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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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就在岑姣迟疑的那一瞬间,她身后传来三声巨响。
有人快速朝着她的方向游了过来。
那些人穿着潜水服,动作极快,像是受过专业的训练。
不是岛上的人。
岑姣快速地做出了判断,岛上根本不会有这样先进的设备。
如果不是岛上的人,那会是自己那个“舅舅”的人吗?
岑姣心微微有些发凉。
岑如霜和她说过,她这个舅舅,着实算不上好人。
岑如霜虽对岛上的人下手狠辣,可她没有动岑姣,对岑姣,也称得上友善。
所以,她的话,岑姣还是相信的。
如果是她那个舅舅的人,岑姣的心缓缓下沉,她看着那三个快速朝着自己的方向游过来的人。
那三人看到了岑姣,他们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越过了岑姣,他们的目标是下方的破船。
岑姣眼眸微微瞪大,可是巢里的人已经活了过来,他们三个人当真能行吗?
很快,三个人干净利索的动作就打断了岑姣的思绪。
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把□□一样的武器。
动作间,箭羽飞了出去。
那些箭,并没有击中船上渐渐醒过来的人,而是在半空中炸开,成了一个巨大的网。
岑姣心中一惊,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
这三个人,要将沉船一整个捞起来。
岑姣下意识朝下方游了过去,手腕上却是一紧,回头去看,是个同样穿着潜水装备的人。
那双眼睛,岑姣却是熟悉,是魏照。
魏照伸手环住了岑姣,他的声音从潜水服背后传来,显得有几分空荡荡的,十分不真实。
但岑姣知道,那是魏照。
她松了一口气,原先被她强行忽视的疼痛裹挟而来,这让岑姣眼前有些恍惚,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
好在魏照托住了她。
“顾也还在下面。”岑姣道。
魏照带着人往上游,听到岑姣的话,他动作停了一瞬,只是很快又继续向上,“所有的顾家人都会被带上去,别担心。”
魏照的别担心,仿佛让岑姣吃下了定心丸。
昏睡过去前,岑姣只剩一个念头——还是和魏照一起做事的时候轻松很多,和顾也一起,累极了,半点都没有放松的时候。
******
岑姣是惊醒的。
醒来时,她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出了半天的神。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岑姣猛地坐起身,却扯到了手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姣姣?”屋外的人听到声音,敲了敲门。
听声音,是魏照。
岑姣应了一声,没被推开了,岑姣抬眼去看,是魏照。
岑姣看了一眼为找,又很快低下头去看吊着绷带的左手以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手掌。
刚刚,她就是扯到了左手手掌,几乎疼出了一身冷汗。
魏照在床边坐了下来,他伸手过来,往岑姣嘴边塞了个东西。
岑姣猛地抬头,她下意识咬住了那东西,眼睛却是瞪圆了。
微微的苦意在口腔中弥漫开了,是块巧克力。
魏照看着岑姣,“别担心顾也,他在隔壁屋子。”
岑姣一时还没想起顾也,听魏照说起他,唔了一声,人还活着,那就没什么事儿。
“我们现在回岛上了。”魏照将床边的温水递给了岑姣,他低声将现在的情况告诉了岑姣。
那三个在水底下的人,的确是岑姣舅舅岑砀的人。
他们已经拿到了青雀神像。
“有顾家人和岑砀是一头的。”魏照道,他眸光闪了闪,悠悠叹了一口气,“村子里的人还剩下一半,由新的人坐镇,而新的坐镇人,就是那个和岑砀接头的顾家人。”
岑姣微微皱眉,岛上的人来去管得极严,怎么会有人能够避开顾国强与岑砀联系上呢?
“听说,是之前离开村子的人。”魏照道,“这么多年,还是有人和村子闹翻离开的,不知那人是怎么与岑砀联系上的,总之现在,这个村子,或许要改姓岑了。”
岑姣缓缓眨了眨眼,她对村子的事情,倒没有那么在意,“骨头……”
“收好了。”魏照知道岑姣想问什么,“在床尾的包里,别担心。”
岑姣的肩膀微微有些塌,她又松了一口气,抬眸看向魏照时,眸光也轻轻闪烁着,“那你呢,顺利吗?”
魏照看着岑姣,心几乎软成了棉花。
小姑娘受了这样惨烈的伤,刚刚经历了那样混乱的事情,却还记得问自己一句顺不顺利。
魏照抬手,替岑姣理了理头发,“没出什么岔子。”
谈不上顺利,毕竟司兴文虽说不是之前痴痴傻傻的模样了,可现在那样子,却也着实说不上正常,至少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但好在没有出什么乱子,他顺利地从川都离开,顺利地回到了岑姣身边。
这就足够了。
岑姣眨了眨眼,“你怎么会和他们一起出现?”
这件事,魏照也觉得奇怪,他微微皱眉,“因为岑砀他说,他认得我。”
“他知道,我们是……”魏照顿了顿,“是朋友。”
“也知道,你在海里,所以让我下去接你。”
听魏照这样说,岑姣也觉得奇怪。
岑砀为什么会认出魏照,要说他们在狗儿山上的一面之缘,可那时候,岑姣和魏照并没有在一起,岑砀没有同时见到岑姣和魏照,为什么会认为魏照和自己是认识的呢?
如果岑砀是直接认出了自己,岑姣还能解释成岑人之间的感应。
可是显然,魏照只是一个普通人,岑砀仍旧能够一眼认出他……岑姣抿了抿唇,她心中有些不安,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门在这时又被敲响了。
“是谁?”岑姣开口问。
“姣姣,我是你舅舅。”外面的男人声音中,似乎带有笑意。
那笑意很浅很浅,不细听,几乎听不出来。
岑姣抿了抿唇,她看向魏照,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魏照抬脚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岑砀站在门边,正是闷热的初夏,他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斗篷,将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见是魏照开门,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看了魏照一眼,便抬脚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才开口道,“你们那个顾姓人朋友,也醒了。”
岑砀说的是顾也。
岑姣思索片刻,看向魏照,“你去看看顾也,问问他先前在沉船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照点了点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喊我就行。”
魏照出门后,房间里就只剩下岑姣和岑砀两个人。
岑姣看着面前瘦削阴柔的男人,心底并没有生出什么亲近之感,她静静看着岑砀,没有说话。
是岑砀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看着岑姣的那张脸,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在感慨,“你和姐姐长得很像,和小时候……”岑砀眸光微凝,仿佛是在回忆,“和小时候倒是不大像了。”
“你小时候,圆滚滚的一张脸,现在瘦了许多。”
岑姣没有去接岑砀这十分温情的话,她盯着面前的男人,十分警惕,“你想做什么?”
岑砀闻言笑了起来,他眉眼弯起,声音中的笑意也变得浓厚,“姣姣,我什么都不想做,我是你舅舅,我只是想来看一看你,过得好不好。”
岑姣仍旧是盯着岑砀,她才不信面前人的鬼话。“你一直知道我?一直知道我在哪里?”
岑砀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你被姐姐送走了,直到最近这段时间,才找到你的下落。”
岑姣敏锐地抓住了岑砀所说的那个找字。“你找我?你为什么要找我?”
岑砀笑了笑,“姣姣,我们缺人御蛟。”
御蛟?
什么蛟,蛟龙吗?
岑姣想到了那条暂居在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坠里的小蛟龙,也想到了梅山下的那条蛟龙。
只是她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仍旧是盯着岑砀,“那为什么当年……她要将我送走?既然要找我,她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
岑姣没有明说。
可她和岑砀都知道,这个她是指岑姣的母亲,岑砀的姐姐。
“因为她不想你回去。”岑砀看着岑姣,笑了起来。“姣姣,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注定会取代自己的人。”
“就算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行。”
岑姣看着面前的人,没说话。
即便她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确实咯登一下飞速地下坠。
所以,那个女人送走自己,是因为害怕有一天自己和她争权吗?
岑砀似笑非笑地看着岑姣, “姣姣,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这样的纷争,尤其是我们生活的那个地方。”
岑姣抬了抬眼,她长睫轻颤,眸光落在岑砀身上的时候,多了一分怯意。
倘若魏照在这儿,心里肯定要叹一声的——又演起来了。
“舅舅。”岑姣开口,她咬了咬唇,仰头看向岑砀,看起来无辜又可怜,“我不想参与那些斗争,我只是想好好活着,过自己的生活。”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不明来历的人打扰我的生活,我被迫走到今天这一步。”岑姣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上已经挂上了泪珠,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我只是想当一个普通人,可是赵侍熊不放过我,顾家的人也不放过我,还有……还有不知道什么人,派人打伤了我店里的店员。”岑姣垂着头,她小声啜泣着,声音几乎化成了一摊水,“我知道,我的店员受到的是无妄之灾,躺在医院里的人,应该是我。”
岑砀眸光闪了闪,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放在了岑姣的头顶。
岑姣强压下心里的厌恶,没有转过头去。
她重新仰起头,眼尾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舅舅,你帮帮我吧,我害怕。”
“姣姣,我们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会遇到现在的这一切。”岑砀的视线缓缓向下,他的指尖顺着岑姣的脸颊,最后落在了岑姣的下巴上,“你从小跟外人一起生活,自然不知道,岑人,是怎样的宝藏。”
岑姣从岑砀口中,知道了很多事情。
******
在很久很久以前,周朝往前很多很多年。
这片土地上,讲究人祭。
有人祭文化的文明不少,譬如阿兹特克,譬如玛雅。
只是阿兹特克人祭以及玛雅的人祭文明同这片土地上的人祭文明相当不同。
玛雅文明中,有人祭的景观建筑。阿兹特克人祭的仪式感和表演性也很强。
这些地方的人祭,都有景观,壁画作为佐证。
可查了这么久,岑姣并没有找到什么有关人祭的雕像,铸造或是绘画。
岑姣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岑砀看着她,嗤笑一声,“那些外族人,不过学了些皮毛,他们有祭无神,我们不一样,我们有神。”
“神?”岑姣眼眸闪了闪,她盯着岑砀,想要从岑砀脸上看出些什么。
只见岑砀缓缓点了点头,他声音悠悠,并没有回答岑姣的疑问,而是话音一转,“姣姣,你读过山海经吗?山海经里,记载了各种各样长相各异的人,你不会觉得疑惑吗?为什么这片土地上,没有那样的人存在?”
岑姣并没有读过山海经。
但她见过岑砀口中,那些长相怪异的人,在梅山山中,见到蛟龙时,她眼前闪过的场景里,就有许许多多那样的人。
“外族的人祭就是从他们那儿,学到了一点皮毛。”岑砀叹道,“他们永远都学不到最关键的部分,因为……”
岑砀垂眼看向岑姣,一字一顿,“这世上,只有一个岑人部落。姣姣,我们生来就与旁人不同,我们的血脉高贵,能通世间万物,该算成……神脉。”
岑姣脸上的表情险些有些绷不住。
她仰头直勾勾地看着岑砀,眨了两下眼睛,才将眼底流露出来的表情压了回去。
在岑砀口中。
最初的那位岑人,也就是岑祖,是山生山养的神人。
他行走于世间,善行布施,仿佛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事情。
那时候,各个部落割据,他们长相不同,利益不同,自然每日里冲突不断。
岑祖的出现,结束了这样的纷争冲突。
因为他选择了其中一群人,而另一群人,自然敌不过有岑祖相助的对手,成了阶下囚,成了祭品。
久旱未雨,那便杀一批祭品,自然上苍垂怜,落下雨来。
瘟疫横行,再杀一批祭品,那要命的病症竟是无端消失了。
岑祖三年产一女,短短几十年间,岑人便成群结队了。
她们与外人通婚,只要是从岑女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有岑祖的血脉,也都继承了岑祖的能力,只是这些孩子里,女人的血脉为优,男人的为劣等。
在岑人的帮助下,原先那些人数稀少的部落,成了统治者。
而数量最多的普通人,成了奴隶,成了待宰的祭品,和猪牛羊一类牲畜,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是压迫久了,终究会有反抗。
有人逃走了,他们建立了新的城邦,开始尝试与原先的统治者对抗。
起初,那些普通人根本不是原先统治者的对手。
可是渐渐地,两方竟也能打得有来有回,直到爆发了一场生死之战——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当年的生死之战,应该是普通人占了上风。
只是……岑姣有些不解,按照岑砀的说法,岑人的部落在扩大,那么拥有岑祖力量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怎么会败给普通人呢。
“因为那时的族长,受那些普通人的欺骗,调转了立场,在生死之战上,帮了那些普通人。”岑砀低声道,他看起来有些严肃。
“只是那些低劣的奴隶,转头就驱赶了我们。”岑砀道,他抬眉看向岑姣,“我们一族,被赶到天梯上方,千年之久。”
“直到现在……”岑砀看着岑姣,“他们仍旧在追杀我们,姣姣,你如今的这些麻烦,都是因为那些祭品。”
“他们想要你身上的,属于岑人的东西,也想要将你这个人,成为自己的养料,自己的补药。”岑砀的目光越发灼热,他盯着岑姣,多了几分语重心长,“这些低劣的血脉,就该被吊在云间山头,成为祭品。”
岑姣眸光闪了闪。
她想起了肖舒城,肖舒城就是成了祭品。
岑姣缓缓垂下眼去,她声音里,依旧满是难过,可是被垂下的睫毛挡住的那双眼睛,确实没什么表情,冰冷一片,“可是舅舅,我的父亲是个普通人。”
岑砀看着岑姣的视线多了一些惊讶。
“那又如何,你是岑人生下的女儿,在那之前,也不是没有人与祭品产生感情生下孩子。”岑砀眸光微暗,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岑姣的肩膀,“姣姣,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回去,也随时可以取代你的母亲,成为岑人新的首领。”
岑姣抬起头,她看起来有些害怕,“舅舅,我不想掺和这些事情。”
岑砀拍了拍岑姣的肩膀,他抬头看向一旁的窗户,视线里,有些嘲讽,“当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是你的亲舅舅,当然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岑砀没有再和岑姣说什么。
他只是叮嘱岑姣好好休息,便离开了屋子,处理别的事情去了。
在岑砀离开后,岑姣眸光变得冷了下来。
她对于千万年前的争斗,没什么感觉,对于岑人内部的争斗,也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她要给肖舒城一个交代。
还有陈玉生。岑姣的视线越发凝重,现在,她已经确定了,那日在山中,见到陈玉生跟着一群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沿着云梯向上,不是错觉。
陈玉生,就是被赶走的岑人当作祭品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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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照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岑砀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见魏照守在门口,岑砀微微挑眉,用略有些嫌弃的事前上上下下将魏照打量了一遍。
最后,岑砀的视线在魏照的脖子上停了一会儿,最后缓缓上移,落在了魏照的脸上,他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听起来略有些嘲讽,“原来是你啊。”
魏照微微皱眉,他看着岑砀,“你认识我?”
岑砀摇了摇头,“一面……哦不,两面之缘。”他收回了落在魏照身上的视线,抬脚往外走,“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和姣姣一起回去。”
魏照的哞色浓厚得如同一块化不开的墨。
他盯着岑砀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岑砀走起路来,有些吊儿郎当的,他的肩轻轻晃动着,脚尖微微踮起,脚跟仿佛永远落不到实处一样。
那走路的姿势,在魏照视线里渐渐模糊。
魏照有些恍惚,他在小时候,似乎见到过这样走路的人……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魏照有些想不起来那时的事情,他只知道,似乎在那之后,他父母便分开了。
“魏照?”岑姣的声音打断了魏照的思绪,他回头看过去,岑姣靠着门边站着,正有些疑惑地朝着他看过来。
魏照的视线渐渐落在了实处,他看向岑姣,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和你聊了很久,我有些担心,就在外面等着。”
岑姣对着魏照招了招手,“进来说吧。”
魏照往前走了几步,却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好在他反应极快,稳住了身子,身子只是微微有些前倾。
岑姣更奇怪了,她看向魏照,“魏照,你怎么了?”
魏照眨了眨眼,他看向岑姣,却又像是透过岑姣看见了一个圆脸的小姑娘。
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熊玩偶。
那个小姑娘,就像岑姣一样,朝着自己跑过来,她们问——
她问,“你没事吧?”
“魏照?!”岑姣抬手按在了魏照的手臂上,魏照身上很烫,烫得她几乎一个哆嗦,“你在发烧?”
魏照摇了摇头,他缓缓站直了身子。
只是不知为何,脑子里似乎变得很不清醒,他时而看到现在的岑姣,时而看到那个圆脸的小姑娘,时而看到长头发的,初见时的岑姣。
周围的景色也在不停地变化。
魏照觉得自己在几个空间不停地穿梭。
岛上,山里,和一望无际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