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人心
一室烛火昏黄朦胧, 沈今鸾缓缓飘落下来,立在他面前。
她这才看清,顾昔潮一身大氅罩在外袍上, 衣冠笔挺,襟口一丝不乱,全然不是养病的模样。
是一早就料到她要来。
邑都假意暗杀,就是要将暗地里藏身的她引了出来。
烛火一点一点靠近, 男人的面容也在浓重的光晕里缓缓浮现。
他仍有病态, 面色发青, 带着些许倦意:
“娘娘若不是有心救我,也不至于会被我算计。”
“恕臣唐突。我寻不见你, 只能让你自己现身了。”
沈今鸾轻哼一声,眉峰微挑,道:
“顾将军就那么笃定, 我一定会现身救你?”
窗外, 军所的火杖明光幢幢。顾昔潮拢了拢氅衣,朝她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烛台平稳地置于案上, 挪动了好一会儿位置, 目光专注而沉定:
“不能肯定。但若不亲身一试, 怎能引你现身?”
他在案上放下了那一盏犹为明亮的烛台, 踏着火光与月色走向她, 不断在迫近:
“我也是近日才想明白一件事。你虽恨我,却不想让我死。即便走前,还要予我解药, 救我性命。”
沈今鸾微微一怔,不以为意, 反笑道:
“顾大将军倒是会自作多情。”
她寡白的裙衫飘荡在室内白壁之间,波澜不惊地道:
“我要留你的命,不过是需要你帮我找到父兄尸骨。”
“你若是死了,我不过一缕魂魄,孤苦无依,如何去牙帐再寻尸骨?”
“好一个孤苦无依。”顾昔潮扬了扬唇,似是觉得好笑,“你这个孤魂野鬼,本事倒还真不小。”
“你既已给了我解药,我自然会送佛送到西,帮你找到父兄遗骨。你我之约,依旧算数。娘娘大可不必出此下策,再算计我这一回。”
沈今鸾不语,轻轻一笑,不乏嘲讽。
顾昔潮看她一眼,如同看一个顽劣的孩童,叹了口气,淡淡道:
“那日,你在集市上看到了来找我寻仇的邑都,你让我去折春山桃,就是故意支开我,好让气头上的邑都将你的纸人劫走。”
“而后,你故意令纸人掉落篝火中起火,伪装魂飞魄散,其实是想借此脱身。”
窗外的寒风吹来几许,拂动一袭漆黑的氅衣,顾昔潮欺身,护住剧烈晃动的烛火,而后拳头抵着唇,轻轻咳嗽一声。
一阵阴风吹去,窗牖“啪”一声紧闭起来。
“说下去。”
沈今鸾收了风袖,冷笑一声,目色多一分森寒。
明艳的烛火里,顾昔潮背着手,披着黑漆漆的大氅,在房内踱着步子,继续道:
“你知道阴阳眼阿德能看见鬼魂,经过弥丽娜一事,你也发现歧山部酝酿了多年的复仇计划。”
“于是,你与阿德做了交易。你帮他进攻王帐报仇,支使阿德前来偷走我帐中羌王的头颅,再献给北狄可汗。而他,便带你去牙帐找到尸骨。”
“如此,他报了灭族之仇,你也能找到尸骨。”
沈今鸾拂袖,轻哼一声:
“羌人不堪大用!”
“是我失策,没想到顾大将军魔高一丈,早已藏起了羌王头颅,让阿德拿错匣子失了先机。”
她轻描淡写地找补道:
“本来,我也不过是念在阿德一片痴情,全他复仇心愿罢了。”
顾昔潮拨动台上的烛芯,火光又明亮了些许,像是想要在火光里看清她的身影。
“阿德此人,其情可悯,其行可诛。”他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识人的本事,还是这般的差。”
这句在嘲讽她昔年没管好手下,被他抓住私吞军饷的罪证,差点万劫不复。
沈今鸾冷笑道:
“我虽识人不察,但最后被逼退北疆的,好像另有其人?”
顾昔潮垂头,眼望烛火,从容地道:
“娘娘利用人心的功夫,还是一如从前。你利用羌族内斗,两部相争,你来最后坐收渔利。”
“我猜,利用完歧山部人,找到尸骨之后,你又会设计将他们一一杀死在北狄牙帐。”
沈今鸾抬首,打量着顾昔潮,然后,她勾起唇角,微微的笑意弥漫开去。
顾昔潮太了解她,正如她也看透了顾昔潮。
这种感觉,就像是发麻之处,被人狠狠挠了一下,疼得要落泪却也痛快至极。
他和她在朝堂交手多年,此刻这种微妙的感觉分外熟悉。飘飘荡荡的帷幄之间,二人对峙,既是针锋相对的仇敌,又像是棋逢对手的故友。
被他看穿识破,沈今鸾不知为何没有恼意,反倒舒心地微微一笑,道:
“到底没什么能瞒过顾将军的。”
“羌人不就是一族无用的墙头草。我二哥死前最恨羌人。我二哥想要杀的人,必有他的缘由!我自然一个都不会留下活口。也更不会让北狄人真得一点好处。”
顾昔潮点点头,淡声道:
“这才是我所熟知的皇后娘娘。”
他声色不动,直直注视着她,道:
“现下,我只有最后一个疑问。你我之约未解,娘娘何故要从我身边脱身离开?”
沈今鸾回头看向他,目光里冷意昭然,只笑却不答。
顾昔潮掠过她,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声音却沉了几分:
“你是在担心,北狄牙帐里若真找到了三具尸骨,你担心你的父兄真如传言所说,不仅害死了我大哥,还背弃大魏,叛逃出关。”
沈今鸾一下子攥紧了袖口,抿唇不语。
“你更是在怕,和我一道找到尸骨之后,真相大白,令你沈氏一族蒙羞,你经年所行,功亏一篑,无法弥补。所以,你假意脱身,找阿德偷走羌王头颅。我便去不了牙帐,找不到尸骨,死无对证。”
一字一句如同通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印刻在她的身上,激起一阵心惊胆寒的战栗和痛楚。他越往下说,沈今鸾的目光越来越冰寒。
她一生的逆鳞被他轻而易举揭开了,里头最柔软最脆弱的东西露出了些许。
沈氏的门楣,沈氏的名声,是她穷极一生所求。她生前费尽心力维护的东西,哪怕死了也不会放手。
本来她不过是打算暂时依附顾昔潮找到父兄的遗骨,可阿伊勃的临终之言石破天惊,原本死无对证的顾辞山成了唯一的变数。
她不敢相信顾昔潮,也不敢拿沈氏一族的声名冒险。
所以,她不能让顾昔潮去北狄牙帐找到尸骨。
此时此刻,被他如此轻易的识破,沈今鸾有一瞬的沮丧和惶恐,身上便即刻生出刺来防御这片脆弱的逆鳞。
她倨傲地仰起脸,目光定在他眉心之间,一字字道:
“你当初应我之约,难道不也是为了祈盼找到你那失踪大哥的尸骨,洗脱你们当年见死不救的罪证,证明你顾氏的清白?”
“顾昔潮,你恨毒了我。我也恨毒了你。谁得了尸骨,都会将对方的声名摧之而后快。”
自从北疆重逢,她和他联手寻找尸骨之后,往事一直在刻意避而不谈。
可掩埋最深的伤口到底会被彻底剖开。才发现里头早已暗疮生痈,陈年积血淋漓。
“你猜错了。”
顾昔潮沉声道。
这一次,面对这一道十五年来撕裂开去就从未愈合的伤疤,他没有再回避,而是平静地直视着她。
“如若真是我大哥拒绝驰援,见死不救,我不会逃避。但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也不会让任何人辱没他的身后名。”
“我虽在意我大哥的生死清白,却也从未怀疑过当年的北疆军。”
“你的父兄,也曾是我阿爹、我大哥的同袍。”
这最后一句,他说得极为缓慢,眼中像是埋着深沉的涩意。
沈今鸾诧异抬眸,面上的冷意如薄冰一般崩裂开去,凝滞在那里。
他说得坦荡,她竟找不出他的一丝破绽。
这么多年来,他和她往日旗鼓相当的算计,不留情面的生杀,在这一句面前显得摇摇欲坠,犹为无力。
是啊,十五年前再往前,沈顾两家相识,虽是军户与世家,同样为国征战,守卫一方,亦有一份惺惺相惜之情。
她为了家族初入京都之时,顾家和顾昔潮从一开始就对她如此照顾,也有这一份父辈的旧情在。
后来面目全非之下,这份情就被浓重的恨意埋葬了。
沈今鸾终是冷笑一声,冰霜所覆的眼眸之中似笑非笑,道:
“十五年前这桩旧案,让你我生前死后相争那么多年,关系到你顾家,我沈氏多少条人命,还有世世代代的兴衰荣辱。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会轻易放手?”
她和他早就在同一个旋涡里都陷得太深了,没有回头路了。
顾辞山的生死,云州的陷落,不是她沈氏之故,就是他顾氏之祸。
非此即彼,所以,她和他,只有你死我活。
顾昔潮却道:
“我这几年才明白,世上诸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所有真相,也并非一目了然。”
“而今,我只信一件事,那便是人心。”
他轻叩案几,目色沉静,定在她身上,眸光锐利,坚定得几近固执:
“当年,我大哥,你父兄,相交多年,莫逆于心。我大哥不会害你父兄,你父兄也绝不会害我大哥。”
“人心?”
沈今鸾心头仿佛被他的话震颤了,口中想要发出一声冷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反问道:
“顾昔潮,事到如今,你和我讲人心?你不觉得太过天真,太过可笑了吗?”
顾昔潮蜷起紧握的手指,骨节泛着白,暗沉无光的眼底之中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不自觉地,他扬了扬唇,似是在微笑:
“这一回昏迷,倒令我回想起一桩旧事……”
“承平五年初,在陈州,我带兵遇袭被困,受伤病重,曾梦见一女子来救。”
“近日旧伤复发昏迷,让我突然回忆起,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你。”
“沈十一,我竟不知,何时欠了你一条命。”
他提及此事太过于突然,沈今鸾猝不及防,来不及招架。
她望着烛光下男人温和的侧脸,攥了攥手,目光都不动一下,轻浅地辩解道:
“我看,顾大将军真是病得糊涂了。”
“承平五年,我终日身处后宫,可从未到过陈州。更不可能前来救你。”
“是你自己命大,活了下来。不然,看在多年情意份上,我倒是留你一具全尸。”
顾昔潮早知她定会否认,冷淡地看着她,只道:
“是吗?”
“多年情意虽未必是真。但有一件事,不会有假。”
“你父兄和我大哥,都想不惜一切守住云州,守住北疆。就像当年陈州,我和你,都想收复南燕。”
“此一条,便是我所信的,人心。”
他的话太过出人意料。沈今鸾呆愣半晌,猜不透顾昔潮葫芦里到底卖什么疯药,更不知这是不是他拙劣的玩笑。
抑或是,又是要对她布下怎样的迷魂阵,引她落入何处的万丈深渊。
“你我相争多年,早就是不死不休。就凭一句虚无缥缈的‘人心’,就想我信你?”
他今日的言语多有古怪,不仅令她感到措手不及,还犹为陌生。
沈今鸾摇了摇头,道:
“当年,我父兄就是信错了你顾氏,相信顾辞山会来驰援,才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我万一今日信错了你,他日何来颜面去见死去的父兄?”
烛火里,顾昔潮静立在侧,双眸沉沉,深不见底。
“就算信错了我,娘娘也只得认了。”
他缓缓走近她,面色冰冷,一身霸烈的浓黑之色:
“阿德已死,娘娘找不到第二个阴阳眼,别无选择,唯有跟着臣,才能找到你父兄的遗骨。”
男人高耸的阴影已挡住了她面前大片的烛火,只留一道细长的罅隙,透出一丝微光。
幽暗中,他微微俯身,朝她道:
“今后娘娘,唯我一人可看见,只我一人可仰仗。”
这一回,顾昔潮的声音犹为低沉,含有克制的薄怒,隐而不发,冲和了语气里某一种求而不得而压抑的癫狂。
沈今鸾心头动了动,没由来地想要回避,轻嗤一声,抿紧了唇,道:
“我本就是孤魂野鬼,我想走,你如何留得下我?”
沈今鸾拢起了怀袖,袖下一阵阴风拂过。
烛火轻颤了一下,魂魄透白衣裙如雾气扬散,茕茕翩飞,好像马上就要离开他远走高飞。
她只稍稍一动,他疾行一步,高大的身姿投下的阴影,霎时填满了他和她之间所有的缝隙。
咫尺相对,沈今鸾眉头轻蹙,怔住了。
氅衣从男人身上滑落,紧绷的胸膛拂过她的面靥,仿佛可以感到粗糙的衣料,还有衣料之内一股活人温热的气息。
将她一点一点笼罩。
若是她肉身尚在,这样的姿势未免太过逾矩了。
沈今鸾心惊,想抬起手推开他,手腕却好像被什么紧紧箍住了。
她抬眸,只见顾昔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忽然抬起手,抵了过来。他病中尚在发热,五指划过她腕间的肌肤,竟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灼热,滚烫,真实的触感。
像是有一股热流在躯壳里横冲直撞,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做了十年的孤魂野鬼,沈今鸾顿生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
好像,又活了一回。
顾昔潮似是也愣住了,暗沉沉的眼在烛火里发亮,无声地凝望着她,眸光专注而又迷离。
一人一鬼同时望向那一寸交缠的手腕。
身体相依,肌肤相触。
明明灭灭的烛光里,她与之前一触即散的缥缈形态全然不同,手腕玉肌如凝脂,透着细腻丰润的白,十指灵巧,甚至可以看见细细的青色经脉。
交缠的腕间,男人的手没有穿透魂魄,而是环在了她雪白丰润的腕间。她也任由他把持了自己的手,一动不敢动。
顾昔潮手指僵硬,似是不敢置信,又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块凸起的腕骨。
柔软似云。指腹摁下去时,肌理微微的凹陷,不再是像雾气倏然飘散。
真实不虚,并非他的妄念。
惊愕之间,他扣住她手腕的五指一颤,不由再收紧几分,用力几分,试图掐灭这一过于真实的幻象。
“唔……”
微微的酥麻令沈今鸾从愣神中惊醒,疑惑地小声道:
“疼?”
这一声喊疼打破了室内所有暧昧的绮念。
顾昔潮霎时清醒过来,松开了手,抽身朝后,连退了好几步,几乎要站不稳。
烛火微弱下去,所照之处,女子血肉丰满的魂体随着火光颤动,摇曳生姿。
不过,只有一只嫩白的素手,其余半身飘飘然的魂体在烛火在不能照见的幽影之处,仍是孤魂之状,半明半暗,毫无颜色。
诡异之中,又有不可言说的糜艳之美。
“鬼、有鬼啊!……”
耳边突然传来邑都的惊呼声。
一人一鬼这才迟钝地扫过去,只见地上昏过去的邑都不知何时已清醒过来,朝着烛光里若隐若现的身影里发愣,彪形大汉已然吓得脸色惨白。
夜已深沉,许是听到将军卧房的动静,外头起了人声,军所的护卫纷涌而至,举着的火把在夜风中乱动,聚集在房门外:
“将军!”“将军,发生何事?”
骆雄等亲卫担心将军病中刺客夜袭,焦急询问。
“无事。”
下一瞬,顾昔潮压下心头汹涌的巨浪,倏然挥袖,烛台上的火芒一下子全然熄灭。房内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方才,是他失态了。
再不知如何开口,可等他回身望去,却见那一缕寡白的魂魄在风中飘荡,没有离去。
她正无声无息地走向地上的邑都。
窗棂透出外头侍卫举起的火把,亮堂堂的火光渐渐驱散了一室的漆黑。
邑都迷迷糊糊,茫然四顾,已看不见了方才的幽影,只是吓得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乱挥,作防备状。
他手里的那把刀,刀身黯淡的金光在明暗中不断闪动。
刀柄的纹路,刀鞘的弧度,刀身的色泽。
少时的春山桃树下,皇宫的荆棘丛中。
他和她昔年曾看了千遍万遍,熟悉万分,清晰如昨。
顾昔潮心下一沉,眸光微微抬起。
只见她呆滞地停在那里,背影寥落,魂魄在风中柔弱无依,似是还在微微颤抖。
顾昔潮闭了闭眼,无言以对,转身打开房门,疾步离去。
“顾九。”
时隔十五年,沈今鸾头一回如少时唤他。
她面上的神情难以言喻,是从未见过的惊异,仓皇,还有颓然。
十年前荆棘丛生的毒计,众叛亲离的驱逐,十年间北疆万里的风霜,将军鬓边的白发……在这一刻悄然灰飞烟灭。
大片落雪无措地漫天纷飞,她凝望大雪里的他,颤声相问:
“这把金刀,为何会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