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姜尢弯下腰, 低头为我穿鞋的模样竟显得侧颜那样认真,他垂眸的弧度竟叫我看出几分叫人恍惚的温柔来。
在外他身为神子却如此为一个女子穿鞋实在有些纡尊降贵,不过如今他不过一个小小凡人,尽管如此, 这样举动在世俗中依旧有些逾矩的。
如此, 我便这样看着他为我穿好了鞋子。
在我的目光下, 起身后,他的耳朵又微微泛起一点红来。
我踩在脚下走了几步, 觉得十分合适舒服。
他手中有茧,从前姜母身体不好的时候, 什么活不是他做的,不说做鞋子, 恐怕他的针线活比一般人都要好呢。
我穿着鞋子,看了又看, 想着这小孩白天打猎了回去,晚上还要在灯下偷偷为我纳鞋子, 心中觉得有趣。
“你手艺真不错。”我自然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我问。
我在湖边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子时,他这会儿却不敢看我的脚尖了。
“山林内有石砾, 会弄伤你的。”他说。
我抬眸看他一眼,见他那支吾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山林内的石砾自然不会弄伤我, 甚至这里的尘泥也不能真正沾染我分毫。
“谢谢。”
我对他眨了眨眼。
“我正好需要呢。”
他听到这个话, 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你过来些。”我在湖边对他招了招手。
我摸起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金坠子,问他:“你送了我这双鞋子, 可是想要回这个坠子么?”
那坠子被我从领子里拿了出来。
“看来,这这东西对你很重要了。”
他看一眼那被我放在领子内的坠子, 顿时耳朵更红了,只有些支吾地道:“没有……那不过一个小玩意,您能看中,不值什么。”
我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一块莹白剔透的玉牌来。
带着在石庙内内浸染了的淡淡檀香。
我指尖在玉牌上轻轻一点,似漫不经心一般,在上变换着几种不同的图案,一点神力注入期间,我却便故意选了一个鸳鸯的图案。
我将这玉牌递给他。
“这玉牌有我一道神思在,下次你再唤我,便用这个罢。”
他接过这玉佩,一见那图案,一时不知我是有意还是无意,只得怔了怔。
“……”
“怎么你不要么?不要便还给我。”我说着就要上前去拿,却被他连忙抓紧在手中,竟似当真怕我夺了去。
我当下不禁回头,捂着帕子,抿唇偷笑。
他这才知道自己又被我逗弄了。
我当下还欲再调侃他几句,一回头,他却已然扭头走了。这人怎么这么不禁逗。
我只得一挥衣袖追了上去。
轻点足尖,我便追到了他身后。
他走得很快,听到我的声音,也不回头,我只得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怎么就恼了?”我正要走到他面前,他却偏过脸不看我。
我只得一边加快脚步追着他,一面探着头去望他。
这一望才发觉,这人避着我的一张脸竟是满面绯红,他此间下世这幅皮相依旧是他原本的模样,此刻本就清俊白皙的小脸上布满红霞,乍一看当真比路边的桃花还艳上几分。
一时分不清,他是羞是恼,也恍惚分不清,眼前明艳的是人还是花。
他从来待人冷冷淡淡,这满面绯红的艳色才更显难得一见。
我不觉得愣了一下。
他诞生之时本就集天地精气,连一颗心也是珍贵的金石,这皮相自然也是不俗。
天地给了他太多的偏爱,但我如今却要偏帮着他一起发疯,帮着将这位神子从他不染凡尘的神座上拉进人间这滚滚浊浪之中。
看他坠下尘泥里。
这凡尘之情到底有什么好的,他竟拼了命也想要。
我心中思绪万千,现实里更是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见我许久不说话,便又要闷着头走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连忙拉住他。
“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
“你莫非要说……如今不过是你的玩笑么?”他竟停下了脚步。
我见他神色有些不太对,连忙一并停了下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道:“……有时我分不清您是在说笑,还是……”
他别过眼,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我纵使迟钝,不能完全知道凡人那些心思,却也发觉面前这人有些生气了。
他拿出那枚玉牌,缓了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松开手。
“您非凡人女子,自然不拘泥尘俗。”
“但我是凡尘中人。”
他顿了顿:“此物,还是不要随意给旁人了。”
他到底生性内敛,没点破更多。
但我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觉得我在用这玉佩故意戏弄他,其实我本没有要同他好的意思。
眼见他要将这玉佩再还给我,我连忙止住了他的动作。
“傻子,我在石庙里吃了这么多年凡间香火,纵使我再呆,这些男女世情我却也知晓的。”我只得将那玉佩再度塞进他手里。
期间不免碰到他的手,他亦下意识往回收了一下,始终不愿同我过多触碰
“我自然知道,这样的东西不可随意给旁的男子。”
我点了点上面的鸳鸯,抿唇看着他。
“我早说了要嫁你,你不许,如今却又做这幅样子给我看。真不知道要我怎样了。”我叹气。
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坠子,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
我说:“现下我就再正经问你一句……”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问他:“你可愿与我修那秦晋之好、共结连理么?”
凡间再没有女子能如我这般大胆的了罢。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便是乡野间的女子也大都是羞怯秀气的,从未有过女子命一个男子娶她的。
但姜尢却一点也不讨厌。
他其实没有想过要这么快做决定,他分明自己都未能完全分辨自己的心思。
但在面前的人再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耳边却只余了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头脑和心神,全都向着面前这个女子。他的理智在这一瞬间甄灭。
“好。”
他这一生鲜少有这样的冲动,但他看着她的眼眸,却一点也不后悔。
私相授受。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
本该于礼不合,亦为世俗所不耻。
但他只听到了自己心的声音,在低低的、却又急切地一遍遍呼喊,他愿意,他同意。
我只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有什么变了。
我没太在意,正欲再度去轻轻拉他的手指。
他指尖有茧,食指和拇指尤甚,许是常年拿着弓箭打猎的缘故,并不似神子那般纤长,却更显得骨节分明,虽然年少也十分有力。
他这次没有再避开我的手了,反而有些微微僵硬地就这样任我动作。
我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他才一把拢住我作乱的手指。
他抓得很紧。
“那便……同我去见见我母亲罢。”
我抬起头看到他眸色里的恋慕,不加掩饰。
我想我成功了。
只是我一时不知自己是对还是错了。
*
姜尢带我回去见了他的母亲。
这次再见,姜母一眼便明白了我和他的意思。
我没有准备什么,甚至是有些突然的出现在了姜家,但她母亲却格外和善,对我很是亲切。
姜尢是牵着我的手走进去的。
那天之后,姜尢先是同我去了镇子上的一些地方说要置办嫁妆,其实正经嫁妆也没有置办几件,反倒我二人在四处闲逛了许久。其实谁家男方为女方置办嫁妆的,不过我非凡人,又无家族亲眷,他才如此一并为我置办了,只不愿叫人看我们笑话。
他想给我们一场美好的回忆。哪怕其实我同他说过,我非凡人,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在镇子上,他有些生涩地为我簪花,路边小贩买的花又便宜又好,我欣然接受了他的花,边扶了扶鬓边的鲜花,边问他好看么?
他看着我的眼神十分柔和。
“很好看。”
他从不会说太多情话,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又好似将一切的情话都说尽了。
叫我时常生出一种,世间万物,但是他眼中却只有我的错觉。
我问他:“我这样嫁去你家,无媒无聘,你母亲可会觉得我不是正经人家的小娘子?”
他沉默了一下,道:“不会。”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却十分认真的说:“当真要说,是我不正经,才让你这般就跟了我,到底是我逾礼。”
而后他握了握我的手,道:“况且,谁说无媒无聘,我会安排了人去同你提亲。”
“去哪里?难道去庙里不成?”
见我如此打趣,他便知我不是真的担忧,不过是同往常一样爱逗他罢了,他这次却一点也没恼,十分纵容的样子,只是忍不住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自有法子,不能叫你难堪。”
我又问:“若是日后旁人问起我来历你要如何说?”
他望着我道:“你的身份不便人知晓,否则……”
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仙人显灵一事还是隐秘些好,我自然无异议。
“要委屈你,只能以凡俗人的礼节同我成亲了。”
说到成亲,如今他还是有些羞赧的模样。
我见他又脸红,几乎忘了自己究竟要问的话了,只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微微僵硬了一下,抬眸看向我。
“做什么?”
我说:“看看某人的脸皮有多薄?”
他不解。
“不然怎么总看着我就脸红了?”
我抿唇一笑。
他面上更红,却也不恼,只是暗自看我一眼,而后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格外文静羞赧似的。
我只做不知,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他没回答,我便轻轻用手中的花枝挑起他的下巴。
“谁家小娘子,这般娇羞,当真叫人怜爱。”
我摇头晃脑,故意赞叹道。
他一双眼睛微闪,露出些无措来。
我故意凑近他,想看看他更多反应。
却不料,下一刻,柔软湿润的触感落在我面颊上。
我一愣,摸了摸脸颊,看着一张脸绯色如霞不敢看我的少年。
“你……”
他垂下的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喉结微微滚动了几下。
“抱歉。”
“我方才……没忍住。”
“你别恼。”他又追加了一句,“是我冒犯了。”
我自然有些愣了,怎么说呢,确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道:“我……”
却又有些无措不知说什么好。
他如今心智还不过少年,我一大把年纪自然不会因为这一个吻就乱了方寸,这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几乎不带任何情欲色彩,干净地叫人几乎察觉不出冒犯,正因为这吻太过纯粹干净,才叫我微微怔了怔。
太过纯粹干净的东西,总会叫心中满是算计的人自惭形秽。
“好啊,往日还当你是个君子……”
他以为我恼了,却见我画风一转,便又是往日那般模样了。
“原来你竟是个偷香窃玉的贼啊。”
我一笑,并不很在意。
见我如此说他不免眨了眨眼睛,看着我道:“我可以吗?”
我正微微疑惑。
他却不等我反应过来,一把拉着我,便又低头吻了下来。
这次他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像是小动物间亲密无间的轻轻蹭蹭嘴唇。
纵使只有一丝神魂在这个躯壳内,我此刻还是不免被他这一个举动弄的一阵微颤。
……神子何时这么缠人?
“我可以么?”他低垂的眼眸仿佛落着潋滟的微光,看得叫人不由沉溺。
我内心正一阵腹诽,想到我的目的,忖度一阵,还是略显矜持的点了点头。
想来纵使人间真正鱼水之欢,也不过是生于皮肉的浅薄欲望罢了,实在无需太多在意的。
况且,他不过想亲亲我罢了。
我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张渐渐染上愉色的面颊,略带好奇地想要仔细观察。
他只红着脸,用手遮住了我的好奇的双眼,而后低头吻住了我。
这个吻不再那样干净了。
我嗅到了欲望的气息,他喷洒在我耳边的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恨不能将人燃烧。
一吻即分,我甚至鼻尖都沁出了些薄汗。
好热。
他指尖都仿佛染上了温度,我不免推开他,退后了几步。
这温度让我产生一种几乎要被融化的错觉。
见我退后,他从后偷偷看我,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到他那带了些许不安的模样。
他如此青涩,如此好懂。
嘴唇都红红的,脸也红红的。
“我没生气。”
“我只是有些喘不过气……”
他这才松口气。
又缠上来,握着我的手,放在掌心。
似乎这个吻叫我们之间莫名亲近了许多。
他将我微凉的手放在他绯红的面颊上。
微微发烫。
他一双眼睛好似能说话一样,他就这样望着我。
“仙子,我心悦你。”
听到这句话,我其实有些诧异。
“你可曾心悦我?”他盯着我。
我沉默了一阵,这一瞬间,他将我的手牵在手中,他的掌心带着凡人肌肤上特有的温暖。
我想到了很多。
最后,我还是挂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自然……我自然也心悦你。”
“不然,同你成婚做什么?”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用唇碰了碰我的指尖,双眼轻抬看着我的模样仿佛极其虔诚似的,深深看着我:“好。”
*
我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同他谈一场惊世骇俗的仙凡之恋。
我是为了叫他体验一番,何为求不得。
他注定会痛苦,但我必须这样做。
神本无心,我偶尔对着月色靠在他肩头,望着他温柔和顺的侧颜,我却觉得他现在应当是幸福的。
我心口那一丁点源自于他的爱魄便会在这时散发出一点温度来,并不灼热,却会让我知晓爱意的存在。
我早在成神之后,抛却尘缘,亦抛却了爱恨。
身居高位者,若私念太深,恐与天地有误,无论那一路神明都是如此情念淡泊。就连专管人间情愿的司命,其实也是个十分刻薄的神。
我从前见过他,他剪短人家的红线,十分决然,不论那二人是有多么恩爱,也不论他这一剪刀下去,这相爱至深的二人会有多么痛苦,甚至殉情而死。
他只是一日日在那巨大的三生石旁,翻阅他那本厚重的写满了各路姻缘者姓名的大书,眼中只有凉薄和淡漠。
我曾经觉得有趣于是去问过他是如何决定姻缘的,又是如何剪短姻缘的,据他说,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天命。
就譬如,这二人确实相爱,却会因为门第之别、世人成见又或是旁的人来插足之类的,从而最终无法真的在一起;但有时候,缘分却又十分特别,就譬如,这些人好像可以真的相爱,却最终真正成就姻缘的不过是两个完全天差地别的人。
这种事大概也只有司命那样的神才能真的弄懂了,我确实是不太清楚的。
只是有时我会望着他,想到虽然是凡尘之中,若是我同他一段婚姻既成了,我二人的红线说不定就会出现在司命那本厚重的书册中了。
只是司命从不管神明之间的姻缘,神明原本也没有姻缘,这事倒是让我一时想出了神。
我二人如今还未曾成婚,只是有这样的打算,要在今年夏至成婚。
这里属于山区,夏天并不炎热,相反山林中会有许多鲜花都盛开。
姜尢其实想要尽快,但置办些东西,总是要些时间的,而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同他成婚。
从前我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我心中并无太多念头,只想尽快将这人的心攥在手里,如此方才好叫我斩断这缕尘缘去,但事到如今,不知为何,我却又不是真的那么想要同他真的成婚了。
他虽然较常人更为内敛,但是说到我和他的婚礼时,那种神情让我觉得他定然是十分开心的。
便是他,竟也会有如此兴高采烈、甚至谈起来眉飞色舞的时候。
我心口的爱魄时常传来一些温度,仿佛黑夜中的星火,并不很灼热,却显得那样显眼,叫人忽视不得。我知道这是它感知到了面前这个人的爱意,而做出的呼应,但神明的心本就一片冰凉,很难再有什么回应。
于是它只能在心口散发这样一丁点温度提醒我它的存在。
在姜尢说到未来的那个婚礼的时候,它的温度就会稍稍升高一点,总叫我觉得心口微微一暖,让我恍惚有种自己也能感知到这些情绪一般,十分神奇。
我成神以来便没有爱魄,凝聚神位之前我心中残余地更多是恨,而绝非是爱,如今这份新的爱魄凝聚在我心口,这样的感受对我来说是有些新奇的。
哪怕它这一点温度对一位神来说其实实在是杯水车薪。
“我想在山林内举办一场,然后我们再去镇子上举办一场如何?”
我这才微微回神:“……什么?”
他十分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原来他是想要举办两场婚礼,一场在山林内,一场在镇子上,这就有了两种不同的意义,对他恶言。
我觉得其实没什么大的差别。
我想了想,说:“我倒觉得不必这么繁琐,我们二人本就在这林中相遇,不如就在这里举行吧,也不必那样多的繁琐礼节。”
“两盏酒杯、两根红烛,三五小菜便已够了。”
“只敬天地和这山林,只你我二人行礼,便好了。”
姜尢却不愿。
在这种事情上,他显得格外迂腐,一定要将我在世人面前过个脸,其实姜尢家的人情关系并不复杂,只是我嫌麻烦,他却鲜少有这样坚持的时候。
我再说,却见他眉眼微微垂了下来,便只好住了嘴,转而缓和了语气,劝道:“那你说说,为何定要做这样繁琐的事情,其实我并不在乎什么十里红妆,那些世人要他们说便让他们说好了,何必计较这些?”
“我二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吃了交杯酒,对天地行礼,不管世俗之见,岂不自净么?”
他嘴角微微一沉,在月色里看着我的双眼泛着微光。
不论我又如何劝他。
他半晌只一句:“你根本不愿与我成婚是吗?”
空气中骤然一静。
我猛地一愣,这才连忙道:“没有……”
他却道:“你是仙,你我并不相配…”
他眼帘微动,我从他神色间窥到了一丝不安。
“我总觉得不好。”
我只好压下一腔心思,反而去柔声安抚他:“怎么不好了?”
“你我两情相悦,怎么不能相配?”我用自己都觉得诧异的声音宽慰他,悄悄靠近他,拉着他的衣袖,依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的一生何其长久,而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暂……”
我没想到,他还会想这些。
仙凡之别确实宛如天堑,但早知我和他的结局,又岂会想的那样多。
“这有什么呢,你们凡人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何必想往后如何,且珍惜当下才是。”
他听到我这句话却并没有被我宽慰很多,反而抓住我的手,问:“你……两情相悦,你对我当真……”
最后那半句极轻,我一时没有听清,但却发觉他面色复杂,我却看不懂他在想什么。所以说,凡人当真是极其复杂的。
我只好再度上前,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对他说:“我不知你在想些什么,但我只送你一句莫待无花空折枝……”
有花堪折直须折。
我上前轻轻在他面上亲了一下。
往日他早该脸红,如今在我如此服低做小、浓情蜜意的安抚下,他却只望着我轻轻叹了一声。
他轻轻抬手,抚了我的面颊,额头轻轻往前靠着我的脸,似对我极眷恋怜惜似的。
“……我心悦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重复了两遍,这些不是我早就知晓的么。
他伸手,将我搂紧怀里。
我其实并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但这些时日,再一次被他轻轻抱着,我竟也不觉得别扭了。
也再没有什么抵触的感觉了。
反而因他这个动作,我暂时松了口气。
我也反手拥抱着他。
这其实是个十分亲密的举动,我能嗅到他衣裳上淡淡皂角香气,是一种十分朴实但是又很干净的气味。
不知何时,闻到他这样的味道,靠在他身上,或许是那香气的影响,也或许是那段尘缘叫我总想起些从前的被我遗忘了的凡间往事,这样的感觉让我总想起从前在凡间的时候,似乎我也曾有过一段十分无忧的时光。
只是具体的细节,我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这种皂角的气味,却让我感到熟悉。
以至于如今我再靠在他怀里,嗅到这样的气味我生不熟太多反感的心思,反而只觉得有些安心了起来。
比任何昂贵珍稀的香料,都让我觉得踏实。
如次的亲密,我二人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这才让他微微僵硬了一下。
但他也没推开了,我好像听到他心跳加快了一些。
扑通扑通,我听到他在我耳边浅浅的呼吸声,还有搂着我的温热的、紧实的手臂。
“你从没有想过以后是么……”他的声音在我头顶轻轻响起。
或许气氛太好,一时我没有想到这句话更多的意思。
我只轻轻踮起脚,在他唇角又亲了一口。
他的声音这才止住了,望着我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些我熟悉的羞赧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又往前亲了一口。
他的脸便红了起来。
我轻轻在他耳边说:“别生气了好么?”
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些难耐一般。
我上前轻轻捧住他的脸,然后吻了上去。
他有些犹豫,却还是很快回应了起来,我们交换了一个无比灼热到有些窒息的吻,他仅仅犹豫了一瞬就彻底放开了,然后逐渐占据了上风。
我觉得他比从前更加急切了一些,似乎拼命想要证明些什么,又仿佛带了些决然般,吻到最后分开时,我甚至感觉嘴唇有些痛。
我轻轻抬手,才觉得自己嘴唇竟被咬破了。
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他到底是在亲我还是想吃了我。
见他一吻完了,却还是眉眼不展,我只觉得他心思难猜。
我上前亲了亲他的下巴。
“怎么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干脆再度上前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让他一只手搂着我。
女子腰肢自然和男子不同,他似被烫了下一般,想要收回去,从前他纵使搂着我,也最多只是搂搂肩膀,其实除了亲吻,也没有再多做些什么了。
更多时候,他其实有意在把握分寸,没有逾矩。
牵牵手,搂搂肩膀,对他们而言其实已经很过了,更别提除了鲜少时候,他当真克制不住,情难自禁时才会吻我。
但也只是亲吻了。
我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这似乎格外多了些不同的暧昧意味。
他这才又显出些慌乱,想收回自己的手,却被我按了下来。
我将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我的紧扣衣带上。
不等他多想,我便自己拉开了衣带,然后扑进了他怀里。
他满是无措,想要推开,又怕叫我难堪。
我踮脚亲了亲他的下颔,还有滚动的喉结。
正欲再度吻上他的唇,他却一把止住了我的动作。
“这样不好。”
我道:“有什么不好。”
他竟将我拉开了,然后替我系上了衣带。
我见他面上绯红,呼吸亦比平时急促,却还是推开了我。
我不解。
他有些不敢看我。
“待成婚那日吧。不必急于此时。这里……不妥”
他说的含蓄,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怕唐突了我。这里终究不是个好地方。
虽然说,天地为席,日月为媒,对他这样古板的人,恐怕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我故意问他:“你是不想么?”
“不,我……”
见我目光闪烁看着他,他又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又面热起来。
“我并不想要同你欢好一时……”他这话说的难以启齿,也磕磕巴巴,有些艰难,但是他还是认真的同我说了。
“我从不是那种耽溺一时之欢的人,我不想也不愿……”
“仙子,你于我是……”
我见他似乎极难启齿似的,不由得接着问:“是什么?”
他顿了顿,却不说了。
“你觉得我是神像,是仙,就该干干净净不染凡尘么?”
他没说话,去也没反驳。
我轻轻一挥衣袖,顿时我二人从石庙到了一处地界,这里是我幻化中的一处桃源天地。
四处都是桃花纷飞,十分美丽。
我再一挥手。一桌酒菜便出现在了眼前,四周挂上了红绸。
我亦换上了一身红衣。
我斟酒举杯递给他,他有些恍惚地看着我。
“人生苦短,何必要荒废了?”
“夏日,我同你去镇子上摆一桌席面,过一场人间婚宴,今日……”
我指了指天边的柔和的日光,还是四周的美景佳肴。
我说:“今日亦是良辰吉日,何必舍近求远,你我二人今日便在此跪拜天地,行礼成婚不好么?”
他愣住了,似乎没有想过这样的发展。
“怎么不行么?”
他看着我,眼中竟有些痴了。
“你总是担心这些又担心那些,人生一生本就短暂,天天忧心这样多,及时享乐才是。”
我拉住他的手,不等他反应,就将手里的酒塞到了他的手里。
“别拒绝我好么?”
他拉住我的手,接过了酒盏。
于是,一拜天地,再拜山林,夫妻再拜,礼便成了。
我和他在这秘境内,便私定了终生。
我也不知那姻缘册子上是否会出现我和他的名字,神的名字本不该出现在那上面的,只是如今我和他却也都是归属凡尘。
他说凡人性命何其短暂,但是实际上,凡间人事其实除了我和他都不过是一场虚妄,百年后不过枯骨,似乎只有我和他才是真实的。
这一场虚妄中的真实。
若他这场劫难没有渡过,他也终究会成为那些虚妄中的一个身影,于红尘中一遍遍经历生离死别的苦痛。
我终究不忍心。
和他在这境内私自成了事。
两杯浊酒下肚,成了亲,洞房花烛,我想我也有些醉在这样的酒香里了。
皮肉之欢,我并不沉溺,但我见他眉眼温柔,却不免心中微微一动,那爱魄愈发凝实温暖了起来。
我们在桃林内沉沉睡去。
这个美梦却注定无法长久。
*
梦醒后,一切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我同他在山林内厮混了三两月,离他准备要同我成婚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愈是临近那个日子,我竟愈是有些不安起来。
说出来要是说我恐婚,同那些凡人女子一样,倒是可笑,但我心中实是存了另一件事情。
这一世我投入进来神魂终究不许我支撑那样久,我终究不过了一月,我就是要离开的了。
这也和我从前料想到,要叫这人求而不得,想的一样,只是当真临近那个日子,我却迟疑了起来,夜里几度不得安眠,连带着身躯在外的我也不安起来。
这一世,我是定然无法再投入更多神力了,说到底我如今都只是神格残缺不全,为这一短短一段渡劫经历消耗这样多,实在没有必要,况且我也早就决定了的,决定了的事情便不许我再多考虑才是。
我心中一遍遍下决定,我还从未有过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
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有些心乱。
这自然并非是我对他当真生了什么情意。
只是我觉得有些不忍。
或许因为心口那爱魄本就因他凝结,我竟格外能同他共情,偶尔有时,我总对他的心绪较旁人敏感些。
我的恍惚不安,连带着让姜尢也渐渐发现了。
“怎么了?”
说起来,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或许是这些时日,我的一腔做法终于有些成效,他真的渐渐相信,我是爱他的。
我对他是有情的。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那个由我和他一起描绘出来的美好的图卷,他当真信了,并深切的认为,那一定会成为现实。
“最近,我约好了同他们一起去另一座林子里打猎。恐怕有几日我不能来了。”
“你要去哪里?”
他说:“去打一种白鹿,那座山林里有白鹿出现,据说有神异,可以捕捉了拿去进献给宫里的贵族,他们很需要这个,能换不少银子。”
他要去的那个地方,超出了我的神力范围,我的石庙在这个地方,真身亦不能离开太远,陪他去逛逛镇子,去他家的村子周边都没有问题,但是太远,我会无法显现真身。
说到底,这石庙本无灵,我投入的神力又只有短短一缕,能够撑到现在,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白鹿是祥瑞,莫要伤了它才是,会于你阴德有损。”我不免提醒。
他微微勾起唇角,点了点头:“不用担心我,我知道的。”
“你可当真要小心一些,若是旁人伤害了那种东西,就算你没动手,却也还是会被记上一笔,归在你头上的。”
他点头,很听话的样子。
“其实你不必去那么远的地方,这附近的猎物,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找来。”
他看着我眸色温柔:“我知道你厉害。”
“但是那头白鹿我势在必得。”
“不仅仅是因为进献白鹿的种种好处,我翻阅了古籍,官府的赏赐和旁的不同,若是能得到王族的赏赐,能为你记下一笔功德。”
“你若能多积攒些功德,或许日后不必被拘泥在这山林的方寸间了。”
“我还想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你不说想要去看海吗,现在这样也不知何时才能渐渐积攒好去看海。”
我沉默,这不过我随口说出的话,他竟还真的去翻阅书籍为我查阅记录了。
确实王族的赏赐,若是真诚的回馈,对于地仙一类确实是一大好处,能和龙脉攀扯上关系,修为能大进一笔。
但是与我恐怕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不过这些话,我只是压在心头,并没有说出口。
“多谢你还想着,那你去吧,早去早回。”
我只微微掐算一番,他这次去会遇到些不同的东西,令他人生发生改变,却没看到什么大凶的事情,但我心中隐约有些不安,那种不安让我觉得不太好,于是剪下自己的一缕发丝送给他。
“将这个带在身上罢,我也心安。”
他没有多问,便利索地收下了。
或许他能猎到那头白鹿从而得到大的赏赐,我也不必为他再想过多的事情了。
终归我是要离开了。
*
我去了姜尢家中。
这些日子,我常去他家中,姜母已经对我很亲近了。
这次我再去的时候,姜母的精神看着就比往日好上许多了。
窗台前那株兰花也渐渐完全绽放了。
只有最后一小瓣儿还是微微瑟缩着的模样,我原本以为还有一月,如今看来竟是没有的。
待这兰花完全绽放,我也就要回去了。
其实这并不是真正的分别,但我却总是觉得不安不忍。
我喂姜母喝下药,又为她针灸了一番。其实我并不懂医术,这些对她的病都没有什么用,真正有用的是那株兰花,但是为了怕她多想,我还是依照着凡间诊病的模样,每日都给她服药针灸。
她一日日好起来,我也就渐渐放心了。
“多亏你每日忙前忙后,你来这些日子,姜哥儿变了许多。我看在眼中,也是喜在心底。”
“我是当真希望你二人能结成这一段缘分,婚期将近,我实则已经将你当作了我们姜家的人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对于姜尢在这一世的母亲,我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些亲近,她是个非常和善且通情达理的人。
碧海心总算没有对他太过分,这么多世下来,这一世终究给了他一个叫人羡慕的母亲。
有时候,我们会在一起研究一些新的吃食,有时候一起缝制一件衣裳,我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她看在眼中,却没有过多计较。
我出身不详,她也并不在意,并且打心眼里觉得我是个好孩子。
听她这一番话,我只是笑笑,并不多话。
“你能多来坐坐就好了,姜哥儿出门打猎,我一个老婆子在家也没什么事儿,就盼着有个人来多陪我说说话了。”
我和姜尢的事情其实并不是被瞒得死死的,这乡野村间,其实很多事都没有不透风的,我不过来姜家几次,就早有人发现我和姜尢的关系了。
那些人自然有说话难听的,但是都被姜母给骂了回去,姜母看着和善,但是却坚定地维护着一切她臂弯里的人。我虽然不在意那些流言,看着也不免感慨。
这份心意,我是感受到了的。
此后几日,我也尽量都来了姜家陪她说话解闷。
一连三日,很快过去,姜尢却迟迟没有消息。
我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姜母也纳罕:“姜哥儿怎么这次去了这么些日子,却还不回来?”
我怕她担忧,只得宽解她:“打猎在外,哪有个确切的归期,往日我看他们一连去山里蹲那野鹿,十几日也是有的,那畜生本就不是人,哪能一定摸得清它们的底细踪迹,这才几日,您且宽心。”
姜母听着有理,这才渐渐舒心了。
我觉得不对,这边安抚了姜母,这边自己又一面回了石庙,再度作了占卜。
这回我却怎么也占卜不出更详细的东西了,只能依稀算出是在西方。
我索性只能勉强施法向西方寻去。
但那山林何其之大,我只到了边缘便已然要溃散。
不得已,我只能出了魂,神魂离体去寻他。
我很担忧,怕我的出现叫他的人生出现一些原本不曾有的变故,说到底因果之道错综复杂,很难说清,有时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却很可能引发一连串难以预料的重大灾难。
若是神子就此陨落在了这里,恐怕他也在不可能塑造一颗凡心了,这渡劫也就失败了。
我这尘缘一生都无法斩断了。
真是一件麻烦事。
神魂离体后,我在那座山头找了好几日,竟真被我找到了白鹿的踪迹。
那白鹿却是死的。
那白鹿确实身怀祥瑞之气,是百年才出的吉祥物,如今惨死在这里,恐怕方圆百里日后都有一场灾祸了。
在一个山东我终于寻到了他。
他四周有鲜血,却分不清是谁的,他手中握着我的那一缕发丝,却怎么都喊不醒。
我掐指占卜,勉强得出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原来那白鹿终究是叫人眼馋。
同他一起出来同伴,被白鹿引起的私欲,想要一人独吞这份机缘。
白鹿自然不可能被他平白捕捉,一番挣扎,这人竟不知深浅,砍伤了白鹿的一只腿,顿时场面一度混乱。
姜尢和另外一人勉强制服了这个人,却在夜里又被那人给跑了。
在夜里,姜尢和同伴均被下药,白鹿被偷走了。
途中又是一番争斗,最终姜尢重伤,同伴和白鹿也都下路不明,不过如今看来,那白鹿在路上被几人争抢时恐怕就已经死去了。
那为伤了白鹿的人,纵使如今逃了一时,恐怕也将不久于世,折损了太多的阴德,不消太久就会自取灭亡了。
我上前为姜尢处理了伤口,但是姜尢却不知道为何,一直昏迷不醒,我如今不过一道神魂,搬不动他,只得暂且守在了这里,侯着他醒过来。
我没算到那白鹿在临死前,感激姜尢救他,竟当真将自己仙缘分给了他一份。
姜尢如今昏迷是因为他正于梦中授得那仙缘,淬炼心神。
他梦中经历颇多,我一概不知。
只知道,我的时间确实是不多了的。
一连十几日,姜尢都没有再醒来。为了侯着他,我离体的神魂也撑不了太多日。
况且我留在这里的神魂本就即将消散,支撑不了太久了。
我冥冥之中感应到,这或许就是此间为姜尢安排的宿命了。
就算我不愿,他也终究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愈是执着,愈是会失去。
如此,不用我来作这恶人,我竟也难得松了一口气。
我的神魂肉眼可见淡了许多,为了防止山林内的动物过劳将姜尢的身体叼走吃了,我只得枯守着他,只用了最后一点神力化作一封书信悄悄乘风回去,给姜母报了一个平安。
村中有转们念信的人,这封信会被认为是姜尢写的,然后被人念给姜母听,如此她也可以暂时安心了。毕竟再过些时日,姜尢也能回去了。
我后面几日,也渐渐发现了姜尢的异样,知道他竟当真是阴差阳错得了仙缘,只是若被他知晓他因为这仙缘而弃了和所爱之人的最后一次相见,他是否会后悔呢?
我本就是想要他求不得,如今却又希望他不要太过伤怀才是。
毕竟一切不过虚妄,他能索性看开,从中九世苦难中勘破出去,不再渡这劫了才好,我也就不需要担心他身死之后,这一遭要算在我那未尽的尘缘之上了。
那株兰花被我送去送信的神力悄悄带了回来。
我将他放在姜尢的身边,清晨渐渐到来。
眼见这抹微光之下,那兰花颤颤歪歪最后一小瓣儿也完全舒展开,我心中时间到了。
我确实无法再停留下去了。
只是这份姜尢还没醒,纵使他没醒,我也终究无可奈何了。
我为他轻轻擦拭了面颊,和往日一样用清晨的甘露为他润了润嘴唇。
他灵台清明,料想其实不过两三日功夫,他就可以从虚无心境内出来了,但我却怎么也等不了那两三日了。
我将兰花放在他面颊边,若他醒来,他便能发现,或许也就能知道我来过,并有过告别。
他有了法术便能听到我藏在兰花里的一桩密信。
清晨到来之时,在晨曦的微光中,我渐渐消散了开来,本以为我再度回来会什么也带不走,当我渐渐清醒时,却发现手中竟出现了一个金石坠子。
正是下世姜尢给我的那条。
他说这是他祖父给他买的,却原来不是。
我仔细看了看,这才不是什么凡间俗物。
这原来是他的一小块金色的心石。
金石之心,这便是那金石啊。
我已然耗尽了神力,看不清那尘俗中的事情,那泉水也被迷雾掩盖了,要修养片刻才能继续蓄力观摩。
但我看着我手心这一小颗金石,希望这次神子的那金石之心当消融了许多才是。
这么小小一颗,正是从前那几世被他淬炼融化的金石之心。
我轻轻握着它,这那小小的金石在流萤渊海之间亦熠熠生辉,世间再坚硬的刀剑都不能消磨它分毫,它看上去如此坚韧,如此完美,真不知为何会被人抛弃至此。
我想起下世的经历,又不免轻轻叹息。
*
待我稍稍休整有了精力,我再度施法,灌入自己一抹神力去那秘境。
我察觉这已然到了最后一世了,中间那一世我不知经历了些什么。
这最后的第九世,神子投胎到了一钟鸣鼎食之家,当真是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地。
这一家世待袭爵,是一等一的公侯世家。神子成了这一家中最得宠爱的嫡子,大太太所生,也是府中唯一的嫡子。
这侯府之中除了大太太生的这一个嫡子,此外只有两个小妾并生了一个庶子和一个女儿。
大太太生了嫡子之后,又生了一个女儿,正是这府里的大公子和三小姐,那妾室所生的庶子庶女是二公子和四小姐。
神子这一世最初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因为大太太此前流产过一个儿子,又是拜神求佛用了许多了法子才求来的这一胎,因此对他格外疼爱些,于是府中的大老爷是个弥勒佛,早年才从战场上退了下来,按理说上过战场的人总该对家中子弟格外严格些,但是这位大老爷或许见惯了战场的腥风血雨了,因而格外眷恋家中这些子弟亲情来。
所以对孩子也并没有太多要求,亦是慈父一般。
至于两个小妾不过是成亲的通房和上战场之后随便纳的一个贫苦女子,在府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威胁。
神子这一世最初过的实在格外舒坦。但可惜好景不长,他一世是九世之中最后一世,必然要经历从高处坠落到谷底的疼痛。
体验过最繁华,才方知尘泥之中有多么污秽可怕。
我粗略看出这一世的脉络来,想了许久才找到一个空子,可以对这一世稍加干涉,而我上一次的干涉果然十分有用,神子那原本只淬炼了一丁点的心,如今已然淬炼了大半了,只是距离全然成功还有些危险,我只能再度上前干涉一番。
施展了法术,很快我便再度将一缕神魂投入了泉水之中。
那下世有一具女体,父母双亡,孤苦伶仃,不过是往日父亲和府中大太太有些往来,是表亲关系,如今这具身体的原主无处可去才来了这府中。
只是到底身体羸弱,又自幼心思敏感,寄人篱下本就不同家中那般自在,她总想起自家往日如何辉煌,又哀叹如今府中下人都不待见她,对她暗中讥讽,于是虽然好饭好药一日日养着,人却渐渐消瘦了下去,竟于凌晨一个日子里,悄无声息地就去了。
这才给了我一丝可乘之机。
我便索性投身到了这具女体之上,成了投奔这家的一位表小姐,名唤曹云。
太大大曹氏是我如今的姑妈。
我乍一投身于此,只觉得这躯体实在羸弱,恐怕纵使我来了,也不能太长久,总归能撑到我做完事就好。
如今我没有先急着去找这府中的大少爷,恐怕我得先好好养养我的身子了,这身体实在太差了。
我先是开着窗户通了通风,这屋子的药味闻得我难受,但是谁料,不过吹了吹风,我竟很快又病了起来,这当真是奇了。
我还从不知凡人能脆弱到这般田地,叫我心惊,我便不敢再随便出门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我过了许久,我每日就是躺在床上静思养病。
或许当真郁结于心对身体不好,从前原主总是颇多愁思,这身体便一直好不起来,喝了再多药也没用,如今换了我来了,这般半月下来,我才终于能渐渐下床活动了,不至于风一吹就倒了。
我听到院子里的小丫头说,原本大太太都给我准备好了棺材了,谁知这位竟一日日好了,当真是奇了。
原来那位确实已经死了,我心中暗道。
要说这大太太对这位亲戚有多关爱,倒也说不上,但是要说有多么不喜欢,也说不上,不过是少了些真正的亲近,多了些亲戚间的客套,但是从小心思敏感的曹云将这位未曾谋面的姑妈看作是世间唯一的亲人,她在这府内本就无依无靠,因而曹氏无意的一个举动,都能让这小姑娘想上许久,不能入眠。
倒也不能说谁不好,只能说,不同的境遇有不同的烦恼罢了。
如此,在我能渐渐下床后的第二日,大太太就命人送来了许多补品,什么燕窝啦人参啦,如此一看,其实大太太当真不算很坏的。
我还正想着要如何去见见府中这位大公子呢,第三日,便也收到了这位大公子送给我的鲜花和瓜果。
倒也不是有多稀罕,但是原主其实素日和大公子没有太多交谈,毕竟男女有别,不过如今二人还小,都不过才十二岁,因此没有注意这么多。
我这才忽而想到,如今的神子恐怕当这还是个孩子了。
我还未曾见到他如此孩童的模样呢。
又一连过了一月,哪怕我身体还没有完全养好,但是日常活动却也怕了,我自然不能任由自己这样毫无节制地养病下去,于是我这次趁着外头天气好,披上一件披风,出了门拜见大太太去了。
穿过垂花门,又过了几道拱花门,这公侯世家的宅院当真是弯弯绕绕的,所谓一如侯门深似海。
若是日日在此呆着,不得随便出入,规矩又这样严格,走进大太太房间时,外头那些丫头各个敛声屏气,虽然屋里正是下午,好似在用些什么点心,我看到那些丫鬟却一个个井然有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当真是被一举一动都有道理可寻。
偶尔看看还好,初来恐怕觉得新鲜,但是呆久了,寻常人,又更何况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依靠的小姑娘,也难免会有那些想法了。
看看这府中就连大太太看门的丫头身上穿着的都是不俗的料子,比外头人家的小姐还强些。
这府中当真处处与旁处不同。
我来此这些日子不免感慨,这凡间女子当真不易,连在府内好好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外头看只怕觉得富贵繁华,却不知道 这里头的诸多苦楚,哪里是能够和旁人一一说来的。
我这样想着就索性一面禀报了外头打帘子的丫头,一面在外头等着了。
不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传话了,让我进去。
一个圆脸的丫头先是带着我去了侧室,给我拿了个一个暖炉放在手中,说:“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外头天气虽然好,但姑娘也要仔细些身子。大太太可整日念着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