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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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带着顾宜白,所以岑姣同顾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用来装着顾宜白的箱子是特制的,顾也每天都会换一次水,没在水里的人,皮肤白皙,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顾也会在晚上换水的时候,替人擦一擦身子。
仿佛睡着了的人身上仍旧覆盖着一层黏液一样的东西,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层黏液越来越薄,不像之前,厚厚的一层,茧一样将人包裹。
每次顾也去照顾顾宜白的时候,岑姣会站在旁边看着。
一天一天地,岑姣忽然发现,顾宜白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
或许是因为接近大海的缘故。
岑姣看着脸色越来越好顾宜白陷入了沉思。
为了避开人的注意,岑姣和顾也多是走乡道。
两个人路上也没什么话好说的,顾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将顾家村的事情重复给岑姣听。
他怕自己遗漏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顾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离那个岛上的小渔村越近,顾也便越紧张,到最后,就连岑姣都察觉到了身边人浓重的焦虑。
“你怎么了?”岑姣坐在车顶上,手上托着顾也刚刚泡好的泡面。
吃了一路的泡面,岑姣现在对着手上的东西,着实有些提不起胃口。
见顾也有些坐立难安地在车边来回走动,岑姣索性放下了手里的泡面,开口问道。
顾也走来走去的步子一顿,他抬头看向坐在车顶的岑姣。
岑姣原先是长发,只是上回从井里逃脱后,又变成了及肩的短发,许是嫌弃低头时头发会左右晃动,岑姣扎了两个小啾啾,落在耳后,看着有些俏皮。
顾也看得出神,一时没说话。
岑姣伸手在车顶上按了一下,借力跳了下来,她伸手,在顾也眼前晃了晃,“傻了不成?”
顾也这才回神,他退了半步,看向岑姣,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岑姣有些不耐烦,“顾也,这两天你总是心不在焉的,算起来,明天就能上岛了,你这样的状态,很有可能会拖累我。”
顾也神色更加复杂了,他看着岑姣,张了张唇,“岑姣,我就是怕,如果你出不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桑寻交代。”
他还记得,在离开梅山前,桑寻将自己堵在了墙边,恶狠狠地恐吓自己,让他一定要将岑姣好端端地带出海岛。
与其说是恐吓,不如说是恳求。
顾也从未见过桑寻这个样子,眼眶红透了,只有咬着牙,才能勉强让泪蓄在眼眶当中。
岑姣摆了摆手,“我有分寸。”她看着顾也,“回海岛后,你只需要顾好自己,并且准备好逃离就是了。”
顾也还想再说什么,可岑姣却是摆了摆手,显然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了。
她转身往车上走——这两天,岑姣睡在车里,顾也则是睡在临时扎的帐篷里。
“回海岛后,你最好寸步不离地守着顾宜白,我看她的脸色,像是快要醒了一样。 ”岑姣拉开了车门,爬上去前,她回头看向顾也,“如果你不想从此再见不到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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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村所在的小岛很少与外界有联系,自然也没有大的轮渡往来接送。
按照岑姣吩咐的,顾也先一步回岛,他回去告诉顾村长,自己抓住了一个岑姓人,可那个人,却说要见村长,说是和他有生意要谈。
至于岑姣自己,则是暂时留在陆地上。
一来,得留一个人看着顾宜白,二来,岑姣并不知道那个自称是自己舅舅的人,是不是当真胆子大到上了岛。
可是按照顾也所说,顾姓人可以闻出岑姓人血液的味道。
岑姣有些不确定,她的这个“舅舅”,是不是已经横行成了这样。
毕竟,他在梅山之上御虫,也不曾惊动到自己或是桑寻。
或许,自己的这个“舅舅”,当真有她不知道的神通呢?
上岛的地方,也是个小村子。
这村子里的房子修建得十分整齐,多是白色的二层小洋楼,一眼望过去,麦田成群。
临近码头的地方,有个小卖店。
小卖店是个一层的平方,门口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地看不大清楚,红红绿绿的包装袋堆在窗口。
岑姣走到小卖店边。
还没靠近时,便听到了嗡嗡作响的电风扇的声音。
她抬眼从柜台往里看过去,电风扇看着有些年头了,杆子上附着着一层铁锈,风扇头呼啦呼啦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声。
一个穿着蓝色短袖的人趴在桌子上,发出微微的鼾声。
岑姣伸手,在木板上敲了敲,那人被惊醒一般,弹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朝着岑姣看了过去。
“要买什么?”那人抬手擦了把脸,看起来清醒了些。
岑姣靠在柱子上,她抬手指了指堆在那些花花绿绿包装袋中的一块巧克力。
那人伸手将巧克力递给了岑姣,“六块,还要别的不要?”
岑姣摇了摇头,递过去一张十块的纸币,“我想问问你,你们这儿有没有姓岑的人家呀?”
男人掀起眼皮,他眨了眨眼,“小姑娘,你来找人啊?是不是找错地方了?”男人带有些许口音,他将找零的硬币递了过来,硬币稍稍有些沉,放到岑姣掌心时,她的手往下落了落。
“这儿没有姓岑的吗?”岑姣问道。
男人点了点头,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间屋子,“我就是村里的人,从没听说过哪家姓岑的,就连娶回来的媳妇儿,都没有姓岑的。”
岑姣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谢,她笑眯眯地看着男人,又继续问道,“那姓顾的呢?”
“顾啊?”男人面上明显一愣,他偏头看向海岸线,抬手指了指,奴了一声,“姓顾的人都住在那边岛上呢。”
男人表现得似乎有些纠结,他看着岑姣,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反倒让岑姣有些好奇。
“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吗?”岑姣问。
许是岑姣问了,男人便不觉得自己是在背后嚼人舌根。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他们有些奇怪。你说,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非要死守着岛上那一点的地方,也不知道那岛上有什么,我有时候上去送货,都要叫他们防贼一样盯着。”男人嗤了一声,看起来相当不满,“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岑姣眨了眨眼,同样看向海岸线,“都不下岛吗?”
男人啧了一声,“也不一定,也是有人出去的,只是少……不过倒也有在外头发达了的,县城里有家商场,老板就是姓顾,只是从没见人回来过,估计早就搬走了。”
岑姣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
男人絮絮叨叨了半天,才想起是岑姣先问了姓顾的人的事儿,他看向面前的人,有些疑惑,“不过小姑娘,我看你是从外面来的。”男人微微探头,看向不远处停着的车,“怎么会问起姓顾的事儿?”
“哦——”岑姣笑了笑,她站直了身子,“我有个朋友姓顾,我是和他一起回来的。”
说话间,海面上,一艘小木船随着海浪一晃一晃地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随着那艘船的靠近,隆隆马达声越来越响,男人见状嘟囔了两声,见岑姣要走,忽然又开口喊住了她,“小姑娘,上去转一圈就快下来吧,岛上的人对外人脾气都差得很,你还是不要久待。”
岑姣笑着对着男人摆了摆手,她朝着小码头的方向走了过去。
顾也站在船头,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身形高大,皮肤黢黑,逆着光时,岑姣几乎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那就是你说的岑姓人?”站在顾也右后方的人忽然开口。
顾也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我骗你做什么?嫌自己命长吗?”
“是个女人?!”那人的声音里显然多了些惊讶,他的眸光直勾勾地落在岸边那个女人的身上,他下意识嗅了嗅鼻子,是岑姓人。
他闻到了血液的腥甜味。
“女人怎么了?”顾也心里疑惑,却没有表现出来,他依旧垮着一张脸,冷声带着些嘲讽道,“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我找到的岑姓人是女人,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被顾也呛声的男人哼了一声,也不恼,他只是略有些轻蔑地嗤了一声, “你这个杂血,懂什么?”
另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这才开口。
他看了顾也他们一眼,“行了,靠岸了。”
马达声渐渐变低。
顾也从船上跳了下来,他看着岑姣,没有靠近,而是看向和他一起的那两个人,“先去车上把人抬下来。”
一个人跟着顾也往车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另一个人则是站在岑姣几步外,直勾勾地盯着岑姣,并不掩饰眸光中的喜色。
那视线盯得岑姣整个人都有些厌恶,她抬眸看了眼面前的男人,“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岑姣的声音很轻,并没有什么凌厉的杀意,就那样轻飘飘的,一阵风一样,落在了男人的耳朵里。
男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看着似是在忍耐着自己的脾气。
很快,和顾也一起去抬箱子的人就回来了。
他们将顾宜白躺着的箱子放回了床上,他看向自己的同伴,微微皱眉,“顾一,上船。”
那个叫顾一的,一直恶狠狠地盯着岑姣。
就算是被同伴喊上了船,也回头盯着岑姣。
另一个男人看起来不像顾一那样,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他走到岑姣的面前,伸出手来,“岑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岑姣微微挑眉,瞥了眼男人伸出来的手,抬脚,越过男人径直上了船。
那人垂在半空中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回去,他抬脚上了船,看了眼顾也,“走吧。”
顾也打燃了船上的马达,他想要和岑姣说些什么,可是船上还有别的人,他只能表现出相当不喜欢岑姣的模样,离得远远的。
“顾也说,你有事要和村长聊。”刚刚被岑姣落了面子的男人并不羞恼,反倒仍旧是笑着,露出两排象牙白色的牙齿,他走到岑姣身边,依旧尝试同岑姣攀谈,“只是不知道,岑小姐知道多少我们的事情,又有什么事儿,要与我们村长当面聊。”
岑姣双手撑在船边。
听到男人的话,她回头看向他,“你是村长?”
“当然不是。”男人否认道。
岑姣嗤笑一声,脸上的嫌弃与看不起,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那我和你有什么可说的。”
男人脸色微沉。
只是比其他,那个叫顾一的男人更显得暴躁,他抬手指着岑姣,恶狠狠道,“你这个臭娘们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上了这船,你还有……”
男人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他伸出去的手指被岑姣伸手掰住。
直接向后折倒,几乎贴到了手背。
骨头仿佛都被岑姣掰断了,顾一痛呼一声,黑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他双目微瞪,眼珠子险些从眼眶中掉出来,“我杀了你!”
顾也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上前。
可刚刚站在岑姣身侧的人已经退到了他的身边,那人抬手拦住了顾也的动作。
“让顾一试试。”他说。
本就有些摇晃的船,晃动得更剧烈了。
顾一弓着身子朝着岑姣的方向扑了过去,活脱脱像是一头黑熊,生猛无比。
岑姣矮身躲过顾一的扑袭。
起先,她只是躲。
船上虽然地方不大,可她身形柔软动作又灵活,竟是左躲右闪,硬是没有叫顾一碰到她一下。
顾一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了,像是被打翻的油墨,他站稳,看向岑姣,“你只知道躲吗?!”
岑姣笑了一声。
船晃得厉害,可她却是站得极稳——只见岑姣伸出一根指头,对着顾一招了招。
是挑衅。
顾一本就是个沉不住的性子,岑姣这般,他更是被人掐断了理智,厉呵一声,朝着岑姣冲了过去。
他右手一抬,手里竟是攥着一把弯刀。
弯刀上方,日光滚过,发出熠熠刺眼的光。
顾也偏头看向身边的人,“顾一太过分了,如果将人伤到,我们没办法和村长交代。”
站在顾也身侧的人转眸,深深看了顾也一眼,他的声音略有些意味深长,“你带了人回来,不管是死是活,想要的东西,都会给你的。”
顾也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身侧那人幽深的目光,却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个人。
顾一的动作大开大合,手臂动作时,带有千钧的力道,几乎能将面前的铁板砸凹。
而岑姣,也不再仅仅是躲避。
她侧身躲过顾一挥来的一刀,顺势伸手一探,她整个人竟是只藉着右臂的力量,攀上了顾一的背,她踏在顾一的肩上,稳稳地。
就算顾也抬手去打,也不能撼动她分毫。
顾一看起来已经打红了眼,见抬手不能将岑姣砍下来,竟是挥着刀想要去砍岑姣的脚踝,仿佛就算将人的双腿砍下来,也毫不在意。
岑姣眸光微凝,刀刃寒光闪过时,她足尖一点,借力飞了起来,又在顾一脑袋上重重一踏。
她翻身落在了船上,手中伸出的那一点寒芒,竟是直指顾一的咽喉。
顾一看起来有些张牙舞爪的,他大口喘着粗气,却又因为抵上他咽喉的尖利而不得不停下动作。
直到这时,站在顾也身边的人才出声道,“好了,比划比划,不要伤了和气。”
岑姣回头看向那人。
那人看起来满脸无辜,他见岑姣朝着自己看了过来,抬手摊了摊,“岑小姐,您别和顾一一般见识。”
岑姣冷哧一声,她手腕一转,手臂往上一抬。
动作快到船上的另外三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顾一的惨叫声响起。
高高壮壮的男人抬手盖在右眼上,面目狰狞,有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溢了出来。
岑姣一个抬腿,猛地砸在顾一的右肩上。
顾一本就因为吃痛有些注意不到周围的情况,骤然吃痛之下,他跪倒在地上。
岑姣这才收回了尖端沾了血的簪子,她回头看向刚刚开口打圆场的男人,在笑,可声音里却不带半点笑意,“我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他先招惹我,那我就要废了他的一只眼睛。”
那声音,冷漠异常。
男人脸色变了又变,声音又冷了下来,“岑小姐,你上来先废我们的人一只眼睛,可不像是要谈生意的样子。”
岑姣瞥了眼跌跪在地上的顾一,嗤了一声,“这只是个教训。只要路上别耽搁,他那只眼睛,或许还有救。”
男人这才转头看向顾也,“加速,快点回去。”他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溢出来的。
顾也深深看了岑姣一眼,这才抬脚,朝着船尾马达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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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都,疗养院。
清醒过来的人已经被送到了疗养院的单间,虽说那人清醒了过来,不再像之前痴痴傻傻的,可人却变得异常暴躁,短短几天的时间,已经伤了四五个护士和医生。
为了疗养院工作人员的单间,人被锁了起来。
魏照看着门框上贴著名字的黄色牌子,停下了步子。
司兴文。
魏照记得这人,司兴文不是他们队里的成员,是另一个队的,也是当时参加任务的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当年不过刚刚成年。
按理来说,司兴文不该参加那次的任务。
可他是自己打报告申请参加的,后来执行任务时,听司兴文所在队伍的队员闲聊过,原来司兴文是顶他哥哥的缺。
他哥哥司兴武两年前执行任务出了事儿,就是在黔州。
司兴文想要离他哥哥最后待过的地方近些,所以申请参加了在黔州执行的任务。
那时候,司兴文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也是个毛头小子,短短的头发,毛茸茸的。
魏照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人被捆在床上,手脚都被捆着,可是显然,司兴文一直在挣扎,就算疗养院做了应对,他的手腕脚踝,被绳子捆住的地方被勒得通红,一看就是挣扎之下留下的痕迹。
魏照的视线落在了床上那人的脸上。
他愣了愣,有些没认出来。
之前司兴文和其他活下来的人一样痴痴傻傻的时候,魏照常会来疗养院看他们,那时候的司兴文,比起以前,要胖一些,也白一些。
可是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脸颊瘦削地向下凹陷,整个人泛着一股蜡黄色。
眼窝下方也凹陷着,一片乌青。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司兴文竟是瘦得脱了像。
察觉到有人进屋,原先直勾勾看着天花板的人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司兴文眸光亮了一瞬。
魏照心头一颤,他走到床边,“阿文……”声音颤着,有些找不准音调。
司兴文认出了魏照。
他开始发出声音,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像是某种古旋律的吟唱,又像是魏照听不懂的地方方言。
司兴文直勾勾地盯着魏照,他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到最后,躺着的人脸憋得通红,眼睛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因为用力过猛而从眼眶中落下来。
“阿文,你别急。”魏照按住了司兴文的手臂,却在触感传来的瞬间心中一惊。
与他手掌触碰的皮肤,宛若干枯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贴在皮肤上,仿佛一点肉都不剩了。
“你是不是记得什么?”魏照看着司兴文,他弯下腰,将头贴到了司兴文的嘴边,“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兴文发出的声音,仍旧是刚刚那样的,怪异,扭曲,像是鬼哭狼嚎。
魏照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一小块被角,拼了命地去辨别司兴文究竟在说些什么。
在那些含混的,甚至有些难以辨认的声音中,魏照终于听明白了一些。
司兴文在让他逃。
魏照站直了身子,他看着司兴文,目光震颤,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而司兴文的声音,在魏照的耳朵里渐渐变得清晰。
“快跑。”
“照哥,快跑,刑天拿着斧头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