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等那里面大太太同一人话毕了, 只见打屋里面又掀起帘走出了一位管家婆子模样的人,我便知方才大太太是在同她说话了。
大太太也是如今的管家人,大老爷也是府里先头侯爷的唯一的嫡子,府里如今还有一位闲散二老爷, 是老侯爷的妾室所生, 并不管事的, 老侯爷早些年就已经过世了,来带着老太太也在前年去了, 如今府里还有一位老太太便是那位从前老侯爷的妾室的,如今自然不管事的。这管家权也合该落在大太太身上。
是以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其实全都在大太太一人身上, 算起来每日这个时候,她确实正是在处理府里大小事务的时候。
那圆脸丫头见里头人出来了, 又进去了一遭,回来便道:“姑娘快进来吧, 太太方才正处理着一桩烦心事呢,见姑娘来了, 太太便早早打发那些人走了,近来府中事务多, 大太太都好些时日没有好好用膳了,您过会儿可要好好劝劝呢。”
这丫头是太太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很有威信。
别看她在我面前如今和善着打趣, 那些外头的小丫头们见了她必是恭恭敬敬, 一个错字不敢说的。
我见她如今态度,便也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妈有了几分明悟,想来大太太对我这个远房侄女并不厌恶的, 从身边的丫头的态度也能窥得一二。
果然等我进去了,就见大太太靠坐在榻上, 手里正拿银匙轻轻舀着一碗汤羹吃。
见我来了,先是问我可曾用了小食不可?
我只回道如今医师叮嘱不可多用饭食,因而只吃三餐,并不吃过午的小食。
大太太看了看我,而后点头:“是该听医师的话。”
而后便只叫人给我上一盅热热的香茶来暖暖身子,又问我可要往里头加甜枣蜂蜜之类的,喝甜的还是咸的。
如今贵族世界多以烹茶为雅趣,茶汤中加入许多配料,有甜有咸,同我之前知晓的却不同。
我连忙只要了清茶,大太太见我不爱加那些有的没的,便命人给我煮了一碗清茶,里头单单加了一点桂圆和枸杞,说是温和养身。
我拿起来尝了一口,味道有些特别,但也不算难喝。
“瞧着你今日这气色倒是好多了,我心中也宽慰了许多。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和丫头婆子们要去,凡我有的自然一并给你送了去,若是没有便是去外头采买也不费什么事。”
她又道:“如今哥哥在人间只有你这一点血脉,若你也早早去了,我真不知如何去底下见他。”
说起来,其实这位大太太并不算是我的亲故妈,大太太所属的曹氏一脉正是京中的大官,原身父亲与这位太太不过是表亲,原身虽也是侄女亲戚,却终究隔着一层,并不算那样亲近。
不过因都属曹氏一族,太太和原身父亲又从小一处长大,终归是有些情分在的。
“太太如此待我,我真不知如何报答。”
“方才听闻丫头说您近些日子饮食作息常不好,太太也要注重身子才是。”
大太太看一眼在身边只笑的圆脸丫头,骂道:“这丫头,总爱管着我,整日担心我这个担心我哪个的,哪里就能饿着我了,不过少吃了几口。你身子才刚好些,还劳你也费心。”
大太太这话不过打趣,并没有真恼了。
可见这丫头在她身边确实地位非凡。
大太太又道:“我从小亲兄弟都不在身边,你父亲与我便同亲兄弟一般,我如今想起他也只是可叹罢了。幸而还有你这一点血脉尚在,聊以慰籍,你从此就当自家住着,说报答岂非生分了你我。”
说罢,许是想到了原身父亲,大太太还不禁擦了擦眼泪。
原身这一番病重或许将这位姑妈也吓到了,总之说话相处确实比从小多了几分亲近。
我和这位大太太正说着话,外头忽而传来丫头一声通报。
“大少爷回来了!”
府中如今大少爷只有一位。
大太太忙止住了眼泪,又上前拉着我的手,道:“是我儿回来了,他前些日子念书去了族学,而今要两三日才回一次家,从前你身子不好,往后你二人是姐弟正该多亲近才是。”
我这便跟着大太太往前头的偏厅了。
片刻后,那位大少爷已经换了一件在家穿的圆领靛蓝常服,头发干净利落被一个小四方的鎏金玉冠束起,而今贵族在外打扮也通常大有讲究,如今不过在家,他不喜那些,只图个简便省事便好。
他如今还是个孩童模样,却已然在这般教养下,显得有了几分金玉风流堆里染就出的矜贵和沉稳。
看着模样虽然有几分稚气,但神态却已然有了几分大人的神气了。
大太太同我甫一进来,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一喜,但还是规规矩矩先同大太太行了礼,而后才上前问:“姐姐如今可是大好了?”
没错,原主算起来比他虚长了一岁,确实是该被称作姐姐的。
我想到面前站的可是那位神子,也不知待他魂魄归位后,再想到如今这一声姐姐有何感想了。
我一面暗自思索着,一面起身对他微微一行礼,答道:“是比从前好多了,劳你费心了,你送的那盆玉兰又漂亮又清香,我整日摆在房里,心里也觉幽静多了,闻着倒和寻常花香不同呢。还有那瓜果我吃了也觉得好。”
“那可不是什么玉兰,那花是我无意间从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和尚哪里夺来的,说起来这事倒也奇。”他却说。
“如何说是夺来的?”我不由得问道。
“那日我出门却碰到了一僧一道,正抢这盆兰草花,二人竟掐打了起来,我看不过去上前问了一句,误被那二人推搡着打了几下,我觉得没甚么,倒把后来赶来的小厮们吓着了。”
“那二人一时知晓了我的身份,也是一时吃惊,知道自己招惹了一桩麻烦,连连同我作揖,说要将这盆花送给我,叫我不要追究他们的过错。”
我便道:“看来这花定有些特别了?”
他笑着说:“我当时也觉得惊奇,便问他们,这不过一盆普通的花,为何你们还要抢,可有什么典故不成?”
“他们就说,这不是什么普通花,这花虽然瞧着像玉兰花,却不是什么寻常的玉兰,这乃是一株仙草。传闻数百年才开一次花,置于室内可以驱邪避灾,能消百病。这次不知为何在凡尘看见这古书上才有的仙草,自然争抢了起来。”
我心中莫名想到了什么,微微一动。
我说:“既然是仙草自然不能出现在凡尘,那二人既是凡人如何能见到仙物?想来古书一类不过随口杜撰罢了。”
他抚掌笑道:“我其实也不信这些,我那小厮当时听了也只同你一般说呢。倒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那花确实开得不同寻常,花香馥郁,就算只是凡物,也可堪一观,索性我就收了这盆花,不叫他二人担惊受怕了。”
“那和尚道士一疯一痴,我收了花,瞧那二人神色当真宛如割肉一般,倒也有趣。我这才说这花乃是从那二人手里抢来的。”
我面上迎合着轻笑,只当听了个趣事,心中却暗自有了念头。
“后来我想着姐姐从前喜欢赏花,这花也有几分不同寻常之处,姐姐若如今果真好了,这算给这花记了一功,不枉我当初挨那几下了。”
他这话说得不过是玩笑之言,我看着他浅笑的模样,发觉这一世神子的个性又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似乎比从前更跳脱了一些。
想来人间环境对一个人确实有着不同的影响。
大太太听我二人在一旁寒暄了许久,微微含笑看着我们,一手拉着我,又一手拉着大少爷,叫我二人在她身旁挨着坐下。
“你从前对外如何骄纵玩闹我不管,这是你那位舅舅家的姐姐,往后你对他定要如自家亲姊妹一般,可要知礼才行。”大太太对自己这位矜贵的小少爷说到。
小少爷却反驳,只道:“既然是同自家姊妹一般,如何只说守礼,我却觉得不该多礼,要多亲近才是。况且,不用母亲多说,姐姐到了我家,我自然知晓要敬着爱着。”
大太太点了点他的脑袋:“偏你道理多。”
我见他这一世母子之间感情较一般贵族世家更为亲近些,整个侯府上下最金贵的小公子,可以说是全侯府的心头肉。
大太太又转头对我说:“珣哥儿总比旁人多几分歪理,平白爱惹人生气,你日后若着了他一时的气,莫要真恼,只管同我说,我替你揍他。”
珣哥儿也就是姜珣,正是这一世他的姓名。
我只说:“太太说笑,我见珣哥儿小小年纪就较旁人更机敏聪慧,想来日后是有大造化的。”
我这话一说便觉得有些不对,着实有些老气横秋了,说来如今我和他年纪差不多。
太太倒没说什么,只看了我两眼,拍了拍我的手:“他若真能如此,我就阿弥陀佛了。”
“你这孩子倒沉稳,珣哥儿同你一起,我也安心,家中有族学,待你好些,便也同珣哥儿一同上学去罢。”
“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说你要同他们爷们儿一般念出个什么,世家的姑娘没得书上的道理却也不知道的。”
我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而今世家娶妻,妇德也是很重要的,我没有好的出身,若能有个才名,日后也好婚配。
这为大太太倒是当真在为我考量,我听懂了她话中暗示,只微微低头作害羞状。
姜珣却还年小,没听出我们话中之意。
“对了,姐姐若要去族学,我可将我从前的书分些给姐姐,不若姐姐哪日有空,去我那里取罢。”
我自然也想再同如今一世的神子多接触一下,再作计较如何去应了他这一次的劫难,于是我便点头答应了。
“那便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