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乘子带我出门去了一处药圃。
那里连看门的小童都修为不凡, 我不免好奇这药圃主人的身份,此处仙气间竟隐约带了些神气,我不免心惊。
一进入此处,我都不免有些晕晕乎乎了起来。
不敢暴露我的身份, 我只得将那些好容易生出来的神力隐藏地更深些, 我看上去就宛如一只真正的小蛇。
我没敢同此间主人对视, 失去了神力庇佑的我,其实是无法窥得神仙真颜, 寻常小蛇只恐看一眼就会失控,我也怕被人看出真身, 从始至终我都蜷缩着身子,尾巴尖缩成一团, 看上去一副懦弱可怜的样子。
或许我这模样当真骗过了面前这两位。
我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将我捏起来,那东西的触感不似常人, 让我只被触碰一下就好似被人束缚住了神魂。
而后我被装在一个瓶子里,放在桌子上。
我为了隐蔽自身, 自然听不见那两人在外间说的话。
我猜测云乘子当初将我捡回去是有某些原因的了,甚至几乎以为他就要将我留在此处。
只是最后, 他却还是回来将我连同那个撞着我的小罐子一起,再次放进了衣袖内。
这次回去后,我察觉到他似乎神色有些不虞, 想来他想做的事情应当未曾做成。
而后又过了些许时日, 他似乎仍在尝试,他一次次往返那药圃,却日渐沉默。
这些时日, 他经常带着我出入,我也大概试探出了这药圃的主人身上虽有神气, 却法力有限,便渐渐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神力了。
于是这次,他二人讲话我才终于听清了。
“凡人不可直视神明,窥探神踪,你当真甘愿用……你想明白了?”这道声音听不出男女
以我如今小蛇身躯来听听到耳中还能听到那声音背后伴随着的无尽钟罄回响,只叫人觉得威严庄重无比。
但我实在听不出本相法身,这想来便是那药圃的主人了。
“法师,您曾问我心中之道是什么,道乃问心即明,但这些年……”云乘子道。
说到这里,我察觉到他停顿了一下。
“我多次问道,却无果。”
“我每日三省己身,却窥不分明我心。”
这句话却不由得听得我心中一惊。
难道他成了丧道者,若修士完全丧失了道心,那如何还能再成神证道?
这对于仙界第一人的他来说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半晌,那道声音才幽幽传来:“云珎,你心中有了忧怖。”
我察觉云乘子并未应声。
他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又或许这沉默便已经表明了一种态度。
“道心破碎,但……不破不立。”
那位法师一番话说的不明不白,话已至此,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忽而我察觉到那道目光好似落在了我身上。
“媵蛇早已灭族,你如今能寻到这一条颇为不易。”
虚空中仿佛有一只眼睛在盯着我,但那目光我察觉不出好坏。
良久,那意味不明的目光才险险挪开。
我有一瞬间只觉得背后寒毛直立。
但下一刻,那道声音却又只是道:“你能找到它,已是机缘。”
话音乍落间,四周顿时狂风大作。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被一阵风卷到了药圃之外,摔得我头晕眼花,撞到了一旁的人身上。
云乘子也被卷了出来,只堪堪站稳脚步,形容亦有些狼狈。
那道大门在我二人面前被嘭地一声紧紧闭上。
看来那位法师是对谁都不客气了。
法师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若做好了必死决心,服下九枚碧海心,带上这条媵蛇,末夜三刻从断仙桥上逆流而跃下,或能得到你想要的。”
我眉头一皱。
什么,带上我?
先不说那碧海心,断仙桥下是无尽的流萤渊海,连真正的神明都不能窥得其中的全貌,那断仙桥上是用来斩断仙缘的,寻常的仙人体魄从这里跳下去的,哪里还有性命?
我不由得抬眸一看云乘子,他被人这样粗鲁地赶出门外也不生气,只被狂风吹地发丝微乱,一双眼睛却竟微微泛起光亮。
我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
实在你确实很难从这样的一张脸上看出太多的表情。
他从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
难道他还真的想去?疯了吗?
我都开始有些好奇,云乘子到底求了些什么?
不顾性命也要去的,想来是为了证道罢。
但是我真的不想跟他一起半夜三更去那个想想就不太妙的鬼地方。
*
当然,我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毕竟我现在只是一条小小的媵蛇。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我大概是跑不掉的。
我诚然试图过逃跑,但被他很快发现了。
他洞府设下了禁制,我除非暴露神力,那实在太过危险,除此之外,我最多在洞府内走走,出不去。
有一次,我设计了一下,借助他角落的一处阵法,装作误打误撞的模样,硬是跑了出去。
我刚窃喜着,晚上他回来了,然后就把我从山林里抓了出来。十分精准。
他应当是在我身上做了某种标记的。我就说他怎么这么放心将我随意丢在洞府,仅仅留下门口那一道禁制。
不过我已经打算好了,要是他真的想不开去跳断仙桥,一等离开这仙门地界,入了流萤渊海,我定是不能跟他一起跳的。
反正到时候他都要死了,哪怕显露出神力也不怕他之后再告诉谁了。
安安静静过了一段日子,哪怕我跑了两次云乘子也并未拘着我做什么,想来想去,我到底没有再去试探。
期间日子平静无波,倒是有一日在门口听到了那个叫芙灵的小女仙又跑来了,她没有进洞府,只是在门口等了整整三日。
云乘子也并不总是在洞府的,所以芙灵直到好几日后才终于见到了云乘子。
我这些时日,渐渐有些摸清了云乘子的脾性,这次便全当看个乐子了,实在是每天这般呆着也有些无聊了。
于是我一察觉到云乘子回来的气息,我立马就窜到了洞府门口等着。
芙灵也察觉到了云乘子的气息,当下从一旁站了起来,她有些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发髻。
芙灵来此显然是有过精心的装扮的,但再精美的妆容也禁不住数日的风吹日晒。
当然她看上去有些灰扑扑的却依旧还算美丽。
只可惜她面前的人实在是世间最冷漠无心的人,根本不会去注意她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
“师父!”
在远处那身影从云端渐渐显现到近处的时候,芙灵便迎了上去。
还未等芙灵靠近我便已经猜到了云乘子此番出门是去做什么了。
那股子碧海心自带的因果之气,我远远就瞧见了。他去采摘碧海心了。
他只看了她一眼,而后道:“我不是你师父。”
芙灵只作未闻,她面上很快露出了浅笑,略带了些讨好地说:“我做了些吃食,有您曾经喜欢的……”
芙灵话还未说完就被骤然打断了。
云乘子眸色冷冷,就好像山间晶莹的冰雪,不带一丝感情。这一眼几乎叫人冷彻心扉。
他平素看人眸色虽浅淡,却也还算温和,是以总给人一种温柔好脾气的错觉。
殊不知尊者一怒,亦是流血千里、山河震荡。
那双眸轻扫过她的脸,没有太多情感,却带着高阶修士的天然威压,阶级的巨大差异,只一眼就能叫人胆寒,叫人双腿发软。
这股威压甚至在洞口的我都感受到了。芙灵自然不可能没有感受到。
她顿时面色一白,微不可见的轻颤了几下,这是被这骤然散发的威压吓得,甚至她本想往前几步,如今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次云乘子显然有些不耐了,没有上次那样好脾气了。或许这些年芙灵曾不止一次找过他。绝非我看到的这一两次。
一阵沉寂后,芙灵竟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甚至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云乘子却开口了:“芙灵。”
芙灵看向他。
云乘子音色冷淡地道:“我早已将你逐出门下,你非我门下弟子。日后不必再来寻我。”
芙灵面色微动。
“你早先犯下大错,你若当真心怀愧疚,就该安分守己,多加自省,恪守规则,方不负诸位掌门长老之心。”
“你当知晓,若非诸位长老掌门当面祈求我,你必不能留于门下。”
“按我之意,本当严惩不怠。”
他此话虽冷,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意,他微沉的眸色扫过芙灵时,他腰间的本命剑甚至克制不住发出了嗡鸣声。
命剑随心。
命剑察觉到主人的杀意,忍不住散发出震慑之意。
此剑曾杀妖魔无数,剑出则必见血才能归刃。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剑鸣,则杀意起。
这声音随着他扫向她那冷酷的眸光终于让芙灵浑身颤抖起来,是恐惧或是怨,她险些跌倒在地。
芙灵垂下眼眸用很轻的声音悄悄说道:“我失去的还不够多么……”
“原来我之错,是要杀了我,才能偿还的么……”
这声音很轻,云乘子显然听到了,却没有反应。
芙灵看着他,这才终于笑了。
芙灵声音尖锐地喊了起来:“我现在已经成了这样,你还不满意么!?”
半晌,或许是这些年,芙灵实在过得不易,她这一次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再也无法彻底得到这个人的原谅了。或许此前她已经求过太多次,却都只是得到了拒绝。
她摇摇欲坠的神经终于被面前这人冷漠的一眼彻底压垮。
她一向伪装得体的笑容,在这一刻骤然破碎。
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精神被彻底击垮了。
“你看看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我的手断了一只,每逢阴雨天便痒地发痛,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你在惩戒堂派人碾碎了我一根灵骨,也废了我这数十年辛苦修炼得来的修为,你留下了我,你说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这些年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我,厌恶我,我再也做不了之前的芙灵了,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你说这是我应有的惩罚,这是惩罚吗,这分明是你的私心!是你在私自泄愤!”
云乘子眸色一沉。
那嗡鸣声继续颤动起来。
她大笑起来。
眼泪伴随着笑容,让她原本美丽的容颜看上去有了几分可怖。
“你恨我从前设计陷害过她,所以才这样折磨我,这样怨我,无论我做什么,你至今也不能消气……”
“但是啊……”
芙灵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死死盯着云乘子。
“当初害她伤她最深的,应该是师父你吧……”
“她是被你亲手逼死的啊!”
“我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就算我勾结魔界,仙门也并未损失多少,反而我也为仙门换取了宝贵的信息,我所做一切都是了仙门,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错!”
霎那间,锋利的剑尖直指她眉心,几率额发被剑气割断,悄然划落,芙灵才猛地噤声,吓得打了个冷颤。
“你何其狂悖!”云乘子是当真恼怒了。
而这些年,谁人都知道他的禁区,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血淋淋撕开这道伤口。
他微闭双目,平复了两息才开口道:“当年因你私下泄露仙门机密,边境数以十计的村庄沦陷,数万人丧身魔族。”
“你认为自己能够利用妖魔互换信息,却不知妖魔之狡诈远非你能掌控!你的自以为是险些酿成大错,却竟还不知悔改。”
“若非仙门早有备案……”
他顿了顿,似不愿也厌烦再同她解释。
于是他收起了自己剑,剑花轻挽,没有再同她多说一句。
芙灵却忽而在背后看着他,过了两刻忽而边哭边笑道:“师父!她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你现在才在乎她,晚了!”
“她不是我,她会一直恨你,她不会原谅你的!”
云乘子的脚步只微微一顿,而后就继续走向了洞府。
芙灵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只是哭,没有再说一句。
*
在三百年前,骤然听闻那位师姐死的时候,芙灵心中暗喜。
她跑去围观,但后来看到师父的眼神之后,她却又心中一冷。
她的师父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大哭。
他只是呆呆站在那里,抱着那具浑身是血的尸体。
他低垂着的眼眸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除此之外灰败苍白,空无一物。
他没哭,但所有人都能察觉出,他的神情比哭了更痛苦。
或许人悲痛到极致是没有眼泪的。
他只是颤抖着手一遍遍抹去她脸上的血。
细致又温柔。颤抖又惊惧。
多可笑,守护着人的神爱上了……一只妖魔。
多荒谬,他的师父宁愿爱一只魔,也不愿怜悯她一点。
*
我在门口看的津津有味,只可惜这二人没能打起来,倒是少了几分趣味。
忽而我察觉到我头顶落到一片阴影,一截雪白的袖子垂下。
“你在看什么?”
这声音叫我愣了一下。
我呆呆抬头,这是在同我说话?
但我没应声,好在云乘子倒也并非一定要我说话。
他垂眸看了我一会儿,而后又转身离开了。
这可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等等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啊?
我没有多想,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后来的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芙灵。
而我也能察觉到云乘子处理自己手上的事物很是用了一番时间,但时间再久也总有交代完的时候,这天,云乘子就终于将自己的事情交代完了。
他可以安心的带着我离开了。
*
天知道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跟他去那里,我地恹恹被他揣在了衣袖里,同他一起,走向了那片无尽幽暗的流萤渊海。
离开仙门后,他每天都要服下一颗碧海心,一共九颗。去往流萤渊海的道路我们一共走了九天。
离流萤渊海越来越近,空气也渐渐湿润起来,甚至可以从这里看到海岸线的边缘。
在第八天的时候,他吃下了最后一颗碧海心,在月色下,再一次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我不知道他究竟许下了什么心愿,但每一次应当都是同样的一种心愿,因为碧海心在他掌心散发的光芒都是一样的颜色。
我看见他对着月色合着双目许愿的时候,总恍惚想起凡间故事里的嫦娥。
凡人将嫦娥说成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人,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颜,应当不输那故事中的佳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