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第二世, 下场同样凄惨。
神子穿成了一位寒窗苦读的书生,许是上辈子残念作祟,这辈子,他于书院结交了一位好友, 此人年纪比他小, 学问虽不如他, 但是为人却好,更是助他颇多, 因他家境贫寒,这位好友常常救济于他, 后来更是发现这人原来是书院那位院长的儿子,因这一世神子穿至的身体格外贫穷, 是这位好友帮他申请了书院的住宿,他买不起书, 二人便共读一本书,一起谈论天下间的事情, 年少时光总是短暂。
二人果然一同考上,并一同入朝为官。
官海沉浮许多年, 二人终究是出现了不同的政见。官场之上,渐渐没有了从前的亲密无间,因二人政见不同, 更是多番争吵。
只这一次, 赢得人是早已身为高位的神子,输的是那位好友。
神子因一时不忍,未曾将政敌一党歼灭, 反而给了他们一丝生路。
却没想到,那位好友最后联合旁的人, 给了他最后一次重击,他未曾心软。
十几年同窗情谊,终极死于他的心软,死于同窗之人毫不心软的背刺。
二世完。
我看完了这一世,只见这一世过后,神子那颗金石之心却还是未曾融化太多,我不由得有些着急起来。
我又粗略往后翻了翻,渐渐没了仔细看之后几世的心思。
第三世,神子生来双目有疾,但他一生行医,救下患者无数,最后却不知谁传出神子的银发是不详的征兆,于是暗夜之中,有人偷进神子的庐舍,将神子杀死。
一生行医的神子,最后死在了他曾散尽家财救助的患者手中。
这一世那金石之心几乎连淬化也只是一丁点了。
第四世,神子是一位少年将军,最终因王室昏庸,他一身保家卫国,死在了他发誓效忠的帝王手中,皇帝喂他喝下毒酒,将他赐给了敌国,只为求和。
神子不堪此辱,咬舌自尽了。
此后几世我都彻底没了心思看,因为眼看,这人命格在历劫之时愈发暗淡了,那颗金石之心却始终没有化成。
我就说这人疯了。
我必得做点什么了,只是这人演化历劫的地方外人轻易干涉不得。
我粗略往后翻去,只见目前这人在下世已经历经到了第七世,那金石之心却也只淬化了不过小半。
只见这第七世,神子遭遇的乃是嗔怨之苦,求不得之痛。这里却要他经受一番求不得之痛了。
这一世讲述的是神子爱上梦中神女,却苦于只是凡人,终究无法得见仙颜,于是一辈子无妻无子,孤苦终老的故事。
我观那泉水中正进行到那少年郎第一次遇到女神的地方。
少年打猎为生,一日误入林中深处,却误闯了一只大虫的领地,少年退无可退,最后关头进了一处荒废的小小石庙中。
此处荒废已久,只一人可进的位置,仅中央有一樽神像,早已被风吹日晒模糊了面容。
少年本等死,谁知他乍一进去,那大虫就离开了。
少年心中一阵后怕,而后为细细打扫了一下这座石庙,又用自己的粗布衣袖,细细擦拭了一番那石像。
只见那石像描画的长眉细目,身穿长裙,手持一株兰草,依稀是个女神的模样。
他没有多看,只心无旁骛擦拭一番,便离去了。
这是初见,第二次,少年再次进了这山林深处,不同于上一次他被迫闯进了大虫的领地,这一次,他确是不得不捕猎那只大虫,家中母亲病重,需要虎骨入药,他家中贫寒自然买不起虎骨,只有自己亲自上山捕猎这一种办法。
少年还没有那只老虎腰粗,哪里可能猎得了那么大一只老虎。
少年被老虎狼狈咬伤,再一次躲进了那间小小的石庙之中。
他其实内心并不信什么神明,不过为了心安才在上一次将石庙清扫了一番,这一次少年他被咬伤了腿,外面那只老虎并没有如上次一般退去,他流下的血叫老虎在外徘徊迟迟不愿离去。
少年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他昏死过去,再度醒来,却见外面已经没有了虎啸。
少年偷偷从石庙探出头来,却见那只大虫死在了石庙的石阶上,正是被一截树枝贯穿了喉咙,被钉死在了树枝上。
这里确实枝叶繁茂,而那一大截树枝确实莫名从树上掉落下来的。
这事不可谓不稀奇。
如此,少年白得了一只大老虎,他母亲的药有了,他先是莫名惊惧,而后又一喜。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便硬生生拖着这只巨大的老虎下山去了。
少年家贫,父亲早死,家中仅一老母,他才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这只老虎可以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将老虎剥皮拆骨买了银钱,又请了郎中过来为老母诊病,还未等老母病愈,只眼见老母服下药物,他便急匆匆再度入山了。
这一次,他提了两筐果子,又带一叠糕点,再将石庙内外兼一些野兽山虫弄出的痕迹清扫干净后,又恭恭敬敬拜上了果子糕点,将头对着石像恭敬磕了三个响头。
“石像娘娘,小子不知您仙名,只得暂备这些粗糙之物以做祀礼,若有违背礼数的地方,万望你见谅。”
他双手合十对着石像祈愿道:“此番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若娘娘您日后有甚差遣之处,请千万告知,小子定再所不辞。”
此后一连数日,这人每日都上来为这不知名的石像上香祭拜。
他只想着,此处供奉不知是哪路神仙,又或许只是精怪,但此处荒废已久,庙中神像都已破败,想来早已没了供奉,他决心此后自己要常常来此,他决心做这小小石庙唯一的信徒。
每日都要为这石庙点上自己的一束香火,清扫石阶,再带上一些瓜果之物做礼。
我见未来有一时间点,我大概可以稍加干涉,遂当即分出一缕神思投入那水中。
……
春去秋来,少年已经渐渐长至十六岁。
他年纪轻轻却已经是附近最好的猎手,村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每日清晨都必要去山上为一荒废的石庙奉香。
有人觉得他年纪轻轻却有这般狩猎技巧,只觉得怪异,于是也上山偷偷看过,却见那石庙荒芜,石像也不似旁的供奉的神仙那般华丽庄严,便觉得讪讪。
那不过是一处荒废了的石庙。
按照庙的规格来看,在他建立之初恐怕也就不是什么十分厉害的神仙,甚至是不是神仙都两说。
有时这里的村名也会供奉一些精怪之流,不求他们赐福,只要他们不祸害人就好。
所以谁知道那模模糊糊的神像到底是什么呢?
说不定是精怪一流呢。
总之除了最初有几人好奇去看看,之后也再没人去窥探了,春去秋来,还是只有少年一个人每日去那庙中祭拜,而除了最开始的那两件古怪事,拜了这样久,这庙也没有显现出什么灵异来。
如少年所说那只死于庙前的老虎,看上去当真就只是一个意外了。
许是这庙里恰巧有些什么东西是那老虎害怕的,谁又能真的去懂一只老虎在想什么。
“姜尢,又去山上啊。”
“嗯。”少年如往日一样提着一个小竹筐,带着一把刀上山。
“你看还带了这么些瓜果菜肴,你自家都不够吃了,还给那莫须有的石像带呢,要我说,这些东西都最后还不是通通被林里的鸟雀虫蛇糟践了,还不如分与我们吃了也罢了。”那村民说。
姜尢只看他一眼,嘴唇一抿也不说话,只暗自加快了脚步上山去了。
因我分出一缕神魂去这下世,因而我还是头一次这般直观地看到年少时候的神子呢。
再世为人,他模样略有些青涩,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成年和少年中间的体格,他看上去和为仙时十分不同,只眼眸偶尔显出的几分冷淡,叫他看上去同熟知那个神子有点神似。
我神魂落在那石像上,整座山林便都是我的眼睛,我能看到那少年弯腰利落割草的样子,他一手拿刀,一手抓着草尖,一弯腰便是一大把,他除了手中小心提了一个竹筐,背上也背了一个,偶尔将割下的草、摘下的野果野菜、捡来的柴火放进自己背上的竹筐里。
那竹筐背起来几乎还高过他一个头。
常年打猎让他身形较一般少年更高些,但他却并不很健壮,或许从小贫苦,他看上去有些瘦削,但从背影看,其实也如成年男子挺拔高大了。
他活得并不十分富裕,反而有些艰辛。
山中谋生,又岂能不受伤不辛苦的?
林内草木众多,少年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石庙走来。
石庙建在山腰上,丛林极深处,若非当初被大虎追赶,或许他也发现不了这个去处。
或许因为我心中有了那未断之尘缘,再见他我总觉有些不同,心中也总觉得复杂。
我索性没有再打趣地看这神子在人间的窘况,他一进庙里,我便找机会显了形。
这一世,必而叫他好好尝尝这求不得之苦。
我决心塑造一个极其完美的女神形象予他一场难忘的美梦。
这则命线,按理姜尢是一生都无法真正和他梦中的神女相见的,甚至不敢真的表露出自己的情感,那情感甚至只是朦胧隐晦的。他最终一生无妻无子,守着石庙为生,只求能再见到曾经救过自己的女神一次。碧海心将这一世名为求不得。
但我却只觉得这感情不够深刻,也太隐晦朦胧。
这已然是第七世,若再这般下去,还只剩两世如何能成功淬化出一个人心。
若当真最后淬化不得,神子岂非当真要陨落在下世了。
若我不知晓从前那段尘缘也罢,如今我既然知晓了,自然不能当真看着这人死在这里,我确实不在意他生死,只是唯恐我曾经因果难清,影响我再塑神格。
是以,我决定给他这一剂狠药去。
好在神子而今在下去轮回之前,早已抛却仙缘,而今确实不过一介凡人,想来要给予凡人一个美梦,应当不难。
这其实自然不必我亲自上阵,只消耗费我些许神力罢了。
我照着从前尘世间的记忆,内心稍稍一想,那位原本死寂已久的神女像便瞬间鲜活了过来。
我却没想过,我这一介入,反而又额外生出旁的事情来。
……
姜尢走进神庙,忽而觉得一阵睡意袭来,他竟就在庙前昏昏睡去了。
梦中他见到一女子,身着五色彩裙,红霞绶带自手臂间垂下,背后荡漾着五彩柔光。
她梳着流仙髻,流苏自发间斜斜垂下,耳间明珠散发着华美的荧光。
她身段窈窕,面容姣美,那长眉细目,清丽十分,正稍稍低头看向姜尢。
姜尢先是一惊,继而连忙上前跪拜。他见那女子手持着一株兰草,又见她那熟悉的长眉细目,心中很快便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那女神却只稍稍向旁边一站,竟不允他这一拜。
我在旁看着这二人,心中也不由腹诽,而今我神格有损,虽神子连仙缘也自己抛却了,但我到底能不能受他这一拜还真是难说,若受了不该受的一拜,只恐于我道行有损,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了。所以我没有受他这一拜。
先前这神像是死物也罢,而今成了活物,有了我一丝神魂,我自然不能再受神子一拜,遂往一旁退了半步。
他乍见神仙心绪激动,见我不肯受礼,竟当真如凡人一样的反应,稍稍有些惶然起来。
“仙子娘娘曾救我性命,于我恩重如山,这些年我未曾断过供奉,可是我有何不得礼之处……”
要说这一世这姜尢从小未曾受过什么正经的教育,是从小都生存在山野之间的,难得他还能这般知礼,想来是受神子本性的影响了。一个人的本性无论他身处怎样的境地,大概都是不会改变什么的。
我沉吟片刻,操纵那假神女按我想好的剧本说道:“你命不该绝,我救你乃是阴差阳错,是我庙前留下禁制被那畜生碰到了,所以你才侥幸逃了一次。这非我本意,但你这些年早已还报我许多。”
“……吾此前神像有损,上不得九天,本以为一生将于此地沉寂消亡下去了,而今却碰到了你,你为我供奉了两年的香火,再有半年香火,我的神像便能补全,便可再归神位了。”
“你助我之恩,我感念颇深,所以而今我暂得神力能够现身于你面前,只盼能于这凡间再助你一回。”
姜尢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可我并无什么缺的。”
这人分明处处都缺,他而今不过只是一个猎户,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他分明都要管这位说好了要助他的神仙去要,他却只说自己不缺。
身处贫瘠山林,却也不寐富贵荣华,或许有些东西他骨子里是难以改变的,前几世他虽有时身居高位或在富贵之地,却也从来不是他主动选择的,有时只是被世情推动着到了那一步,不得不为之了。做人总是比做仙要难上许多了。
若他还能回归自己的仙体,想来也会有这样的感慨吧。
好在我早就算好这人的心性,也幸好他这样说,省的我再多添是非了。
于是这梦中神女只微微沉吟一番,而后便说了一句令姜尢一时说不出话的想法。
“姜尢,我观你心性不俗,我愿与你为妻,且还你这两年香火之情。你意下如何?”
姜尢愣住了。
……
我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拒绝了。
按命理之中,他本该对这女神痴心不改,难道换了我来,竟反而不成了么?
没错,我那一番话,竟把这小孩给吓着了。
这人竟一连好些日子都没来了,我生平头一次生出些懊悔来,难道我这一次竟做错了。
怎么如今我给了这人,他反而不要了,难道非要险险吊着这人才知道好么?
我不解。
……
但我不知道另一边,姜尢没来的这几日,其实比我想象中煎熬多了。
对于姜尢而言,这些年,他日日擦拭神像,早将神像的种种细节记在心中,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自然也有少年爱慕的时候,只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女孩子绝不可能是一个非人的神。
这对他而言,实在有些太过了。
他其实比一般人更加显得沉静,这些年一直忙碌于生计,并未想过太多,顶多看到村中漂亮的女孩子,他会多看几眼,就像人看到漂亮的花也会多看几眼,仅此而已了。
这也是这些年母亲身体渐好,他才有了这些悠闲的心思的。从前他一个人早早就要支撑起整个家,还有母亲要照顾,自然没有心思想这么多。
试想某天你视作恩人的石像变成了仙女出现了,还突然跟你说要嫁给你,这换做是谁大概都会受到惊吓,但他显然低估了那个仙子娘娘对他的影响。
他这些年总会常常想到这件事。
仙子娘娘自然是美丽的,比他见过的许多的人都要好看,也可能是年少的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但是他却又总觉得不能稀里糊涂就这样娶了人家,太奇怪了。
他到底比旁的人多几分聪慧,哪怕是一个女神仙送上门要嫁给他,他竟也能神台清明地拒绝。
没错,在一人纠结了三天后,他再度上山,而后将自己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告诉了石庙中的那尊神像。
……
老实说,我听到他这一番话,我心中还是有些惊奇的。
他说:“我不过一介凡人,配不的仙子娘娘,还请不要归罪我的无礼。”
“我虽粗鄙,却也知道两情相悦才可婚,您和我并无情意,如何成婚?我觉得不妥。”
他眼神清明,望着那女神说出这样一番道理,真叫我惊奇。
看来此前这几世,他于人世人情确实是明白了许多的。
如此看来,倒是我不如他了。
我到底是神,哪里有这样多弯弯绕绕情情爱爱的想法。
我自然无法同他当真两情相悦,但他若非要如此,我却也自有我的方法,如今我知道了他想要的终究是一个情字,我便有了计较。
我不需要当真同他两情相悦,只需要叫他喜欢上我操纵的这具女神化身便好了。
于是我不得已又往这下世的神像里多投了一点神力,好叫这死物能化作人身在离山林更远的地方活动。
我道:“既然如此,好罢。”
我没有多说,他要行礼我也未曾受,他只对我拱了拱手,如此也算做行了礼,这才下山去了。
当日,他照旧在下山途中采集些野果,打些野味,如此一边下山一边打猎。
往日这林中野物虽多,却十分灵巧,如他这样娴熟的猎人,也不是每日都能有收获的,但今日这些野物却恍若装了邪一样,往他的箭上撞,叫他猎得措手不及。
这几乎不是打猎了,都成了捡猎物了。
“姜尢,看了你我才知道,原来‘守株待兔’这个词,是真的啊!”有一名同他一起进山打猎的猎户碰到他不由感慨。
这猎户亲眼看到他一回在树下射中一只兔子,一回又射中一只野鹿。
那兔子恨不能自己冲姜尢的剪跑,那野鹿恨不能自己一头撞晕在姜尢面前的大树上,猎户看了几眼,不由得啧啧称奇。
“你这是什么新法子?要有法子可要和我说道说道!”那猎户一脸神秘地说。
姜尢只能自己暂且糊弄了过去,只说是偶然,幸亏这人是中途碰到他,没看到此前那些猎物排着队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模样有多吓人。
他心中知晓这是谁作出来的事,不免有些扶额叹息。
但这日已过半,他想着次日再上山罢了。
他刚一回家,却见自家竟被打扫地干干净净,连厨房的柴火都劈好了,码放地整整齐齐。
甚至他打开灶台一看,那里正热着两荤一素一汤,正将他不大的灶台塞得满满的。
那两荤也是难得好肉,汤内甚至有一根大拇指粗细的人参,并一些鹿茸一类的名贵药材。
他进屋,母亲已然用完了一盅汤,正靠在床头上做针线。
自从那次用了虎骨制药后,母亲旧伤虽然渐渐好了,但一双眼睛却总归是不太好的,不过人老了总有这许多毛病,较之从前母亲已然康健了许多,他不敢再求更多。
“姜哥儿,回来了!”
姜尢掀起竹帘子进屋,问:“……今日是谁来了?”
他眉心微蹙,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姜母先是往外看了一眼:“你今日倒是收获不少,我都听见那方才你卸货的声儿,打到大东西了吧。”
“嗯。”姜尢只含糊应了一下,并不欲在这件事上多说。他没说其实这还是他有收敛才拿回来的猎物,他在路上已经放生了许多。
“今日来了一位小娘子,她说你之前打猎时救了她受伤的弟弟,她本来是给你送东西的,恰好你不在,我就替你收下了。”
“这小娘子当真贤淑,见我一个老婆子在家,你又久久未归家,硬是给我做了饭,喂我吃了,又清扫了家中的庭院,这才离去。”
姜尢心中一动,心中已然有些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她生的是何模样……”
姜母闻此,不由得微微一笑,道:“那可真是好模样,和年画上的仙女似的,长眉戏目,头发乌黑乌黑的,俊的哩!”
“姜哥儿,不是我说,若你日后的娘子能有她半分德行,我便是日后埋在地里,也再无遗憾了。”
姜尢听不得姜母这样打趣,道:“她同我身份悬殊,娘你莫要多想。”
姜母闻此也不由得微微一叹,道:“你哪里比旁人差了。你如今做猎户一日若能猎上大头,也能得好几两银子,如今我病也好了,再不消给我花钱了,你攒上一两年,怎样的屋子盖不得,如何就不能娶个好媳妇了?”
“那好人家的女儿,我儿子自然也当配得,莫说这村中的那几户人家,便是那县城的小姐也配得!”
姜尢知道在母亲眼中,他是顶孝顺也顶好的。
他到底没有同母亲说今天这位小娘子可比一般富户小姐更高不可攀,他到底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只含糊地过了。
当晚,他吃着由那位仙子娘娘亲手做的饭食,心中不安,想着明日定要再去好好同那人说说了。
他实在无须她来做这些事情。
“你不愿同我成婚,又不说你到底需要些什么,我便只能用我的方法来偿还了。”那位仙子娘娘这次没在高高的神台上。
她坐在树梢上。
一见到他,便从树梢上跳了下来。
姜尢并不想多看,但是他觉得这位娘娘在他面前可谓是越发没有架子了。
今日,她并未持着兰花,也没有穿那件端庄的五色彩衣,她换了身衣裳,是件鹅黄的纱裙,显得格外活泼俏丽,宛如寻常人家少女,但偶尔她的一些举止,却又总叫人觉得有些不谙世事的脱俗之感,她在树梢上时甚至没有穿鞋,莹白的足尖便一点一点,跳下来的时候,周身彩带飘飘,眼眸在林荫下显出些清透的绿色来,不似凡人,倒似误入凡间的精怪。
传闻中的山魅便都是一些貌美的女子,常化作人形引诱过往的书生,姜尢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的时候,竟忽而想到这个。
他可不是什么书生。
她也不是精怪。
她这番话分明冷淡没什么情绪,但姜尢却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些戏谑打趣来。
但这人眼中又当真是没有私情的样子。
少年愣愣的模样,让我不由得心中微微一笑,面上却还勉强维持端庄的样子。
我往前山林中走去:“跟我来。”
少年不知所以,却还是跟了上去。
我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惑,于是道:“你放心,我绝非山鬼一类,便是山鬼害人也不能随便害的。”
我瞥他一眼,他被我暗中说中了心事一般,到底年少,不由微微红了耳朵,神子这番模样当真罕见,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我带着他走进了山林中,上次去他家,我见他母亲腿脚眼睛都不大好,若说此世的姜尢当真有什么放不下的,想来便是他的母亲了,这是这人却也从来不说,上次问他他也没有过多的诉求。
我自然明白他的顾虑,想来叫人治愈双眼或伤病都并非易事,他不知晓对神仙而言这件事到底是否容易,也不知道我的神力是否深厚,姜母这些都是旧病,其实并不碍性命,他若当真将此事说给我,我不能治也罢,能治却若欠了我个大恩情,又恐没有能报答的,索性也就不说了。
我竟也如此了解他了。
但这个恩情,他不想欠,我也定要他欠下的。
“神仙,确实不能随意干涉人间生老病死,你母亲腿脚不便,双眼有疾,而今看来还好,再过些年,却不见得了。”
话说道这里,便也不能再说了。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姜尢脸上已经露出些忧色了。
到底年少,藏不住事。
姜尢忍不住要问我如何是好的时候,就算我已经说过神仙不能随意干涉人间生老病死,为了他的母亲,他却也还是忍不住求一个办法。
我站住脚步,挑眉看他。
“如今尔有事求我了?”
姜尢这下面皮未僵,被我说中心思。
我转身看着他,轻轻眯起眼睛。
我道:“姜尢,我很难看吗?”
他本满心都是姜母的病,被我这忽如其来的一问弄的有些愣了。
今日,我已经逗了他好几下,无知无觉的神子体会不到我这样的趣味,实在可惜。
我想起我下来的任务,不由凑近他几步,问他:“我难看是吗?”
他当下飞快看我一眼,而言挪开眼睛,道:“不……娘娘容貌非凡。”
竟一句多的也没有说了。
他当真是个木头。
从前是个冷冰冰的冰块,变做凡人了便成了木头一样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看我?”
他只得抬起眼看着我,但目光却总不自觉有些闪躲。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正经道:“你从前不愿娶我,我而今又凭什么冒着天罚的危险将这法子告诉你?”
这话我本不该说,但是神子这慌乱青涩的模样,实在有趣。
我伸出手,正欲勾起他的下巴却被他一下躲开。
他往后颇有些慌乱地退了半步。
我见他面上红了一片,只怕他又跑了,便道:“好了,方才我不过玩笑话。”
“你且跟紧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见我没再看他,这才跟在我身后继续往前走了,但跟我却也还隔着半尺的距离。
我将他逮到了一处秘境内,这里四季如春,最妙的是山顶生了一株兰草。
我指着那株兰草对他道:“看到那株兰草了,那本是瑶池上的仙物,却因一桩故事这兰草只得留在了凡间。”
“此物已经生了一百年零一年了,它一百零一年成熟,你且去将它摘下。”
那东西生在悬崖上,十分险峻,常人南区取的。
姜尢却不疑我的话,我让他去摘,他便当真去爬那悬崖了。一番辛苦之下,中途他还差点失手,被我用彩带绑了一下,这才勉强顺着彩带爬了上来。
只是我那披在臂上彩带却被山石弄脏了一大快。
他拿着兰草,解下腰间的彩带正欲还我,却见那一块污渍不由得露出些歉意。
“抱歉,我……我将它洗净了再还你。”
那彩色绶带本是仙物,摸在手里柔软如云,却又轻薄如无物,姜尢亲眼看到这绶带如何变长变大将他裹了上来。
他能感觉到这仙子那时确实是急了的。
最后关头,她甚至顾不得风度,亲自上前,将爬上来的他拉了上来。
姜尢除了母亲,其实就算是母亲,他长大后,也鲜少再有这样的肢体接触了。
两人指尖掌心想触的一瞬间,姜尢好像也握住了一团柔软的云。
古人说,肌若凝脂,姜尢那时脑海中第一个想的不是自己能否上去,而是竟生怕自己掌心的剥茧将这人弄疼了。
他也觉得自己这心理颇有些奇怪,当下却来不及多想。
此刻他说出要为她清洗这绶带,那绶带的轻柔叫他一时又想起方才两人握手时候的感觉,不觉心中微动。
但他本能却觉得这想法是不该的,便也当作不知了。
我知道这东西凡人当时洗不出来的,但我心中存了旁的心思,于是也就同意了。
将这绶带索性全都从腕间褪下给了他。
带着一点淡淡清香,少年捧着手中的彩色香绶,不觉手脚都有些僵硬了起来。
我看他一眼,道:“我将这东西给了你倒不碍事。”
“只是若你不还我了可怎么好。”
少年忙说道:“我不会那样的。”
我故意摇头叹息道:“你们凡人,最不可信。”
谁能想到我竟有一日对着世间最公正无私的神子说出这样的话。我心中更觉得有了兴味。
“这样,你也得放一件东西在我这里抵押才行。”我说。
我打量着他,而后对他说:“我要你脖子上系的那个坠子,看你也没甚么值钱的东西,就那东西还算有点趣味了。”
他当即摸了摸自己脖子,那上面确实系了一个小小的金坠,但是那是他小时候就戴着得了,是曾经的祖父卖给他的。
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更何况,他母亲常说,这东西是要日后传给他孙子的。
“这个……”他刚想说这个不行,却又想到自己的母亲还需要面前的仙子娘娘帮忙,于是便稍稍一想觉得这东西也不过是俗物罢了,便一手将这东西从脖子上解了下来,递给了面前的女子。
我接过这个坠子,说:“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送这样的小玩意,我不会弄掉的放心好了。”
他见我这样曲解本想说些什么,但见我将下一步动作不免又是一怔。
我捋开自己的长发,露出脖颈,一手将这从小被他戴在脖子上的坠子系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在哪里拿着我的的绶带,看着我这动作,顿时挪开眼睛,我亲眼看到他藏在黑发下的耳朵悄悄红了。
“你……也不必……”
他虽然生在乡野间无先生教导,但是而今世情到底还是在这里的。
男女间总归还是受到些礼教约束的,这样的举动早就超出了正常相处范畴,只是他从未处理过这样的事情,竟说也说不出个太多来,只是暗自红了耳朵。
我自然知道,若是被旁人知道,我二人这早就算作私相授受了。
私自传授私人信物,如何不算?
若我当真是个凡间女子,此刻已然名誉毁尽了。
恐怕除了嫁给姜尢,再没有别的出路了。
姜尢也是这时候才发觉他方才将坠子给她确实不妥,就算她非凡人,但也毕竟是个女子,这样同那些哄骗小姑娘的混蛋又有什么分别。
我都戴上了他私人的坠子了,这同旁的自然不一般,有了旁的意味了。
姜尢想了半天,才支吾地说道:“你这样不妥。”
“若被人看见,与你名誉有损。”
我当下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我道:“我非凡人,无惧矣。”
“难道你不愿同我洗这衣绶了么?这可是为了救你弄脏的。”
姜尢看了好几眼我脖子上的坠子,到底最后没有多说什么,他垂下眼眸,看上去面色如常,只有我看见他耳朵尖还红着。
“好了,你那株兰草,且拿回去放在你母亲窗前,一日浇两次水,不可用泥土浊物弄脏了它,只需将它插在干净的瓶子里,每日浇水便好,不消一月,你母亲便当大好了,如此你再将这株兰草还给我就是。”
姜尢这方注意到这株兰草其实和神女从前拿在手中的那株很像,方才一时情急来不急注意,如今再看,神女拿在手中的那株明显是已然绽放的了,而这株只是微微含苞的模样。
颜色上看,这株更偏翠绿,而神女手中那株则更加洁白。
这又有什么关联么?
我看见他疑惑,于是便道:“神仙不可随意干涉凡间生死,所以你必须亲手去摘这兰草,如此天道便也罚我不得。你也可以治好你的母亲。只这株兰草乃是我日后飞升的一个关键,还望你一定记得用过后再还与我才是。”
姜尢心知自己这番还是欠下了神女一个人情,叫人用了飞升上界的仙物,这本不是凡人能用的东西,他方才本无奈这位娘娘总是喜欢逗弄他,而今却又感动于她冒着天罚的危险为他救治母亲。
一时之间,他心中竟复杂起来。
他发觉自己生出了多余的心思,却只是不敢多想,只尽量守礼拜谢罢了。
走之前见神女这一路都未曾着鞋,一双小脚一路就这样踏着草木过来,想来是有些不便的……
压下心中诸多思索不说,回去姜尢便依着神女所言将那兰草放在了母亲床前,一再叮嘱这是个野方子对身体很好,让母亲不要随意丢掉了,做完这一切已经很晚了。
母亲为他早就留了饭,其中还有一盅昨晚剩下来的汤。
是昨天那位娘娘做的。
他尝了一口,看着被他仔细挂在床头的那条绶带,不知为何,这次他却总觉得口中汤羹滋味不同了。
只是他也说不出太多缘由来。
*
姜尢再每日都来上香时,我都未曾出来了。
倒也不是我不想出来,是在我不知不觉在这里耗费了好些神力,一时有些不济,只能暂且退出去好好调理一下。
我一出去才发觉,那姜尢原本为这石庙上的香火,而今竟全到了我身上了。
神子虽抛却仙缘,但他仍旧和旁人不同。
他上香之时确实诚心,因而这香火也格外不同寻常,我原本破碎的神格竟好了一些,虽只是一点,却也让我惊喜了。
我在外这般调养了一瞬,那里却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我正还想再多看看情况,神海中却已经响起了一声呼喊。
“仙子娘娘,你在吗?”
我听到了姜尢在喊我,我想了下,还是暂且决定先将下界事弄了再看本体的情况了。
这桩尘缘因果,实在是叫我不想管也不行。
我离去不过五六日光景,神魂再回神像,案桌前却已经摆了许多贡品,我粗略一扫,最让我微惊的是,姜尢为我祈愿上香的愿力更强了,或许是因为我救了他母亲的缘故,他看上去当真有几分像我虔诚的信徒了。
但这样可不行。
我先没出来,而是在半空中垂眸看着他。
他呼喊了一阵见我没有出来,面色竟有些担忧。
我见他竟要割腕放血,这才连忙现身。
“你在做什么?”
他见到我,眼中明显流露出惊喜来。虽然很浅,却还是被我一下子捕捉到了。
“仙子娘娘,你还好吧?”他反而问起了我的状况。
我打量了一下他一旁的香灰还有正准备放血的刀,心中有了底。
“我可不是那等邪物,你若想召唤我,这些东西可对我没用。”
他这才将小刀收回腰间。
“您上次说,肆意插手人间事会有天罚,我担心……”
我见他说的支支吾吾,明白了他的担忧,不觉挑眉道:“你怎么这样担心我?”
我这一问,对上他正准备放血的那只手,也不知道他是看了些什么古怪的传言才想到这个法子。
他没了声响。
我也没逼他。
“不必担心我,我这几日不过有了些旁的事。”
姜尢知道自己本不该多问,毕竟仙凡有别,但他年少气盛,却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什么事?”
我发觉他有些怪,却又不确定是否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这可和我翻阅书目看到的那些反应不太一样。
我生怕这点子错觉真的是错觉,于是竟真一板一眼回答了他:“嗯……修炼上偶有所悟。”
姜尢道:“所以,你修炼的时候是看不到外界的事了?”
他一说这话,连忙住口。
而后掩去面上的某些神色。
再开口又似乎和往常一样了
我试探着问:“你找我做什么?”
他沉默半晌才回答:“你的那条绶带我洗不干净了。”
我本来也不是想要他真的洗干净的。不过为的叫他常常能睹物思人罢了。
他当下拿出一条新的绶带,道:“……这是我娘织的,若你不嫌弃可以先用着。”
那绶带织就竟十分精巧丝薄,洁白的颜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玉兰花,我拿过来竟宛如蝉翼般轻薄。
“她手艺竟这般好。”我赞道。
见我接受了,姜尢竟轻轻松了口气。
“那条,我找着法子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我披上新绶带,轻轻走到湖边,看了看自己的模样,觉得竟和衣裙很相配,想来除却姜母的手艺外,姜尢竟曾观察我的衣饰如此仔细,想来设计方面他也是废了心思的。
我心中愈发有了底气。
我对他眨了眨眼,说:“你不还我,也是无妨的。”
“还是说你其实想还给我?”
姜尢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我,他见我再度光着脚走到河边,从自己身后拿出一双鞋来。
他蹲下身,要为我穿上,那鞋子并非什么珍稀的料子做的,看上去针线一般,竟也不像这绶带上姜母那样细密的针脚,不过是一双普通的布鞋,扯了青色缎子做的,对神女而言自然不算珍稀,但是对他如今的境况而言,却也称得上用心。
我没有拒绝,任他为我穿上鞋子。
竟做的十分合脚,穿着很柔软。
“这是你做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