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破绽
数百里外的京都。
三更天了, 宫中的更漏一点一点滴下,落尽无眠之人的心头。
刑部值夜的暖阁里,新任员外郎李起渊看遍了律法奏谳, 从陈旧的案卷中,抽出一本有数道折痕的薄本。
灰尘弥漫了昏黄的灯火,陈年的字迹跟着模糊了起来。
他眼望着案卷上看了千百遍的字,叹息一声, 望向深不见底的夜色。
执笔的手指封堵了铜漏嘴, 春日的水滴犹带寒凉, 自指缝漏过,如逝水无法追随。
微湿的手指蜷起, 托着沉重的额头,意识渐渐随着更漏声渐渐沉了下去。
灯台光晕里,扬尘散尽, 他一觉惊醒, 恍若梦见故友。
他的故友,昔年北疆军积射营散骑沈成蹊,鬼魂入梦。
夔牛铁甲的少年郎神清骨秀, 眉目如昨, 只甲胄上刻满经年风霜, 千疮百孔, 在火光下望着他。
李起渊望着灯台前游荡的魂魄, 缓缓地道: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成蹊,是你吗?”
鬼魂无言相望, 颔首点头。
李起渊手指颤抖,翻看面前的卷宗, 指着案卷中泛黄的字迹,道:
“罪臣沈楔,带领北疆军,孤军深入,出逃关外……”
“他们都说,你们北疆军叛逃,可我从来不信。成蹊,你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何事?”
鬼魂立在烛火里,如在熊熊燃烧,一声一声地道:
“羌人背叛……我们走不出那一片山,逃不了,都死了……沈将军,副都尉,都死了……”
“北疆军,从未叛国。”
李起渊霍然从案前立了起来,官服在夜风里浩荡。他疾步走过去,在鬼魂面前停下,道:
“成蹊,这么多年过去,你是不是因为蒙冤受屈,只能徘徊人世,没去转世吗?”
游荡十五年的鬼魂身形凋敝,风烛残年。随着火光聚散的魂体朝故友拱手,拜道:
“谢谢你,香火供养,十五年不辍。”
李起渊握紧了绿色官袍的袖口,双目里有火芒闪动:
“今年,我终于升任了刑部员外郎,刑部尚书是我授业恩师。我定会尽我所能,为你翻案。请你,等等我。”
鬼魂半晌无言,渊深的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终是点了点头。
“滴答——”
更漏声绵绵不尽,李起渊再醒来时,已是四更天了。
他的手指一直浸没在更漏积成的小小水潭里,已是冻僵麻木。
指间缓缓移至面上,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窗外雷声隆隆,案前灯台已不见故友身影。他忆起梦中所得,热泪纵横的眼底露出喜悦的笑意。
……
巍巍京都,浩大的夜幕低垂压下,笼罩着沉寂的皇城。
总有成百上千的灯火,在夜色中惶惶不灭。
那一片苍茫灯火里头,无数道身影在供桌香火之下,一双双沉稳有力的手,提笔在奏折的御黄纸笺上,开始写下:
“臣请奏,十五年前沈氏旧案……”
一连数日,京都大理寺寺丞陈知鹏,禁军中郎将,户部右丞,治书侍御史等,上表为十五年前旧案平反的奏章,如雪花一般,纷扬而又沉重地落下御案之上。
……
轰隆一声,一道春雷在京都惊响。
兵部侍郎傅家的内院之中,所有仆役都被屏退,四处房门紧闭。
细雨如割,斜斜飞过重檐。闪电白光打亮了房内忧心忡忡的人影。
一向文雅的傅家家主傅明永,正对着结发十五年的妻子贺慧月发难。
他指着在斗柜中发现的数座牌位,将一叠信狠狠扔在她面上,咬牙切齿地道:
“我万没想到,我们傅家竟然养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不仅私自供奉叛臣的灵位,还竟敢私通叛军?”
那可是天子亲下诏书定性的叛军啊,那封诏书,还是十年前他和同侪受天子命,一齐书就,字字斟酌。
他身为兵部侍郎,明知故犯,勾连叛军,在大魏朝,这可是举族倾覆的株连大罪。
贺慧月擦拭着纤尘不染的牌位,重新点上香火,面不改色地道:
“这些日子以来,妾一直梦见阿爹,阿弟,还有北疆故交好友。他们都告诉我,北疆军不曾叛国,这本就是一桩冤案。”
“十五年来,妾一直记得要为北疆军平反。信你既然看到了,三郎在信中已说得很清楚事情原委明明白白,我们贺家人跟着沈氏,从来没有叛国!
“三郎既然已决意入京翻案,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也要帮他。况且,皇后沈家十一娘也一直在……”
“你住嘴!”她话还没说完,傅明永一个巴掌已劈头盖脸地打在她面上。
贺慧月是傅家当家主母,夫妻恩爱,十五载两人连脸都没红一下。今日,她硬生生扛下这一巴掌,被狠狠撞在地上,珠钗堕地,发鬓散乱,一点体面都无。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傅明永隽秀的面容在闪电雷声里变得森然可怖,咬着牙一字字道:
“你不要命了?沈家这个名字万万不能说出口!隔墙有耳,这是禁忌,是会惹祸上身的!……”
他急促的脚步围绕着地上瘫倒的妻子,来回踱着步子,扬声道:
“虽然陛下从未昭告天下,但是我们都知道,她早就死了,她的后党也都倒台了,你还指望她做什么?”
贺慧月坐在地上,捂住红肿的半边脸,脊梁挺拔,冷静地道:
“如果她没死呢?三郎在信里说了,她会为我们所有人做主的。这天底下,也有她有这个能耐!”
“她沈氏满门忠烈,为国守边那么多年,她的父兄被污蔑为叛国,她就算死了也会站出来为我们北疆军主持公道的!”
她发软的身子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的神色是傅明永从未见过的坚韧,笃定。
“妾嫁给你十五年,操持中馈十五年,从未求过你什么事。如今我只求你将三郎他们从北疆接回来,其余之事我自有主张,不必夫君费心,如此都办不到吗?”
“自有主张?”傅明永冷笑一声,“你已嫁入我傅家,生是我傅家的人,死是我傅家的鬼!哪来你什么自作主张?”
他摇了摇头,望着面目全非的发妻,痛心疾首地道:
“月娘,当日贺家落难,我父亲坚持按照婚约要我娶你,我怜惜你无辜遭难,迎你进门,免了你被流放的命运。这么多年给你一个家,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为何要害我们呢?”
贺慧月一声不吭,只冷冷地望着丈夫,面容嘲讽至极。
当年她嫁入傅家,避了祸,天下没有白得来的恩情,她在傅家做牛做马十五年,也该还清了。
傅明永仍想劝说一向温柔贤淑的好妻子回头是岸,说道:
“顾昔潮是什么人,自家亲族都被他杀尽了,豺狼一样的人,你招惹他做什么?你自己不要命,你不想想衡儿?不想想你衡儿,我们傅家好不容易这几年在京都有了立身之本,你都要全部毁掉吗?”
遥想当年,大将军与皇后明争暗斗却落败,灰溜溜滚去北疆。贺慧月想到她,神情激荡无比:
“顾昔潮已被十一娘流放北疆,就算有通天之能,怎能管得了我们京都之事?我一女子尚且不惧,你怕他做什么?”
傅明永手指直指着义正言辞的女人,好说歹说: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他虽不在京都,只要他还在领兵,连陛下都忌惮他。”
“除非他把兵权都上交,才是真的任人宰割。“
“我的好月娘,你忘了这件事,和我好好过日子,我就当做此事从未发生。”
“绝无可能。”
一声清冽的答案回荡在空寂的房内,不亚于一道惊雷。
贺慧月虽挨了一巴掌,被打得耳边嗡鸣,头脑却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晰。
“你不愿帮我们贺家,妾不强求。就算无人相助,只妾一人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到死都不会放弃。”
瞧着她毫无服软退却的模样,傅明永心头也如夜空炸开一道又一道的惊雷,劈开了他。
他没落世家出身,苦读尧舜,素来信奉娶妻娶贤。他对妻子的要求不过是掌管中馈,顾好后院家宅,不要惹事。
贺氏月娘这十五年在傅家,循规蹈矩,人人称颂,他也颇为得意,不后悔曾经冒大不韪娶了这位贤妻。
可他今日却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她。
此时,忽听到有小厮着急来报,外头有贵人等候,傅明永心思烦乱,匆匆下令将妻子关在内院里,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大铜锁落下,贺月娘举头,望向内院四角的夜空,面含冷笑。
这样一座粗暴的藩篱,是困不住她的。
傅明永跟着来禀的小厮疾步走出院门外,一面低斥道:
“我不是说了吗,我在处理家事,任何人来都不见!”
今日这小厮不知为何话都说不清,只是一直指着门外那一顶金顶软轿,头埋得很低。
傅明永毫无心思见客,不耐烦地问道:
“来者何人,有何贵干?”
轿中无人应声。
傅明永想要径直上前看个清楚,软轿四面陌生的高大侍卫却将他拦住,不让他再近一步。
他一个趔趄,一名护卫伸手将他扶住,他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臂。
却发现这侍卫锦袍之下带着甲。
京都之中,护卫能带甲的……傅明永一下清醒过来,大惊失色,脊背发凉,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他低垂的视线里,只见轿中之人衣袍拂动出一角五爪金龙的袍角。
这一下,轮到傅明永颓然跌坐在地。
一刻之后,内院里被关了禁闭的贺慧月,听到刚落下的大铜锁被人打开。
一队身份不明的陌生侍卫带着刺刀闯入她所在厢房,将她和三郎通信的信件全部抢走。
直到,她看到傅明永回来了。
屋外电闪雷鸣,他抖如筛糠,面色煞白,道:
“月娘,我允你去朔州,必要接回三郎。”
……
“十一娘,赵羡做的法事成了。”
“京都传来消息,我们的人都在上奏了。一下子那么多奏章,我们这桩冤案,就算有人想一直捂着也捂不住了。”
贺三郎赶来报信的时候,沈今鸾还在破庙的门槛上,枯坐一夜,一直对着炉上的三炷香火发呆。
一夜以来,她起身,想要马上跑去刺荆岭,找到那个人当面问个明白,却又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起起伏伏,直至天明。
“十一娘,奇怪的是,我姑母说他们快到朔州了。”贺三郎迟疑地望着收到的信件,递给她看。
顾昔潮走之前明明说过,京都不会来人接应他们回京了。这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沈今鸾神思一动,忽然飘过去,去看那一封信件。
字里行间,倒是并无怪异之处。
她忽地垂首,嗅了嗅信件,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沈今鸾神色倏然一变。
是龙涎香。
是她永不会忘记这一种浓烈而又残忍的香息。
阴风忽地一吹,香炉的火光猛烈地摇晃,“啪”一声爆开。信件在乱飞的火星子中化为一抔焦土。
“这封信不对。三郎,你姑母怕是出事了。我们另寻办法入京。”
沈今鸾心乱如麻,在房中来回飘动,坐立难安。
她此时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顾昔潮。
他是不是早已知道一些什么,所以才不让她和贺三郎联系京都贺家的旧人?
可顾昔潮早已带兵出征,云州一战事关生死,她无法立刻向他寻求答案。
就算问了他也未必会直说。
一想起他冷漠地制止她再为沈氏平反,又会想到男人情动难抑,却在她惧怕时收回的手。
沈今鸾心头像是火在烧,又像是漂在水中,一下子沉到底,一下子又浮起来。
那十年香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今鸾慢慢地坐回了门槛上,忍不住冒出一个压抑多日的猜测。
她一直知道,顾昔潮有一个心上人。
白云苍狗,生死相隔,他说起心上人的样子,即便眉眼看似沉静淡漠,可眼底的暗火,总能灼烧到她。
从前,沈今鸾忍不住去想他那个死去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每每望着他那样的目光,总会让她生出这一个猜测。
同样少时相识,同样死去多年。
一切好像很吻合,但是又有完全说不通的地方。
谁会与心上人针锋相对那么多年,心上人死后还她一族的清白都百般阻拦。
她不会让这样毫无依据的猜测见光。
她这一生,总有更重要之事要去做。沈氏十一娘,肩负所有人的期待,不能让他们再失望一次了。
由是,这个猜测,只一起念,便会被她刻意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自从昨夜从赵羡口中套出了香火的秘密,再加上今日这一封诡异的回信。那个令她心惊胆颤的猜测又探出了头,在心头翻涌不息,再无法克制。
可是,这样荒诞不经的猜测,该怎么证实?
难道要她丢下那么多等着翻案的旧部,不管不顾地一个人跑去刺荆岭找顾昔潮?
沈家十一娘做不出来。
贺三郎看着她时隐时现的魂魄,忧心忡忡。
他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株花,道:
“十一娘,你别担心了。我给你带了一枝春山桃。这个时节,春山桃开得最好了。”
已是孟春,山间积雪化尽,历经一个寒冬的风霜雨雪,春山桃全然开了,不似前一月摘得都是含苞待放。
他手中的花枝微微晃动一下,像是有人在轻点花瓣,却又没有接过,只飘然游离在侧。
右侧膝盖处的衣袍拂动。贺三郎才看到那里磕破了点皮,知道她关心他受了伤,摆摆手道:
“没事。我刚才去野外,看到好多人在那里赏花摘花。我爬上最高的山头,找到了一棵百年春山桃,足有两丈高,我从树上没人够得到的枝头去摘来的。”
“我一直记得,你从前,别人碰过的花都不要。所以要不自己摘,要不就要最高枝头上的那一株。”
沉思中的沈今鸾眉头轻蹙,喃喃道:
“你说什么?”
贺三郎自然听不到她错愕的问,只自顾自地继续道:
“我给你摘的,绝对没有人动过。我知道的,你不喜欢旁人动你的东西,五岁刚认识的时候,你连那支短箫都不肯给我玩。”
沈十一娘那一支短箫,吹起来可真动听,可惜后来再也没听过了。不知她有没有送给谁。
说起幼时的囧事,贺三郎憨笑一声,却感到四面围着他的阴风停了下来,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
沈今鸾神情呆滞,摩挲花瓣的手指微微颤动。
花瓣随之在风中颤动,受不住力,飘落下来几瓣。
她不由望向了房中深处那一面密封的斗柜,良久凝视。
心头的那一个猜测,如同汹涌的潮水最终全然褪去,只待最后水落石出,眼见为实。
房内暗沉,贺三郎见她神情呆滞,开始有一些慌神。
俄而,他看到地上掉落的花瓣缓慢地聚集起来,像是被一阵风吹拂,有人在指引。
贺三郎追着那一簇花瓣疾步而去,最后来到了那一面密封的斗柜前。
与其他的斗柜不同,这一面的用胶漆封印,四角皆是尘埃,像是多年不曾动过。
正是因为多年过去,胶漆开始松动,部分脱落。
贺三郎上前一步,来到斗柜面前,双手覆上了柜门,使出浑身的蛮力,霍然掰开了斗柜的门。
斗柜漆黑,不见尽头。
沈今鸾凝视着深渊一般的斗柜,眼前飘散过几丝凋萎的花瓣。
月色清辉如水,照入深不见底的柜中。
只有一枝枯萎的桃枝。
像是沉寂地底多年的陪葬宝物,一出土见了光,便尽数风化,成了齑粉。
这一枝春山桃蜷曲的花瓣被阴风吹散,落在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安静地躺在柜中。
沈今鸾越看,越觉得这一枯枝分岔的形态,弯折的角度,十分地熟悉。
“这是我心上人的旧物。她不喜别人动她东西。还请娘娘不要擅动。”
男人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宛若一道沉闷的雷音。
这世间最真实的谎言,便是真假掺半。算计中带着真心,真心中夹着谎言。
然而,真相可以被谎言掩埋在最深处。可那一瞬间最真实的情感,终会在满口谎言里,留下一丝破绽。
沈家十一娘,素来不喜欢旁人动她的东西。亲近之人都深知这一点,包括当年的顾家九郎。
这一株春山桃,是她的旧物。
他藏着的这一枝春山桃,是作什么用?
终于,由春山桃维系的一段段记忆,全部串连起来。
轰轰烈烈,如同奔腾而至的潮水,无法停歇地涌入她的脑海里。
“他送来一枝春山桃来,是何意?”
病入膏肓的皇后收到一枝幼时最喜的春山桃,得知是最忌恨的大将军送来宫中,至死都在疑惑。
“在我们北疆,送春山桃,就是求亲的意思。”
少时的沈十一曾这般告诉过那位最要好的少年郎。
“以春山桃为盟,等我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淳平十九年,父兄出征之前,少年如常递给她一枝春山桃,忐忑而又郑重地征求她应允。
往事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这一枝尘封的枯枝划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丝光透了进来,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