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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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安看了魏照一眼,他没说话。
只是紧跟着,视线便又投到了岑姣的身上,那眼神意味复杂,似是探究,疑惑,还有一丝的恍然大悟。
岑姣下意识抬手摸上肩膀。
只是原先盘在她脖子上的小蛟龙已经没了身影,只剩脖子上的那块小玉鱼仍旧隐隐发烫。
桑寻他们,已经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小姑娘眼眶红极了,也顾不上有外人在,挂在岑姣的身上,声音也有些哽咽,“姣姣,你吓死我了。”
岑姣抬手拍了拍桑寻的肩膀,算是安慰。
她抬眼看向同样有些焦急赶出来的哑叔,笑了笑,算是安慰。
顾寻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看向许承安,两人视线交流过后,许承安转过身,吩咐与他一起上山的人先带着装备离开。
桑寻瞥了眼在场的众人,伸手拉了拉岑姣的手腕,“姣姣,我们回去说。”她低声到。
桑寻拉着岑姣还有哑叔,三个人回了四合院。
至于顾也魏照,则是很有眼色地没有跟上去。
“姣姣,你们去哪儿了?”桑寻刚刚在院中站定,便忙不迭开口询问岑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就差要开井下去找你们了。”
岑姣眸光闪了闪,她看向桑寻,轻声道,“我们是不小心被拉进了井里——应该是那头蛟龙做的。”
桑寻闻言眼眸瞪得极大,她看着岑姣,张嘴想要说话,却又半晌没说出什么来,她直勾勾地看着岑姣,脸颊因为岑姣口中的蛟龙儿微微有些泛红。
“姣姣,你见到了蛟龙?”略微低沉的男声在岑姣身后响起。
岑姣猛地转过头去看,是哑叔。
她讶然极了,比桑寻听到蛟龙的反应还要惊讶得多,“哑叔,你……你会说话!”
哑叔微微垂眸,脸上的情绪一闪而过,再开口时,声音中略带着些苦意,“骗了你们这么多年,真是抱歉。”
岑姣盯着哑叔,他有千千万万想说的,可是看着面前的人,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也不是词穷,而是很多的问题一股脑涌上来,几乎堵得她舌根发僵。
手臂上微微一重,是桑寻重新挽上了岑姣的手臂,“我那天听到哑叔说话,也吓了一跳。”桑寻声音顿了顿,而后看向哑叔,“只是那时候,担心你的事儿,没顾得上纠结哑叔这么多年装聋作哑的事情。”
“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哑叔看了岑姣和桑寻一眼,他微微垂着眼,“桑寻,你刚刚被阿南接到山上来的时候,我的确听不到,也说不出话。后来,治了十多年才勉强能够听到,能够说出来。”
“阿南叮嘱我要少用嗓子,加上这些年同你们比划手语早就习惯了。”哑叔悠悠叹了一口气,“便一直没有同你们说过这件事。”
“哑叔是要瞒着我吗?”岑姣轻轻眨了眨眼,她嗓音微微有些发干,看向哑叔的时候,有些委屈,却又觉得这委屈来得莫名。“哑叔不想让我知道你能够说话,是不想我去追问你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受伤。”
“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有好奇,不会因为好奇去刨根究底,也就不会在之前,就发现你们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了,是吗?”岑姣问。她吸了吸鼻子,并没有落泪,只是鼻腔微微有些发痒。
哑叔猛地抬头看向岑姣,他摇了摇头,力道很大,仿佛是在十分坚定地反驳岑姣的话。
可等张口解释,却又发现无法替自己和桑南开脱。
从一开始,桑南替赵侍熊续上十五年的命,要他松口让岑姣上梅山,打着的,不就是万一梅山出事,岑姣就是活着的,能够填补缺漏的存在。
后来……
无论后来的事情如何变化,假意如何变成真情,一开始他们抱着的念头,都无法辩解。
过了许久,哑叔才苦笑一声道,“阿南这些年,一直都在想法子找到能够替代你的东西。只是时间太短了姣姣,时间太短了。”哑叔抬眼看向岑姣,他眸光闪了闪,那张平日总是敦实稳重的脸上,竟满是痛苦,“姣姣,我们也好,阿南也罢,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
“不入峰上的山石消失,那是注定的事情。因为那块石头,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梅山,可如果镇山的山石消失,天破一个口子,姣姣,从前铁桶一般牢固的梅山,反倒会成为那些异兽怪物的通道。”
“异兽怪物?”桑寻有些奇怪地看向哑叔,“什么异兽怪物?”
哑叔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看向岑姣,“姣姣,你见到了蛟龙,应该知道那样的异兽,如果重新出现,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岑姣哈了一声。
是极为短促的气声。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开口道,“哑叔你和我说这些,是想我自愿的,去当那什么补山的石头吗?”
“不,不是。”哑叔看向岑姣,他有些迫切地解释道,“姣姣,我只是想告诉你,阿南做这些是有苦衷的,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别的法子想要既保全梅山又保全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恨她。”
“姣姣。”哑叔的声音中,竟是多了些祈求的底色,“你可以怪你师父,但你不要恨她。”
岑姣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盯着哑叔,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师……她选中我,是因为我姓岑,因为我身体里流着的血吗?”
哑叔缓缓点了点头。
从他的口中,岑姣知道了更多有关岑姓人的事情。
岑姓一族很神秘。
这是梅山从一开始就记载在册的事情。
薄薄的册子上,第一位成为梅山主人的人,只给后人留下了短短的一句话。
【岑人可安梅山。】
能够成为梅山主人的人,哪一个不是天赋异禀,哪一个不是世外高人。
可偏偏这样厉害的人,在外游历多年,却怎么都找不到岑人的下落。
他们只能从一些事情上,窥见岑人出现的痕迹。
比如那些能够影响人,受到供奉,便能实现旁人愿望的神物。
又或是那些生出灵智,寿命远超普通族群的动物。
这些东西上,事情上,都有岑人的影子。
所以,从第一任梅山的主人开始,每一任在外游历的同时,都会寻找岑人的下落。
有关岑人的消息,很少很少,只有只言片语。
这些碎片一样的信息,拼凑起来,才勉强能够窥得岑人面貌的一角。
岑姓人。
他们似乎天生就会得到各种动物的喜爱,在有岑人出没的事情里,那些开了灵智的动物,似乎都已认主,它们固执地留在原地,守着岑人留下来的东西。
任凭旁人怎么哄骗,驱赶,都不会离开。
就算有人对这些灵兽施展御兽之术,也毫无办法。
岑姓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宝物。
这些东西,多数年代久远,可以追溯到那个神秘的夏朝,甚至更早。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神物流散在各地,它们或是给人带来好的影响,或者作恶。
可神物所在的地方,并没有岑姓人,梅山的其中一任主人,曾扎根一处有岑人物件的村子,生活了很久,终于从当地一位百岁老人的口中,知晓了一言半语。
那位老人告诉他,他们这个姓,这一批土生土长,不是外来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岑人这个部落的信徒。
可想要问得再清楚些,那位老人确实也不知道了。
他本身就年纪大了,说上一会儿话,便要出神大半日。
再者,许是老人开了口,所以老人的孩子也和那位梅山的主人说了自己知道的事。
准确地说,他们告诉了梅山的主人,他们只知道这些了,不光是他们,老人也只知道这些。
或许很早以前的祖宗,曾经传下来过更多别的。
可是经过时间的冲刷洗礼,这么多年下来,也只剩下这一句了。
——他们从前,是岑人部落的信徒。
那个村子里的人,供奉着的,属于岑人的东西,是银杏树。
那棵银杏树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千年的古树,至今仍旧活得好好的。
听村子里的人说,这棵古树,能够保佑来树下虔诚祈求的人,路途安顺,没有病痛灾难。
梅山主人见到的每一个,在古银杏树下许过愿望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可是,若是这样灵验,早该传得到处都是,人满为患才是,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只有寥寥的人知道这件事呢。
村子里的人十分神秘地告诉她,这是古树的要求。
古树不让他们将这件事情传扬出去,只有古树托梦,他们才能将事情告诉一个人。
这是这些年来,古树托梦的次数寥寥,自然知道古树灵验之处的人,少之又少。
那位梅山主人对岑人的存在进行了补充。
【岑人一族,身怀绝技,隐藏踪迹,不现于世。】
所以。
梅山这些年,在寻岑人安梅山这件事上,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就像那个曾寻访古银杏树的前辈所说的,岑人一族,隐踪匿迹,就算你耗费心机,窥得其中一星半点与岑人有关的事情,却仍旧不知道岑人存在的地方。
直到桑南这一代。
她见到过岑人,那是一个女人,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分别。
那个女人四处游历,像桑南一样,救了很多人,也解决了很多邪祟。
两人一起解决了一个祸事。
是成了邪的一只水牛,桑南很少遇到脾性与自己这般契合的人,所以开口问了名字。
“岑玥。”那个女人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当年的桑南浑身过电一般。
现在的岑姣也是。
她盯着哑叔,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岑玥?”
哑叔点了点头,“王月玥,意为神珠。”
岑姣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人,她眸光轻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哑叔,却像是知道岑姣想问什么,他看着岑姣,轻轻点了点头,“没错,她是你的母亲。”
“她在哪儿。”岑姣低声道,声音却是有些急促,像是有些压不住了。
哑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阿南也不知道,她和你母亲同行过一段时间,后来,岑玥不辞而别,任凭阿南怎么找,都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只是,在岑玥之后,陆陆续续开始有岑姓人的踪迹。”哑叔继续道,“阿南追查之下,发现岑人总是从黔州一带出现。”
“可是更多的,却是追查不到了。”哑叔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岑姣,神色晦暗不明。
岑姣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兜兜转转,竟是又到了原点。
“姣姣,阿南待你,或许起初是算计,可到后来,亦有真心。”哑叔看着岑姣,低声道,“你不用去管梅山的事,有我在,我有法子。”
桑寻看向哑叔,她微微皱眉,心中稍有些不安,“哑叔你有什么法子?祖辈们那么久都没有找出来解决方法,你却有办法?”
哑叔笑了笑,一如过往那般,和蔼亲切。
他的目光从桑寻和岑姣身上扫过,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一般,柔和又不舍。
“我的命,是岑玥救下的。当年为了让我活下来,岑玥曾喂我喝过一碗药。”
“那碗药的药引,是岑玥的血。”
“我可以代替姣姣,去守住梅山,虽不能保证其长久的安全,可是拖延个十几年,几十年,也不是问题。”哑叔看向桑寻,“这么长的时间,我们阿寻和姣姣,一定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
桑南离开前,哑叔便有这个想法了,可他仅仅开了话头,桑南便拒绝了他,
那时候,桑南在哑叔的小厨房,说了两遍不可以。
可是哑叔知道,桑南自己离开,而不是带着自己一起,那便是可以的意思。
桑南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做出决定,手心手背,她没有办法选出一边去送死,她只能按照祖训——岑人可安梅山。
那么,岑姣就是最恰当的选择。
可实际上,桑南在独自离开时就做出了决定。
哑叔看着岑姣一年大过一年,甚至岑姣还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女儿,又怎么会冷眼看着她去送死呢。
那天,桑南虽是说了不可以,可哑叔知道,她默认了自己的想法。
由自己,替两个小辈搏出一段喘息的时间。
“不行。”岑姣下意识否定,她抬头看向哑叔,深吸了一口气,“哑叔,我已经有别的办法了。”
哑叔一愣,他看着岑姣,半晌说不出话来。
岑姣转头看向桑寻,“我想了很久,血肉皮肤终究会烂,只有骨头经年不腐。”
桑寻眸光闪了闪,骨头这个词从她脑海中闪过,她觉得自己快要抓住什么了。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抬眼,与岑姣一起说出了解决之法的关键。
——顾也!
是了,顾也所在的村子,这些年在外毫无存在感。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有了顾也这个不听管教,不怕死的刺头儿,或许桑寻和岑姣穷尽一生,也不会想到,在那个小岛上,会有解决问题的关键。
可偏偏,老天爷将顾也带到了桑寻身边。
而岑姣,又从顾也口中得知了,顾也的父亲,是岑姓人。
“姣姣,你的意思是,或许顾家村里,会留有岑人的骨头?我们只要将骨头拿回来,你就不会出事,哑叔也不会出事了!”桑寻越说越兴奋,几乎当即就要抬脚去找顾也,让顾也领着他们回村找骨头。
岑姣按住了桑寻,她看着桑寻轻轻点了点头,“那群人,总不能将骨头都硬啃了,就算骨头也煮了汤,总还会剩下骨头渣滓,只要能找回来,那就有希望。”
桑寻眼眸亮了亮,“姣姣,事不宜迟,我和你一起去。”
岑姣却是摇了摇头,“顾家村那个地方,神秘,不知深浅,人多了,反倒不好糊弄过去。更何况,你得留在梅山,万一梅山有乱子,你要帮着哑叔一起解决。”
岑姣说得有道理,桑寻心里明白,可她仍旧是皱紧了眉头,她抬头看向岑姣,“那只有你,顾也,魏照三个人去吗?”
桑寻说这话的时候,顾也魏照正跨过大门走进院子。
岑姣摇了摇头,“是三个人,但不是我们三个,魏照不去,我和顾也带着……”她顿了顿,“带着顾宜白回去。”
顾也听清了岑姣的话。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魏照,魏照神色微变,只是脸上最终也没有什么旁的情绪显露。
他抬脚走到了岑姣身边。
岑姣听到脚步声,回头去看,见识魏照,她抿了抿唇,下意识解释道,“魏照,你得回川都一趟,有人清醒了,你得去见一见。”
魏照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已经和许承安说好了,我同他一路回川都。”
魏照直勾勾地盯着岑姣,语气坚定,像是在同人保证。
只是也不知是对着岑姣保证,还是对着自己保证,“我会尽快处理好川都的事情,赶去同你们汇合。”
“我不会上岛,会留在岸上,直到你需要。”魏照低声道,好端端的一句话,却被他说得像是什么情话一样缱绻。
岑姣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她抬手抹了抹鼻子,而后抬手,指节置于唇前,轻轻吹了一声。
蓝尾小鸟扑闪着翅膀落了下来,也不知先前停在什么地方。
岑姣将蓝尾巴小鸟放在了魏照的肩上,“之后我们用它联系。”
蓝尾小鸟并不怕人,站在陌生人肩膀上,并不露怯,反倒左跳跳,右蹦蹦,看起来,对魏照好奇极了。
而顾也,这时才回过味来,他看向岑姣,语气中有些奇怪,“你要和我回岛上去?岑姣,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岑姣撇了顾也一眼,“岛上的人放你出来,不就是让你捕猎岑姓人吗?”
顾也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你知道还要和我回岛上去?”
“你将一个活的岑姓人带回了岛上,那些人,怎么都要给你奖赏吧?”岑姣微微挑眉,她抬手点了点顾也的肩膀,又越过他,指向不远处的屋子。
——屋子里,顾宜白还沉在水里,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
顾也神色一变,他顺着岑姣的动作看向不远处的屋子,又回头看向岑姣,眸光闪烁,咬着牙,面上微微绷紧。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从唇舌之间溢出来,“当年带着她从岛上逃出来,我就想到有这么一天了,我不会拿你去给自己换好处的。”
岑姣闻言,对着顾也翻了个白眼。
“你当我纯粹是为了帮你?我去岛上,有我自己的打算。”
顾也一愣,他有些狐疑地打量了岑姣一番,“岑姣,你想隐瞒身份上岛?不可能的,顾姓人能够闻出你们味道上的不一样,你瞒不过岛上的那群人的。”
岑姣摇了摇头,“我说了,你把我当作邀功的筹码带回岛上去。”
顾也闻言更加疑惑,“可你上了岛,只有死路一条,我一个人,没办法从岛上那么多人眼下将你带走……”他顿了顿,看了魏照一眼,“就算魏照及时赶过去,能够接应,单凭我们,没办法的。”
“就算……”顾也绞尽了脑汁,抬手指了指外面,“就算算上那群人,首先,顾家村做的那些事,并没有暴露在外,他们不能参与进去,就算他们无视规定,无视可能造成的后果,铆足了劲儿也要救你,都不见得能以成事。”
岑姣摇了摇头,“我没说要人救我,我是去和岛上的人谈生意去的。”
“谈生意?谈什么生意?”顾也十分疑惑,岑姣越说,他越摸不着脑袋。
可岑姣只是笑了笑,似乎没有要同顾也详细解释的意思,“编瞎话嘛,毕竟我是岑姓人,编起瞎话来,怎么都是能够唬一唬人的。”
岑姣并没有说自己“舅舅”的那件事儿。
顾也盯着岑姣,似是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什么,过来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叹了一口气,“好,照你说的做。”
做了决定,顾也便回屋子去准备。
魏照也要动身回川都,他找到了岑姣,原先是要告别,可站在人面前,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反倒是岑姣,她伸出手,在魏照口袋里摸了摸。
那块被她吃了一半的,袋子也皱巴巴的巧克力,被岑姣捏在了手里,“之前吃了两块,发现味道还不错。”
“魏照,来岛上接我的时候,记得带块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