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藤姬自她睡醒后就没出现,但她手指上缠绕着藤蔓戒指,四周又都是藤蔓,藤姬没出现也没有让她感到意外,只以为藤姬回到家里就释放天性回归本体放松了。
后背的伤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爬树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点点紧绷的疼痛感,但因为对藤姬的本体极为好奇,兴奋感把疼痛覆盖,,她满脑子都是噌噌噌地往树梢爬,看看最顶部是什么,就没想起背上的伤。
大树粗壮,树杈枝丫特别多,很容易攀爬,就是树太高了,江月雯爬啊爬,爬了很久,抬头一瞧,树顶依旧距离她有两三米的距离。
但刚刚她仰头瞧的时候,树干离她也是这么高的距离。
怎么回事?爬了这么久好像还在原地踏步。
江月雯不服气,继续抱着树杈子努力往上爬,爬着爬着,气喘吁吁叹气,“藤姬,你没顶吗?我什么时候才能爬到顶。”
树叶发出沙沙沙的低沉声响,像是在回应她,可她听不懂树语。
江月雯挠挠面前的粗壮树干,“快告诉我,我能不能爬到顶?我要累的掉下去了。”
她一挠,树干颤颤地弯了弯,树干上的叶子也抖动的很厉害,像是被痒笑了。
咦?江月雯再次伸手去挠。
树干抖动的更厉害了,叶子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被抖落。
随即,无数树枝围拢过来,像一个个巨大的手掌,托住江月雯的腰和臀,接力朝最上方举。
很快江月雯被树木举在高处,她坐在树冠的中央,身下是藤蔓缠绕编织而成的椅子,非常牢固结实。
树顶的风很温柔,阳光也不热烈,远处山峦叠嶂绿荫成画,空气清新入目美景让人心旷神怡。
江月雯深深呼了一口气,羡慕嫉妒道,“藤姬你这过的什么神仙日子啊。”
树叶声簌簌作响,她听惯了藤蔓们沙沙沙的叶子声,在这空旷山林天地间,只觉着这是难得的美妙声音。
“藤姬,我什么时候能听懂你的声音就好了。”
她自然是听不懂的。
它们沙沙沙地疯狂叫喊,想要将她一点点吞吃,让她与它们彻底融为一体。
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就像身体本能,自然而然像天性。
但想要把她融进身体,是他的欲念。
江月雯登高看了一会景就被枝蔓们接力送回地面。
她饿了,但藤蔓们只能结出果子,不能搞来肉或别的。
这离盘龙寺不远,江月雯抬头瞟了眼山顶的寺庙,决定去那里找点吃的。
上次歹徒事件,警方那边一直没和她说过最后的结果,她打过几通电话给处理这事的派出所,对方一直回复事件还在处理中。
但她有找侦探查多,几个歹徒包括内应已经全部死亡,没有一个活口。
是她杀的吗?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些人是不是死于她手。
江月雯以为这地方自己此生都不会再来第二次,没想到轻而易举就又来了。
故地重游,和最初夜晚爬山的新鲜劲头完全不一样。
她慢腾腾地走着后山这条路,依稀还能想起在哪里和那些歹徒搏斗过,也想起来,就是在这条小道上遇到的藤姬。
她以为对方也是和她一样来爬山的路人甲,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是这山里面的树妖。
真是稀奇。
藤姬他,会谈恋爱吗?
他对她那么好是因为喜欢她吗?
人树能在一起吗?
她一下子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如果她和藤姬在一起,就是动植物世界。
两世界能融合不?
脑子里想法乱糟糟的,江月雯觉着自己不该想这么多,家里老爷子还在找人追杀她呢,她最先做的是想办法自救,而不是恋爱脑。
但脑子里的思绪胡乱发散,完全不是她手动可控的。
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中,她终于走到山顶的盘龙寺。
盘龙寺的翻新还没结束,门口依旧立着“游客止步”的告示牌。
江月雯正纠结自己要不要上前敲门,大门吱呀呀地打了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满面白须的老和尚。
老和尚矮小却很胖,面相瞧着极为和蔼。
他笑眯眯和江月雯打招呼,“女施主,相见既是有缘,要进来尝尝我们寺中的素斋吗?”
江月雯问他,“你是盘龙寺的管事?”
老和尚点点头,“贫僧法号了凡。”
“哦哦哦,您好,素斋要钱吗?我没钱。”
了凡和尚含笑摇头,他很是慈祥,领着江月雯进了寺庙后,亲自为江月雯端来一盘素斋。
江月雯没看到别的和尚,她想打听上次歹徒事件的下文,偏偏没遇到熟和尚。
她倒也不急,跟老和尚闲话家常,“盘龙寺什么时候能翻新完毕?”
老和尚似乎也不太确定,他摇摇望向门槛外正殿中央的神像,“快了吧。”
江月雯:“工期太长了。”
“还好。”老和尚笑呵呵道,“若结果是好的,再漫长也能等。”
江月雯见他总是瞟向正殿,好奇问:“寺庙里怎么没有关于盘龙寺供奉的神像介绍?它能护佑人哪方面?”
正常寺庙里,供奉的每尊神佛都有相关介绍,包括这些神佛擅长哪方面的保佑。
老和尚笑了笑,他满是皱纹的手缓缓抚着长长的白胡子,“女施主何不亲自问祂。”
江月雯:“你要我为它上柱香吗?”
吃人嘴短,江月雯不信神佛,但也愿意上这么一炷香。
“好的,等我吃完就为它上柱香。”
了凡和尚笑呵呵的望着她,像是丝毫没听出她话语中的敷衍和不诚心,他继续说,“神佛喜院子外后山上的那些花朵,女施主可否为祂献一朵花。”
这有什么难的,江月雯虽然觉着神佛若真有意识,肯定不愿意花的生命被打着它的旗帜收割。
但与她来说,神佛和花一样都是同一种没有生命的存在。
盘龙寺的素斋很不错,为了这一盘素斋,江月雯在后山采了一朵紫色小花朵放置在大殿里神佛石像桌案前,又恭恭敬敬点了一柱香。
本是为了应付了凡和尚,但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时,她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些无穷无尽的沙沙声。
微微仰起头,她盯着面目丑陋的神佛石像,眼中逐渐认真。
“如果您真的存在,能否保佑我和藤姬可以结为夫妻。”
她顿了顿,无声又喃喃,“如果不能,那就退一步,护佑他平安喜乐。”
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后,江月雯把香插进香炉中。
香炉里的香灰不多,想必因为寺庙翻新,已经很久没有香客前来供奉。
江月雯默默在心头又补充,“如果您能佑护他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有生之年我一定天天为您供奉香火。”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这尊面目狰狞的神佛石像,神情逐渐虔诚。
那些不信神佛的人,或许是因为没有在乎的人和事。
穿堂的阳光落了她半身,光影将整个大殿一分为二,半明半暗,半暖半凉。
她并没有发现,在她脚下,地面有无数的藤蔓根茎在她的四周缓缓蠕动,也没发现指上的藤蔓戒指化为虚无,又在光影中缓缓出现。
藤姬在没有汲取人类血肉,获取人类记忆时就知道“夫妻”两字代表的含义。
那个坐在他阴荫下看书的书生曾畅想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随。”
夫妻是人类相互缔结的最郑重的契约,“生同衾死同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儿育女相携一生”,都说的是夫妻。
有了人类那些记忆,他对这两个字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她竟然想要和他结为夫妻,和他一起蕴养孩子?
这怎么行?
他只想在巢穴建好后,为她举行盛大的吞噬仪式,他只想把她融进自己身体里,没想过要和她做人类那种牵手过一生的日子。
更何况,他寿命悠长,不可能有白发的时候,至于孩子……他不用妻子这种东西,也能自己开花结果。
藤姬远远地,看到小姑娘慢腾腾地从寺庙里走出来,挪步子一样慢腾腾地朝他靠近。
藤蔓们早就无法忍耐,从地底狂窜到她的脚底,故意拌作泥土,被她一脚一脚的踩着,沙沙沙的叶子声是这些藤蔓们疯狂尖叫的声音。
“好舒服好舒服,小姑娘的脚丫子软软的香喷喷的,踩在我身上了耶。”
“什么时候能把小姑娘吞噬,我已经等不及了呜呜呜……”
“她闻着这么甜,吃起来一定更甜。”
“要吃掉要吃掉,我要快点吃掉小宝贝。”
“才不是小宝贝,是小可爱。”
“是小甜甜。”
“小美人。”
“小点心啦笨蛋。”
“可她想当我的脑婆呀,她是我的小脑婆。”
“小脑婆小脑婆小脑婆!”
“我要和小脑婆贴贴亲亲,我要吃掉小脑婆。”
也有藤蔓茫然问:“到底是小脑婆还是小老虎?”
“肯定是小脑婆啊,她长得那么好看,小老虎连她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好有道理哦。
沙沙沙的叶子声音越来越响了,热热闹闹的像是有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风在吹着这些树叶。
江月雯远远地听到了这些树叶沙沙沙的声音。
一直在张望路边那些野花的她抬起头,笑眯眯地望向视线里的大树。
整个山林里怕是都找不出藤姬这样一棵枝叶繁茂树干粗壮的大树。
江月雯实在好奇,藤姬到底活了多少年?
他以前有过妻子吗?有过伴侣吗?
他对自己的另一半是什么要求?
会不会想要同是树的存在谈恋爱?
她朝眼前半山腰的大树使劲挥舞自己的手,大声喊,“藤姬,我听到你在喊我啦,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她不用这么大声,藤姬也能把她的话听得清楚,偏偏她声音超级大,回音响彻在整个连绵起伏的山脉中。
那个糟老头子肯定也听到了,呵,岁数那么大还不耳聋!
藤姬很想去糟老头子跟前辩驳,他根本没想她。
他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怎么可能会想她。
这几日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阴云密布,哗啦啦的下起了大雨。
江月雯赶在落雨之前跑到树冠下,任由藤蔓们卷着她,把她卷进山洞中。
她上午从山洞里走出去的,自然清楚这个所谓的巨大山洞其实是藤姬的树肚子。
雨声话哗哗,伴随着沙沙沙的树叶声,江月雯好奇地问,“藤姬,我在你肚子里睡觉,你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觉着自己肚子里像生虫了想打虫啊。”
她的小脑袋里总有无数个小问题,“藤姬,你眼里我是小虫子吗?你是怎么看待人?人类在你眼里是不是和带毒的蛇差不多?”
毕竟他“吞噬”了人后就会中毒。
“藤姬,你今天怎么不用人形出现?你在哪里?这是你吗?还是这,或是这?”
她的手指抚过洞里的那些藤蔓枝叶,时不时还会在热情藤蔓缠绕中凑上去亲亲,“藤姬,是你吗?”
洞里沙沙沙的声音喧嚣吵闹,他听见藤蔓们又在吱吱喳喳的吵嚷,想要把小脑婆快点的吞吃,想要和小脑婆马上合二为一。
那些树叶和他的眼睛一样,他从地面八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很开心的在和藤蔓们亲亲贴贴。
她一直在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她喜欢他。
那她是不是也会喜欢被他吞吃?
会喜欢吧?
可她为什么又想和他做夫妻,想和他生儿育女呢?
他困惑又不解。
在她又要低头去和一根藤蔓亲亲的时候,他化为人形出现在她身边。
“藤姬。”江月雯一脸惊喜,放开手里的藤蔓,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哪里啦,我醒来没见到你,回来也没见到你,还以为你不能维持人形了。”
她捏捏他的胳膊,又戳戳他胸口,蓦地,发现他胸口位置有点古怪,像是空了一块。
只是随意一戳的她,脸色顿时变了。
藤姬捏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戳。
江月雯挣开他的手,顺势搂上他脖子,“藤姬,你喜欢我吗?”
就在刚刚,她跪在庙里的泥疙瘩神像前,向来不信鬼神的她,在那一刻竟然虔诚地许愿。
她向来是个有想法就有行动力的人,所以在确认自己很喜欢藤姬后,她望着他的目光热烈赤诚,完全不遮掩自己的一腔心思。
他张了张口,无法发出声音。
江月雯也不会等他回应,她亲他的下巴,又去亲他唇瓣,“你喜欢和我这样亲亲吗?不喜欢就把我推开,喜欢就不要拒绝。”
他自然是不会把她推开,在深山中度过的时间太过漫长。漫漫长河中,只遇到了她一个浑身散发着甜滋滋的人,他的浑身都在叫嚣把她吃掉,喜欢到生出欲念想要把她吃掉,又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他垂下眼皮,脑海里全是她软软的贴在他唇上的唇瓣。
好软啊。
她每每碰触他的藤蔓根茎,树叶枝干,他都能感受到她的绵软柔弱,可那样的触感和人类身体体会到的柔软又不一样。
江月雯却没继续,她趁着藤姬这一瞬间的呆愣,双手齐上扯开他的上衣。
刚刚被她摸过的胸膛处,有一颗子弹镶嵌在里面,四周没有鲜血,也没有红肿,只有微微凸出的金属子弹尾和他的胸口皮肤看起来格格不入。
江月雯愣住。
她以为他刀枪不入,但子弹明显可以进入他的身体。
“这样是不是很难受?”她的手指小心翼翼碰触子弹四周的皮肤,“你得去医院把子弹取出来。”
就算没有鲜血流出来,身体肯定也会受创,他需要及时处理伤口。
藤姬抓住她的手指,要把衣服拉住,他对上小姑娘急切忧心的目光,摇头。
江月雯生怕他不理解人类身体的脆弱,忙忙拉住他的手急急道,“这是人身体,很容易受伤,我们必须得去医院。”
藤姬见她说着说着,眼角有泪意滚出来,眼眶也红红的,本来就软软弱弱的小姑娘,此刻更是脆弱的像是的随时会碎裂。
他好奇的伸出手指沾了她眼角的泪珠放在口中。
他知道人类的眼泪是咸的。她那么甜,眼泪说不准是甜的。
入口的味道不仅咸,而且涩,又咸又涩,一点也不好吃。
他微微蹙眉,不想她再流这么难吃的眼泪。
一根藤蔓从侧面钻出来刺进他的胸口位置,利落地取出那颗子弹。
血从子弹窟窿里流出来,另一根藤蔓迅速扑来,将一团绿色碎末砸在血窟窿的位置。
子弹取出去了了,血也被止住了。
他以为小姑娘应该不会再流眼泪。没想到对方眼泪吧嗒吧嗒像是雨点般砸落的又大又多。
怎么回事?
“对不起。”江月雯搂住他的腰身,盯着他胸口被绿色碎末堵住的伤口,“这是药吗?需要绑纱带吗?你是不是很疼,我去医院买点药和纱布回来。”
她转身要走,藤姬拉住她的手。
他把她拽进怀里,低头吻上她的唇。
人类的记忆告诉他,想要留下女人,就得亲她,亲的越久,就越有机会留下……
最开始,他学着她的方式,在她唇齿间纠缠,但渐渐沉沦于这样的甜腻,极力地汲取那些糖浆般的蜜汁。
藤蔓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它们疯狂扭动,不仅撕掉了江月雯的衣服,连藤姬的衣服也都撕扯干净。
那些落地的衣服被它们卷吧卷吧带进地底。
靡靡气息在洞穴里越来越粘稠,两人急促喘息的声音充斥在越来越狭小的洞穴中。
是了,洞穴越来越小,像在缩小,缩到后来只剩下那一张由藤蔓编织的大床。
江月雯脸颊绯红一片,她眼眸湿润地望着藤姬,“你……”
你现在这样能行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作为一棵树懂男女这种行为吗?
但藤姬没有等她问出口,他低下头叼了一颗熟透的红果。
江月雯的理智瞬间爆炸,变成无数绯色烟花绽放在眼前。
最开始其实是男女最常见的几种运动方式,但后来那些藤蔓们凑上来,它们绑了江月雯的手脚,它们像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旅人,饥渴无比地吞食她身上那些津液。
画风逐渐超出了江月雯的认知。
哪怕她自诩开放胆大,也被这种阵仗折腾的哭了。
藤蔓们嫩嫩的绿芽尖蹭她的眼角,把她一颗颗滚落的眼泪卷走吞吃,它们兴奋的无以复加,汹涌而上,像潮水浪花,把江月雯席卷。
整个洞中,全是小姑娘呜咽的哭声和叶子沙沙沙的声音。
时间飞快地在流逝,那根插在香炉中的香烧的只剩下小小一截,买香的时候,对方说这香烧个七天七夜绝对没问题,可才几天啊,香就燃到了尽头。了凡和尚在心底长叹一口气,遇到这种货不对板的事件,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会因此咒骂无良商家,用平常心态给个差评罢了。
了凡和尚跪在团蒲上,闭眼敲着目鱼,一边低诵经文,一边思索差评时要不要拍照上传。
一个小和尚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扶着门框道,“方丈,有很多人坐缆车上山,瞧着气势汹汹的不像好人,怎么办,我们要报警吗?”
了凡和尚站起身,“且等着。”
他走出高高的门槛时,又回头瞧了眼彻底燃烧一尽的香。
燃烧太快,这个差评必须给!
那些坐缆车上山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走路整齐规划,不像是野路子,他们没来盘龙寺,而是朝后山的小路走去了。
了凡和尚站在寺庙大门前,听到身后的小和尚们议论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去后山做什么。
他缓缓捻动手里佛珠,目光落在寺门外广场上的那棵大树处。
树木枝丫繁多,但来这里祈愿的人更多,他们把一根根祈愿红带系在树木枝丫上,葱葱茏茏的树叶里,飘着层层叠叠的红色心愿带。
红与绿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了凡和尚眯着眼,眼中忧虑。
盘龙寺后山腰生长一棵千年古树,千年古树被人类发现后没有被好好的保护起来变成稀珍植物。
人们动用各种机械,试图把它从地里挖掘出来,但它的根茎深深扎进地底,根茎坚硬似铁无法被切断。
就连它的枝丫树叶也不能被采摘或是用锯子锯断。
住在盘龙寺山下的那些村民们和路过打听的那些人绘声绘色叙述当日所见所闻,他们信誓旦旦地说,那棵千年古树异变成了害人精怪,是盘龙寺的方丈了凡大师亲自出马才给灭掉的。
但也有人说,那棵千年古树在吃了很多人后异变成精,它没被方丈灭掉,而是变成双头人跑进深山老林里,不见了踪迹。
被众人传来传去的那一日,江月雯曾亲身经历过,她在洞中被藤姬和那些藤蔓折腾太久,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藤姬突然为她带来一套绿色裙子穿上,然后抱着她朝外冲去。
几乎是刚冲出树洞,江月雯看到天空中有火箭弹朝藤姬巨大的本体树冲去。
不过转瞬,火箭弹落地炸裂,在“轰隆”一声巨响中,变成一团蘑菇云升空。
火箭弹炸开的声音震耳欲聋,江月雯的耳朵被震的嗡嗡嗡作响,有那么片刻,她甚至觉着自己聋掉了,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或许是聋了,目之所及反而变得极为清晰。
她被藤姬抱着快速朝前冲,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被火箭炮击中的地方,直到蘑菇云散去,她才终于看到被炸中的地方,已经是一块焦黑深坑。
那棵粗壮的几个人合力也抱不住的树干,那棵枝叶茂盛,树冠如小山头的超大树树被炸的灰飞烟灭,只剩满地黑色灰烬。
“树,你的树。”江月雯的声音碎裂在风里,还没说完整,就已泣不成声,她扭头捧住藤姬的脸颊去瞧,“藤姬,怎么办,你的树身体没了。”
藤姬无法回应她,他的脸颊虽然被她捧着,但他的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他双脚像风火轮般快速的朝前跑。
碧绿山林在江月雯的视线中逐渐远去,连绵起伏的山脉变得朦胧,成了远方云雾。
江月雯紧紧搂着藤姬的脖子,喃喃问藤姬,“你去哪里?”
呼呼的风声在她耳边响着,脑袋被那颗火箭弹震的嗡嗡作响。
她的满脑子都是变成焦黑深坑的大树。
心头惴惴不安,就像开了个大洞,刺骨寒风呼呼直往进蹿。
明明知道藤姬不会说话无法回应。可没得到他回应,她心慌得更厉害了,凑近盯着藤姬的脸。
藤姬的脸色很白,是不是因为失去本体的缘故。
藤姬的唇也很白,他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藤姬,跑不动就放我下来。”她忍着哽咽的声音,柔柔的对他道,“没事的,不用跑那么快,我们只要在一起,在哪里都可以。”
只要在一起,就算刚刚和他的本体一起变成深坑里的黑渣滓,她也可以接受。
藤姬没有回应,他还跑,跑了很久很久后,他终于将她放下。
这是一处大型庄园,江月雯被他放在一张草坪上的摇椅中,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小山丘上矗立好几栋别墅,前方则是一汪碧色湖水。
水面有黑色的天鹅在慢腾腾的游荡,一圈圈涟漪散开,在阳光下闪烁粼粼光芒。
“这是什么地方?”江月雯被藤姬放在椅子上后,下意识地抓住藤姬的手,“这也是你的家吗?”
藤姬点头。
江月雯终于得到了他的回应,她开心搂住藤姬的腰,“你怎么样,你的本体树被炸没了,你会难受吗?你可以作为人继续活着是不是?”
她搂着他腰身,问这话的时候,仰起头紧张的望着他,等着他回复。
但他没有点头或是摇头。
他垂头对上她的视线,眸光温和地与她对望。
他张了张口,“我……”
藤姬发出了声音。
这声音不仅令江月雯呆滞,连他自己也愣了住。
短暂地一懵后,江月雯面露欣喜,激动道,“藤姬,你能说人话了。”
他能说人话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在失去树的原形后,可以用人的身体继续活着?
藤姬抬手触在江月雯的眼角,想把那一颗颗掉落的泪珠轻轻擦拭。
他尝过她的眼泪,又咸又涩,特别难吃,和甜甜的她一点都不相符。
他不喜欢她流眼泪。
可他的手指刚触碰触到她的眼角,身体在下一刻溃散。
江月雯满心的欢喜几乎要溢出眼睛,她甚至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双手把他抱的更紧,“太好了,太好了藤姬,你还好好的。”
他的手指触在她眼角,是熟悉的凉意。
他能继续活着真好。
她开心的笑出声,连眼泪也笑出来了。
可是下一刻,他的身体坍塌。
人的身体能坍塌吗?
不管是科学还是神学,都不会有人的身体坍塌这种情况。
但江月雯在这一刻亲眼看到了。
在他身体散开那一瞬,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揽,想把他紧紧抱住。
可他的身体就像缥缈的纸片,散开后变成黑色灰烬,风一吹全部消散,一丝不留。
她还保持着笑着的表情,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触在眼角的凉意还在。
可藤姬就这么不见了。
她张口,喉咙几次如玻璃渣子碾过般的滚动,才终于喊出他的名字,“藤姬……”
声音细微的像刚刚飘过的那阵风。
她眨了眨眼,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慌促起身,再次呼喊,“藤姬!”
她的双腿因为久没走路,刚一落地就软倒在草地上,她疯一般去捡草丛里那些如尘埃般细微的黑色灰烬。
仿佛只要能全部捡起拼好,藤姬就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