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鲛人是海中王者,由天地蕴养,善用天地之术,它们的眼泪能变成珍珠,它们的歌声可以蛊惑世间生物,它们的鲛骨能令人长生不老,拥有鲛骨者,是鲛中之皇,海中之王,是人间至尊、世间神明。鲛人乱用天地之术,天地不容,后灭。”
郑二爷把这本书看过无数遍,里面的字句不仅能倒背如流,还能把一些晦涩难懂的语句翻译成正常的白话语。
佟美佳听他读完又用白话解释了一遍,勉强懂了,她面露茫然:“上面没说鲛骨是什么样子。”
郑二爷不像郑九爷那么不靠谱,这就令佟美佳越发不解,郑二爷拿出来读给她听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但她脑海里过了几遍也没找到特殊点。
郑二爷:“是没说,但很早以前,这页纸上有幅插画,画的是一只鲛鱼被五花大绑抽取鲛骨,鲛骨贯穿鲛人的脊背一直延伸到鱼尾,类似人的脊骨。但因为时间太长,墨汁褪色,这副插画看不清了。”
他指着插画的位置给佟美佳瞧,时隔久远,如今只能隐约看到瞧到一些印记污渍,图画具体内容轮廓完全看不到了。
原来鲛骨真的类似人的脊骨。她从前抱有侥幸,以为鲛骨或许很小,和指骨差不多,这样抽离的时候也就很容易。
郑二爷见佟美佳像被点穴般一动不动,神情也很呆滞,忙问:“祖奶奶,怎么了?”
佟美佳眨了眨眼,摇摇头,“我没事。”
郑二爷以为佟美佳被他的表述吓到了,深有同感道,“抽取鲛骨的画面很血腥,我小时看到那副画时也被吓了一跳。”
佟美佳缓缓地点头,“是啊。”
郑二爷又叹息,对那副令他记忆尤深的插画发表感慨,“抽取鲛骨对鲛人来说约摸是生不如死,哎,造孽啊。”
佟美佳长长的睫毛颤动,目光恍惚。
是啊,定然是生不如死。
打不过只能任人宰割也就算了,偏偏他是自我抽取鲛骨。
怎么能下得去手!
又该有多疼。
这顿饭到后来食不知味,只为了咽下而咽下。佟美佳吃了饭,正要离开,郑二爷喊住她。
“老祖宗让我准备的祭祀用品都差不多了。”
也意味着郑明用不了几天,就会和暮饫融合。
佟美佳点点头,扭头离开,她没去瞧郑明如今是什么情况,补充完身体需要的能量,再次去了寂无之地。
寂无之地太黑太黑,没有任何的声响,没有一点光亮。
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她再无别的生物。
这样的地方会令人心生绝望。
佟美佳的脚底被贝壳边缘割破,水将伤口泡烂,鲜血刚冒出又洇开在水中。
脚底早就疼的麻木,好在身体恢复能力远超常人,这点伤口用不了多久又会自动愈合。
只是这种反反复复的疼痛令她心头莫名躁乱。就好似疼的不是脚掌,而是胸口。
前面隐约有五彩光芒。
佟美佳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又集中注意力去“感受”。
真的有五彩光芒。
就像彩虹色般,但比彩虹的颜色更瑰丽,光芒璀璨,像夜晚城市中五光十色的霓虹灯。
寂无之地怎么会有除了黑暗以外的颜色?
短暂地的茫然之后,佟美佳面露惊喜,或许这就是鲛骨?
她她手脚并用,连跑带划,快速朝散发五彩光芒的位置冲去。
越过一个小小的坡,佟美佳的脚步停滞,脸上的欢喜如同人皮被剥离,露出里面的鲜血淋漓,什么表情也做不出了。
前面不远处小沟中,生长了大片大片的彩色珊瑚,彩色光芒就是这些珊瑚散发出来的。
明明前面是五光十色的珊瑚海,美的仿若童话,可佟美佳这一刻却被巨大的悲戚和绝望感充斥。
这种悲观的情绪没有停留片刻,又被她挥散。
或许另外半截鲛骨就掉落在了这片珊瑚海中。
才会引发珊瑚的变异。
她缓缓出了一口气,令自己重新活过来,快步朝珊瑚海冲去。
不眠不休两日,佟美佳将整个寂无之地全部搜罗了一遍。
她的五感其实可以感受到四周的大部分的存在体,但为了不遗漏任何角落,她一步一步,用自己的双脚把寂无之地踩了一遍。
没有另外半截鲛骨的下落。
反而因为扑进珊瑚海中,被那些有毒的珊瑚蛰的浑身肿胀。
寂无之地唯一的颜色,看似缤纷绚烂美丽,其实是个只能远观不可近玩的大毒种。
佟美佳身体被蛰成了个五彩缤纷的胖球球,渐渐飘出了寂无之地,荡荡漾漾地在湖水里随波流动。
四周时不时有成群的小鱼儿们游过,这些和她一样见识浅薄的小鱼儿见到她这个五光十色的人球,想也不想的凑上来嘬一口。
这一嘬,鱼儿们大片大片变成了彩虹色……并马上翻起肚皮飘在了湖面上。
嘬完就死,死得超快。
可见这些彩虹色珊瑚有多毒。
佟美佳飘到哪里,哪里就会死一片因为好奇心嘬她的小鱼儿。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周身飘满了彩虹色胖肚皮小鱼儿,成片成片的,场面十分壮观。
而她自己,则像个超大鱼儿,被这些小鱼群团团簇拥。
她想起了暮饫经常念叨的“生小鱼鱼”,莫名庆幸这些翻起肚皮的小鱼鱼不是暮饫崽崽们……
这么飘了一整晚,佟美佳在天亮时,整个人就像是气球扁了般逐渐消肿,身上的彩虹色逐渐褪去,但她整个皮肤都泛着黑。
挺黑的,虽然比不上暮饫的兽形那么黑,但也有了暮饫三五分的黑。
飘在水面的身体逐渐有了知觉,并拢的双腿就像是鱼尾一拍一摆,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前游动。
游着游着,瞧到了河畔边拿着根鱼竿一脸呆滞的郑九爷。
他声音不太确定喃喃,“祖奶奶?”
离得近了,发现这条黑鱼竟然真是祖奶奶,郑九爷不知道祖奶奶为什么漆黑漆黑的,猜测这是祖奶奶和老祖宗最近的喜好。毕竟好多女人都想要什么蜜色皮肤,小麦色皮肤。
祖奶奶和祖爷爷非同一般,喜好自然超脱常人。换个不同凡响的黑皮非常符合祖奶奶和祖爷爷的尊贵身份。
只是,祖奶奶怎么在水里?
他一手举着自己的手机,一手举着自己的鱼竿,慌慌张张问,“祖奶奶,这湖泊里的鱼多,我钓几条可以吗?”
郑九爷最近天天朝明月山庄这边跑,试图和老祖宗偶遇。
跑来后无所事事的他干脆扛着鱼竿在湖泊的偏僻河畔处垂钓。
又能打发时间又能守着老祖宗,完美。
他呆滞地盯着游的越来越近的祖奶奶,结结巴巴地又解释,“我,我没有想要钓您的意思,我只是想钓几条小鱼。”
万万没想到来了一条超级大鱼。
佟美佳靠近河畔,随口问他:“钓我?怎么这么想?”
她在水底时间太久,声音沙哑,没了少女的清澈甜美,而且因为肌肤漆黑,有几分令人惊恐的压迫性。
郑九爷倒退一步拉开点距离,吓得脱口而出,“刚刚您从那边游过来,我没能认出您,以为您是条大黑鱼。”
人都是用双手搭配双脚摆动身体游泳,但祖奶奶双手没有划来划去,并拢的双脚犹如鱼尾巴一样灵巧地摆动。
这难不成就是夫妻相互影响?
继老祖宗变成鲛人后,在老祖宗影响下,祖奶奶也快要变成鲛人了?
他真心实意地夸赞,“祖奶奶您游泳真厉害。看起来像真的鱼。”
佟美佳愣了愣。
郑九爷见她神色不太对,眸光沉沉的看起来很阴郁,这是怎么了?
他试探问:“祖奶奶,您怎么了?”
要是觉着他眼瞎了,他可以立马滚。
但滚之前,他没能忍住,委屈地又为自己辩解,“祖奶奶,您刚刚在水里游泳时真的像鱼,我还拍了视频呢,您可以瞧瞧,不是我眼瞎,是您真的像。”
郑九爷觉着不管是谁看到视频里的祖奶奶,都会觉着对方是尾黑鱼。
佟美佳上岸走过去,郑九爷忙扔下鱼竿划开手机。
他刚拍的视频是发给郑二爷的,视频里他在激动叫:“二哥快看有条超级大的黑鱼,等我钓上来晚上咱们喊老祖宗一起吃黑鱼宴啊。”
他忘了把声音关掉,视频打开的时候,他的声音随即也扩散了出来。
就……更尴尬了。
小视频播放完毕后,祖奶奶划拉着又看了两遍。
祖奶奶脸色特别不好,这是在反复听他刚刚的话吗。
郑九爷现在想把声音关掉也晚了,后悔得捶胸顿足,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就在这时,来了一条新消息提示。
是郑二爷回复他的消息:湖中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是不是你偷偷扛来放进去的?你赶紧把鱼再弄出来,这是外来物种。
郑二爷是用的打字,新消息提示中一目了然地显示了郑二爷的回复。
郑九爷莫名不那么心虚了,瞧瞧,连他二哥都把祖奶奶认成了鱼,还说祖奶奶是外来物种,这什么眼神啊真是的。
佟美佳也把这条信息看完了。
郑九爷替自家二哥解释,“我二哥人老眼花,他没看清认错了,祖奶奶您别在意。”
佟美佳点点头,“我饿了,问问你二哥有饭没。”
郑九爷饿了可能会没饭,但祖奶奶饿了绝对有饭。
郑九爷开着迷你山地车,带着祖奶奶去了大门外郑家人的驻扎地儿。
郑二爷已经足足两天没见到佟美佳,要不是对方的生命仪手环显示人还正常,他能去把湖底给翻一遍。
看到人好好儿的回来了,他松了口气,只要人没缺胳膊缺腿,黑就黑点。
捂一捂会白回来的。
佟美佳洗了澡,面色平静地瞟了眼镜子里黑漆漆的自己。
她倒是淡定,穿了一身居家服,出去和郑九爷一起用餐。
郑二爷吃过饭了,他坐在一侧对佟美佳道,“昨天祂出现了。”
兽性的暮饫出现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凶兽,暴躁又凶残,不仅把这几天在临时豪华套房中休养的郑明拎出来暴揍了一顿,还把郑明的临时房子也砸了个稀巴烂。
它还伤了人。
“三个族人当时在湖泊里的快艇上,试图定位您的位置,被祂扔过去的石头把快艇砸沉,三人也不同程度的受了伤。”
幸好郑明把暮饫的注意力转移,三人得以幸存。
佟美佳:“祂现在在哪里?”
郑二爷摇头:“我也不清楚,老祖宗说不必理会,祂不会离开明月山庄。
被暴揍了一顿的老祖宗反而是最谈定的。
这令郑二爷极为费解,但又觉着似乎正常?毕竟这相当于自己打自己……
佟美佳吃了饭,没打算在这边睡觉,她对郑二爷道:“我去一趟彩虹屋看看。”
暮饫搭建的灯塔被郑九爷喊做“彩虹屋”,佟美佳渐渐也接受了这个名字。
郑九爷非常好奇彩虹屋的内部,但他是没胆子去瞧,郑二爷说过,那位极排斥陌生气味,更何况祂现在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暴躁时期。
快走到彩虹屋时,佟美佳看到了在湖畔边,下半身泡着湖水的郑明。
或许是在特意等她,见她出现,郑明用尾巴把湖水拍的哗啦啦作响。
佟美佳改变主意,她调转方向,走到郑明身边坐下。
见她过来,郑明的尾巴像是被安抚到了,渐渐安分了下来,缓缓地在水中摆动,泛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郑明盯着佟美佳打量:“你很久没来看我。”
他低沉的声音委屈又难过。
佟美佳垂着头没有回应。
郑明扭头,盯着她问:“这张脸让你这么抗拒?你甚至不愿意看一眼。”
佟美佳摇头,“不是。”
郑明沉默望着她。
“没有抗拒。”佟美佳道,“就是脑子里像是有一堆的问题,想不出答案,也不知道该找谁要答案。”
郑明闻言,饶有兴趣地问,“什么问题?”
佟美佳想了想:“鲛皇骨类似人的脊骨,它怎么能从暮饫的身上抽离,暮饫自己肯定做不到。”
郑明笑了笑,感慨,“真是个小姑娘。”
他没想到佟美佳是为这么简单的问题困扰。
“做不到是因为怕疼,但他最不怕的就是疼。”
暮饫每天遭受的都是抽筋剥皮的疼,抽取鲛骨再疼,他也能忍受。
郑明伸手,摸上佟美佳的脑袋,“人类的目光看待这种事会觉得复杂,但跳出人的思维,一切就很简单了,乖,别想那么多。”
万事万物遵循自己的规则运行,才不会被天道抹杀,曾经的鲛人一族就是因为太强悍又太肆无忌惮,才会灭绝的那么迅速。
佟美佳的头一动不动,脖子上像是长了个不会动的摆件,保持这种姿势任他摸。
“我现在这么黑,你看着不觉得别扭?”
“那片珊瑚有毒,不过毒很快就会散掉,用不了一周你就能恢复正常的皮肤颜色。”郑明有暮饫的记忆,自然对那片珊瑚海的特质一清二楚。
“我去找另一半鲛皇骨了。”佟美佳有点难过地喃喃道:“那片珊瑚海那么漂亮,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我以为鲛皇骨落在了里面,才能让珊瑚海发出这种光芒。”
郑明失笑,“鲛皇骨没有这种能力。”
佟美佳微微仰起头,有些不忿,又有些不服气道:“那它有什么能力?它那么厉害,连让珊瑚发光也做不到?”
她声音娇蛮,更像是在无理取闹。
郑明被她娇嗔的眉眼吸引,眼眸里全是笑意,“鲛皇骨没法让珊瑚发光。”
佟美佳皱眉:“但它让你长出了鱼鳞并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话落,她好奇地伸手去戳他胳膊上的鱼鳞,“鲛皇骨是怎么进入你身体的?你把它一口一口吃进去的?还是直接按在你身上?”
“鲛皇骨有属于自己的意志。”郑明道:“它能被催动,鲛骨听着像骨头,其实不是。”
他被佟美佳娇艳模样吸引,微微倾身,想要去亲吻她的眉眼。
佟美佳下意识地侧头,他的唇从她唇边划过,落在她耳侧。
两人刚刚酿出的暧昧甜蜜如冒着七彩泡泡的气氛在瞬间僵滞,就像是彩虹泡泡被阳光戳破,支离破碎什么也不剩下。
“你很嫌弃我。”郑明保持这样的姿势,幽幽的声音落于她的耳畔,他克制着心头那些极端的嫉妒与疯狂,“你还想要用鲛骨把它变成暮饫,可明明我就是暮饫。
佟美佳抿唇,沉默。
她垂下眼,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郑明的控诉。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郑明却像压抑许久,咄咄逼问她,“是个让你绞尽脑汁想要摆脱的陌生东西?”
佟美佳微微抿起的唇一直紧闭着,
她甚至连敷衍的回应也没有。
这令郑明压抑的那些情绪如同火山般堆积喷发。
他猛地抱住佟美佳,巨大的鱼尾甩动,就要带着她朝湖水中落去。
但身体跳跃到一半,像是受到重击,直落落地朝下坠落。
佟美佳从他怀里挣扎而出,踉跄后退好几步拉开距离。
见郑明落地后一动不动地俯在地面,她短暂地犹豫后,走上去查看。
郑明睁着眼在盯着碧幽湖面。
对上佟美佳有些意外的目光,他笑了笑道:“你刚刚以为我死了吗?”
他继续又说:“既然担心我,刚刚为什么踹这么狠?”
佟美佳不说话,她见郑明没事,转身要走。
郑明脸上笑意敛去,大声道:“你是我老婆,是我夫人,我绝不会允许你离开。”
佟美佳的疏离和抗拒令他愤怒,他声音沉沉的极为偏执,瞳孔中却被水光般的忧伤与痛苦充斥,他极不甘心道,“我们自始至终都是一对。”
佟美佳的脚步停住,她不敢扭头对上他那双忧伤的眼睛,只喃喃道,“在我眼里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自己眼中,你是谁。”
郑明的神情顿住。
眼底出现了一瞬的茫然。
他是谁?
他是郑明,也是暮饫,他是两者的结合,是完整的郑明和暮饫……
这么简单的问题,他根本不用思考就能回应。
但他的瞳孔却在下一刻骤缩。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他…是谁?
佟美佳有些累了,她随手扶着旁边的树干,扭头望向他。
得益于超乎常人的敏锐感官,哪怕刚刚没有回头,她依旧感受到了郑明脸上那一瞬间的惊恐与慌促。
“你想消灭它,我不会允许。”她声音缓缓地,镇定地又说,“想杀它,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的语气不是威胁,更像是在通知他她的决定。
郑明听到她终于说出这话,脸上露出的是一副又哭又笑的表情,“它是人性里的黑暗,只有消灭掉,我才能纯净。你是人类,你不懂,它并非你看到的那样,它凶残嗜杀,它狂躁没有理智,留着它就是在为人类留下一个祸患。”
佟美佳静静听着他说完的,这才说,“你到现在也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不是郑明,你也不是暮饫,你没资格决定他们的生死。”
她站在柳树下,长长的垂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的裙摆随风飘起又垂落,细细的腰肢明明不堪一握,偏偏她神情又是那样的坚毅,仿似韧性极强的垂柳无法折断。
“我怎么不是?”郑明试图反驳,他眼中怒意在翻滚,盯着佟美佳的目光极为不善。
可佟美佳不再听他说话,也没有和他辩驳这个问题。
她听了自己想听的,说了自己要说的,就不愿意在这里浪费自己的时间。转过身大步朝彩虹屋跑去,裙摆飞扬而起,像一只风中的蝶。
郑明盯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怒意褪去,目光逐渐痴迷癫狂,他口中喃喃,“你是我的新娘,是我的夫人,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
他声音很低,像只和刚识字的小学生在逐字逐字地背课文,停顿不对,声调不对。古怪又诡异。
佟美佳没看到他这一面,不然肯定会惊叹。
佟美佳现在满心满脑子都是暮饫。
最开始她以为郑明是想把兽形的暮饫融合。
融合为完整的一体。
但直到她听郑二爷提起郑明要准备祭祀,而且和从前需要准备的那些祭祀用品大不一样。
郑明什至直白地告诉郑二爷“祂即将消失”。
佟美佳才反应过来,郑明从没想过要把兽性的暮饫一并融合。
郑明从一开始就舍弃了兽性暮饫。
哪里有人会舍弃自己的胳膊腿。哪怕有残疾也不可能舍弃!
郑明这种想法明显不正常。
彩虹屋的门一推就开,佟美佳跑上跑下把整个房间转了一圈,她没在彩虹屋里找到兽性暮饫。
虽然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出现,但她的心情依旧不美妙,失落充斥心间,令她在瞬间看什么都提不起性质了,扑到二楼的彩虹大床上,把自己埋了进去。
这些日子佟美佳的神经一直紧绷,偶尔为了身体的长远发展强迫自己补觉,睡梦里也不踏实。导致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乏累,又因为珊瑚海的毒,她躺在床上后,身体刚一放松,疲乏感如潮水席卷。
她躺在大床上抱着被子很快入睡。
迷迷糊糊间,闻到了煎牛排的香味,又听到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一直在响。
水声太响了,就像在耳边。
佟美佳以为又是自己的梦,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早就波澜不惊,翻了个身发现怀里没有被子,伸手去揽去被子。
她没把被子揽进怀里,反而抱住一个湿腻腻的存在。
对方没等她用力,主动贴上来,沾了她一手一身的水。
佟美佳惊得睁眼,无比大的人鱼脑袋凑过来,用湿哒哒的舌头将她的脸从上到下,全部舔一遍。
虽然佟美佳及时闭上了眼,还是舔一脸的口水,就连睫毛都是湿腻腻的。
她抹了一把眼睁开,兽性暮饫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她,落在地面的尾巴更是甩的啪啪啪作响。
它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快乐气息。
佟美佳,“你去哪里了……”
她话还没说完,兽性暮饫把她扑倒在床上,压着她一顿猛舔。
舔着舔着,它巨大的蹼手轻轻按在她肚子上。
怎么肚子依旧这么小一点?
它果断把雌性抱起来从二楼窗户跃出去,又从一楼窗户跃进去,把她放置在餐桌旁,给她的碗中盛满饭菜。
佟美佳:……
她接过它递来的筷子,见它兴冲冲的盯着自己,就算对方没有叫唤,她也感受到了它想要“吃饱生鱼鱼”的急迫。
她低头,勉强吃了点,张开手示意它抱自己。
兽性暮饫歪歪脑袋,虽然不满她吃这么少,但察觉到她想要被抱抱后,立刻凑过去把她抱个满怀。
真是只柔弱又爱撒娇的雌性!
佟美佳将头窝在它怀里蹭蹭,它的黑色鳞片坚硬且冰冷,一点也不像人的胸膛。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和最开始在小岛上遇到的兽性暮饫相比,现在的兽性暮饫不管身体还是性格,越来越趋于兽的那一面。
“我给你洗澡好不好,帮你刷鳞片。”
兽性暮饫还想继续把雌性的肚子喂大,但“洗澡”两个字又像有魔咒,它完全抗拒不了。
佟美佳搂上它脖子,“走吧,我们去洗澡。”
兽性暮饫的意志力瞬间被击溃,它抱着怀里雌性弹跳上楼。
佟美佳的手指轻抚它的脸颊,它脸颊上的鳞片比之前硬了很多,纹络也很更深,她的手指碰触在鳞片边缘处,只是稍稍用力,指腹立刻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佟美佳愣住,血珠子滚了出来,兽性暮饫许是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指腹的血,眼中瞳孔在逐渐呆滞。
它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流出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她胳膊上。
它的心跳在加快,里面像是关了一只野兽“砰砰砰”地撞击,下一刻就能破墙而出。
佟美佳的手指按在它起伏剧烈的心口。
它的视线跟随她冒血的手指在移动,目光直勾勾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眼看着她指腹上的一滴血要滚落下去,它的舌头猛地弹出去,把这滴血卷进口中。
佟美佳伸手,把冒血的手指放在它唇边。它张开满是口水的嘴巴,露出森森牙齿,即刻将她的手指裹进口中。
它锋利的牙齿刺破她的指头,鲜血冒出来的更多。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在快速地从体内流逝,强悍的敏锐感官也在下降。
头晕眼花,可她却坚定地又把一根手指戳进它的口中。
尖牙利齿刺破手指,鲜血就像开了闸的水流在从她的身体里狂涌抽离。
“你找死吗!”
郑明的大喝声犹如炸雷在佟美佳的耳边响起。
她迷迷糊糊睁眼,这才惊觉,她已经把自己的手腕也放在了兽性暮饫的嘴边。
兽性暮饫的尖利牙齿已经刺破她的手腕,疯狂又痴迷地在吸她的血。
她已经没了气力,软软的像个布娃娃一样依靠在兽性暮饫的怀里。
顺着声音,她望向窗外,见郑明趴在窗户外,焦虑地望着她,
二楼有点高,郑明还不适应用尾巴做出精准的弹跳,他能扒拉在窗户上,已经是试了几次的结果。
四目相对,没有对答,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各自决定。
佟美佳垂下眼,继续任由兽性暮饫吸血。
她曾一度以为另外一截被暮央取走的半截鲛皇骨,伴随暮央的死亡掉落在了寂无之地,她不眠不休地在寂无之地游荡,想要找到另外半截鲛皇骨。
直到她看到郑九爷拍摄她在水中游动的视频时,才蓦地惊觉,她的思维一直被郑明引导固化。
另外半截鲛皇骨根本没有遗落在寂无之地,而是进了她的身体。
所以她的感官超乎常人的敏锐,体质也比正常人要强悍。
所以她才遍寻不得……
因为鲛皇骨在她身上。
该怎么取出半截鲛皇骨重新还给暮饫呢?
她一路思考,甚至以为也要把自己的脊骨取出,直到郑明那句“鲛皇骨有自己的意志”,令她突然明白过来,不需要她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把鲛皇骨安回暮饫身上。
她要做的是配合对方来取。
她垂落的目光望着专注汲取她鲜血的兽性暮饫,明明鲜血流失令她寒冷又刺疼,可她这一刻,只觉着满足。
“你疯了吗?”郑明荡着自己的身体跃进来,扑向兽性暮饫。
兽性暮饫这才惊觉自己的领地有别的雄性侵犯。
这可是它的领地!是它要和雌性生小鱼鱼的巢穴,踏入者死!
它浑身的鳞片炸起,眼睛转成竖瞳,盯着郑明露出锋利带血的尖利牙齿,下一刻扑过去,巨大的蹼手抓向郑明的脑袋。
佟美佳在它放开的那一瞬,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身体在之前从床上被兽性暮饫舔醒时已经恢复正常的皮肤颜色。
但因为失血过多,因为鲛皇骨的离去,她的皮肤再次迅速变黑。
寂无之地的珊瑚海毒素强悍,那些小鱼儿的鱼嘴碰碰她就立刻翻肚皮死亡。
她能在珊瑚海中来来去去那么久依旧无恙,是因为鲛皇骨增强了她的体质。
眼前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依稀间,看到一身漆黑的暮饫和通身银鳞闪烁光芒的郑明扑在了一起。
血肉从他们身上四溅,将整个彩色房屋洇成血色……
再醒来时,入眼是彩虹色天花板,阳光从色彩斑斓的窗玻璃外照耀进来,把屋子里的彩虹色渲染的愈发璀璨。
佟美佳的记忆缓缓归拢,目光扫过举起的手掌。
她的手没有变成类似人鱼的蹼手,手掌白皙不再泛黑。
她听到一楼的厨房里,砂锅在火上咕嘟嘟冒着泡泡,鸡汤的鲜香味非常浓郁。
她“看到”一楼客厅中,男人围着围裙,在餐桌旁整理刚从花园里摘回来的新鲜玫瑰,花瓣上的晨露摇摇欲坠。
玫瑰娇艳,但男人满身清雅绝尘的气质比玫瑰更惊艳。他在这色彩鲜艳的房间里就如明珠般散发着姣姣光芒,显眼夺目。
男人突然抬头,视线似乎跨越了一切障碍物,和她对上。
怎么会?
佟美佳的目光怔然,不觉着对方能“看到”她。
毕竟她在二楼的床上,两人之间隔着各种各样的障碍物。
下一刻她的眼前一晃悠,床边出现了穿着围裙的男人。
她的五感依旧是超脱常人的敏锐,她听到了男人胸膛里快速而又凶猛跳动的心。
她感受到了他呼吸而出的炽热滚烫气息,她甚至察觉到了他那股子即将要把自己吞吃入腹的强烈渴求。
她扑上去,先他一步扑进他的怀里,咬上他的唇。
吻来的炙热而又狂烈,她想,哪怕这是个梦,她也要在梦醒之前,先把他的气味狠狠地攫取。
她咬破他的唇,咬破他试图反攻的舌尖,她疯一般地掠夺他口中的血腥,直到哽咽声从她的咽喉处发出,咸涩的液体落了满脸。
她才猛然间反应过来,放开他的唇,仰起头盯着他的眉眼。
人类的暮饫虽然和郑明相似,但眉眼间的神韵大不一样,甚至就连看她的眼神也全然不同。
“暮饫先生。”她哽咽喃喃,“我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