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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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小商店像往常一样,24小时营业。
其实像这样的小商店,没有什么营业的必要,可老板本身就住在商店里面,偶尔半夜也会有人想要来买上一包烟,所以这店就24小时开着了。
男人睡在小马扎上,用懒人神器固定着的手机正放着视频。
灯光突然照了过来,有些晃眼睛。
男人坐起了身。
还从没有过大半夜有人开车来买东西的情况。
车大灯的光有些晃眼,男人眯了眯眼,看向车灯的方向。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走下了车,身形高大,面生,看着不像是本地人。
“你好,要瓶矿泉水。”
店老板揉了揉眼睛,他看向面前的人,弯腰去一旁的货架子上拿水,只是视线里还有些疑惑,“晚上可不能往海里去,看不清,危险。”
他以为这人是那些想要半夜来海边玩儿的人。
之前有段时间,很流行夜里赶海,来捡些被潮水冲上岸的鱼虾,后来出过一次事儿,夜里来海边的人就少了。
魏照接过矿泉水,听到店老板的话,他笑了笑,“没,我是来找人的。”
店老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将魏照上下打量了一通,“找人?我就住在这儿,你是找谁啊?说不准我认识呢。”
魏照拧开了水瓶上方的红色盖子,“一个比我年纪小两岁的女孩,头发到这儿,个子大概到我下巴。”魏照比划了比划自己下巴的位置,“应该是上岛了。”
一说上岛了。
店老板眼睛都瞪圆了些,上岛了的小姑娘,他记得,长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被岛上的人用船接走了。
“你是小姑娘的家里人吧?”店老板身子微微前倾,和魏照攀谈起来。“白天的时候,我儿子还劝了她的呢,让她别上岛。”
“小姑娘没听,我运货回来,他和我提了一嘴,我这心里还记挂着这件事儿呢。”
听小卖店老板的话头,他似乎知道岛上不大安全。
魏照喝了一口水,他看向面前的人,“岛上怎么了吗?听说是个村子。”
那老板摇了摇头,脸上神色讳莫如深,“不好说,总之有些邪乎。”
魏照摸了摸口袋,将烟递了过去,“大哥,你和我说说,小姑娘不听劝,我知道得多些,才好劝她。”
烟圈在灯光下升起,手上捏着烟的男人微微眯了眯眼,“听说,岛上周围的海水有断层,水很深,几乎难见底。”
“前两年,也是一群孩子,半夜来海边露营。”老板眯着眼,似是在回忆当时的事情,“那时候,海边游客多,不像现在,没什么人。”
“那群孩子里,有个小姑娘是省游泳队的,也不知怎么想的,那天夜里就下海游泳去了,其他小孩在岸上给她录视频,算时间。”
“海泳没什么的。那两年,下海游泳的人不在少数,也没有人出事,别说淹水了,就是被水母蜇,被海蛇咬的事儿都没有发生过。”
“可偏偏,那天那个小姑娘,游出去,就没能再回来。”老板没有再将烟放进嘴里,他只是捏着烟,火光闪烁,积蓄了一截烟灰,“她游出去太远了,一开始,大家只觉得她游得兴起,所以才往远处游了一截。可是看着她越游越远,岸上的人也有些怕,和她一起来的人开始喊她,想要将人喊回来。”
烟烫到了指头,烫得老板一个哆嗦。
他抬头看向魏照,笑了笑,只是那笑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群孩子动静很大,那天,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在露营——”
“——我也在,有人露营,我店里生意还算不错,那天一直在忙,吵闹起来的时候,我还没有睡,就过去看……”老板看起来有些心慌,他抬手直接掐灭了烟,烫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听到那群小孩儿喊那个小姑娘的名字,他们冲她摆手,喊她别往前了,快往回游。”
“我手上拿着个望远镜,我从望远镜里看——那小姑娘已经游得很远了,站在岸上看,只能看到一个很小的影子,我想着别是腿抽筋,游不动了,用望远镜看,看得清楚些。”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小姑娘还转过头,对我笑了笑。”店老板看起来有些恐惧,他打了个寒战,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是个夏天,正如现在这般。
可是回忆起来,仍旧跟掉进了冰窖一样,让人通体生寒,止不住地发抖。
海水一层一层地砸在那个小姑娘的身上。
小卖店老板将那个场景,记得牢牢的,就算现在回忆起来,所有的细节,他都能一一复数。
譬如,一共有几道浪过了那个小姑娘的脑袋,又是在第几秒时,那个小姑娘转身看过来的。
“她看着我笑。”店老板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十分僵硬,他看向魏照,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看着我笑,然后猛地就被浪吞没了。”
“那天,岛上有船经过,他们看着那个小姑娘淹水的!”店老板有些激动,也有些气愤地手舞足蹈,“可他们偏偏不去救!甚至后来,一时没有船去捞那个小姑娘,他们也不愿意将船借给我们,去打捞小姑娘的……尸体。”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店老板缓缓吐出一口气,随着那口气,他的力气仿佛也被抽尽了,他靠着柜台,看着魏照,重申了一遍,“这岛上的人,平时不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就算了,那种时候,都不愿意救人!这种人,怎么能和他们打交道呢。”
魏照眸光闪了闪,他和店老板又说了两句,便回到了车边。
站在车顶的蓝尾小鸟挺着胸脯,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见到魏照,小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在魏照身边绕了两圈,被飞向了海边。
魏照靠着车门站着,他小口喝着手中的矿泉水。
岑姣他们白日里刚刚上岛,自己来得还算及时,没有耽误太久。
在这乡下,一时也找不到住的地方。
魏照将手里的水喝完,上了车,准备在车上囫囵睡上一觉,等明天白天看看能不能上岛。
只是刚刚拉开车门,魏照还没有坐上车,远处的灯光便晃上了他的眼睛。
是四五辆车的车队。
车子停在了稍远些的地方。
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魏照抬眼去看,瞳孔微微放大,他见过人群中的那个男人。
在狗儿山,那个男人,是之前坐在岑如霜车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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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险些从岑姣手里落下去,她抓稳了翻出来的白骨,看向顾也,“这些够了,先上去。”
顾也点了点头。
岑姣已经踢动双腿,朝着破船上方的洞口游了过去。
顾也吐出一口气,面前成片的气泡上涌,他正要跟上,脚腕却是一紧。
刺痛感顺着脚踝,传遍了他的全身。
顾也低头去看,那是一双干瘪的,如同枯枝一样的手,那手呈青黑色,上面布满了怪异的鳞片。
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还长有鱼鳍一样的东西。
泛白,末端又尖又长。
顾也猛地蹬腿,他可是那双手,力道极大,埋住手臂的泥沙不知是在力道的作用下,还是因为那来源不明的震动,正在缓缓塌陷。
那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这个长有人手,上面却遍布鳞片鱼鳍的怪物,要从泥沙下方爬出来了。
顾也眼睛瞪圆了些,他抽出后腰别着的刀,想要去劈开那只手,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又一只干枯的手从泥沙下方伸了出来,死死钳住了顾也的胳膊。
“顾也,偏头!”岑姣的声音在顾也身后响起,那一刻,顾也来不及多想什么,照着岑姣所说的去做了。
一把匕首,贴着顾也的耳朵飞了过来。
匕首破开水流 ,扎进了那条青黑色的胳膊里。
那条胳膊晃动了两下,力道松了两分。
趁着钳制住他的力气小了些,顾也猛地挣扎,挣脱了那东西的束缚,他朝着岑姣的方向游了过去。
沉船上放,有个破口。
岑姣已经游出了口子,见顾也跟了上来,她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不敢松懈。
刚刚被她击中的东西周围的泥沙,像是在被机器搅动,那些泥沙下沉得很快。
岑姣声音有些僵硬,她看向顾也,“走,带上顾宜白,快上岸!”
她直觉,泥沙下方的东西,绝不是什么轻易能够对付的东西,岛上的人,将巢穴安放在这儿,一定留有后手。
听了岑姣的话,顾也不再耽搁,他游出船舱,去找顾宜白。
岑姣殿后,她后退着往外侧游。
先前的震感已经消失了,下方的水一片浑浊。
被搅动的泥沙缓缓沉了下去。
岑姣终于看清了,刚刚抓住顾也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那是一个上半身为人形的怪物,一个浑身青黑色,身上布满了鳞片,长有鱼鳍的人形怪物。
那人的头很大。
准确地说,是脑门那一圈很大很大,像是被充了气一般,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怪异,怪异到,第一眼,让人认不出那是个人。
巨大的脑袋上方,顶有珊瑚。
暗红色的珊瑚间,有小鱼穿梭,那只怪物猛地仰起头,小鱼受惊,纷纷从珊瑚中游了出来。
岑姣看清了那个人形怪物的脸。
暗红色的眼睛,一半在大了几圈的上半张脸上,一半在普通大小的下半张脸上。
红色的瞳孔,有着复杂的花纹。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岑姣。
只见那怪物像是炮弹一样,朝着岑姣的方向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快到人眼几乎看不清楚!
岑姣只能感受到水纹的波动,她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猛地一闪身,怪物撞了个空。
岑姣快速地想要拉开自己和怪物之间的距离。
可是不知为何,从那怪物出现时起,水中开始出现漩涡,岑姣四周都有力出现,那些力扯着她的四肢,让岑姣有些难以控制方向。
水流搅动,仿佛要将岑姣的手臂搅碎一般。
那只怪物没能撞到岑姣,很快又调转身形,看向了岑姣。
在它身前,水泡缓缓向上升起。
这只怪物,可以在水中呼吸。
岑姣忍痛挣脱水流,她往上方游,水里阻力太大了,她没有十足地把握去对付那只怪物,最好能到水面上去。
这只怪物在水里呼吸,或许去到水面上,浓度骤然变高的氧气会让它不适应,岑姣的胜率会高些。
只是,那只怪物仿佛察觉到了岑姣的意图,鱼尾猛地一拍水,整个身子十分灵活地调转了方向,朝着岑姣撞了过去。
它下半身,是一截矫健有力的鱼尾,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埋在地里太久,鱼尾上,鳞片灰暗,上面长有青苔,并不似正常小鱼的鱼尾,有粼粼的光。
岑姣的呼吸更慢了些。
她躲不开——这是岑姣电光石火间做出的判断。
在水里,她绝不可能躲开这只怪物的冲撞袭击。
就算能躲过一次两次,反覆下去,力气耗尽,自己只会是这只怪物口中的食物。
不知是情绪的紧绷还是怎么的,岑姣感受到胸口的玉鱼挂坠一阵阵地发烫。
这微微的烫,让她越发冷静。
原先在水中泡得有些僵硬的身子,竟变得更加灵活了一些。
只可惜,饶是灵活了一些,岑姣仍旧躲不开那只怪物的冲撞袭击——许是刚刚岑姣的那一躲,提醒了这只怪物,现在,它那双怪异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岑姣,尾巴尖随之准备着摆动转向。
怪物手臂上,悲伤的鱼鳍全部张开了,白色的骨刺中间,是一层薄薄的膜,那膜挡住了水流,让怪物水中的动作丝毫不受水流搅动的影响。
岑姣深吸一口气。
她见过人杀鱼——用刀背在鱼脑袋上拍上两下,趁着鱼发蒙的时候,一刀斩断鱼尾,血就会从鱼尾处流净。
她手中,没有适合用来将面前这个怪物拍晕的东西,可是斩断它的尾巴——
水流从岑姣脸颊流过,带动她散落的头发轻轻扫过上唇。
簪子锋利,如果可以扎进鱼尾里,岑姣有把握将那条鱼尾撕扯开来。
转瞬的工夫,那只怪物已经到了岑姣眼前。
岑姣抬起左手挡了一下那怪物一头撞过来的力,卡嗒一声,岑姣脸色几乎变得扭曲,手臂不断也骨折了。
胸肺之间,疼痛弥漫开来。
岑姣嘴角有血溢了出来,那怪物闻到了血腥味儿,眼底的猩红色更加分明了。
它死死盯着岑姣,抬手朝着岑姣的方向挥了过去。
骨刺末端坚硬无比。
如果扎进要紧处,岑姣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毙命。
只是,她并没有躲闪,左右左手已经受了伤,让这伤再重一些,也没有什么——
岑姣猛地伸手,她的手掌穿过怪物手臂上的骨刺,死死握住了怪物的手腕。
掌心,也不知是血液还是怪物身上的黏液,那触感让岑姣的指头轻轻颤抖着,但她仍旧没有松手,只是死死抓住了怪物的手臂。
怪物抬手,想要甩开岑姣。
可是第一下抬手,它没能将岑姣甩开。
这让怪物隐约有些失控发狂。
自己的猎物,竟是有些超脱了自己的控制,这个认知,让怪物的眼睛愈发猩红,仿佛下一刻要滴下血来。
它奋力挣扎着,想要将死死贴在自己身上的人甩下去。
可是尝试了好几次,岑姣仍旧牢牢拉住了它的手臂——这得感激它手臂上的骨刺,那些骨刺扎穿了岑姣的手掌,牢牢地将两个人绑在了一起。
骨刺上方的细小倒刺扎进了岑姣的肉里,这让怪物难以甩脱岑姣,即便岑姣要承受数倍的痛苦。
剧烈疼痛的刺激下,岑姣眼眸也微微发红,她死死盯着面前的怪物,一寸一寸,离那怪物越来越近。
因为靠得太近,那怪物巨大健硕的鱼尾拍不到岑姣,不能将她掀翻。
可是这个距离,对于岑姣而言,却是正好的。
轮到她了——
没有受伤的右手攀上了怪物的后腰,滑腻的液体让手掌向下的动作变得更为顺畅。
怪物吃痛,整个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它竟生生地将骨刺从岑姣的手掌中拔了出来,同时带出来了岑姣的一小块肉。
岑姣痛的几乎稳不住她的身子,或许是清楚的知道,如果此时退缩,她就不能活着离开这片海了。
那钻心的痛没能让岑姣松开握住簪子的手。
簪子被岑姣狠狠扎进了鱼尾后三分之一处的肉了。
岑姣低吼了一声,手臂猛地向下一拽——
她能感受到簪子末端顺着鱼尾向下,割破鱼肉。起初有些阻力,可是越靠末端,便越顺畅。
那怪物痛击了,它在水中翻滚起来。
浅绿色的液体,从它鱼尾的伤口处弥漫过来,刚刚那些被惊动游走的小鱼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游了回来,它们围着那一片浅绿色的液体,似是怪物的血液是它们最美味的粮食一般。
岑姣整个人在颤抖。
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兴奋的。
她的右手被怪物的血液染成了深绿色,尤其是和鱼尾相贴的手掌内侧。
就算在水里,那深绿色的血液仍旧死死贴着岑姣的手臂,丝毫没有会被水流带走的意思。
也有一两尾小鱼被血液的味道吸引,游到了岑姣的手边。
岑姣这才看清,那些生活在珊瑚里的小鱼是透明的,能够看到一根鱼骨贯穿了整条身子。
小鱼的嘴巴里,牙齿尖利,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到底有多少颗牙齿。
岑姣忍住痛,游开了些。
这些小鱼舔食血液的时候,尖利的牙齿也会刮下肉来,岑姣可不想让它们吃尽了兴,连自己也一块分食了。
原先凑在岑姣手边的几条小鱼原本还想跟上去,只是不知为何,刚游了两步路,便又猛地回头,窜回了那怪物身边,加入了同类。
它们顺着怪物破损的鱼尾,一点一点地将流出来的绿色血液都吞吃下肚,那些透明的小鱼,也被染成了深绿色,看着有些可怖。
不光如此,它们离那怪物的鱼尾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锋利的牙齿咬住了外翻的鱼肉。
岑姣没有停留,她转身往外游去。
刚刚那一遭,她耗费了太多的力气,不能再在这水里待下去了。
游出去很长一截。
岑姣才发现,顾也和顾宜白不见了,他们不再上方,显然是没有从水里游出去。
她回头看向被她甩在下方的沉船。
沉船上,那些吊着的人十分安静,好像刚刚的那些,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一样,而顾宜白站在那些人中央,直勾勾的,身边不见顾也的身影。
“顾也——”岑姣出声喊。
随着她开口,气泡从她面前缓缓升起,而后啵一声破开。
在水里,声音显得有些沉闷,远不像在空气中,可以传出很远去。
岑姣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她咬着牙,心里咒骂了顾也两句,等从水里离开,她一定要给顾也两拳,这种时候,怎么能玩儿消失!
岑姣游向了破船。
原先背对着她站着的顾宜白忽然回过头来,岑姣的视线与她对上,动作停了一瞬。
顾宜白身上,开始长出奇怪的鳞片,就像刚刚那只从泥沙中出来的怪物一样。
那是什么?
难道,刚刚那只怪物,是顾家人变的吗?
可是顾宜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变成怪物呢。
岑姣心中升起数道疑问,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稍远些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在找顾也的身影。
可是,还不等她的视线扫过一圈,猛然发现,那些吊挂在船上的人,都开始出现顾宜白身上的那种异化。
包裹在他们身上的黏液开始一片一片地掉落。
岑姣的心怦怦直跳,她强迫自己忽视那些开始异变的人,而是转头去找顾也。
得在这些人醒过来之前找到顾也,如果找不到——
岑姣咬了咬牙,她做好了往上游的准备。
没有,没有,没有!
那些人中没有顾也,顾也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岑姣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他的影子。
来不及了,已经有人醒了过来。
岑姣动了动腿,在她转身往上游的瞬间,瞥见顾宜白愣愣看着船舱的方向。
岑姣心中一凛。
顾也会不会重新回到船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