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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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船再次靠了岸。
岛屿边缘比海平面高出一截,一条绳子编成的垂梯半截没在海水里,随着海水的波动轻轻晃动着,打在崖石上。
顾一先爬了上去,离开前,他恨恨盯了岑姣一眼。
岑姣面色泰然,由着他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上面很快就传来声音。
似是有人被顾一的模样吓了一跳,正在开口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一的声音稍显得有些远,显然是人已经被上头等着的人簇拥着去处理伤口了。
上方有绳子被扔了下来,顾也和另一个男人弯腰将装有顾宜白的木箱子捆好后,抬手扯了扯绳子。
木箱子被拉了上去。
男人看向顾也,示意顾也先爬上去,顾也顺着绳梯爬了上去,紧接着,他又看了眼岑姣,“岑小姐,我们这儿穷,还请见谅。”
岑姣挑了挑眉,没说话,顺着绳梯爬了上去。
在岑姣落在岛上的那一瞬间,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禁止键。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岑姣身上。
那些视线灼热无比,仿佛要将岑姣烫穿一样。
岑姣毫不在意地一一回望回去。
显然,每个人见到她,都显得有些惊讶,他们的目光在与岑姣的视线撞上后,迅速低头撤走,躲闪着不敢再看岑姣。
这些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岑姣心中升起了些许疑惑,顾也先回来过,岛上的人应该在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一个姓岑的人出现。
他们现在,个个表现成这样吃惊的模样,实在太过怪异了。
而且——
岑姣回头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刚刚他们下船时,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有些奇怪,就和岛上的这些人一样,像是有些……不敢置信。
岑姣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自己的血液不该有什么问题,如果是他们嗅闻出来的味道有问题,那么顾也一早就发现了。
可显然,就连顾也都不明白岛上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顾也原先落在后面几步,他顾不上旁的,走到了岑姣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岑姣眸光闪了闪,没做反应。
在别人看起来,就像是顾也从岑姣身边穿了过去一样。
人群后,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子沉默地看着岑姣。
他的视线里,带有审视,以及一丝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了的喜色。
岑姣停在了那个唐装老头儿面前,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挑眉,斜着眼看向面前的人。
唐装老头儿并不在意岑姣的不礼貌,他伸出一只手,“顾国强。”
岑姣没有同顾国强握手,只是哼了一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岑姣。”
顾国强并不在意岑姣的冷待,他乐呵呵地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顾也那小子说,岑小姐你有一笔生意要同我谈,不知是什么生意。”
“你们不是要吃人吗?”岑姣笑了笑,“我要骨头,肉分给你们。”
顾国强的脸色猛然一变。
他盯着岑姣,下意识看向刚刚走过去的顾也。
只是他自己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顾也又怎么会将这种事情告诉自己的敌人呢。
顾也告诉自己,他发现了一个岑姓人,同她交手之间发现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这才会在听那人说想要见自己时,动了将人带回岛上的心思。
顾也那个孩子,顾国强还是清楚的。
心高气傲,对着自己的敌人,还是明显强过自己的敌人,显然不会多说什么。
顾国强重新看向岑姣,带着些许审视。
在听顾也说,他遇到了一个岑姓人到现在,顾国强的情绪几经变化。
现在,狩猎难,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海里的那些人醒过来的时间变长了很多,而且最近这些年,常常有人变疯,或是海水里醒过来时缺胳膊少腿,这使他人手不够用,引外面的岑姓人进村的事情也变得困难。
顾也这个猎人,向来不称职,后来还带着自个儿母亲跑了,居然能够带回一个岑姓人,这当然令人感到高兴。
当人上岛,顾国强发现是个女人,顾国强便不仅仅是高兴了,他感到兴奋!
一个活着的岑姓女人!
他活了这么多年,轮换过那么多身份,可还没有尝过岑姓女人的肉味——
毕竟岑人一族,以女为尊,每一个岑姓女人,都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他们远不是那些女人的对手。
一个普普通通的岑姓男人,血肉已经可以滋养他们整村的人了。
如果是一个女人,那效果滋味儿,顾国强想都不敢想。
只是,当岑姣说出第一句话。
顾国强心中的兴奋消散了几分,转为惊疑,他不确定面前的人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有哪些本事。
顾国强看着面前笑眯眯的人,心头微微有些打鼓,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僵硬。
顾一从屋子里冲了过来。
横冲直撞的,有些吵闹。
“国强叔,杀了她!”顾一冲到了顾国强面前,他脸上的伤被潦草处理过一番,白色的纱布盖在他的右眼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顾国强眉头微皱,他看向冒冒失失的顾一,低声呵斥,“胡闹!还不回去!”
顾一却是恨恨盯着岑姣,他牢牢站在顾国强面前,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听到顾国强的话,顾一仍旧没动,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被他挡在身后的顾国强。
“国强叔,她差点让我变成瞎子!”顾一抬手捂住了纱布,他另一只眼睛瞪圆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而有些神志不清,他看向顾国强时,竟也多了些恨意,“国强叔,姓岑的反正是要死的,让我给第一刀,有什么不行!”
“我让你闭嘴!”顾国强猛地抬腿踹在了顾一的肚子上。
顾一猛地退了两步,险些撞上岑姣,好在岑姣侧身避过,才没被撞上。
只是后面跟上来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顾一栽在一个人身上,连带着摔了好几个人。
顾国强铁青着脸色,显然因为顾一的不配合而十分气恼,“把他带回去关起来,这些天别让他出来了!”
转头再看向岑姣,顾国强压下了脸上的情绪,他对着岑姣挤出一个笑来,“岑小姐,你说笑了,我们都是文明人,什么吃人不吃人的,这话,可不兴说。”
岑姣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国强。
顾国强心中有些烦躁,他没有和岑姓女人打过交道,怎么一上来,反倒失了分寸。
只是他小心些,也是应当的,顾一虽说脾气暴躁,身手却是不错。
两人一见面就打上了,岑姣什么事都没有,反倒是顾一险些没了一只眼睛。
他们顾家人对付岑姓男人有一手,可那招拿出来对付女人,可就不太管用了。
心思转了又转,顾国强对着岑姣时,换上了一副笑脸,他微微侧过身,“岑小姐,今天不早了,我先给你安排个地方,好好休息。”
岑姣不置可否,她跟上了顾国强的步子。
却又在人步子稍显轻快后,开口道,“咱们不要遮遮掩掩了,彼此心里都和明镜似的,有什么好骗来骗去的呢?我同族的那些男人,不是死在了你们这儿,还能是哪里?”
顾国强步子乱了些。
他没有回头,只是仍旧往前走着,只是略有些乱了的呼吸声,让岑姣知道,她猜对了。
“你们的那些法子,对我同族的女人不管用,你也就别想着怎么对付我了。”岑姣笑了一声,她双手背在身后,走得稍快了些,与顾国强并肩,而不是跟在他身后。“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你瞧见那个叫顾一的了?”
“顾一看着,就是个没脑子的,你能吩咐他做事,显然他有些可取之处,我猜猜——”岑姣故意拉长了声音,她瞥见一旁的顾国强脸色有些发青,心中大笑几声,面上却仍旧就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应该是你们岛上,比较能打的了吧?”虽是问句,可岑姣心中确实有九成把握,刚刚她扫过一眼岛上的村民,个个瘦条条的,看着就虚弱无力。
顾国强没有反驳,只是埋头往前走。
“他和我对上,可是碰都没碰到我,我若不是想着见面就杀人伤了和气,他受伤的地方,可就不是眼睛了。”岑姣往前走了两步,她突然回身,看向顾国强。
顾国强一个激灵,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岑姣,没有说话。
而原先一直带着疏离笑意的岑姣忽然冷下脸来,“我来这儿,倒也不是为了给那些人报仇,毕竟这么多年,他们谁是谁,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我不想着来找你们的麻烦,不见得别的人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岑姣缓缓眨了眨眼,眼眸如同一颗玲珑剔透的玻璃珠子,“你们当年偷走岑人的东西,代替填海的精卫,妄图超脱生死——”
顾国强的眼睛开始睁大,他定定看着面前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你们偷偷摸摸,欺瞒天地的行为,已经持续得够久了,顾村长,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已经有来找你们麻烦的岑人隐瞒身份上了岛呢?”
“你们当年偷走的东西,或许早就被人记挂着,想要带走了。”
顾国强面色惨白,他退了一步。
岑姣直起腰,面上仍旧是刚刚那副表情,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狗儿山的那块石头突然不见时,岑姣就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那时候,只是猜测,后来在梅山上,听哑叔说了更多的,有关岑人的事情。
岑姣便觉得,狗儿山上的那块石头,原先也该是属于岑人的。
而岑如霜在那儿出现过,石头消失了,梅山山顶,不入峰处的镇山石也消失了。
这种种事情前后脚地发生,岑姣觉得,这是岑人在收回原先属于他们的东西。
至于岛上的人——他们与岑人的关系甚至更加紧密,在他们这儿,一定也有岑人的东西,那东西,对于他们来说,肯定很重要!
这种时候,岑姣只有赌一把。
她只有藉着顾国强不清楚自己的底细,将自己神秘莫测的形象立起来。
就像刚刚上船,她就藉着顾一,让其他人看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可以揉捏搓扁的软柿子,想要对她动手,总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有那个实力!
眼瞧着顾国强一副吃了什么东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表情。
岑姣便觉得心里畅快,她直起腰,讳莫如深地看了顾国强一眼,而后转过身,不再提刚刚的话题,“顾村长,继续带路吧。”
过了好一会儿,顾国强才咳嗽两声,抬脚走到了岑姣的前方。
“这间屋子空置许久了,岑小姐你修整一番,晚上,我们已经准备了宴席。”顾国强道,只是现在,他脸上的笑已经变得有些差强人意,光是看就知道,他想要快些从这儿离开。
岑姣笑了一声,她看着顾国强,“顾村长,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些话。”
顾国强深深看了岑姣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村子里聚集在码头的人已经四散离开了。
大部分人回了家,而一小部分,村子里说得上话的人聚集在了顾国强的家里。
所以,顾国强进门时,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他脸色铁青地扫过那几个人,在其中一人要开口时,冷冷打断道,“进屋再说。”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两侧是红木雕的椅子。
大伙儿坐了下来,家里的女人泡了茶,送了进来。
顾国强在上方坐下,他瞥了眼给众人倒茶的女人,低声吩咐道,“你去把大门锁上,注意着点儿,别让人听了墙根。”
女人倒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顾国强的问题,而是等堂屋里的每一个人面前都有了茶水,才放下了手里的茶壶,看向顾国强,道了一声知道了。
女人出了门,顺手关上了堂屋的门。
吱呀声响起后,过了许久,才有人开口说话,“虽说是个女人,可她自己送上门来了,吃也是一样吃,有什么不妥的吗?”
率先说话的那人,吐出一口眼圈。
顾国强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的记忆也没有重置过,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来?!”
那人被怼了一声,面上有些讷讷。
“我们这些年,为什么只能对一些男人下手,你是半点不知道吗?”顾国强面色越发冷了,“我看是太久没有去过外面,已经忘了当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了!”
许是看出了顾国强情绪暴躁接近失控,有人灭了烟,“那个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不像是岑人里领头的,她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和你说了吗?”
顾国强的手放在椅把上,指头无意识地上下动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几人中年轻一些的那个,“这两天,你什么事都不要管,去巢里,守着青雀神像。”
这话一出,堂屋里如同水如油锅,沸反盈天。
顾国强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抬手,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都给我闭嘴!还有烟,都给我灭了!”
见顾国强发火,堂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丫头,是冲着青雀神像来的?”
只是刚刚问完,他又疑惑,“不应该啊,当年的事情,就连当时活着的岑人都不确定是谁做的,岑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像我们,寿与天齐,怎么反倒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找到我们了呢?”
顾国强摆了摆手,“现在不是去追究这件事儿的时候,总之青雀神像是重中之重,无论如何,都要守好,那是我们的基石,如果没有青雀神像,那一切就都完了。”
“放心,这事儿交给我。”刚刚被顾国强点名的那个年轻人站起身,他对着顾国强点了点头,满脸的严肃认真,“我现在就去,直到这次危机解除再回来。”
顾国强点了点头,他有些疲惫地抬了抬手,“行,你去吧。”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只是步子间,不大像年轻人,反倒像是蹒跚的老人。
顾国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开口道,“都已经多久了,怎么还没有适应。”
往外走的人步子一顿,等到再次抬脚,才是大步往外走,看不出怪异的地方。
男人出了门,靠在门边点燃了一支烟。
眯着眼吐出一口眼圈,余光瞥见身侧有人站着,转过身去看,是顾国强的老婆。
男人捏着眼,“婶子,你怎么在这儿?”
女人坐在方凳上,听到声音,她缓缓转头看向了男人。
动作缓慢又僵硬,像是个提线木偶。
见女人脸上扯出一个堪称惊悚的笑,男人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咳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门,“我忙去了。”
等到走远了些,男人才低声骂了一句,“死老太婆,这外人就是不行,僵得跟什么一样。”他啐了一口,低头快步出了院子,朝着海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刚刚他咒骂的那个死老太婆,在他离开后,脸上那诡异的笑久久没有放下来。
嘴角高高翘起,几乎要戳到眼角。眼尾的皮肤皱在一起,让人看不见她的眼睛。
她保持着这个笑,一直到天色渐暗。
屋子里的人终于走了出来,他们各个看起来面色都有些凝重,顾国强走在最后,他看着大家离去的背影,开口叮嘱,“晚上的宴席,你们收着点儿,别让人看出来。”
院子里,传来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顾国强这才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女人,他走到女人身前,蹲下身去。
见女人脸上的笑僵硬地维持着,一动不动的,他叹了一口气,而后抬手,顺着女人的脸颊轻轻向下。
在他的动作下,女人终于没有继续笑着了。
“小菲,这具身体是不是用着不好了?”顾国强抬头看着面前人的脸,手上的动作十分温和。“没关系,等这次的事情了结了,我就能替你修补身上的破损了。”
被顾国强唤作小菲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顾国强。
顾国强并不觉得那目光直勾勾的有些瘆人,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女人的脸颊,“今天晚上,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我给你带你爱吃的回来,好不好。”
小菲缓慢移动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答了一声好。
顾国强轻轻拍了拍小菲的背,准备起身离开。
只是站到一半,忽然听到小菲继续道,“危险,要小心。”
顾国强原先有些紧绷的脸色柔和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小菲的手背,“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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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也和装着顾宜白的箱子一起,被人领回了原先的房子。
顾宜白连人带水,被倒进了院子里的池塘里。
顾也有些紧张,他抓住那人的胳膊,“不用给她送到海里去吗?”
被顾也抓住的人没说话,而是玩味地看了顾也一眼,而后嗤了一声,甩开了顾也拉着他的手。
顾也见状,正要追上去。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两位老人,却是开口喊住了他,“顾也,还没闹够吗?!”
是顾也的外公外婆。
他们看起来,比起之前顾也离开时老了很多。
两位老人,也不知哪儿来得那样大的力气,竟是一左一右,控制住了顾也。
顾也想要挣脱,可那两双手,却是纹丝不动。
“你给我们老实一点!”顾也的外公双目圆瞪,他死死钳住了顾也,而后看向另一侧的女人,“把他关到地下室去。”
顾也想要挣扎,可两只手臂上,仿佛被铁钎钳制着。
他挣扎无果,只能想要用顾宜白打动他们,“你们让我守着我妈吧,我知道错了,现在只想守着她,哪儿都不去!”
“一个残次品,有什么可守的。”顾也的外公冷哼了一声,他打开了地窖的门,将人推了下去。
顾也脚下骤然踩空,他直直掉了下去,摔在了地窖里堆起来的稻草上。
老人满脸的冷色,看向顾也时,丝毫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外孙子,反倒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你老是在这儿待着,等村长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