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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第54章 生死

作者:余何适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552 KB · 上传时间:2024-11-18

第54章 生死

  天穹阴霾。

  沈今鸾的魂魄陷在帐前的泥地里, 撕扯挣扎,鬓边新簪的春山桃碾作尘泥。

  顾辞山的声音,每一个字皆是惊雷, 震耳欲聋。

  顾家大郎,娶了北狄公主,背叛大魏,斩杀她的大哥。

  十五年前的尘埃落地, 像是一座沉重山头, 磅礴砸下, 压得她的魂魄再也爬不起来。

  佛珠万千明光之下,沈今鸾疼痛难忍, 心里却忍不住去想:

  顾昔潮可千万不要来啊。

  就算来了,也不要听到这一诛心的真相。

  沈今鸾意识模糊,魂魄不住地颤动, 直到听见一阵轰轰烈烈的马蹄声, 席卷而至。

  一道利箭撕开了沉寂的夜幕,佛珠如万千镣铐崩裂。

  她解脱了束缚,失力跌倒在地, 从泥水里抬首仰望。

  视线里, 夜色深沉, 尘土飞扬。

  一道人影, 弯弓在臂, 气势凌厉,身后是重重弓卫。他从薄雾中走来,靴尖还有杀敌时的血珠一滴一滴滚落。

  沈今鸾想要让他别过去, 魂魄虚无的手从地上抬起,只是穿过了他翻涌的袍边。

  她满腔愤恨混杂着酸楚, 却只能看着他掠过她,一步一步走向前方数以万计的北狄兵。

  看着他,再一次地,孤身一人走向前方诡谲难测的命数。

  对面,一重又一重的北狄兵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高坐马上,静静地俯视着他们。

  那个本该死了十五年的人,依旧丰神俊朗,浓眉黒眸,一袭白底金丝的胡袍,披发左衽,头戴抹额,全然是塞外北狄人的装束,

  找不出记忆里乌发束冠,端方君子的模样,不见当年冠盖满京华的遗迹。

  “我找了你十五年。”

  顾昔潮目光冷寂,看着马上的男人,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整整十五年。”

  他轻叹一声,四面的火光在他眸子里闪动。

  昔年至亲反目,挚友决裂,日夜煎熬,满手血腥,如受业火焚烧之苦,他不曾放弃。

  背弃所有,远走北疆,不计生死,费尽心力,即便一无所获,一身伤病,亦未曾有过一日敢有懈怠。

  十五年风霜雨雪,十五年虽生如死。

  然而,在那个人活生生出现眼前的时候,全部化作泡影。

  顾辞山望着他的模样,似是一怔,而后调笑一般摇了摇头。

  风流公子变成铁血将军。尘满面,鬓如霜。他倒有几分认不出来了。

  他该是一人独享顾家无边富贵,怎会落成这副样子。

  他漫不经心低拨动马缰,□□水的神情里噙着一丝冰冷的嘲弄,道:

  “顾家与你何干,你本也不必这般辛苦。”

  勒马回身,召人道:

  “十五年不见,你既还当我是大哥,你我兄弟一场,本该把酒言欢。来人,拿酒来。”

  “咣当——”

  顾昔潮一扬臂,身后的弓卫已在倏然间一把射落了那一坛递上来的酒。

  北狄兵一众怒视之中,顾昔潮修长劲瘦的手按在刀柄,缓缓拔出了刀。

  箭袖中的手臂尚在淌血,露出一角刺青,血流滴在张牙舞爪的猛兽之上,肃杀可怖。

  “你不是我大哥。”

  他削薄的唇抿成一道锋锐的线,声音平静:

  “我大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匡扶天下的忠臣,不是你这样贪生怕死的叛徒。”

  “你冒充大魏朝三品骠骑将军,陇山顾家大郎,按律当斩首示众。”

  “你,自戕吧。”

  密密麻麻的北狄兵,纷纷拔刀相向,剑拔弩张。

  顾辞山似是早有所料,俊美的面容陡生一股阴森戾气。

  “自戕?”

  他短促低哑地笑了一声。

  “让我自戕,你晚了十五年。”

  顾辞山于马上微微扬起头,远眺的目光悠长而淡漠地,像是回望十五年前,那硝烟烽火的惨败。

  “当年,我领兵驰援沈楔,孤军深陷敌阵,烽火燃尽,陇山卫却无人来援。我没有自戕。”

  “身为主将,被俘被囚,眼见部下受尽折辱,面无全非,死不瞑目。我没有自戕。”

  “每逢旧伤发作,药石罔效,痛不欲生,我便要想起那本是我治下的陇山卫,是顾家的亲兵,却放任我和沈楔死在敌军万箭之下,任人宰割。我恨意入骨,再也不欲自戕。”

  “一面是烈火,一面是流矢,一面是已死将士的尸首,一面是万丈深渊,你在中间,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绝望等死的煎熬……”

  “阿弟,此等滋味,你可曾体会?”

  顾昔潮眉峰稍动,面无表情:

  “所以,你就投了北狄。”

  “为了苟且偷生,你杀了沈霆川,还向敌军献城?”

  大风狂涌而起,马上的顾辞山沉滞了足有一刻,终是低头笑道:

  “沈霆川,愚不可及,兵力悬殊之下,还妄想守住云州。”

  他双眸腾起看不见的血色,面上淡淡地道:

  “他的头颅,是我的投名状。”

  向北狄投降的战俘,必先斩杀同袍。秦昭,贺毅,所有活下来的北疆军都曾杀过同袍。

  而顾辞山的投名状,是昔日挚友沈霆川的头颅。

  “云州,是我的聘礼。”

  “我半生效忠顾家,顾家却弃我不顾。幸得公主救我危难,下嫁于我。云州本就孤木难支,我略施小计,以云州为聘,赠我新婚妻子。”

  万众瞩目之下,他宽大的手掌一把扣住了身旁铁勒鸢的手,周遭响起北狄兵的欢呼。

  被北狄兵牢牢扣住的秦昭和贺毅,听见他所言,目眦欲裂。

  他们的双手深深掐在泥地里,一下一下锤起泥浪,发出惨绝的呜咽声。

  秦昭咬牙,一手暗暗地摸到了脚踝处的利器,蓄势待发。

  而沈今鸾只是静静地听着,面容沉寂,长睫掩落的目光,刺如尖刀。

  她已全然冷静下来,神思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清明。

  心头唯有一念,决不能让顾辞山死在此时,此地。

  她缓缓地望向前面一步之遥的顾昔潮。

  男人握刀的手臂鲜血染透,微微发颤,不知方才在军营杀了多少人才赶来此地。

  他疾步上前,忽然提声,一字一句地道:

  “你这般憎恨顾家,当年背叛你的顾家人,顾四叔五叔,顾六郎七郎,我都一一杀尽了。你的仇,我算是也替你报了。你若还恨顾家,当初就该活着回来,连我也一起杀了……”

  话音收束,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光冷冽如霜,刺骨如冰:

  “但你投了敌,那今日该死的人,就是你。”

  远山间轰隆的雷声震得天地一动。

  “九郎,你要弑兄?”

  顾辞山白袍烈烈,纹丝不动,笑容依旧温和。

  “这十五年,阿弟倒是长进不少。”

  “先是声东击西,盗走了韬广寺的尸骨,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还趁机缢死了可汗。”

  “现在想来,你前几日以陇山卫旧部的性命为饵,就是想将我引出现。”

  “这些兵法,都是我当初教授于你的。你这些年学有精进,大哥甚是欣慰。”

  “今日这一出调虎离山,更是精妙,”他虚了虚眼,笑道,“看来,是真想杀了我吗?”

  顾昔潮没有说话,掌心握紧了刀。

  “大哥,我从未忘却当初在顾家蒙你养育照料。忠孝礼义,射术刀法,皆是你亲手所授,我,没齿不忘。”

  “但今日你背弃顾家,投敌叛国,却不肯自戕谢罪,那便只能我来动手。”

  他淡淡地道:

  “诛杀至亲,取人头颅。十五年前我就做过了。”

  顾辞山悠悠一笑道:

  “可惜,我不是你刀下那些顾家的蠢货。要杀我,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夫君,我来助你。”

  “我军兵力是他们的两倍,今日正好瓮中捉鳖,将大魏军一网打尽。”

  铁勒鸢已恢复了气力,勃然而起,长鞭一扬,正要勒令甲兵出击,一只手按住了她抬起的长鞭。

  顾辞山容色平淡,瞥了一眼对面的军队,大声道:

  “既是我的家事,何须兴师动众?”

  见妻子蹙眉不解,顾辞山在她耳边轻声道:

  “公主应以大事为重。今日在此与大魏人消耗兵力,来日怎敌其他王子攻势?更何况,若是你那几位哥哥知晓牙帐兵乱,明日便举兵前来偷袭,到头来不过两败俱伤。你我大计,便是功亏一篑。”

  “且我这个弟弟,阴术诡计颇多,我怕此地另有伏兵,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还是夫君思虑周全。”铁勒鸢恍然,点点了头,又望向马上的丈夫,面露犹疑,“可是,你……”

  “只能请夫人代劳了。”顾辞山幽幽地道。

  另一头,沈今鸾魂魄无法现形,拖着魂体朝顾昔潮疾步飘过去,劝道:

  “兵法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带兵方与飞鸱营一战,伤亡不在少数。加之今日大魏军见到此人,士气低落,优势不在我。我们不可冒进,来日再徐徐图之。”

  男人立着不动,青筋暴胀的手摩挲着腰刀。

  沈今鸾看到他眼中不灭的杀意,拽了拽他紧绷的胳膊,几滴血淌落她透明的袖边。

  她神色一紧,拦在他身前,道:

  “元泓的调兵口谕未至,我们尚无与北狄军一战之力。今日敌众我寡,时机未到,何必为了一时愤恨,消耗兵力在此地。”

  “就算你拼尽全力杀了他,只不过泄了心头之恨,到头来兵力折损,损失惨重,又能如何?”

  “顾九,你可别忘了,我们志在云州,一切,是为了要夺回云州的。”

  那边厢,已传来顾辞山的高呼:

  “生死局。”

  “阿弟,你敢不敢?”

  人潮涌动,唏嘘一片。他语气淡然,在场之人屏息凝神,却倒吸一口凉气。

  生死局,是北疆的规矩。两人对战,生死自负。胜者生,败者死。败者生死由胜者而定。

  无论生死,恩怨尽消。

  沈今鸾记得,当时邑都绑了她的纸人胁迫顾昔潮,二人定下生死局,打了一场。

  顾昔潮以一枝芦草打败了邑都,后者便自此不再寻仇。

  谁能想到,历史流转,轮到这一对昔日兄弟,到此兵刃相见的地步。

  沈今鸾心神不定。

  她不能让顾辞山就此死在顾昔潮刀下,也不愿看着顾昔潮死在此处。

  一个个念头闪过,她攥紧了衣袖又松开。

  “沈十一。”

  顾昔潮忽然唤她。

  “赵羡说过,你戾气渐重,不可再杀人。”

  沈今鸾凝神,如若未闻,仍是跟着他往前飘去。

  他的身影忽已行至她的前面,神色冷漠,目光郑重:

  “这一回,你不要出手。”

  “这是顾家家事。”

  沈今鸾一怔,眼看着他大掌张开,握紧刀鞘,缓缓拔出了长刀。

  远处,马上的顾辞山一动不动,道:

  “我的妻子,代我出战。”

  顾昔潮冷漠地扫视一眼举刀对峙的铁勒鸢,摇头道:

  “顾家之事,顾家人定。你和我打。”

  一柄尖刀已直朝着他的颈侧刺来:

  “小子,看招。”

  顾昔潮飞身闪避,铁勒鸢挥刀不断,刀影层出不穷,直往他伤处刺去。

  顾辞山笑道:

  “她是我的结发妻子,自是顾家人。”

  “阿弟若有弟媳在此,也可代劳,我绝不会阻拦。”

  未等人反应过来,铁勒鸢已出刀迅疾,根本毫无喘息之机,二人已横刀开打。

  刀光贯穿天地,一道一道,错综而至,划开夜幕的撕口。

  围观的众人神情惊疑不定。

  这对战的两人,一刀一式,为何如此相似。

  “是顾家刀法。”沈今鸾喃喃自语。

  这些年,顾辞山竟然将顾家刀法教给了铁勒鸢。

  “顾家刀法,当年是我手把手教你,自然也可以教我发妻。”

  “当年我为了救阿弟你,生生折断了指骨。我此生再也不能右手握刀。”

  顾辞山冷笑一声,语气加重,道:

  “你觉得,我能不恨吗?”

  拼杀中的顾昔潮趔趄一步。

  “小心。”沈今鸾惊道。

  电光火石,铁勒鸢的长刀飞至,已在他肩胛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顾昔潮举刀回防,两把刀锋相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铁勒鸢点地收刀,趁势反击,又向他大臂伤处砍去。

  “铿——”

  男人刀尖一挑,卸去了她手腕的护甲。

  顾昔潮不疾不徐挥砍,早前负伤的右手渐渐沉得提不起来,鲜血直流。

  铁勒鸢勉强招架,攻势渐弱,喘息不断,散开的发辫咬在口中,不断回防。

  二人均已至力竭,只等对方一次失误,一击必杀。

  “阿弟,你也知道,顾家早就烂如溃痈,何必再苦苦支撑?”

  “如我这般,抱得美人归,逍遥自在,有何不可?”

  顾辞山的声音此起彼伏,温言温语:

  “大哥一直记得,你为了心悦之人,向先帝求了御赐婚书。长兄如父,大哥那年本打算回京后为你做主,三书六礼,为你聘得佳妇。”

  “阿弟,你的心上人,可还在吗?”

  顾昔潮置若罔闻,攻刀霸烈,最后一下收刀之时,身影忽然凝固。

  终是强撑不住,滞在心头的一口淤血呕出。

  他面色苍白,后撤一步,屈膝在地,以刀拄地。

  刀身竟被生生折断。发出一声重重的钝响,泥水飞溅。

  同时,沈今鸾捂住了胸口,腕间那一根红线若隐若现。

  她的心,为何亦是疼痛如摧?

  眼见背后的铁勒鸢已再度起身,举刀快步朝失力的顾昔潮走来。

  “顾九!”沈今鸾疾呼示警,忽然心神一动。

  顾辞山为何自己不出战,要铁勒鸢替他?

  难道,仅仅是想要那女人练成的顾家刀法来气顾昔潮么?

  沈今鸾计上心来,倏然飘至大魏军最前列的一名弓卫身边。

  那名弓卫瞪大了眼,张弓搭弦的手不断颤动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弓弦自己缓缓向后拉动,绷至最紧,而后,手中那一支箭矢离弦飞去,刺中了顾辞山身下之马。

  骏马中箭,嘶鸣一声,骤然倒地。

  顾辞山竟也径直跌下了马,衣袍浸湿,满身烂泥,却在地上一动不动,平静地像是一座石雕。

  沈今鸾眯了眯眼。果真如此。

  “厄郎!”

  还在决斗的铁勒鸢大嚎,惊慌失措收刀回身,向远处的夫君飞奔过去。

  情势突然急变,众人失神了一瞬,两边将士全部呆滞在那里。

  北狄兵中,突然窜出一个身影,直冲向地上的顾辞山,眼底燃烧着热焰,手中握着尖锐的刀。

  是秦昭。

  他距离顾辞山不过十步之内。

  他的身影迅疾如电,在北狄兵毫无防备之下,已跳至顾辞山面前,一把举刀刺去。

  “我杀了你,为少将军报仇!”

  顾辞山竟还是不动,只是徒手接住了他刺来的刀,满手鲜血淋漓,目色从容。

  视线相撞,死人一般的男人薄唇微微一动,说出了一句话。

  此刻,刺杀的秦昭是离他最近的人,四面的北狄兵远在三步之外。

  只有他听到了这句话。

  秦昭望着眼前的男人,察觉出他的异样。

  他怔了一息。

  那是决定生死的一息。

  待秦昭回神,欲拔刀再刺,臂膀才一动,忽然撕扯般的剧痛。

  低头,心口已有一头鲜红的刀尖。

  深深刺入,贯穿了他的胸膛。

  “自不量力。”铁勒鸢已疾奔而至,猛然抽出了刀。

  身后的亲卫一拥而上,将顾辞山围在中间。

  秦昭闷声一声,瘫倒在地,头颅一歪,一双黑眸还大睁着,嗫嚅出一声:

  “芸娘……”

  本来说好,他这一趟回去,就要娶她为妻的啊。

  眼帘模糊,他好像看到红烛下,他错失十五年的未婚妻,身着嫁衣,朝他走来。

  他向她伸出了手。

  围上来的数柄尖刀,扎透了他的身体。

  “秦二哥!”贺毅悲痛大呼,奔过去,连绵的箭矢已“倏倏”射至他面前,逼退了朝他而来的北狄兵。

  也阻止他再进一步,去到秦昭的尸体旁。

  大魏甲兵已趁北狄兵去营救驸马,将贺三郎团团护住,扶他回到队伍之中。

  “秦昭!”

  沈今鸾想要再追过去,被手腕的一股力量拽住,不能过去。

  “我说过会把他们都带回去的!”

  就算尸体也要带回去。沈今鸾银牙咬碎。

  无论她如何挣脱,男人微阖着眼,意识昏沉,指间却紧紧拽着红线,一刻不松。

  “沈十一,别过去。危险……”

  顾辞山修佛,于鬼魂而言,凶险至极。

  他战至脱力,唯此一句呓语。

  男人浓烈的血气,一寸一寸拂过她的面庞。

  沈今鸾一直凝在喉头的一股气,泄了下来。

  漫天箭矢,黑压压的一大片,与无边夜幕相连,暗无天日。

  纷涌而至的亲卫将顾昔潮扶至马上。他的身后一众弓卫纷纷张弓,射箭掩护重伤的将军后退。

  大魏和北狄,两边都在撤退,双方各有伤亡,今日不欲再动干戈。

  这一场生死局,以秦昭之死作结。

  ……

  北狄帐中。

  香炉继续喷吐出一股沉沉的香气。

  帐帘飘举,袅袅烟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

  “小伤而已。我无碍的。”铁勒鸢大臂上的刀伤都已被包扎完,回头望向身后的男人。

  “其实,我没有对你阿弟下死手。我怕你不开心。”

  顾辞山一言不发。

  “我今日很开心。”铁勒鸢捋着散落的青丝,低头道,“你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是你的妻子。”

  她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仰倒在他的膝上,仰望着他,道:

  “当年,我不让你自尽,将你强掳至我军中,你怨不怨我?”

  “以一城大魏人和战俘的性命,胁迫你娶我,你恨不恨我?”

  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得极快。

  “我有的选么?”

  男人俊眉修目,面容沉静得像是一汪深潭,不见一丝喜怒。

  铁勒鸢一愣,又听他沉下声音,温柔地道:

  “兵败如山倒,我本该以死谢罪,公主救下我一条命,公主于我,有救命之恩。”

  他拨动她散开的发,说道:

  “你我夫妻一体,生同衾,死同穴。”

  “昔日旧事,公主还是不要自寻烦恼。”

  长指勾住她的一绺发,铁勒鸢顿觉头皮一紧,如被扼住咽喉,听他一字字说道:

  “尤其是,今日这种小伎俩,公主还是不要在我面前施展了。”

  “厄郎,你生我气了?”

  铁勒鸢坐了起来,眼睫颤动,知他早已看透。

  那些人找到尸骨之前,她只想一辈子将他藏起来。

  可今日,她就是故意让所有人看到他人在北狄,叛军叛国,已成了她的驸马。

  如此,他便再也回不去了。

  天下,除了她的身边,他哪里都去不了。

  “我既已决意,便永不会回大魏。”

  “天地广阔,美酒佳人,夫复何求?“

  顾辞山淡淡的目光扫过来,描摹怀中的她的轮廓,深不见底的双眸,纵使看了这么多年,仍是令她心动。

  “你今日和他们说的那些话,不是哄我的么。”

  她松下一口气,手指轻触他好看的眉眼,情不自禁地道:

  “可是,虽然你就在我面前,我总是觉得你离我好远。”

  顾辞山握住她受伤的手指,为她擦去指间的血迹,道:

  “公主伤口未愈,我心忧虑。”

  “二王子兵力强劲,不容小觑。近日必会卷土重来,公主可不得再有闪失,胜败在此一举。”

  铁勒鸢心中甜蜜,反握住他的手,道:

  “这个汗位,你倒是比我上心。”

  顾辞山漠然地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前功尽弃,便是将性命交予他人之手。”

  “我顾辞山的女人,岂是半途而废之人?”

  铁勒鸢披衣起身,笑盈盈地道:

  “我这就去处理军务,依照你的计策布下天罗地网。我就不信,夺不下这汗位。”

  顾辞山颔首道:

  “我的妻子,将是北狄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可汗。”

  铁勒鸢掀帘出帐之后,帐外多加了几批甲兵,守卫森严,像是一座严严实实的牢笼,密不透风。

  顾辞山伏于案上,继续勾画那一幅未完的山水图。

  一个北狄甲兵模样的人影闪现在侧,在他脚下屈膝半跪。

  “藏锋,你受伤了。”

  顾家大郎曾有十三暗卫,武功精深,十五年后,只余最后这一人藏锋,还未被发现杀死。

  “主子,我出不去。”

  顾辞山继续勾画,道:

  “顾虞郎是怎么为他们传递消息的?”

  “他被抛去了牙帐外的乱葬坑,后来不知怎么尸体就不见了。”

  藏锋捂紧伤口,心中悲恸。

  可汗死后,铁勒鸢开始将分布北疆各地的兵力回流,全部收紧在云州这一片方寸之地,严防死守。无论牙帐还是兵营,他一人寸步难行。

  主子等了十五年,好不容易等来了接应之人,他却无能为力。

  藏锋垂头道:

  “主子今日又何必对九郎说那些话。”

  “他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顾辞山敛眸,笔下山水浩荡,烟波起伏,只剩最后一角尚余空白。

  “至强者至弱。”

  “我这个阿弟,天赋太强,心气太高,自小事事求全,所向披靡。而当年云州惨败,无法挽回,他心念一朝崩溃,自责悔愧,锥心蚀骨,十五年都未转圜。”

  顾辞山悠远的目光从山水画中抬起,目光平静,深邃。

  他微微一笑道:

  “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为他,我尚有最后一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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