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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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了?”顾也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伸手,帮着岑姣托住了有些摇摇欲坠的魏照。
感受到魏照身上的温度,顾也便也没有再问下去,他转头看向难得有些慌乱的岑姣,“应该是发烧了,我那儿有退烧药,先给他吃上再说吧。”
给魏照吃了药,人很快就睡着了。
岑姣垂眸坐在床边,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没有动作。
顾也在岑姣对面坐了下来,他瞥了眼床上的人,“魏照是个普通人,这段时间跟着你,经历了很多,能扛到现在才生病,已经算是很硬朗了。”
岑姣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顾也。
顾也叫岑姣盯得心里有些发慌,他摸了摸鼻子,“现在病一回也好,免得之后挤压得更多,病得更重。”
“在水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岑姣开口道,声音微微发冷。
顾也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岑姣开口,说的不是魏照而是自己。
只是听岑姣问起在海里发生的事情,顾也仍旧微微有些失神。
“她想和所有的顾姓人一起死在巢里。”顾也低声道,他略有些出神。
从船舱离开后,岑姣断后,他游到另一侧去找自己的母亲,却发现顾宜白正在将那些沉睡中的人身上的黏液剥除。
顾宜白的眼里,是几乎要翻天的恨意。
“只是后来,还没来得及动手,岑家的人就出现了。”顾也看向岑姣,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有些许祈求,“我想带她离开这儿,去梅山住着,岑姣,你帮一帮我。”
岑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也,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顾也看向岑姣,竟是显得有几分局促,岑姣往外走,只给顾也抛下一句话,“你看好魏照。”
顾也准备追上去,可是岑姣已经走远了。
岛上很安静,过分的安静。
那天夜里,修罗场一样的地方,血液已经干涸,变成了深黑色。
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捏着水管,似乎正准备清理那块被血浸泡的地。
看到岑姣走了过来,两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岑姣微微低头,仿佛是在打招呼,又更像是在行礼。
“岑如霜呢。”岑姣停在了其中一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显然叫岑姣问得一愣,他猛地抬头看向岑姣,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她在海边。”
岑姣点了点头。
在去找岑如霜的路上,岑姣的思绪有些混乱。
她并不信任岑砀,岑砀说的那些话,她并没有全信。
可是,岑砀没有必要在岑人的来历上同岑姣撒谎,可同样意味着,岑姣想要给肖舒城讨个公道,想要找回陈玉生,必然要和所有的岑人——包括自己的母亲为敌。
岑姣并不知道岑砀口中的,有关自己母亲的事情几分真,几分假。
所以,她才会想要去找岑如霜。
在少有的几次交道里,岑姣能够感受到,岑如霜似乎更紧张自己的母亲,她虽然在替岑砀做事,却更在乎自己的母亲。
岑姣很快就到了海边。
岑如霜背对着她站在海岸线上,海水拍打上崖壁,落在岑如霜的身上。
岑姣停在了几步外,她看着岑如霜的背影,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吗?”岑如霜没有回头,但听她的话音,似乎知道来人是岑姣。
“我想知道有关我母亲的事。”岑姣道,她并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问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岑如霜回过头来,她看向岑姣,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姣姣,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好了,她希望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开心富足的一生。”岑如霜看着岑姣,眸光深邃。
岑姣读不懂岑如霜的视线,却因为岑如霜的话嗤了一声,“开心富足?”岑姣晃了晃打着绷带的手掌,“这也是开心富足的一部分吗?”
岑如霜神色微变,她看着岑姣,眸光有些复杂,“她不知道会发生这些事。”
岑如霜似乎是想要替岑姣的母亲解释什么,可是岑姣却不太想听。
她开口,打断了岑如霜的话,“我想知道,肖舒城,陈玉生,是被她抓走当作祭品杀死的吗?”
岑如霜看起来,对肖舒城和陈玉生这两个名字有些陌生,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而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姣姣,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岑如霜转过头去,她看向面前的大海,视线落在尽头的潮水上,看起来,有些惆怅。“岑人的东西,当年多数都流落在外,玥姐……”岑如霜声音顿了顿,“你母亲,并不想要将那些东西收回去,只是在找到那些东西后,派人看着。”
“我在陈郡待了很多年,久到以为我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在陈郡老死。”岑如霜回头看向岑姣,她笑了笑,“只是很可惜,还是没有办法,那些东西,还是得全部收回去。”
“为什么?”岑姣问。
她盯着岑如霜,不愿错过岑如霜一丝一毫的表情。
只是,岑如霜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怅然。
“为什么?”岑如霜重复了一遍岑姣的问题,她眯了眯眼,似是在思考岑姣的问题,“是岑祖的指示。”
“岑祖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有什么指示?”岑姣刨根究底,她甚至不等岑如霜的话音落下,就又问出了新的问题。
岑如霜看向岑姣,她缓缓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对,是不解。
“岑祖早就死了。”岑姣认真道,岑人并没有死而复生的能力,无论他们多么厉害,拥有多少宝物,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来的可能,包括最初那位岑祖。“她死了,在你们岑人被赶出这片土地前。”
“我不是被岑祖选中的人,我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岑如霜道,“你如果想要知道答案,只有去找你的母亲,我们的族长,你们是岑祖一脉下来的人。只有你们,每一代都生出了女儿。也只有你们,才是拥有最纯正血脉的人。”
岑如霜的话让岑姣无端觉得不舒服。
有什么念头从岑姣心中一闪而过,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抓住,便又听到岑如霜继续道,“你见到岑砀了?你舅舅。”
“见到了。”岑姣眼眸闪了闪,“他说你们一直在找我,直到现在才找到我,他还说母亲送走我,是怕我长大后会取代自己。”
“胡言乱语!”岑如霜冷哼了一声,提起岑砀时,她眼中并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反倒是厌恶,看不上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姣姣,你要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的母亲更爱你了。”
“如果你想见她,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岑如霜道。
岑姣摇了摇头,“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她看着岑如霜,“只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回去的路?”岑如霜缓声道,她看着岑姣,笑了笑,“于别人而言,那是很难找到的通道,可是岑姣,对于你来说,那是很容易就能找到的地方。”
“你是族长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当你的血落入山里,天梯自现。”
岑姣觉得岑如霜说的话熟悉。
她看着岑如霜的嘴唇上下动着,词句落入她的耳中。
“山人落血,日暮生烟,星移斗转,云梯自现。”
岑姣盯着岑如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如果是别的人想要找到什么天梯呢?”
岑如霜有些不解,她不明白岑姣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盯着岑姣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也有法子,只是这法子,我只听说过,日暮生烟,山人开路,以人为祭,血骨生菌,血菌入药,云梯自现。”
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岑姣心中裂开了。
不,说裂开也不准确,分明是有什么,正中岑姣的心口。
那天,陈玉生带着一张照片来找她。
照片上,照出的纸张因为上了年头,只能认出两句话来。
那两句,是山人开路,血骨生菌。
岑姣的眼睛突突地疼。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想要去回忆那天在山上,她流血了吗?
血落入山中,岚烟升起。
岑姣那天找到了血菌,可她明明没有用谁当作祭品,那天在山里的人……
那天在山里的人是魏照,可是魏照好端端地在自己身边,显然没有成为祭品。
所以,从一开始,赵侍熊寻找血菌,就不是用来治病,而是为了找上去的云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哪一步出错了,岑姣带回去的血菌不管用!
“姣姣?”岑如霜有些疑惑地看向身边的人。
岑姣缓缓动了动眼珠子,等到看向岑如霜时,面上的情绪已经如常。
“这法子,知道的人多吗?”
岑如霜摇了摇头,“当然很少,可以说寥寥无几,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从小跟着你母亲。”
岑姣缓缓吐出一口气,难怪。
难怪赵侍熊想找云梯,却舍近求远,放着自己这么个十分容易找到云梯的岑人不用,反倒舍近求远,用什么血菌。
岑姣看向岑如霜,“你们准备拿岛上的人怎么办?”
“岛上的人已经死了一大半。”岑如霜道,她声音平淡,仿佛杀死着一半人的,不是自己一样,“剩下的人,如果不想变回最初的样子,只能听岑砀的,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岑姣微微皱眉,“最初的样子?”
岑如霜点了点头,她看向岑姣,“走吧,我带你过去看。”
岑如霜抬脚,沿着海岸线走着,岑姣迟疑片刻后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大概走了十来分钟,岑姣看到了被打捞上来的沉船残骸。
三两间屋子被推平了,原先是屋子地基的地方,放着那半截沉船残骸。
残骸前方,远些吊着的那些人已经被搬了下来,躺着放了几排。
那些人身上,都长满了鳞片,只是那些鳞片外翻着,露出了发粉泛白的皮肉,他们的皮肤略有些泛青,像那只怪物的皮肤。
岑姣沉默地站在那些人前方,她移开视线,看向岑如霜,“我在海底的时候,遇到了一只人身鱼尾的怪物,它的皮肤是青色的,长有鳞片。”岑姣顿了顿,她蹲下身去,指了指面前那人的手臂,“就像这样。”
岑如霜的视线看向岑姣指着的那个人,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他们受到青雀神像的影响太久,但凡离开得太远,太久,都会失去神智,失去身为人拥有的一切,变成那样的怪物。”
岑姣缓缓站起了神,她看向岑如霜,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中相接。
“姣姣,岑祖留下的宝物,很强大,但同样,也需要使用者付出代价。”
“可你们要将青雀神像带走。”岑姣微微皱眉,“剩下的人,不是一定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吗?”
岑如霜摇了摇头,“青雀神像需要用水养着,岑砀会将那些废水送来给岛上的人,有那些水在,他们不会变成那样的怪物。”
岑姣眸光闪了闪,“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或许有,但是姣姣,我不知道。”岑如霜叹了一口气,“你在担心你那个朋友?”
岑如霜对顾也有印象。
先前岑砀还没有到时,岑姣拦在了那个人面前,不让自己杀死他。
“他们想要离开这里。”岑姣道,她看向岑如霜。
岑如霜看着岑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叹了一口气,“姣姣,岑人本身就是药。”
她没有明说什么。
岑姣确实什么都明白了,她看向岑如霜,真心实意道了一声谢谢。
岑如霜摇了摇头,“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岑姣有一瞬恍惚,她看着岑如霜,许久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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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岑砀是怎么做到的,晚上的时候,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醒了过来。
新的,与岑砀有关的那个男人,召集了所有人。
那是顾姓人自己的会议,岑姣没有去。
她在房间里,盯着魏照出神。
认识魏照后,似乎一直都在奔走,难以应付的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所以,岑姣似乎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时刻。
安静地坐在魏照身边,仔仔细细看他的长相。
在这之前,岑姣对魏照的长相,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长得不错。
只是现在这样看,岑姣才发现,魏照生得很白,却又不显得阴柔。
鼻子高挺,嘴巴的形状好看,睫毛也很长。
长得比自己认识的人都要好看些。
岑姣在心里更新了对于魏照长相的评价。
视线向下,是魏照修长的脖子。
喉结微微凸起,偶尔会动一动,岑姣的视线停在了魏照的脖子上。
在魏照喉结的边缘,有一颗红色的痣。
那颗痣不大,却又能看到边缘的红色微微淡些,中央的红色浓郁。
仿佛是被人点上去的一颗痣,墨水朝着边缘模糊。
岑姣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魏照醒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屋子里的灯光,而是细微的,洒在他脖子上的呼吸。
睁开眼,赫然发现岑姣凑得离自己极近,几乎是埋在自己的胸口。
魏照仿佛被轰一下点燃,他的脖子,耳朵,飞快地染成红色。
而岑姣的手,就放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地,微微有些凉。
像是一根羽毛,在魏照的喉结上,也在他的心上,轻轻扫动着。
“姣姣,你……”魏照出声,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岑姣猛地抬起头。
面前的人眼睛瞪圆了,看着颇有几分乖巧。
岑姣正研究着魏照脖子上的那颗痣,却被人抓了个正着。
她感觉脸上有些烧,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能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就发烧了,身体太差。”
岑姣哼了一声,伸手去拿床边的水杯,“还是温的,先喝点。”
等魏照抬手接过杯子,岑姣又道,“饿不饿?我去给你找些吃的过来。”
“我没事。”魏照抬手抓住了岑姣的手腕,他嗓子有些沙哑。
岑姣转头看向坐着的人,微微皱眉,“嗓子都这样了还没事?川都的事情很棘手吗?”
魏照指头颤了颤,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棘手,只是没什么进展。”
“岛上的事情,怎么样了?”魏照又问。
“等顾也回来就知道了。”岑姣重新坐了下来,“岑砀——就是那个说是我舅舅的人。”
岑姣开口道,她习惯将事情一一告知魏照,“他似乎接管了这座小岛,他们杀死了一大半的人,留下了另一半的人,或许是不想引起岛外人的注意。”
“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岑姣眉心微蹙,她看向魏照,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像是在将岑人遗落在各地的东西带回去。”
魏照看着岑姣,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岑姣又将什么岑祖,人祭的事情,告诉了魏照。
在听岑姣说到人祭时,魏照的瞳孔颤了颤,他握着水杯的手有些发颤,几乎要抓不住杯子。
“你是说……用人当作祭品?”魏照的声音沙哑,又有些颤抖。
岑姣止住了话匣,她看向魏照,有些疑惑,“怎么了?”
魏照看着岑姣,不知是不是仍旧有些发烧,他总觉得自己眼前,蒙着一层淡淡的红色。
“姣姣,清醒过来的那个同伴,他总是在说意义不明的话。”
“在我离开前,他问我,祭品,有没有送过去。”魏照深吸了一口气,他盯着岑姣,瞳孔轻颤,“姣姣,你说我的那些队友,会不会成了祭品,成了……”
魏照的声音沙哑极了,那些字,仿佛是在一个一个地往外蹦。“成了岑人的祭品。”
岑姣腾一下站起身。
她盯着魏照,呼吸变得急促,胸膛上下的起伏也变得明显。
魏照的视线落在岑姣脸上,他张了张唇,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岑姣抿了抿唇,她盯着魏照,忽然有些急促地开口,“魏照,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敌人了。”
魏照一愣。
他停顿,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同岑姣说,他不想岑姣牵扯进自己的事情里去,可是想要找到真相,却又势必要将岑姣搅和进来。
可岑姣看起来,似乎有些气到了极点。
她盯着魏照,声音发硬,“我是姓岑,可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岑姣说得很快,根本不给魏照打断她话的机会,甚至也越来越生气,只是这份生气,也不知道是对着魏照,还是对着自己,又或是对着岑姣也不知道的什么人。
“你现在,是觉得我因为我的姓,因为我身体里流着的血,应该要对你队友遭遇的事情负责吗?”岑姣咬着牙,她有些想哭,所以咬住嘴唇的力道更大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咬破了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岑姣唇边弥漫开来,只是她恍若未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魏照,“也是,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和那些人是过命的兄弟,你因为他们迁怒我,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岑姣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
她手腕上一紧,整个人朝着魏照的方向,栽倒过去。
是魏照,他伸手拽住了岑姣。
他猛地将人拉至身前——那着实算不上是一个吻。
两个人的嘴唇撞在一起,牙齿磕在一起,尖锐的痛,仿佛磕掉了口腔中的一块肉。
岑姣仍旧睁着眼,她直勾勾地望着魏照,一时有些做不出反应。
刚刚,那如同烟火被点燃一般炸开的怒火,仿佛被人浇上了一盆水,猛地熄灭了。
她的心又开始跳动。
越跳越快,这很奇怪。
岑姣缓缓眨了眨眼睛,这样的跳动与她的愤怒无关,反倒像是因为另外的情绪。
另外的……岑姣不曾体会过的情绪。
两人分开了些,魏照脸上有些无奈,他望着岑姣,“姣姣,他们的事情怪谁都不能怪到你头上,你是无辜的,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牵扯进来。”
魏照抬手,在岑姣染了血的嘴唇上轻轻按了按,“下次,记得闭眼。”
岑姣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们刚刚在这个混乱的岛屿上接吻。
而魏照说,下次,记得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