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冰释
大魏素有传闻, 战神顾昔潮麾下铁骑,有神出鬼没之名。
阵法变幻无常,神鬼莫测, 疾似电,震如雷。
敌人于未察之时,利刃已抹上脖子,直至一个接着一个全军覆没。
看到顾昔潮带兵无声无息地蓦然出现, 沈今鸾心中最先想的却是, 两军兵力相差如此悬殊, 他还真够胆踏入北狄严防死守的刺荆岭。
她咬牙撑着双臂,缓慢地从地上起身, 挪动步子,想要以虚无之形拦在了轿子前。
下一瞬,他扔了刀, 欺身搂紧了她, 唤她“妻子”。
男人力道强劲且蛮横,手臂的肌肉绷紧到微微颤动。
暖流般的阳气源源不断。沈今鸾的魂魄却在不住地发抖。
看来,他的身上的伤是好全了。人却是疯了。
烛火熊熊, 她长久凝在眼眶的泪都要落下来了。
绝不是见到他喜极而泣, 一定是因为知道自己计谋即将落败而痛哭流涕。她对自己道。
从北狄牙帐盗出了顾辞山, 沈今鸾已是魂力耗尽, 在他怀中挣扎不得, 动不了。
只能用尽仅剩的力气,叹了一声:
“顾昔潮,你羞辱我。”
一生为敌, 如何做得了妻子。
男人环着她的劲臂却越收越紧。沈今鸾被迫轻飘飘地依偎着,唯一能动的是唇, 口中一句一句历数道:
“拜堂成亲,是当时情势所迫,做不得数。”
“至于同床共枕,不过是因为你的……”
你的阳气,于阴魂有益。
她难以克制。以致于连帐布上的侧影,都想要触摸。
可“阳气”二字,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别过头,无奈地道:
“虚与委蛇罢了。”
男人抱着她岿然不动,像是没有被她所激,只眉峰微挑,道:
“你竟可以为北疆军做到如此地步。”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讽意昭然:
“沈十一,你今日这一出连环计着实令我惊讶。纵使孔明再世,都不如你。命都不要了,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明知故问,他早就发现了她身后的喜轿。
沈今鸾眼帘低垂,仅一道余光,深深地望着轿中之人。
计谋再强,终是功亏一篑。
她千辛万苦,历经艰险,从北狄牙帐盗出的证据,竟是为他做了嫁衣。
沈今鸾意识沉沉,已无力再辩,任由柔软的身躯被他环在胸前。
顾昔潮朝着她低下头,下颚抵在她发鬓,直指人心地道:
“你费尽心力,毫不顾惜魂魄最后一线生机,也要将此人夺回。是不放心他落入我手中?”
沈今鸾抬起眸光,与他对视,冷冷地道:
“你要杀了他。”
“是。”顾昔潮看着她无情的眼,轻描淡写地承认道,“我必要杀了他。”
沈今鸾忍不住道:
“他是你大哥。”
他亦回道:
“至亲亦可杀。”
沈今鸾深吸一口气,最终道出了她所洞悉已久的真相:
“他双腿残废了。他根本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屈服那女人的淫威之下。”
她孤注一掷,试图唤起他的旧情。
顾昔潮沉默了足有一刻,最终再没说生杀之事,只道了一句:
“我答应过你,沈氏冤案,我会给你,给北疆军,给天下一人一个交代。”
“在此之前,你只需养好魂魄,等昭雪之后,能投胎转世。”
他一字一句,强硬地对她许诺。沈今鸾凝视着他的侧脸,极深的眉骨下,双眸明灭如陨星。
唯一的证人或许即将要被他抹杀,他如何能为她父兄沉冤得雪?
她绝了念了。
沈今鸾被他拘在怀中,侧颈渐渐靠了过去,倚在他冰凉的肩甲处,缓缓摇了摇头。
“顾昔潮,我恨你。”
本该被刺痛的,但顾昔潮的面上波澜不兴,一丝喜怒也没有,反倒微微扬起唇角。
恨吧,恨了才不会惋惜。
恨,也比爱更长久。
……
顾昔潮身后跟随的大魏军已包围过来,将地上的贺三郎扶起制住,骆雄等四人已将轿子抬着往回走。
四面传来几声积雪压垮树枝的声音,惊飞了一群夜鸟。
沈今鸾闭阖了双眼,听得清楚,想起刺荆岭危机四伏,而布防图还在秦昭的脑子里。
也不知道赵羡的还魂之术成功没有。她此行也不算全无所获。
她睁开眼,直直看着顾昔潮。
不过几息,男人有所感,知道她有话要说,便又低下了头,鬓边的一绺白发在她唇瓣上垂落,挠得酥麻。
“这一次,我还带回了半张布防图,送到朔州去了……”她吃力地开口道。
顾昔潮脚步一顿。
沈氏十一娘在这人世间只剩下这一缕孤魂了。
他能留住的只有这一缕孤魂,不让她灰飞烟灭。
可她偏要以他最珍惜的魂魄去为他去找来最无用的布防图。
云州可以再夺,魂魄只有一缕。她为什么总不明白。
他觉得可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心头抽搐了一下。
再望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的魂魄,又抽搐一下,疼得像是在痉挛。
可顾昔潮却只是冷冷地道:
“若大魏的军队要依靠你这一缕魂魄才能夺回云州,是兵家之耻,大魏也早该亡了。”
“你以身涉险,根本毫无意义。”
她像是累极了,闭阖着双眼,烛火里的长睫如鸦羽覆下,絮絮叨叨:
“刺荆岭太危险,你回朔州去,拿到布防图,再从长计议罢。”
“我,暂时走不了。”顾昔潮平静地道。
找到她的时候,他就已发觉四面有敌军逼近,听人数至少有上千骑兵,已将他们包围。
必将是一场恶战。
他便由着自己的心,放肆了一回。
顾昔潮低下头,他的唇拂过她的鬓发,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先走。等我回来。”
他已做出了决断。
顾昔潮抱着昏过去的她,径自走到了贺三郎面前,将手里的犀角蜡烛交给了他,再命人牵给他一匹最快的马。
“我的人会护送你出阵。你速回朔州,带她去找敬山道人赵羡。”
巨大的转变,令贺三郎着实摸不着头脑,接过了烛火,上了马,仍是无所适从。
夜空沉沉,黑暗的远处起了成片的火光,密密麻麻,在林间鬼魅一般地游动,笼罩将散的浓雾。
夜里看人头只需数火把。
众人惊觉,刺荆岭怎么突然来了那么多的敌人?
顾昔潮看着贺毅,依旧冷酷而平静地道:
“她这个样子,一刻都耽搁不得。”
“走!”
他用刀鞘猛拍了一下马股,骏马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弓卫即刻放箭掩护,漫天箭雨,重重甲兵为这一孤骑杀出一条生路。
顾昔潮远望人影消失在南面的密林之中,回过身去,看到了黑鸦一般的北狄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蹄声如雷,震天动地。
他的目光从身边之人一个个扫过去,只看到一种神情,那便是恐惧。
那是死亡的气息。
恐惧,像是映在眸中的火光,随着北狄军由远及近,在瞳仁中一点一点放大。
羌人率先冲到阵前。邑都握紧了刀,冷汗将刀柄都浸透了。他低骂一声:
“今日要是死了,我只可惜阿密当交给我的幼子桑多还未长成。我,有负他所托。”
“哈娜说,等我回来,就给我生个儿子。我可不能死在这里……”莽机咬牙道。
顾昔潮回望他们,道:
“战至最后,为求生机,如果你要重新投入北狄可汗帐下,我绝不会怪罪。是我欠阿密当一条命。”
邑都等羌人愣在原地。
这是在为他们料理后事,安排退路了吗。
莽机红了眼,领着羌人振臂疾呼:
“老子从不投敌!老子今天跟他们拼了。”
邑都狠狠瞪了他一眼,怒声道:
“顾九,你可别死了。阿密当的仇,我还没找你报!你这条命,得给我好好留着!”
“你放屁,有将军在,自然是无往不胜!”骆雄重重拍了拍胸脯。
说起性命,顾昔潮倒想起,为此战趋吉避凶,赵羡特地强拉着他摆过卦。
一连起了三卦,皆为“坎”卦,赵羡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摇头叹息。
他少时为儒生,亦熟读《易》,颇通爻辞,自知坎卦有三,卦卦不得生。
最后,赵羡反复推演之后,却笑道,三坎相加,乃死局逢生之命。除非他自寻死路,可再入生门。
顾昔潮失笑。
他这条命,若非亲手交出,确实无人可拿走。
火把摇晃闪烁的光里,顾昔潮望着身旁的邑都,目色沉静,道:
“邑都,还有一事。”
邑都回首。
男人的声音犹为低沉,唯有他能听到。
只见顾昔潮北望云州,淡淡地道:
“若我战死,将我的尸身,送回云州。”
邑都微微一怔。
即便顾昔潮并未道明云州何处,他也知其所指乃是那一处私宅。
这十余年来,他曾无数回代他入内,供奉香火。
死生之前,他心念之地,唯有那个家。
轰鸣般的马蹄声纷至沓来,林中一重重的树枝在夜风中颤动,新长的嫩叶被骤然泼上了几滴温热的血。
大魏军列阵,杀尽了一队又一队围上来的北狄兵。
敌人在源源不断地包围过来,像是堆砌成了的城墙,不停推进,围困里面的人马。
刀尖先是刺中了马匹,再指向其中搏杀浴血的军士。
人影幢幢之中,先是传来一声轻笑。
漫天流窜的箭矢的刮擦声,血肉的撞击声里,带来女子的低吼:
“你们快把厄郎给我交出来!”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刺荆岭今夜突然涌入大批北狄精锐,是北狄公主铁勒鸢亲自派兵来追回落入他们手中的驸马。
战甲红袍的女子从亲兵的簇拥中信马走出来,睥睨垂死挣扎的大魏人:
“阿弟,你带走他又如何,他不会跟你走的。他的心,在我这里……”
她直直盯着顾昔潮,勾唇笑道:
“你再不交出来,我可不会再顾念你是他阿弟,定要你们全部死在刺荆岭!”
她话音刚落,手臂一扬,又一波箭矢从天而降。
骆雄等人忙于招架,却见顾昔潮独自朝铁勒鸢的大军走去。
男人孤身一人,肩甲浸赤,步履沉定,如尸山血海里厮杀过的恶鬼,每上前一步,竟让举刀在前的北狄兵生生后退了几步。
“阿弟,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把厄郎交出来,我便退兵,放过你和你这些人。”
语罢,她呼哨一声,正在进攻的北狄兵退了回去,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围陷的大魏军。
“我不信你。”
顾昔潮手腕一转,横刀在前,声音冷厉。
“我一旦将他交欲你,你定会即刻将我等斩草除根。”
“你的诡计,不外乎如是。”
眼见被他一眼识破,铁勒鸢胜券在握的面容陡然变色,黑亮双眸里的杀意不再暗藏。
只见顾昔潮血淋淋的尖刀一下子探入了轿子之中。
这一探,铁勒鸢身形一下子凝滞,惊呼道:
“你住手!”
她早已打听过此人杀亲旧事,也亲眼见识了上回兄弟重逢他的杀心。此时,他的一举一动,令她马上意识到他或许真的会亲手弑兄。
“你,别杀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气急败坏,又是威胁又是恳求道:
“你要是敢杀他,我就马上放箭,让你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求你放过他,他已经是我的夫君了……只要你肯,我就退兵,我一定退兵。”
而此时此刻,双方谁都不能信任对方,只能僵持。
众人明白,为了整支精锐的性命,顾昔潮杀不了顾辞山,此时他就是活命的人质。
“生死局。”
正在此时,死寂之中,一道低哑的声音从轿中传来。
众人回眸,只见轿子静立在阴影里,黑漆漆的轿中一只瘦长的手撩开了断裂的珠帘,露出苍白的下颚。
“厄郎!”铁勒鸢远远看到顾辞山安然无恙,抿唇一笑,眼尾炸开一抹泪花。
轿中男子的面容隐在晦暗之中,声音如从深渊里响起:
“前几日我新教娘子的顾家刀法,最后几式,可还记得?”
那刀法刚烈猛劲,横扫千军如卷席。铁勒鸢面露喜色,点点头,得意洋洋地道:
“上回生死局不曾分出胜负,既然厄郎说了,那便再比一场。”
她不顾身边亲兵的阻拦,纵身下马,拔出了腰间配刀:
“我顾念你是他的阿弟,屡次三番放手。这一次,我可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必须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骆雄看着顾昔潮身上已有几处负伤,削铁如泥,吹毛极端的精铁长刀都已砍出了缺口。众将士请他三思。
顾昔潮掠过众人,面色平静,道:
“只要我赢了,你们就都能走出刺荆岭,活下去。”
众人恍然。
将军武力高强,他本来凭借亲卫和一己之力,就能冲出重围,不过要折损掉一部分人。何必赌上性命,和那武力惊人的北狄公主再战一场生死局?
他此刻不惜性命,答应应战,是想救下他们所有人!
"将军!……”一众军士朝他屈膝跪下,面容哀恸。
顾昔潮目不斜视,摩挲着刀柄上的蟠龙,轻声道:
“我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他用尽毕生勇气,方才找回的妻子还在朔州等他。
她已经那么恨他了,他若吃了败仗,丢了她费尽心力带来的人,怕是更要恨之入骨。
林深露重,刀光剑影。是真刀真枪,刀刀入肉的搏杀。
起初,两人各有攻守,雪白的长刀凛凛如风,掠过之处,血花喷涌,腥气弥漫。
顾昔潮长刀所落之处,雷霆之势,横扫山岳。
不过四五个回合,铁勒鸢挥刀不辍,直往男人的伤处攻击,被他一次次硬抗抵抗,拼死勉强站起,双臂已是鲜血淋淋。
方才已力战多时,他一把刀式落空,她再度戳准他已然裂开的伤口。一个扫腿,砍中了没有甲胄防备的靴尖。
“嗡——”一声锐响,长刀脱手,顾昔潮一连退去五六步,以掌撑地,才稳住了身形。
“将军!”骆雄等亲兵哭嚎不已。
啜泣痛嘶声中,这一回,他头颅低垂,鬓发遮住了面容,长久地没有起身。
铁勒鸢朝他走去,带血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只剩三步之遥,顾昔潮双手握住刀柄,刀身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仍是没能起来。
弥漫的雾气被吹散,四野万籁俱寂。
“这样就要放弃?”
轿中的男人忽咳嗽了几声,铁勒鸢紧张地停下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轿子。
“九郎,你太令我失望了。”
顾辞山像是一直在观察战局,此时摇了摇头,珠帘随之轻晃。
“大哥从前怎么教你的,顾家家训,不战至最后一刻,胜负便是未知之数。你怎能轻言放弃?”
铁勒鸢乌发散乱,抚摸刀上血迹,狂笑得不能自己:
“厄郎,你还真是残忍,你阿弟分明已力竭认输。你还要强求他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男人已从地上挺立起来,面色都是血,唯有一双清亮的黑眸露了出来。眼神一如既往,坚不可摧,韧如刀锋。
瑟瑟寒风中,他再度举起长刀,面无惧色,面对着致命敌手的冲锋,挥刀抵挡。
“咣当——”
是一声刀身落地的声音,而后是沉重的喘息声,弥漫起了浓重的血腥气。
顾昔潮手中长刀仍在,举目四望。
寂静中,铁勒鸢半跪在地上,狂妄的神色全然不见,面容惨白如纸,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在不断地喘气。
大股大股的乌血如流,从她口中溢出。
她瞪大了一双明眸,目光变得模糊,不可置信地仰望着握刀没动的男人,喃喃道:
“这、这是……怎会如此?”
“呵呵——”
一声低笑从沉寂已久的轿中传来。
又是一声,喑哑如弦断,回荡在无人言语的林间。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下,顾辞山拖着经年无法动弹的双腿,从轿中缓缓爬了出来。
他匍匐在地,修长白净的手指深深扣入污泥之中,冷静地、从容地,一臂一臂地朝着不远处流血不止的发妻过去。
铁勒鸢直直瘫倒在地,眼帘里看到男人俊美无俦的面庞,冰冷的唇角,失了神,语调战栗:
“厄郎,是你……”
她凝视着他深渊一般的眼眸,如同凝望黄泉里托生的厉鬼。
“是你!”
“白旃檀香,忌酒忌声色忌血气。”男人声音如水平和。
香火缭绕之中,他柔情蜜意喂她的那一口酒,两军对峙之时,他故意引她与他阿弟单打独斗,血气狂涌,终是全然崩溃。
这每一步,都是刻意算计好的。
铁勒鸢回过神,面容扭曲起来,止不住地在笑,满口血红,喷涌而出:
“厄郎……这么多年,你我夫妻一场,你仍是要杀我。”
“我,是那么爱你啊……”
十五载相知相伴,琴瑟和鸣,竟还是敌不过当年之事吗?铁勒鸢声嘶力竭,趴在地上,泪流满面。
男人已抱住了她,眉眼如初见时温柔,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却又近在眼前。
她明明费劲心思,用尽手段,把这轮月亮摘下来,留在身边了啊。
铁勒鸢视线只剩血红的一片,握紧了他的袖口,听到他温和的声音:
“公主以为,你一切所作所为,我就从不知情吗?”
“当初迫我投降,又废我双腿,囚我半生。竟也妄求我的爱?”
铁勒鸢嗤了一声,含笑注视着夫君,似笑似泣,深暗的眸底燃起的烈火里交织着怨毒和爱欲。
气息将尽的时候,一生如走马灯回转。她想起的却是一件极小的事。
她幼时打猎,活捉了一头受伤的小狼,把它养得皮毛漂亮,爱不释手。
可阿爹告诉她,狼是养不熟的,总有一天会伤了她。她不肯听。
后来,小狼果真咬伤了她的手,逃走了。
她还是像幼时那般蠢啊。养了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
铁勒鸢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抬手攥住了男人的衣襟,将他拽了下来。
她在他耳边轻声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我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永远永远地跟随你……我欠你的仇,我还你了;可你欠我的情,终要还来……”
“这一世,生生世世,厄郎啊,你都休想逃脱。”
她最后一次,在他膝上仰卧着,气息消无,却死死不肯闭眼,眸中始终映着皎如云月的情郎。
一双颤抖的大掌缓缓地覆上了她死不瞑目的眼。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顾辞山俊朗的面容沉下,嘴角却噙着愉快的笑。竟不知是痛苦还是开怀。
他俯下身,在女子的额头落下深深一吻,唇瓣微动,字字发颤: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与娘子,生同衾,死同穴。”
随着主将猝然死去,北狄军一溃即散,在丛林中奔逃离去。
大魏军绝处逢生,热泪盈眶。
良久,顾辞山仍在地上,保持着跪坐的身姿,怀中抱着的女子尸体早已变得冰冷僵硬。
一双黑靴行至他低垂的眼帘:
“大哥……”
顾辞山没有抬首,声音似是十分冷静:
“当日形势所迫,大哥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为了迷惑敌人,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不知道,大哥看到你有多高兴。九郎,你长成了我少时期待的模样,有勇有谋,杀伐果决。把顾家交给你,我没有看错人。”
顾昔潮看着他,麻木地道:
“你费劲心机,毒杀了铁勒鸢,大哥以为,如此就能赎罪?”
“可你使得云州落入敌手,害死守将沈霆川……”
“北疆军三万英魂,沈氏父子忠烈冤案,云州十五年陷落,如何了结?”
“九郎。”顾辞山抬起脸,泪色照得他的面容清光磊落,如璋如圭,神似当年:
“大哥虽苟且偷生,身不由己,但从来没有背叛大魏,没有对不起霆川。”
“当年,是霆川求我,要我砍下他头颅,作为投名状投敌,只为救下一城百姓……”
顾昔潮倏然抬眸,眼中在刹那间流过万千川河。
顾辞山面朝着阿弟,仰起头,胸膛挺直,面上终是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挚友所托,我不能辞。我耗尽一生,万劫不复,却从未辜负过他。”
端方君子,地狱行舟。
背身家国,铁血丹心。
“你是说,顾家,从没有对不起沈氏?……”
恍若隔世一般,顾昔潮声音强忍着哽咽。
堕入黑暗的少年,十五年来,黑眸里头一次迸射出熠熠如辉的光,照亮这一丛阴诡地狱。
他这后半生,一直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踽踽独行。
从今以后,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人间白日之下。和她一道。
再将十五年无法言说的爱意,宣之于口。
“大哥,沈家还有后人。我们去告诉她……把当年之事,一一说来,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