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睁眼, 我是一只媵蛇。
媵蛇,从出生至死亡或许不过数月、数日,长些的也活不过一年,相比较而言有些鱼甚至能活十几年呢, 所以媵蛇一种介于虫子和蛇类之间的生物, 一种低贱的小畜生。
这类生物不知道从何时起便突然出现在世界上的, 好像就是某一天便忽而多了起来,从前是没有这样奇怪可怜的小畜生的。
相较这个世界上其他的生灵而言, 媵蛇这种连生存都只是靠着本能的生物,他们没有灵智, 也就自然不可能修炼,注定他们的一生只能有那样短暂的数月, 注定看不到第二年的春夏秋冬。
生物求生的本能让它们也尝试过许多方法延长自己的生命,却无一失败。
如果没有一个契机, 或许媵蛇这个族群永远都将是最下等的牲畜了。
而现在,这个意外就出现了。
我从前就是一只低等的媵蛇, 但我这只媵蛇不像旁的媵蛇那样出生起就在寻找延长自己生命的方法,我是一只很懒的媵蛇, 不似旁的媵蛇那样出生起就开始忙忙碌碌。
这样等死的心态,让我能在同一个地方呆许久,只为了听那些我听不懂, 但是却让我觉得格外适合睡觉催眠的经谣。
我喜欢睡觉和晒太阳, 这里绿草如茵,很柔软,不会让我体表细细的鳞片感到疼痛。而且气温也很合适, 总之十分适合居住。
我在这里一只媵蛇独居了许久,当然我这个许久或许也只有短短十几天, 我没有细算,那对于我们短暂的生命而言其实也已经很长了。
没有媵蛇知道死亡究竟是怎么到来的,从前有一只媵蛇活到了一年还没有任何苍老的迹象,就好像它即将成为一只真的活过了一年的媵蛇了,但在黎明破晓的前一刻,它还是毫无症状地死了。
没有什么花哨的前兆,只是很突然地就没有了生息。
一旁本来准备凑在一起为它庆贺的媵蛇,上前去蹭了蹭它的颈脖的鳞片,发现已经冰凉且没有了呼吸的起伏。
活不过一年,这是对我们族群的诅咒。
我并不在意生命有多么短暂,基因中遗传下来的,让我们努力寻找生机的本能被我暂时忽略了。
反正目前,我只想好好地享受生活。
因为没有人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到来。
那些经谣不是每时都有的。
有时候他们许久不来,有时候又会唱上一整天。
我便偷偷藏在一旁的草垛里,那些皮肤滑溜溜,没有鳞片也没有皮毛的生物就会坐在那里发出一些我听不太懂,但又让我觉得格外好睡的调子。
我每天都会躲在那里睡觉,等他们唱完了,我就会回到自己洞穴里。我很少会在外面睡觉,毕竟媵蛇实在太脆弱了,这个世界上处处都是它们的天敌。
但是这一天,或许太阳晒得我太舒服了,绿草的芳香让我暂时忘记了一切烦恼,那萦绕在每只媵蛇头顶上的死亡诅咒也随之被我忘却。
我睡了一个十分香甜的好觉。
等我再一醒过来,我发现我正被一个人捏在手中。
是的我已经能模模糊糊分辨出面前那些会唱歌能互相发出声音交流并且还能活许久的生物是一种比大多数生物都高等许多的生物,我曾经亲眼看到他们把一只死去的山鹰放在火上炙烤,我无法想象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他们甚至能轻易杀死强大的山鹰,我的躯体还不过他们的一只手长。
而又和大多数看似弱小实则狠辣的小动物不同,我们没有锋利的牙齿或者爪子,舌尖也没有□□,所以我们是真的弱小,并不是看上去。
此刻被一个人族用两根手指捻起,除了看似张牙舞爪地胡乱扭动一番我的尾巴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抬起头,我对上一双眼睛。
我仿佛掉入了波光粼粼的湖泊,湖泊平静宁和,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对于过分弱小的我而言,这样深不见底的湖泊,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危险。
积压在我本能里的对生存的渴望,让我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我竟摆脱了那两根手指的束缚,我甚至跳上了他的手背,在生存本能爆发的那一刻,我低头狠狠地咬了面前这个人一口。
用尽了我平生的力量,我那软绵绵无甚杀伤力的牙齿,竟真的嵌入了这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里。
我就说这种生物就应该将自己全身都裹满皮毛,毕竟这样柔软的皮肤在野外实在是个很大的破绽。
一丝血腥气在我口中蔓延,我尚未完全感受出这究竟是什么,下一刻我就又被两指捻了起来放至眼前。
我再次对上了那双碧波微漾的“湖泊”,但这一次,我心中却忽而生出一个想法,这或许也是头一次我生出这样想法,不是出于我的本能,而是处于我的心……又或者说我的头脑。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除了恐惧,我还感觉到了美丽。
是的,我第一次明白什么美,是基于人类的一双眼睛。这也是我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一丝明确的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基于我的本能。
微风拂动青青的草地,四周偶尔有嫩黄色的小花点缀期间,午后的阳光细细碎碎地落在面前这个人族的眉眼上,落尽他那双浅青色的眼睛里。
像是雨后冒出的青草一样柔软,又好像比湖面更清澈纯粹。
微风拂动他长长的黑发,有一缕落在他洁白清秀的脸上,他伸出另外的手指轻轻一勾,而后又垂下长长的睫毛看向我。
许是口齿间的血腥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竟忽而发现我觉得这双眼睛,是很美的。
美……
世界从这一刻,在我眼中忽而亮了起来。
那一直萦绕在我头脑中的混沌,在这一刻,随着那血腥气丝丝缕缕浸入心扉,我逐渐感受到了,世界在我眼中和从前好似是不同的。
那时候我尚且还有些不明白这些改变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久后我才知道,正是咬向那位神子那一口,那滴血让我开启了灵智。从此我不再混沌无知,我有了自己的心。
在我感受到美而非仅仅是恐惧的那一刻,世界就从此不再一样了。
世世代代的媵蛇都难解的悲剧,于我便从这一刻开始被打破了。
因他的血,我头一次生了一点灵性。并不很多,但对我们这类媵蛇而言,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
那个人族是和旁的人族不太一样的,他在他们族群也应当是特殊的,这点我能从别的人族对他的态度感受到。
他们来这里会捧着一些竹条卷起来的东西诵读,那上面有些蝌蚪似的符号,那些抑扬顿挫的曲调便是他们照着这个念出来的。
竹简。后来我渐渐明白他们那些言语的意思后,我知道了这些竹条被称作竹简。
自从我模模糊糊有了灵智之后,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很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眼中的世界和从前都不一样了,我再次听那些经谣我有了不同的感觉,我依旧是听不懂的,但是枕着这些经谣入眠,我却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那些梦里有的时候我看到一闪而过的巨大神像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下,有时候又只看到朵朵莲花在清澈的湖面绽放,这些梦大多零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寓意,好似只是我在经文之下的胡思幻想。
我再听这些人颂经,檀香袅袅升起间,一群穿着素衣的弟子在草地上诵经坐禅,这是他们的早课,一般持续到将近午时,有时候他们下午也会来,但下午并不一定,只是早课是一定的。
这些弟子有的已经受戒,有的还未曾受戒,依旧留着长发,但那群做早课的人中我一眼就能注意到我上次咬的那个人族。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姿总是格外挺拔又好看,稍稍低头颂念竹简时,总让我想起颔首收拢羽毛的仙鹤,那是种高傲又漂亮的鸟,优雅又动人。
他通常会在这里为其他人讲经。
我远远看着他的侧影,听着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道义,似乎都比旁人说要动听许多。
没有太多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生来一副格外动听的好嗓子,发出的声响让我总想到叮咚流动的泉水,清澈又悦耳,在这样嗓音下是格外好睡觉的。
但我的睡眠大计终究还是在一日被打破了。
没错,我偷偷睡觉再一次被这些人抓住了。
“大师兄!你看着这小虫,就是它上次咬了你一口!”
“它还在这里偷听我们讲道!”
“把它扔出去吧!”
我被捏得瑟瑟发抖,刚通灵性的我懵懵懂懂明白了他们话里的威胁之意,我虽然还不大能听懂人言,通过他们一些挥舞的肢体动作已经让我感到了害怕。
人族对我们而言是一种非常强大,而且可怕的生物。连在我印象中那样强大的山鹰都只能被他们吃,我这样的小虫,他们一脚就能给我踩死。
我仍旧记得上次是我咬了其中一个人一口,最后我侥幸溜走。
但我这种生物,向来是不太记得事情的,没过几天,我就再一次跑出来听他们唱经、诵读了。
眼看上次咬了一口的人族要将我再一次捏了过去,我竟于生死之间硬是憋出了一句人言:“别……别杀我!”
吐词清晰,声音洪亮,竟把面前这些人给吓了一跳。
他们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众所周知,能口吐人言者的非人者,不是妖物就是魔物。
不论妖魔,从古至今都是极其凶恶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口吐出这一句话的,天地可鉴,我莫说杀人,我连好好站立都做不到,更别提什么术法,我自然是一窍不通的。
之所以能口吐人言,想来是因为这些天在这些人族叽里咕噜的一番诵经唱词之下,我也耳濡目染学会了几句。
真的就几句,再多的就没有了。
甚至之后那人族拼命想要逗我多说几句,我表现的视死如归,一副不受其辱的模样,实际上是因为我根本说不出来。
人的发声器官和我们根本不一样,媵蛇交流是通过尾巴和低低的嘶嘶声来进行的。更多时候,媵蛇的嘴巴是没有声音的,更多通过尾巴来交流。
就譬如此刻,我非常非常紧张,于是我的尾巴就绷直成了一条。
脖颈处的鳞片也不自觉的合拢。
那个被称作师兄的人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只在我口吐人言的时候有些惊讶。
他一双眼睛细细将我打量了一番,在这样的目光下,我竟心中头一次生出些不好意思的心情来。
我没什么可看的,和旁的媵蛇一样。
生来就是细细长长类似蛇的一条,但比起蛇我们有四只细小的爪子,很小,甚至平时我们都不会用,只在偶尔需要攀爬的时候我们的爪子才会伸出来,我们头顶有一只小小的角,但是只有在幼年时才会出现,成年后那个角就会变得格外脆弱敏感,在我能够将这些任意伸缩后,一般时候我会将这个角收缩回去。
所以外人看我们通常时候,我就只像一条没有发育好的小蛇模样,漆黑的细密的鳞片布满我们身躯,我敢说甚至很难有人能够很好地区分一条媵蛇和另一条媵蛇。
由是,我在这样的目光下,竟忍不住又缩了缩我的尾巴。
“这只媵蛇,交给我处置吧。”他说。
那位“师兄”,也是惨遭我咬破了手背的人族将我捏着带离了人群。
要知道我一向心大,我瑟瑟发抖了一会儿之后,我又不抖了。
这个我最初感到恐惧的人,在我成功将他咬破了皮之后,或许我忽而发现我能够伤害到他,这让我有点小得意,面对他的时候,我竟不自觉慢慢放松了我的尾巴。
他要怎么处置我?
我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处置人的手段,但是没有一种是我想要的。
实际上,我也并不知晓太多的手段,因为媵蛇实在太容易死了,我们族群实际上是十分温顺的族群,从不会肆意发起斗殴,从不像那些动不动就都斗地要死要活的族群一样。
我们族群非常不能理解那些族群为了争夺某个东西而要死要活的做法。
正因为明白生命的可贵,我才格外不愿意将有限的生命用在无限的求生的探索上,我或许是族群中少有的安于现状的懒虫。
那个人带我来到了一个屋子里。
或许是他在这里的课桌,这个词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
那个时候我也已经有了一张独属于自己的课桌,就在他的大桌子旁边。
没错,这个人想出的处置我的方法就是让我和他一起学习经文。
让一只媵蛇去学经,真有他的。
不愧是他能想出来的。
我落在桌子上之后,新奇的环境让我有些警惕,我再一次绷紧了尾巴尖。
他却非常不规矩地点了点我的尾巴,非要将我绷紧的尾巴尖撸直。
我自然不能顺从他的意愿,他越是捋,我绷的越紧,在我三次自以为逃出生天又被他抓回来之后,我不太聪明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我不太可能从这个人手底下逃走了。
索性,我就不跑了。
他见我一副恹恹的模样,这次没再不规矩捋我的尾巴了。
而是点了点我的脑袋,他点的地方就是我缩着小角的地方,一个激灵,我差点没收紧我小角让它差点冒了出来,还好我最后还是控制住了。
他那双眼睛就颇为温和地看着我。
“我从未见过开启灵智的媵蛇,你真特别。”
或许因为我曾吞下了他的一滴血,我用我那有些迟钝的头脑比理解旁人更快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在夸我。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在我开启了灵智之后,我似乎整个媵蛇也变得有些奇怪,我的心中出现了许多我从前没有的反应,我贫瘠的头脑无法分析出我这样奇怪的反应。
在他这好似夸赞的一句之后,我心底仿佛流过一阵暖流。
之后我能明悟七情六欲后,我才知道那种情绪是喜悦。
他这样在我面前眨眼,我仿佛看到了湖面上碧波荡漾,叫人心也不知为何总会随着轻轻一跳。
这种情绪则是我更久之后才能明悟的,对于初生神智的我而言,这样的情感还是太过复杂了。
“你既然已经生了灵智,便不再是普通的媵蛇了,你未来一定会步入修炼一途。”
他在我身上再度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甚至掰开了我的嘴巴看了看我的牙齿。
没错就是我曾经咬破了他手背的那对稍稍有些尖的牙齿。
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我有些应激地往后退了一步,我看到他手背上的那两个小小的齿痕,显然我当时咬的不深,只是却也不会叫人那么快就痊愈。
我不由得学着曾经看过那些捕猎者那样呲起了牙,他却只是漫不经心再度点了点我的尾巴尖,让我差点惊地再给他一口。
所以说,我有时候也是不能理解人类的,为什么之前被我咬了一口,现在却还是能够继续故意碰我,就不怕我再伤害他吗?
相反看到我这个模样,这个人眼中却竟好似浅浅浮现了一点笑意。
“这样,以后,你同我们一起吧。”
在我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就被被迫纳入了他们的一起诵经讲经的队伍。我从一个旁听生,成功升级为……大师兄的同桌?
再后来,我被迫听起了我根本听不懂的经文,在我稍稍明白事理之后,这些事理大都也是大师兄教我的。
所有人都这样喊他,我其实并不能十分理解大师兄是什么意思,或许这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可以称呼他的代号。
但我第一次口吐人言后,我磕磕巴巴说出的第二个词就是“大师兄”,我心中绝对不承认我有多么在意这个人,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在我面前晃悠太久,所以被他影响到了,在我忍不住想要喊住他,让他离我远一点的时候,我竟十分自然地说出了我开口后的第二句话“大师兄”。
他离我太近,挡着我晒太阳了!
当然后面的话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实在有些太复杂了,所以我只有最开始三个字“大师兄”叫的字正腔圆,后面话太长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差点给我憋的小脸通红,如果我也有被气的脸红这种说法的话。
这就导致,他只听到了我脆生生喊了他一声“大师兄”,他当即转过头盯着我。
在树荫下,他一双浅色的眼眸看着我竟显得微微泛亮,那眼神我竟读出了一种莫名的期待。
他似乎十分期待我还能再多说出几句话似的。
但是自然没有更多了。
“不错,你会说第二句话了。”
过了片刻,见我依旧没有更多反映了,甚至差点被自己气的憋过气去,最终他伸手十分欣慰地点了点我的脑袋,还是十分积极地肯定了我这一大进步。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点我的脑袋,于是很快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它第二句话就是叫大师兄,看来它也一定很喜欢大师兄了!”
“你们看,这只小媵蛇害羞了!”
才不是!
你才害羞了!
已经能比较清晰分辨出这些人话中的意思,我自然能听出这些人的意思和我的想法简直是大相径庭,完全背道而驰!
没错我一连用了两个成语,我可真棒。
但是你能指望一个只会说两句话的媵蛇狡辩什么么,当然不能,于是哪怕我很快不再缩着脑袋,反而表现出一副十分气恼地呲牙的模样,也没有人相信我不是害羞,反而更加肯定我这表现是出于恼羞成怒了。
这些人明明知道我将来会成为非常可怖的妖魔,此刻居然还敢这样撩拨我!
可恶。
我在心里诽腹道,等我以后成了厉害的妖魔。我定要狠狠教训他们!
这些人自然不知道我内心如何想,于是我只能十分憋屈地被戴上了一个“喜欢大师兄”“亲近大师兄”的标签,让我十分不爽。
而在我第一次喊了大师兄后,那个人更加尽心教我了,具体体现在他从前只要求我每天认识十个字,现在直接加倍,他放下更多手头的事情,势必要我每天都能认出二十个字,我真的……谢谢他了。
至于我怎么认字,用尾巴,虽然我不能说话,但我的尾巴却是十分灵活,比那些人族的手指要灵活的多,他们能用手指拿笔,我自然也能用尾巴拿笔。
每每讲经之时,他们就能看到我一只媵蛇在一旁辛辛苦苦卷着和我身子一般大的笔去描摹那些经文,有些时候我偷懒,也干脆用自己的尾巴做笔,写的字也不难看,只是有些废尾巴,每次沾染了墨迹,那个人总要回去好一顿搓洗我的尾巴,定要将我每个尾巴缝里的墨迹都洗干净才作罢。
可恶、可恶。
怎么能有人敢那样搓我的鳞片给我洗尾巴的!
我觉得我日后能快速掌握人言,这位大师兄的功不可没。我想说话,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我想要拒绝他吐槽他!
日子就这样在我一边诽腹大师兄,一边不堪重负被迫学经地过去。
日复一日,我经当真能读一些经文了。
我竟真的渐渐开悟了许多,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确实是这位大师兄为我开蒙启智。
甚至在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之所以能开启灵智,也是因为他的那滴血。
神子这一滴血,叫我日后欠下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来,当然,这些都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
当下我还并不知道这么多。
大师兄他,虽我日日心中诽腹他,但他确实是我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了。
而媵蛇活不过一年的诅咒,眼见一年之期将满,那个诅咒即将到来。
我心中不忐忑是不可能的。
早已见过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我怎么能忍受自己再也看不到第二年的四季变换。
今日无课,我只自己早早写了一卷经文,我没有用自己的尾巴,而是十分认真地用狼毫笔,沾了水磨的墨汁,仔细细抄写了一卷。
写完一卷后,我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我准备溜达着去找那位大师兄。
给他看看我的早课做的有多么认真!
但今天我找了许久他竟然都没找到,最后我凭借着一丝感应,在神堂找到了他。
这里是我平日里绝对不会来的地方,因为这里供奉着几尊神佛像,让我一靠近这里就感到心惊胆战。
我也是从这里开始意识到,我和这些同我一起读书的念经的师兄弟们是不同的,他们可以随意出入这里,他们可以诵读任何的经文,但是我,却连靠近这里都不行,更别提同他们一道在这里行礼祭拜。
我知道这里供奉神像不喜欢我,其实这里的佛堂很大,大大小小的神像我不敢去数,我在第一次看到这些时候在想,是否天下所有的神像都在这里了。
但无论我从哪个门,如何行礼虔诚,他们都没有让我靠近着这里一步。
或许,天上的神都不喜欢我。
我有点沮丧,却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神堂内,我听到大师兄的声音,还有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我认识那个苍老的声音,那个人是个喜欢穿着袈裟的大和尚,我们在这里修行,他偶尔会来,每次来他都没有和我说过话,只是在上面讲经,他讲的经文远比大师兄讲的要晦涩、枯燥,不仅仅是我听不下去,很多其他的师兄弟也同样听得打瞌睡。
但是每次他来,大师兄就不会讲经了,这样枯燥无聊的经文,大师兄却总是听得最认真的一个。
除了大师兄以外,也还有几个人每每都听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如痴如醉,我不能理解,就去问那些人,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大和尚是非常厉害的,他有一堆听上去超级厉害的称号,但是我根本记不住,所以我只知道他确确实实是很厉害的人,那些晦涩枯燥的经文只是因为我听不懂所以才显得尤其枯燥,但大师兄和那些人他们都听懂了,所以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有的如痴如醉。
我发现大师兄对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和尚应该是很尊敬的,具体表现在他听课时会正襟危坐,而非平素里不羁的作派,他有时会在大和尚来的时候去询问他一些事情,或是探讨我听不太懂的经文或是探讨另一些我同样听不太懂道义,总而言之,这个大和尚在我看来是一个十分高深的人,但我却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人。
看到他,我就会想起自己和大师兄有怎样的差距,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很笨的,但是看到他总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点笨的。
所以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和尚。
此刻这个我不太喜欢的大和尚开口了,他说:“那只媵蛇生了灵性,是天地间少有变故。”
“是。”大师兄答道。
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非人者,既然生了灵性,便注定走上修道之途,非人之道无论妖、鬼、魔,皆非良善之辈,此乃非人者注定的道,自古以来如此,你竟想于此基础上新增一道么?”
这一问,我听得迷糊,不知道大师兄听明白没有,他亦沉默了许久。
“我们素来不与妖魔界往来过密,纵使他如今看着无害懵懂,日后也必定危害人间。”
“你生来知之,我本不欲过多干涉你的行为,只是听闻你如今竟不仅教它认字,还让它同你等一起听道义,识天地道理,这绝对妖邪之辈能知道的,你不该同它传授这些。”
那老和尚的话有些严厉,我虽听不大懂,却也有些生气,知道他是在骂我。
过了良久,在我眼中一向无所不能大师兄,却竟没有反驳一句,只是沉默地应了一声:“我会注意的。”
我很生气地跑开了,一连好几日我都没有再回去。
直到在一个大雨天,他跟随着灵蝶找到了我。
“一年之数将至,你便是再恼我,也不该拿这个开玩笑。”他说。
“你、你错!”我如今口齿依旧不太伶俐,却比之前好多了,况且我们此前交流许久,他早已能够明白我每一个间断的字句背后的意思。
他将我捏起来,而后放在衣袖里。
衣袖温暖,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是我的错。”
“那你也不该这样跑的不见人影。”他说。
“你听他的!”我又反驳。
这一次,他只是有些沉默。
雨越下越大,但是我却没有沾染到分毫的雨水,反倒是他浑身湿透了。
进门将我放到桌上之后,他就又换了一身衣服才出来的。
“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他说。
听到这话,我自然更加不开心了,将头扭过去不想看他。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
幸好这里的屋檐早先被我修好了,不然他可以就真是要被雨给浇湿了,看他怎么睡。
还不是有我。
他还敢嫌弃我不是人!
是不是人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听我说……”他坐在了我的面前。
一年过去,我比之前长大了一些,任谁都看不出来我如今已经命数将至,很快就要一命呜呼了,我被养的很好,一身鳞片光洁发亮,身段也比之前长了一只手的距离。
我看上去还能再长长。
从前我圈起来都圈不到他的手腕,现在我圈在他手腕上可以盘一圈半了。
这是很明显的。
大师兄先是定定看了我一会儿,而后才开口的。
“你不会死的。”他说。
我看着他。
“因为你有了灵智,你不再是媵蛇了。”
“人生而有灵,有灵则可修行。”
“过去一年,人间基本的道理你已知晓了,但是修行之道,我帮不了你,我能将你引入此道,却不能真的教你如何修行。”
为何?
我虽然没有问出口他却还是明白了我为出口的意思。
“我是人,人的修行法则乃是要感应天地之灵气,此乃顺天感应的道,但妖魔修行从来逆天而行,两者大有不同。”
“我教不了你妖魔的道。”
“这需要你自己去找,你可明白?”
我点点头。
但同时,我心中才更加明白了,我和他终究是不太一样的,心中也不由得浮现出些许茫然来。
他还没有解释今天那个老和尚的那番话。
但他今日看了看我,似乎终究还有未尽之言,他没有说,我也索性当作不知道。
这些日子,或许我也确确实实明白了些人类的处事法则。
视而不见,有时候背后的原因是很复杂的。
就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如今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见我有些消沉,他又开口问:“数日后你的命劫降至,这命劫若能成功渡过,此后你便能真正踏上修行之道了。”
他眼中微微浅笑,我早发现这位大师兄平素不是个十分爱笑的人,但每每一笑才总叫人觉得分外难得珍稀。
他又轻轻用指腹蹭了蹭我的鳞片。
“我相信你,命劫只能杀死那些不知命的媵蛇,你早知晓人世之理,命劫难不倒你对么?”
他既然如此说,我变忽而很相信了,那被无数媵蛇世世代代恐惧的那个劫数,似乎只消被他轻轻一拨弄,就能轻易破解了。
我想到我这些日子在他这里学到的东西,那些知识曾经被我有多厌恶,如今我就有多感谢他。
虽然那个时候我尚未能完全明白为何当我通晓事理之后,命数便杀我不得,但我确实相信他,所以我很快就放下心来。
也是道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当时话中的含义。
命数能随便杀弃的是蝼蚁,凡无法问道者,天道之下,自然随意杀弃,但一旦通灵,有了问道的资本,虽然还很弱小,却也从此不再属于可以被随意杀弃的蝼蚁了。
所以他相信我,可以成功渡过那道劫难,从此破茧而生。
那将是我的新生。
……
一年到来的那一日,我是有所感应的。
我本来并不害怕,但那种恐惧似乎是根植于在我血液、骨髓里,日暮落下的时候,我的神经剧烈疼痛起来,平时皎洁温和的月光落在我身上,宛如一根根银针扎在我的血肉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尖叫,但在惶然无措的时候,我好似确实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只是感觉到他在我身旁这一点让我竟骤然平静了下来。
命数中挣扎千万载,现实却不过短短一日功夫。
我乃媵蛇成形,本比旁的生灵少许多功德,又兼本体上多有欠缺,不是龙、不是蛟、不是蛇,也不是虫,不过是因心中那股不甘和怨愤,兼圣贤之人的血液和一年点拨才让我通晓事理,有了灵性,最终我较旁的成形更难,月光散去后,黎明前,我终于修成了人身,不过仅是一具女体。
我心中满怀期待想要去找他,但这一次,他对我闭门不见。
其他的师兄弟都在恭贺我终成人身,不过看到我修成的女体时,一时有些无措。
我开始还不明白,待我后来还照往日一样念经打坐,那些我尚且还是小媵蛇时本对我还算不错的师兄弟,这一次却对我视而不见,有些排斥。
我对着泉水细细打量我这具身体。
肌肤白皙细腻,一双杏仁眼,桃花面,我自觉人比花娇,路边的花花草草都没有我漂亮,相由心生。
只是那些师兄弟却只是躲着我。
我后来好容易抓住了一个人细细问了才知道,原来人世间的女子和男子是全然不同的。
我想起我那磕碜的本体,想来较其他生灵而言,能幻化成人形就已经很不错,更何况其他要求。
而在凡间,便从没有女子和他们一起诵读经文的,这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的。
我不解,甚至这种不解让我感到生气,却甚至不知道该对着谁去生气,制定这个规距的皇帝?据说凡间的事情都是他制定的。
但这个规矩是他定的么,我渐渐发觉,这规矩好似天生就有的一样。
不过那时候我更多在意的不是我化作了女儿身这事,而是我大师兄的态度让我迷惑。
自我化作人形,成功渡过命中劫数后,他再没有见过。
那些师兄弟渐渐疏远我,我也不很在乎,只是一日日坐在他的屋子门前等他出来,但他就是不出来。
听人说,他在闭关。
他闭的什么关?非要在我刚刚渡过劫难的这个时候闭关?
我觉得他再躲着我,又恐误会了他,他是真的闭关了。
于是我就干脆在门口等了他半个月。
那时我也才真的相信,他是闭关了。
不管应当不至于这样躲我。
我最初学不会用我的手,这半个月已经能将手用的和我的尾巴一样好了,我已经能够用手捏着笔写出一手好字,和从前所差无几。
在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将自己的早课作业送进去给他,虽然他没有再和往常一样给我做出什么批注了。
这一次,一张纸条从窗口飘了出来,落到了我的手中
那上面只写着一句:缘起缘灭终有时,花开花谢花归尘。
却是他一贯的字迹。
只我却不知这是何用意,只心里一跳。隐约觉得仿若什么谶言般,叫人不详。
从前我从不知离别,连死亡也不能让我有多么难过,毕竟死亡对于媵蛇而言实在太常见了。媵蛇好像很容易就会死,未开启灵智前,若谁离开都要难过,岂非累死,对身为灵长的人而言,旁的下等牲畜的情感都是颇为迟钝的。
所以自我生了灵智以来,大多时候我过的堪称无忧。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今天要学的书太难,最生气的也不过是暗自骂一骂大师兄,人世间真正的爱恨烦恼于我是一片空白。
但这一次,却实在叫我体会到了为人之苦。
我上前去敲他的门:“我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实在还有些不习惯说人言,开始开口还有些滞涩。
我歪了歪头,问:“是……我化成了女儿身……你也同他们一样不喜我了么……”
其实我并不太在意那些弟子对我的态度,但我想不出为何师兄不再见我。
我这有些单纯的一句,带了些我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急切,于是我又加了一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但……我已经不可能再幻化一次了,能修成女体我已经颇为不易。
那扇门紧闭着,我应当可以推开,但我却忽而不敢去推了。
我自己都说不清那一刻的惧意是因为什么?
过了许久,又是一张纸条飘落到了我的手中。
他没有过多解释什么,甚至不愿出来同我说清楚。
他亦没有过多安慰。
只是一句:你我缘分已尽,且离去。
这一下,我心中猛地一沉,一种极其陌生的情感在我心中翻涌。
我只觉得忽而喉咙发涩,我站在原地,却有些不知所措,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赶我走。
那怕我再愚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抹不详的预感终于被印证。我发觉他门口的禁制是他从未告诉我的陌生的,只要他不许,我自然进不去。只是他从前的禁制都对我敞开。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我在他门口默然了一夜,次日清晨之际,看着那咫尺之距的门扉,我恍惚想起了从前念过的经句,忽而有些迟钝地知晓了何为人间之苦,人世之痛。
我怔怔望着对面的门扉。
忽而,我觉得眼睛湿润。
我有些怔楞伸手一摸,指尖竟也被浸湿。
这是什么……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走入了这烟雨纷纷的人世间。
开启灵智,体悟人世的第一眼我感受到的是“美”,最终却归于这个我从前绝不能理解的“泪”上。
妖本无泪。
我这眼泪又是为了什么?
七情之苦,而今我方知晓。
我依旧不能完全理解世情,却终究明白红尘嚣嚣绝不是我想深陷的地方。
所谓……缘起缘灭终有时,花开花谢……花归尘。
于是我转身擦去眼泪。
决心一人寻找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