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后人只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眼见他将最后一颗碧海心服下,最终某种红色光芒从他心口闪过,那不似祝福, 却似一种诅咒。
就好像故事里嫦娥的结局也并不圆满, 她只是一直都活在悔恨和追忆的阴影中, 从未有过解脱。
九颗碧海心许下的“意愿”,竟真凝成了最后的“愿”。
那红色的幽芒隐没在心口, 带着不详的意味。
一颗碧海心已是不凡,九颗下去, 不知是怎样的执念才能结出这最后“愿”果。
若当真实现了这“愿”果,又将背负上何等的巨债, 恐怕必要舍去一条命才能偿还了。
这断仙桥不管他跳还是不跳,恐怕这人都是必死无疑的了。
我心中暗自摇头。
疯子。
结下这样深的执念, 他到底想要什么?
服下这最后一颗碧海心后,他又极其虔诚似的在心中默语祈愿, 甚至用上了道家禁言的法诀,闭口不言, 只是以心言志,更增愿力。
堂堂天道神子,不求九天神佛, 却祈求起了这样的邪门歪道, 我瞧着觉得滑稽,偏偏他那虔诚的模样,想想他要付出的代价, 又觉着可笑又可怜。
*
心中垂眸默念了一宿,次日清晨, 他再次带着我启程。
傍晚,我们终于来到了流萤渊海。
这里的海水是一望无际的黑色,但每到夜里,月光洒在海面上,海面上会浮现点点星光,那是附近的仙气和怨气冲撞之下,凝结而成的星子,宛如流萤闪烁,流萤之名因此得来。
这样美的海面,却并不如它美丽的名字那样温和平静,相反它其实很危险。
人进入流萤渊海之后,会丧失一切法力,时日一久怨气入体,轻者仙骨灵根被毁,重者被怨气侵蚀而死。
云乘子自然不会还没到断仙桥就让我们死在这无尽的海面上。
进入流萤渊海后,眼见眼前越发是一片苍茫,我心中闪过一个有些熟悉的画面,我貌似来过这里。
这里的怨气浓重让我本能不适,云乘子周身笼罩的仙气触碰到海水的一刻化作无数流萤在漆黑的海面上弥漫开,仅仅走过面前这小片渊海,他已然衣角被稍稍沾湿。
“师父……走过了这里,就能看到断仙桥了吗?”
只见远处海面薄雾之中,忽而出现了两个身影。
“听说走一遍断仙桥要受万道风刃刮骨之痛……我们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去凡间吗……”她说。
少女悄悄抓住身前男子的手。
“……师父,你回去吧,我走不动了……这里太黑了,我不想你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那个高大的身影,忽而握住了她的手道:“不会,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过了断仙桥,就是人间了。”
他将她背了起来。
人间……人间……
少女有些冰冷僵硬的神思便好似被一捧篝火点燃了。
“一切重新开始……”她喃喃道,而后紧紧抱住了面前的人。
“……嗯。”他说,
我这才忽而想起……原来那人影是从前的我和他。
据说有些人走过流萤渊海确实能看到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只是这东西显然不是属于只有某些人能看到的,我看了眼云乘子,他也看到了。
此刻那二人正朝着我们走来。
那一霎,对面的云乘子微微弯腰背着离湫,这边的云乘子亦带着我站在原地。
过去与现在,时空仿佛在这一刻交错。
曾经离湫带着师父逃命似地跨过这一大片流萤渊海,跨过断仙桥,历经磨难才终于寻到了通往人间的路口。
那个离湫满怀期待,历经苦难,只想要寻到一个未来。
如今的云乘子竟又带着我再一次回到了这里。但这一次,有期待的不是我,或许是他想要得到什么。
这一切,兜兜转转,仿若逃不开的宿命轮回。
越靠近渊海越是寒冷,那种冷是怨气侵蚀灵魂的冰寒彻骨,若是修为不够很可能被怨气侵入心肺,很多人根本来不及找到断仙桥就会死在这片海面上。
而一旦找到了断仙桥,抛却仙缘,那便总有一条道通往你想去的地方。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这里已经几乎被漆黑的海水包围。
云乘子的衣摆和垂下的衣袖都被浸湿了不少。
我这样羸弱的躯体也渐渐有些受不住这里的怨气,我只半眯着眼,有些昏沉沉地躺在他满是冷香衣袖里。衣袖被浸湿后,我又不得不爬出来,窝在他的肩膀上。
等着怨气侵蚀至他的上半身,我或许就可以逃走了。
随着往怨气更深的内海走去,不时有人影浮现,越是往后那些人影越是凝视,后面几乎栩栩如生,宛如真人一般。
其实神本无相,从前我捏造下届的肉身时是照着我原本的模样捏造的,如今我行走在外也还是用的这幅模样,只是久在神位,未曾出世,我险些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如今一看,那些影子有的很快就消散了,宛如海面上随着朝阳而升的泡沫,但也有的,追着我们绕圈,在下一个影子出现前许久都未曾消散。
云乘子有时也会因这些人影而稍稍驻足。
我看到许多许多过去的“我”,她们有的坐在树上晃着脚看书,有的低头含笑,有的在发呆……
在那些人影中,还有一位穿着鲜红色的嫁衣,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她身上的嫁衣就仿佛一团灼热的火焰,耀目地惊人。
她却没有笑,她眼中好似盈着水光。眉心轻蹙。她望着他,仿佛有许多话想说。
云乘子的脚步一顿。
在他刚想要伸手的那一刻,她便在他面前忽而消散了,只在他指尖留下一点微湿的泪。
那鲜红的裙摆在消散前化作流风轻轻撩动了云乘子宽大的衣袖。
在这一刻,我发现云乘子衣裳上的湿润水痕又往狠狠上升了一截,除去衣袖全部被浸湿外,一抹深色的水迹竟悄悄爬上了他的衣襟。
那一瞬间,他衣襟往下竟尽数湿透,我都被这骤然的寒意冷得一激灵。
我没有想到他如今竟连个渊海都快过不去了,他不会还没到断仙桥就晕死在这里吧。
被这里的怨气缠上了,可别想好受。
他在这里的每一分都是在消耗自己的仙气和精气,耗尽了,人便会掉进海底淹死。
毕竟这里的海是鸿毛不浮的。全靠仙气撑着才能在海面行走。
但云乘子也不愧是云乘子这样也还是撑着往里走,竟许久了那水痕都未曾往上涨,只是大概人不太好受。
我瞥见他脸色愈发惨白了。
我正要放心下来,远远都能看到断仙桥了。
人都已经到了桥边了,强撑了一路的云乘子却忽而踉跄了一下。
好在最后还是勉强站稳了,他此刻已经显得十分狼狈,我还从未见他这样狼狈过。
他到底比我记忆中弱了太多,我都在想我是否太过谨慎,或许我一开始就可以逃走的。
于是我不再隐匿身型,启用神力后化作了原形,落在了不远处。
我落在海面上浮现出一片点点星光,他朝着我这边看来。
和那些栩栩如生的幻影相比,我因神力不足尚未完全凝实的身形,或许更像一个虚构的幻影。
他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看。
由是,我生出了些许兴趣,不那么着急逃走了…
断仙桥…断仙缘…
亦是对过往的抛却。
这里从前是那些仙界叛逃者总爱来的地方,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断仙桥,却并没有很多人真的能够找到这个地方。
能够渡过鸿毛不浮的流萤渊海,走到海眼处,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这对大多数叛逃者来说十分可怖的地界,对从前身怀五相之术的云乘子而言,却显得并不那么可怕,那流萤渊海从来困不住他的脚步,这断仙桥也根本无法斩断他的仙缘。
他所受或许只有那断仙桥上些许风刃之苦。
因他乃是天道神子,注定是问鼎仙途,得证大道,重归神位的。
这区区断仙桥,怎可能当真断了他的仙缘。
只不过如今,他看上去并不似从前那般犹有余力了。
在他踏上断仙桥的那一刻,那早就衣襟侵蚀至他衣襟处的海水,在这一刻将他浑身淋透了。
他整个人被这海眼处怨气死死缠着,恨不能将他永远留在这无眠之地。
他的衣裳尽数湿了。那怨气再深一步,便要深入骨髓,神仙难救。
我看到那一刻他的脚步晃了一下,海面上升腾的冰寒怨气冲消着他周身愈发浅薄的金光,仙气消散时仿若点点萤火,他整个人便笼在这样盈盈的星光间,面色苍白。
我脑海中模模糊糊想到他从前的模样,忽而发现如今这位神子确实是憔悴了很多的。
就譬如,从前本是天赐予他的五相之术,分别于他眼、眉心、口舌、身体、周身赐下的青莲绀目、眉心白毫、口舌梵音、金身不灭、周身一丈光,此五相而今竟都黯淡无光,仅有眉心那粒白毫珠百年过去又渐渐浮现出些许莹光。
在周身点点星光间,狂风骤然吹起,长袍簌簌作响,他眉心那点白珠让他看上去依稀可见几分从前庄严的模样。
唰——
这里的风是能够杀人的。
仅往前一步,他面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唰唰——
又是几道。
他衣裳被划破,显出几道狰狞的血痕来。
但他却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
甚至连脚步都只是在最初稍稍停顿了一下。
鲜血渐渐浸染了桥面,他的身影在桥面上若隐若现,我已经有些看不清。
桥面上的迷雾渐渐升了起来,似是对着那受刑之人的最后一丝怜悯。
又或许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怜悯,偶尔窥见他时,他虽然一贯冷淡,但从他的背影间我竟窥出了些许坚定的意味。
他甚至没有用太多仙力抵抗这样的风刃,就恍若那浸湿了桥面的鲜血不是从他身上流下的,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痛觉一般,最终他走到了桥的另一端。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还有最后一步了。
他却忽而停了下来,眼前迷雾一旦进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那迷雾后是神明也不敢轻易窥探的混沌。
无数人从这桥梁后都能找到属于自己一条路,但他这次要做的却不仅仅是从这里走过去那么简单。
他要做的——
是跳下这个桥梁,彻底进入海底下的这片迷雾深处。
在这最后一步,其实他还有反悔的机会。
因为那个人的方法显然听上去就非常作死。那神明都不敢窥探的混沌,他如今还只是仙人之体如何能承受?
云乘子在这飘渺的云雾间只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人影憧憧,那是极强愿力下才呈现的具象。
那些人影却全然只生了同样的一张脸,或许服下了九颗碧海心才让她们在渊海的怨气催化下浮现了出来。
这些由怨气而生的影子其实是哀与怨的集合体,凡人在此处呆久了绝对没有好处,若一时不慎就会被怨气抓住破绽,恐怕就会从此葬身此地了。
他本该施法轻易将这些怨气驱散,但他没有。
他反而任由这些影子在海面上越聚越多,越凝越真实……
此刻,他不由得回头望去。
这一眼却又好似带着别的柔软一般,那眼神也再一次扫过隐藏在人群中的我身上。
这一次,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神好似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我又看不懂了。
他竟对着我轻轻唇角轻翘。
“我许愿……”
迷雾骤然升起。他抚上了自己的心口,那里隐约闪烁起了红色光芒,仿佛剖开了自己鲜红的心脏。
下一刻他的低语被吞没进了迷雾中。
扑通一声。
我甚至都未能听清他究竟许下了什么心愿。
落水声没有太多声响,迷雾下的海面也未曾荡起太多涟漪。
只眨眼间,他便已经彻底消失在我面前,倒向了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