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故地
帘影摇动, 疑是玉人来。
烛火照出一道斜斜的光,沈今鸾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上,渐渐覆了一件月白色的盘扣窄袖胡裙。
雪色皮毛滚边, 镶绣金丝团花纹,虽不如京都锦绣罗缎华丽,但在边远的朔州已是十分精致的服制。
“这个颜色……”
她看得出神,有几分犹豫地道。
“你从前, 穿浅色。”垂帘后男人无言良久, 忽然道。
沈今鸾微微一怔, 垂下了眼。
是啊,可惜做了皇后, 从来只着正红遍地金的衣料,翟衣上六宫之主的颜色。
这后宫之中,唯有她有资格穿大红, 她便习惯穿大红, 忘记了自己从前喜欢的,从来不是红色。
她生怕自己不穿红,就好像压不住宫里的其他女人。
可入宫后, 她却偶尔摸着箱柜里浅色的料子出神。
不知已是多少年没穿过月白的衣服了, 她有几分不自在, 对着烛火, 左顾右盼, 拢了拢发丝,敛了敛袖口,喃喃道:
“好不好看啊?”
声音很细小, 他却听到了。
还是像是那个初入京都时,极为在意体面的北疆小娘子。
“很好看。”
顾昔潮抑住喉间的涩意, 释然一般地回道。
仿佛是一个长久无望的心愿终于得了偿。
说起来,顾家九郎从前的心愿很简单。
就是把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娶回家,日日给她裁新衣,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哪怕生母是舞姬的庶子,父兄皆在,只要好好念书,习得孔孟之道,考上了功名,在朝中得一份闲职可以立身。
便可以娶妻生子,笑看新妇穿新衣,红的白的,明艳的清秀的,白日端庄的,夜里娇媚的……
小娘子花容月貌,自是穿什么都好看。
可是心上人是皇家看中的人,入京之后,便成了太子妃的人选,听闻太子殿下也甚是属意于她。
如此,他简单的心愿就注定无法容易实现,注定,是一条艰难万险的路。
自小甚少烦恼的富贵公子数夜未眠。他从未想过,与他在一道的小娘子终有一日要嫁给别的人。
本朝的恩科本是三年一度,考取功名再求娶已是来不及,留不住她的。
于是,从来只读圣贤书的富贵公子一咬牙,扔了纸笔,从了军。只等得了军功,便能以军功求娶心上人。
还好,大哥是行伍出身,待他如兄如父,亲自手把手耐心地教他。
还好,他天赋极高,运气也不赖,初生牛犊不怕虎,首战便大败了敌军,回京还封了将军,终于得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一道赐婚圣旨。
那圣旨镶着金边,白日里他也要偷偷拿出来看好几遍,入夜在榻上投着烛火也翻来覆去地看。
少年心性,满怀希冀,日日夜夜手捧着圣旨,连给她裁的新衣花色都想好了。
不曾想,一场突如其来的败仗,将所有的希冀被砸个粉碎。
从今以后,他见她之时,她身上只有一件猩红的皇后翟衣,像是将她整个人吞没在里面。
而今,十五年后,再看她穿新衣,一个生了白发,一个成了鬼魂。
幸好,还有犀角烛火微光,可见鬼魂一袭月白长裙袅袅如烟,勾勒出小娘子态浓意远,清艳绝尘,似幻似真。
她正好奇地在烛火前飘来飘去,指了指白壁上自己的影子,惊喜地道:
“这个蜡烛,竟照见我的魂魄。”
她似是注意到身后男人的目光,一回身望过来。
顾昔潮的视线已移开,蜻蜓点水,一刻也不再停留,唯有心跳如擂鼓不息。
让邑都刺杀自己,设下陷阱之时,他仍是担心她不会就此现身。
他既有一份没由来的坚信,又不敢真的相信,她会在意自己的生死。
就算她真的来了,他怕她还会有什么古怪的办法让他看不见她。
鬼使神差地一般,他在蜡烛上洒了犀角粉,随之烛火燃烧,照亮一室阴暗。
从来不信之人,愿意为之迷信。
此时此刻,满堂烛火如霞,烟霏云敛,果真照出了魂魄的姿态。
原本苍白的魂魄在一袭裙中如同生出了血肉,姿容盈盈,无限端庄之中犹生一丝妩媚。
顾昔潮面无表情,挪开了目光。
仿佛只是看着,亦会不受控制,亦是一种逾矩。
烛火摇曳里,沈今鸾绞着鬓边一缕长长的发丝,叹了一口气道:
“刚才,邑都好像看到我了。”
“他明日醒来,便不会记得了。”顾昔潮淡淡地道,“就算他记得什么,我也会让他全部忘掉。”
沈今鸾不由转过头,看着他道:
“我觉得奇怪,你为什么就一直都能看见我呢?”
顾昔潮摩挲着的金刀柄,良久不语。
五岁之时,顾家就为他请了朝中大儒开蒙,直至成年,他不语怪神,不信鬼魂。
此生所作最迷信之事,不过是十年如一日,给故人灵前上三炷清香。
自从在喜丧之中再见到她,他曾无数次怀疑过,自己是在做梦。因他心中的意念太强,经年无法泯灭,才从梦中生了这般虚妄的幻象。
他太贪,以致于一向深思熟虑的人不敢去细想,为何她的魂魄唯有他可见。
只因这样世间独一无二的“看见”,是一种隐秘的私有,近乎卑劣,违背了他自小以来的教养。
然而,她这一句问,惊破了这个梦境里他刻意克制平复的湖面。
微妙的涟漪正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他垂下双目,手指握紧,道:
“你不想被我看见?”
沈今鸾摇了摇头,却开始诉道:
“我刚死的时候,满心都是怨愤。我恨自己还没找到父兄的尸骨,怎么就死了,我恨自己不能轮回转世,就算死了还要困在这个我所厌恶的人世。”
十岁身负家族使命入京,所有人都明里暗里规训她,立要端庄,坐要得体,像那些世家贵女一般行止,才有体面。
她在京都没有根基,体面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她身负沈氏兴衰荣辱于一身,万不可让家族蒙羞。
只可惜,她苦苦攒下的名声毁在了父兄死后,家族分崩离析之时。
她少时在意的体面,抵不过埋在北疆凄风苦雨里的累累白骨。
于是,她为了复仇坐稳后位,不择手段,杀人如麻。甚至不惜求托巫女,行厌胜之术。
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元泓最后看着她面目全非的模样都失望透顶,收走了她的凤印,后悔予她那身翟衣。
她可以想到,在她死后,定会有人嘲笑她这个妖后到底是个不入流的军户出身,比不得百代世家出来的女子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史书工笔会寥寥一笔带过她仓皇的一生:
“妖后沈氏,素有凶名,不堪为后。”
到头来,这一生她心力交瘁,所求皆非,甚至连喜欢的颜色都不能穿在身上。
沈今鸾低垂着头,轻声道:
“后来,我的魂魄回到了北疆,还能继续和你一道寻找尸骨。我有时觉得,我没有真正地死去。”
她难得不见一丝嘲讽,亦无调笑,而是认真地道:
“即便你我素有仇怨,今时今日,只有你能见我,我觉得也不赖。”
“若无人再能见我,我才是真的死了。”
他是她与人世唯一的联结了。
顾昔潮静静听着,黯淡的眸光里露出几分讶异,还有几分痛意。
她却倏然笑了一声:
“这一路虽然历经艰险,我却觉得是比活着在宫里的时候更自在。”
她爱惜地轻抚月白长裙上精巧的团花纹,唇角微微翘起,低声道:
“今日有了新衣,我好像也格外的开心。”
满是小娘子的情态。而从前,小娘子的心愿,也总是格外简单,裁一件新衣,打一支钗环。要赶上京都最时兴的式样,不要再被那些高门子弟嘲笑了。
她才不是北疆的土包子。
而今,死了十年,她终于有了一件新衣。
顾昔潮目光微动,终是回头望向她。
今夜,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注视她的魂魄。她的样貌,清晰得好像从前。
从前,只能在梦里看见。
今夜,好像又回到了少时。
烛火的光晕里,她就倚在案前,近在他的眼前。
她不是那个端庄华贵的皇后娘娘,还是那个坐没坐相的北疆小娘子。
可这样生动的小娘子,笑着对他说,死了之后比活着的时候更自在,更开心。
顾昔潮红了眼,心口如同压了千斤巨石一般发闷。
“咦?……”她的目光望过来。
他垂眸,面容却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指着火盆里不散的烟气:
“烟火熏的。”
见她仍在疑惑地看着自己,顾昔潮背过身去,道:
“尸骨,还找不找了?”
“自然是要找的。”
“如果,牙帐里真有三具尸骨,我们当如何?”
“你埋你大哥,我埋我父兄。你我立誓,不提旧事,两不相负。”
“可。那将你父兄安葬之后……”
“我便依约,去轮回往生。”
“好。”
烛火下,一人一鬼击掌为誓,一如少时。
“这下,你可以说你的计划了吧。”沈今鸾沉声问道,“你究竟有多大把握可以从牙帐带回尸骨?”
顾昔潮抬眼,一绺白发后的黑眸锐利如刀。
他挑灯于案前,铺开一卷已看了十年的舆图。
舆图已是旧得发白,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在其间划动,将布局了十年的计划一一道来。
烛火幽幽燃烧,映出案前一双人影相对而立,同看舆图。
恍若,还是当年金銮殿上朝堂斗法的大将军和皇后。
这一回,却似在共谋天下。
……
“云州的北狄牙帐,龙潭虎穴,重兵把守。北狄往来羌族部落的使臣已死,牙帐未得确切消息,此时伪装羌人向北狄可汗献上羌王头颅,是最好的时机。”
“朔州与云州之间,有一处名为刺荆岭的险山,北狄人在此地重重布防。但我们这一队,不过数十人,可以不经刺荆岭,从一条小道进入云州牙帐。羌人尤为熟悉此近道。”
翌日,顾昔潮在羌族新部落里挑了几个羌人武士,都是曾在牙帐露过脸的羌王近卫。顾昔潮亲自挑走几个身手好的,最后还挑中了莽机。
莽机动了动唇,看着顾昔潮,恨恨地道:
“他们都说你是我们的仇人……但,顾将军,你帮我救出了哈娜,我记着你的恩。北狄牙帐我跟着邑都哥常去,我很熟悉,这一回我随你去一趟牙帐,就当、就当还了你的恩情……我莽机,再也不欠你的!”
顾昔潮微微颔首。
“还有我!你凭什么带走我的人,却不让我去?牙帐老子熟,老子偏要去……”
众人整装待发,一头奔马自远处疾驰而来。马还未勒住,马上的壮汉已跳下马,绕过军所重重守卫,直冲着顾昔潮而来。
“姓顾的,你可别忘了,从前每次都是老子去云州帮你上的香……”
顾昔潮打断了邑都的话,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声道:
“你我不再是兄弟,自然再用不着你。”
“你!……”邑都怒骂还未出口,已被疾速赶来的守卫拦下。
“况且,你昨夜已是神志不清,怎堪大任?”
邑都急得辩白道:
“可我真的看见了有个白衣女鬼在你旁边!……”
“胡言乱语。”顾昔潮手中马鞭轻点男人额头,“你精神恍惚,病得不轻。请军医来看看。”
“我……”邑都抓耳挠腮,一时语塞。
哪见过战场上一身是胆的邑都这般模样,众人抿唇想笑又不敢,只揶揄道:
“邑都,你自小就怕鬼,这么多年还是没改啊。你是把一块白布看成女鬼了?”
“邑都哥,你定是伤还没好,还是留在这里休息罢……”莽机也犹豫道。
“噗嗤——”沈今鸾笑出了声。
她看看邑都,又看看马上拨动缰绳的男人,道:
“你带走莽机,却留下邑都,就是要将他们兄弟一人捏在手里罢。”
邑都忌惮莽机在他身边作为人质,便不敢在朔州胡来。
顾昔潮没有否认,漫不经心地道:
“阿密当的王子年幼,尚需辅佐,邑都若是死了,羌族必将大乱。他得留在朔州,镇住那些人。”
沈今鸾看了一圈跟随他的羌人,觉得甚是可笑,道:
“你斩首了羌人的首领,还要他们配合你带着去那头颅去牙帐演戏?”
顾昔潮回望她一眼,道:
“如今,羌族尽在我朔州境内,娘娘以为,他们有的选?”
羌人确实没有选择,邑都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如今羌人一族受他之恩,迁居朔州,倚赖他的羽翼安居乐业,既是庇护,又未尝不是一种挟持。
顾昔潮这番心机,比之当年在朝堂之上,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今鸾朝天翻了个白眼,道:
“哪怕羌人都乖乖为你所用,这一趟凶险异常,并非万无一失。顾将军若是真死在了牙帐,可别来找我寻仇。”
“你我有约在先,自当舍命陪君子。再说了……”他的目光轻飘飘地看过来,沉定地道:
“我还有你相护。”
沈今鸾虚了虚眼,被这一句噎住,再也反驳不得。
那一次在陈州,确是她调兵来救,甚至亲自走了一趟营帐,才捡回他一条烂命。
做了鬼以后再相逢,他在崤山崖底被顾四叔围困,是她召集复仇的厉鬼娘子为他扫平仇敌。
阿德驱使歧山部箭阵,她也令他只需对准王帐羌人,谁料他自己不要命地保护这些人……
护下顾昔潮那么多次,只因为心底好像有一个执着无比的念头。
他要死,也必须死在她手里。
……
一行人出发云州,直至日头渐沉,一路苍山如海,浮云似血。
自淳平十九年,北狄人占据云州,雪山以北的牙帐迁居云州,更像是一座行宫。北狄人历年游牧,逐水草而居,冬天会迁居往更温暖的云州,一到夏日便会拨帐回北边。
与顾昔潮一道行军北疆,宽阔辽远的山河遽然在她眼前舒展开来。疾风迎面而来,仿佛能荡起她的衣袖,能感到呼啸而过的微尘。
看久了,她惊觉,生前死后都被长久地困在永乐宫里,她竟不知原来作为魂魄也是可以随骏马驰骋在广阔天地间。
来去自如,不受禁制。
沈今鸾的魂魄衣裙翩飞,来去无影。
顾昔潮目视前方,视线好像落在四野满目山河之中,又像是定定地,只望着那一缕无人看得见的白衣魂魄。
绕开刺荆岭之后,这一支队伍经由隐秘的羊肠小道进入云州,不过只花去两日光景。
已近云州巍巍城墙。远处的夯土之上,几个巡逻的北狄兵看到这一行人,拉弓射箭震慑来人,警惕地朝底下吆喝。
一支箭朝着她飞来,将要穿透之际,被一柄疾驰而来的金刀砍断。箭镞擦着她的衣袖而过,直直射入马蹄之前。
沈今鸾拂袖拂了拂敛了敛袖口,所幸新衣在她身上轻飘如雾,没有破损。
顾昔潮不动声色,收了金刀,策马挡在她的面前。
莽机也一踢马腹匆忙上前,用北狄语回了几句,又从怀里抓了一个指甲盖大的金锭,交给了北狄兵。
北狄兵掂了掂金锭,问道:
“莽机,是你。这回邑都怎么没来?”
莽机飞身下马,匆忙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
“羌族内乱,我们需得马上面见可汗。”
北狄兵拦住了众人去路,不耐烦地挥刀道:
“今日是我们明河公主生辰,可汗在牙帐设宴,你们这些个羌人是进不去的。走走走……”
莽机等人畏惧地后退。只顾昔潮立着不动。
几人凶神恶煞地在这队人马面前踱着步子,目光落在中间一人身上。
此人粗布长袍,漆黑的皮毛大氅破旧,胯-下坐骑亦是普通的黑棕马,但他浑身散发的凛然气度令他不由慑住。
尤其是方才以策马在前,劲臂一挥,一刀就砍断了他们射来的箭矢,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北狄兵大声喝道:
“这人是生面孔,还这么不讲规矩!”
说的是顾昔潮忽然拔刀折去他们射来的箭矢一事,冒犯到了他们。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万一被北狄人发现顾昔潮是大魏人,不仅他会被抓起来,余下这一群带他入云州城的羌人也要遭殃,不会有命再回到故土。
莽机稳了稳神,大笑一声,指着顾昔潮道:
“他是邑都哥的兄弟,还没来过云州,大人们莫怪。”
为首的北狄兵听出了破绽,厉声道:
“既是羌族大事,怎派这种生面孔来见可汗?看他长相,怎地不像羌人,倒像是……大魏人!”
顾昔潮倏然抬眸,不卑不亢,忽然用流利的羌语道:
“羌王叛变,已为我斩于刀下。羌族内乱,需可汗定夺,稍有延误,诸位担当不起。”
语罢,扯开马上皮囊的抽绳,一个乌血凝结成块的头颅便从中露了出来。
眼见羌王阿密当的头颅,北狄兵神色皆是一惊,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此人不仅一口纯熟羌语,竟能将杀了羌王阿密当,还将头颅收入囊中。那定然是王帐中身手了得的近卫。
一个普普通通的大魏人又怎能去到王帐之中,轻易取得羌王首级呢?
北狄人素来畏强,更是欺软怕硬,犹豫过后,才道:
“你们入城后今夜可不得走动,免得冲撞了我们公主的生辰。”
语罢便挥挥手便将人放行了。
一行人松一口气,猛踢马镫,往内城走去。
只见城内彩绸飞扬,张灯结彩,巡逻的北狄兵比比皆是,戒备森严,一直在排查城中陌生来客。只要稍有疑虑,不由分说就将人扣押。
“这北狄的明河公主,好大的排场啊……”莽机心下一沉。
羌人在云州地位低下,一向不入北狄人的眼。
此番带着大魏人擅自入云州,眼见着到处危机四伏,一旦被捉住,一群人都将万劫不复。为了稳妥起见,只得先寻一个地方暂避,伺机再去牙帐面见可汗。
莽机小心谨慎,静观其变,带着众人四处躲避巡逻的北狄兵。
顾昔潮发觉身旁一直没有传来声响。
待他再回首,便看到那一缕孤魂静立在一处城墙角,白裙飘摇,像是在故地迷路的孩童。
……
暮色四合,沈今鸾仰着头,一寸一寸地环顾夜幕笼罩下的云州城墙。
城墙比她幼时高了不少,北狄人驻防垒高了夯土。西南首的一侧是新补的砖墙,恍若可见,那一日北狄铁骑破墙而入,城墙倾塌,烽火硝烟。
土坡上满山都是连绵不绝的洁白毡帐,占据了高地。汉人住的土屋在山脚,密密麻麻的一片,如同贫民窟一般垒成,凋敝破败。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沈今鸾神思有几分恍惚。
“我自小在云州长大。”
她忽然开口道。
“幼时,阿爹在城墙边巡防,大哥会抱着我绕着这里的城墙,我不肯回去睡,给我唱军中的歌谣。大哥曾带我摸过这里每一块墙砖,自豪地指给我说,这是沈家祖辈守下来的云州……”
她呆滞地凝望着不远处箭楼下,那一角城墙上有几道撕裂般的箭孔,经年染上的斑斑血污已化作淡淡的暗灰。
她缓缓抬袖,指着那一角城墙下盘踞的榕树枯根,轻声道:
“就是在这片榕树下,我和父亲副将的女儿芸娘,会一道跳皮筋。我的阿爹,他的阿爹,就在城楼上笑呵呵地看着我们跑来跑去玩……”
榕树枯烂,人已不再。
“我去京都前,她来见我还大哭了一场,舍不得我走。我们当时还约定,等她成亲我必要回来云州的。她比我大两岁,当时已经许了北疆军中的秦校尉家了,他们一早定了娃娃亲,门当户对,本来也该是一对恩爱夫妻……”
“云州城破之时,也不知道小芸娘在哪里,”她闭了闭眼,呢喃道,“兴许……也死了罢。”
面对今日全然不同的云州,她不敢去想当年会有多惨烈,她只隐隐感到,在城破家亡之时,死去,或许是一个不算差的结局了。
顾昔潮沉默不言,她举目远眺,黯淡的视线里,云州浩荡,故人长绝。
“虽然十五年过去,我在云州的亲友都死绝了。至亲至爱,都不在了。”
而后,鬼魂空洞麻木的眼里渐渐亮了起来:
“但有一个人一定还活着。”
“何人?”顾昔潮面沉如水,声音低哑。
“供奉我香火的恩人。”沈今鸾抬起眼,极为笃定地道。
“我回到北疆后,我的魂魄已比初来时有力许多。此番我越近云州,这种感觉越是强烈……”
“死人是不能供奉香火的。”
她沉痛的面上露出无限期待来,一字一字道:
“我能感到,他就在云州,就在这里。”
如此作想,她像是浑身又有了力量,双眸熠熠,疾行跟上了前面东躲西藏的羌人队伍。
“姓顾的!”
顾昔潮迟缓地回首,见莽机指着一处宅院,朝他小声喊道:
“邑都哥每回来云州帮你上香的地方,就是这儿吗?”
“今夜,我们能在这里歇歇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