下，将迷雾吸入体内呢？
青莲火温声指点她：“化神与元婴的区别，便是化婴为虚无，散于肉身，亦可重新凝结于体外，元婴就是你神识的化身，与法相有共同之理……”
鹿珠恍然大悟，对！
她暂时没办法化神，但可以将神识分割出一部分，一部分离体，一部分在肉身中。
只是……鹿珠将小脸皱成了包子，她替师父躲过去的疼，就要由她这个最怕疼的鲛崽来承受了吗？
她深呼吸，再呼吸，再再……鹿珠反手掏出盆，一颗颗鲛珠坠落进盆中，鼓起这个勇气真的是太难了咦呜呜~
诶？！
鹿珠呆呆看着盆里的鲛珠，她既然能掉鲛珠，鲛珠也有灵力哇！
若是能吞下鲛珠，鲛珠的灵力在体内化开，哪怕丹田只能吸收到一点，就足够她感知混沌迷雾的位置。
她就能利用鲛体天赋来吸收！
那么问题来了，且不说吃自己的‘眼泪’多么古怪，鲛珠的味道……谁吃谁知道。
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这份苦逼！
她咬了咬牙，苦着小脸闭上眼，恶狠狠将鲛珠吞了下去——
“呕~”鲛珠越厉害，味道越销魂哇呜呜~
鹿珠忍着苦涩酸辛的苦逼，努力屏气凝神感知体内一丝丝的灵力，迅速将之逼入丹田，神识则拼尽全力去感知。
一直空荡荡的铺子，隐约出现了曾令鹿珠乐不思蜀的宝库轮廓……
*
几个月时间眨眼过去。
就在鹿珠努力吸收混沌，不知岁月流逝的时候，外面混沌死域也出现了变化。
云煞一直在悬崖附近打坐，和界主季同几乎同时出现在死域悬崖边上。
季同蹙眉，“今年死域暴动似是比往年要早几个月。”
云煞：“血凛既出，万魂幡器灵有感知，必然不会坐以待毙，正常。”
季同轻叹了声，面露恼色，“虚怀和血凛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若他们在死域暴动时出现……让他们取走万魂幡还是小事，若他们借此撕开云真界的空间缝隙，引得更多虚空兽前来，进入死域的生灵只怕都是死路一条。”
要在这种危险情况之下，下令让五宗修士进入死域赴死，季同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剑茗等化神大圆满的真尊也出现在悬崖边上。
季同温和与众人商议，“要不此番就我们这些高阶修士进去。”
“除了鲛人海，各宗化神之下的弟子就不要进入死域了，若暴动能被镇压，到时哪怕是受伤，我也会与各位道友一起，将死域中的虚空兽杀光。”
其他人都看向剑茗，云煞也一样。
剑茗并没有拒绝季同的建议，只带着了然的眼神看向季同，“无法结五行精元大阵，只有天剑阵对虚空兽的杀伤力有限。”
“到时只怕要全凭界主之力才能将之拦在死域内，对前辈而言，也会造成很严重的伤势吧？”
季同面无异样，微笑摇头：“无碍，我修为在渡劫期已久，离大乘只一步之遥，不破不立，这也许就是我的机缘。”
“即便我无法全身而退，梦渺儒门还有七十三位仙人以下的弟子，都可以来此界坐镇，尔等不必为我担忧。”
他看向云煞，“只是要辛苦云煞小友与我们一起进入死域了，到时你可以在我身后，只要我还活着，必护你周全。”
云煞平静竖起修长手指，低低道了声佛号，“这本就是我身为息梵寺佛子的责任，生死有命，界主不必为了我徒增压力。”
剑茗垂眸，干脆道：“界主的好意我们五宗心领了。”
不等季同继续劝，剑茗道：“不如折中一下，金丹弟子进入死域确实过于危险，他们留下。”
“再留一部分元婴，在此处结五行精元阵，也能拦一栏血凛和虚怀。”
“元婴大圆满弟子与化神全部入死域，也可结五行精元阵了，多少能替界主分担点压力。”
季同思忖片刻，微微颔首，“如此也好，那便准备出发吧。”
说罢，季同的声音在半空响起——
“混沌死域出现暴动，鲛族与五大宗元婴后期修为以上的弟子，结伴进入死域。”
“四宗掌门带领五宗弟子，在死域入口处结五行精元阵，待得血凛与虚怀出现后，为死域内修士示警。”
赵泽岩和火冥、龙吟、慧可，都是元婴大圆满修士，离化神只一线之隔，四个人迅速出现在悬崖边。
赵泽岩道：“不若将任务交给各宗预定的下任掌门，我们也当与各位前辈和道友一起进入死域。”
剑茗瞪他，“让你留下就留下，哪儿那么多废话！”
要是被云煞关在归市的小崽子回来了，其他人绝对拦不住鹿珠，也就只有赵泽岩有办法能挡一挡。
赵泽岩看懂师叔的眼神，心里苦笑，他是真没把握能拦住鹿珠。
这崽闹腾的水平，师叔这当师父的，心里没点逼数吗？
可季同命令已下，天道宗由李刖带领两名元婴后期弟子进入死域，剩下的人也得各宗掌门来协调。
没给三个掌门和慧可分辨的机会，大家迅速集结，以最快的速度进了死域。
*
与此同时，鹿珠这边已经将云煞留下的混沌迷雾吸收了大半。
在吸收的过程中，鹿珠发现，云煞确实没骗她，只是偷换了概念。
功德金光能转化为灵力，利用的是这半神器同样有混沌属性，可以与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混沌结合，催生出一点点灵力。
但若是直接吸收混沌迷雾，她的灵力几乎能恢复到在外界的三分之一，若她能吸收全部迷雾，至少能恢复一般灵力。
他也就是仗着别人没办法吸收混沌气，才钻了这个空子，在【撞运】设置下了如此大的一个空间折叠法阵。
青莲火掐着时机提醒她：“不必全部吸收，否则此处阵法会被破掉，折叠空间破碎，所有宝物都会落入虚空，你可以开始炼化那两种妖兽了。”
鹿珠气咻咻地以灵力将绯霞惑猁摄取到面前，回头她就把所有东西都收走，只给云煞留下个空铺子！
*
在混沌死域中，云煞正以道体天赋大量吸收混沌死气，以转化来的功德金光支撑不动如山阵，护住结五行精元阵的五宗修士，让他们堵住最大的空间缝隙，阻止更多虚空兽进入死域。
季同手持儒家法器玄武竹笔，闲庭信步，一笔笔划出浩然正气诛杀进入死域的虚空妖兽。
殷栾带领三百银鲛，在死域内按照顺时针，催动精血滴落在沿途，努力镇压疯狂翻涌的死气，脸色越来越苍白。
云煞猛地打了个喷嚏，稍稍怔忪片刻，这是……鹿珠在骂他？
“专心！”剑茗发现不动如山阵被虚空兽猛烈攻击，出现晃动，厉呵出声。
云煞立刻回神，继续吸收混沌死气。
与此同时，他的修为也飞快提升，只是被他死死压制，一直没有突破化神的界限。
混沌遮不住他突破的天机。
在修为即将压制不住的时候，云煞将混沌死气转化来的更多功德金光输入梵文阵，防止恶气转化为自己的修为。
不动如山阵金光更亮，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在无数闯入云真界的虚空兽攻击下，丝毫不动。
但没过多久，他眸底隐隐闪现出黑红光芒，这是道体失衡即将失控的标志，他体内的死气着实是太多了。
空净心里焦急，“云煞，你若支撑不住，就让云辰和云亦他们来替你，先平衡道体！”
季同闻言，也跟着劝，“此刻若是你失控，我们大概所有人都没有生还的机会，不必逞强。”
云煞沉默地点点头，“我明白，我暂时还没事。”
往常三位赤鲛以精血镇压暴动，最多需要十日时间，如今已经过去一半时间。
五天，云煞觉得自己可以支撑。
其他两位息梵寺大圆满佛修……若真如大家猜测，他们还有其他任务。
好在殷栾再自大，他身为化神大圆满修士的骄傲并没有丢，也知道暴动不除，他们在死域中同样无法生还，还是比较靠谱的。
三百位元婴期银鲛的半数精血，甚至比两位赤鲛化神长老的血还有用，他们只用了八日时间，就将暴动镇压下来。
发现五行精元阵快要压不住的裂缝，突然有了闭合的痕迹，大半修士心下都松了口气。
眼下，就只剩闯入死域的虚空兽需要解决了。
殷栾回到那裂缝下众人所在的山谷之中，“接下来，就只能靠各位道友了，各位……珍重！”
空净对殷栾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多谢殷道友大义。”
剑茗轻哼了声，“给我们的矿脉和秘境还没来得及动，还给你们。”
殷栾微哂，以他鲛人海的财富，稀罕这点机缘吗？
就当是施舍给天剑宗又何妨？
他开口道，“不必——”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一道灰红色的血光出现在殷栾头顶，以光速落下。
殷栾瞳孔微缩，他刚损失掉了大半精血，原本也受伤不轻，这一击也完全超过了化神大圆满能接住的极限，他根本躲不开。
季同特意选了个比较远的地方诛杀虚空兽，以神识察觉后，无声无息勾了勾唇。
他等了血凛和虚怀那么久，终于来了。
眼看着鲛人王即将陨落在当场，落下的灰红色血光，却被一道赤红色剑芒拦住。
剑茗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神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明显是仓促之下受了重伤。
殷栾眼神复杂，当初剑茗差点杀了他，现在又是剑茗救了他，一饮一啄也实在是讽刺。
剑茗吞下一颗疗伤丹药，持剑起身，冷冷瞥殷栾一眼：“别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我，我护的不是两爪鱼，是云真界盟友。”
殷栾：“……”所以他讨厌天剑宗，就是因为这张破嘴，根本就说不出人话来！
剑茗不理会殷栾的黑脸，冷冷看向翻涌的黑雾，“虚怀，你最好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
虚怀并未现身，反倒是血凛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心下大惊，血凛和虚怀长得一样？
李刖失声喊：“老祖？！”
不，这不是老祖，这是血凛……可为什么？！
血凛的模样还与轮回秘境中一样，殷笙见虚怀的次数少，才没认出来。
眼下，血凛桀桀大笑，“这还看不明白，当初我陨落，残魂散落在云真界各处，是你们这位真机阁的嫡系传人，特地将我的残魂收集起来，将我契约为他的仆从了哈哈哈~”
身为残魂，他化形自然受主人影响。
形似虚怀的那张温和面容出现嘲讽神色：“你们正道修士就是道貌岸然，他守护云真界这些年，可一直在修炼邪法，还要多谢你们，让他能吸收更多邪煞本源桀桀~”
“虚怀你出来！”慧可面容冷冽，第一次动了怒。
当初他与虚怀论道，细究佛法与道法的区别，其中就有七情八苦生邪煞本源的内容，等于是他送给虚怀的修炼之法！
他手中迅速出现金刚杵，“今日你若不给我们个解释，即便是梦渺重现，我们也定要将你留在此地！”
虚怀的叹息从虚空中轻轻传出，“星辰陨落，秽星当道，你们还不明白吗？云真界早已在魔族的掌控之中，你们问我为何修邪法？”
是的，秽星，非碎星。
他的身影闪现在血凛身后，如残影一般，渐渐与血凛的身影融合。
血凛呆住，怪不得他会与虚怀长得越来越像，这人给他下了子母吞噬蛊？！
他猛地惨叫出声，“虚怀！你骗我！你……”
没来得及说完话，血凛化身的凝实血雾就已经被虚怀吸收。
虚怀原本就高于众人的修为更加深不可测起来。
众人有些怔忪，困扰了云真界几万年的邪修……就，就这样轻易地魂飞魄散了？
虚怀这才淡淡看向众人，“我曾无数次推衍星辰，每一次都是穷途末路，走火入魔后却看到了生机，讽刺吗？”
剑茗眸底精光乍现，隐隐后退几步，站在原本的方位上。
“魔族是谁？”
“你不是猜到了吗？”虚怀猛地一跺脚，地面嗡动颤抖，很快便裂开一道缝隙，一扇猩红色的扇形幡出现在他手中。
子母吞噬蛊，顾名思义，母蛊可吞噬子蛊，血凛早就是虚怀的一个养分子蛊而已，自然化形是他的模样。
虚怀之所以留血凛到今日，得益于血凛对混沌兽的安排，也只有血凛知道怎么躲过魔族的窥探，不动声色进入死域，趁着暴乱打开万魂幡的压制。
他只有在混沌之中，才能放开压制许久的修为，再吸收血凛炼化天道宗九千三百二十七名弟子所得到的修为，加上星辰之力遮掩死域的天机，就能不被天道以雷劫排斥。
虚怀在万魂幡上滴入一滴精血，将之炼化，慢慢转身背对众人，也不怕谁从背后攻击。
他淡淡看向翻涌得愈发激烈的混沌迷雾。
“还不出来吗？”
季同不紧不慢从迷雾中走出来，“等到你，自然就出来了。”
他脸上仍挂着闲适的笑意，“许久不见，云真界最后一个无垢道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