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暮饫,当时在想什么?
他谋划这一切的时候,打算自爆时,怎么还能如此轻松惬意地面对她。
是觉着眼前的郑明也是他,觉着他的自爆只是废了一个小号,其实从未离开?
还是觉着,她会更喜欢郑明,乐于见到这种显而易见的改变?
所以,那天她从床上醒来,看到身边躺着的是郑明其实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他的一手炮制?
他把另外一个“自己”送到她身边,是想让她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继续愉快地生活?
暮饫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郑明缓缓从桌上坐起身,他这具身体还是很虚弱,在水里或许会好一些,但在陆地上还不能像兽形的暮饫一样用鱼尾灵活弹跳。
所以他只能克制想扑过去把佟美佳抱进怀里的狂热念头,极力保持着自己的镇定与从容。
为什么不愿意提前告诉她?
郑明没想到佟美佳的关注点会是这种小问题,他回应,“他和我,我们都觉着一切没有什么改变,没必要告诉你。”
佟美佳抬头,盯着郑明。
她的神情认真,目光缱绻,像在盯着自己的爱人。
郑明迎上她的目光,微微扬起唇角,像暮饫一样,露出温和笑意回应她。
“但你是郑明。”
郑明和暮饫是一个人,但佟美佳的认知里,这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经历不同,过往不同,就像一棵树在最后分叉成了两根枝丫,分别朝两个方向延伸。
这两根枝丫生长迅速,或许某天它们会在外力干扰下相遇并缠拧在一起,又变成一体。
但它们各自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生长轨迹和躯干,时间在它们各自的身体上留下了各种烙迹,它们不管形状还是颜色已经大不相同,就算因为外力拧在一起,也不可能真正成为一体。
在佟美佳看来,郑明和暮饫就是这样两根枝干。
不仅仅是她,其实暮饫打心底定然也这样认为,所以他无比在意佟美佳喜不喜欢郑明。
她甚至觉着,眼前的郑明也同样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他比暮饫更能隐藏自己的心思。 。
郑明愣了愣,无奈笑道:“我是郑明,也是暮饫。我的夫人,你不能这样对待我,难道就因为我现在的五官偏向郑明,你就把我定义为一个对你来说很陌生的郑明?我真是会难过伤心。”
“夫人”这两个字,也只有郑明会叫。暮饫从不会这样唤她,大部分时候,暮饫都不会喊她的名字,他向来沉默不喜言语,也只有那几晚,他们一起亲昵痴缠时,他才用压抑克制的声音唤她“甜甜”。
她很困惑为什么暮饫不喊“佳佳”或是“美美”,反而用个牛马不相及的“甜甜”。
暮饫的回应是:她很甜。
他的人类新娘很甜,身体的哪一部分都是甜的,就像一个装满桂花糖的人形蜜罐的,他舔她多久也不会觉得腻味。
他在心底其实一直唤她“人类新娘”,但人类不会这样称呼爱人,他入乡随俗,唤她“甜甜”。
郑明的这声“夫人”轻唤,令佟美佳一直紧锁的眉头展开,她笑了笑。
像是乌云散开暖日和煦,她的脸上也是温柔姣美的模样,郑明望着她的目光逐渐痴迷,声音愈发温柔。
“夫人,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诅咒呢?暮央对郑家的诅咒怎么办?”
“诅咒没了。”郑明答,“鲛皇骨是郑家人用香火和信仰供养出来的,在暮央融合它的那一刻,它就将暮央为郑家下的诅咒全部消融。”
这也是最开始暮饫就已经想到的发展。
他安排了郑明替代他和人类新娘一直生活下去,更为郑家人、为郑明清除诅咒这个隐患。
趴在窗户栏上的佟美佳点点头,“它回来了。”
这个它,自然是指的只剩本该和暮央一起魂飞魄散消失的兽形暮饫。
郑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压制不住它。”
他对自己的这一部分兽性也很无奈。
没有人性的兽遵从残暴嗜杀的野兽准则,一切看不顺眼东西都想灭掉,就连郑明也差点被它撕成碎片。
佟美佳笑了笑。
郑明见她眉眼舒然,也跟着笑了笑,他躺回餐桌,就像案板上的鱼,但神态极为适然,不得不说,他的心态超级好。当然,也可能是他把兽形划为自己的一部分,自己被自己揍也没什么可丢脸的。他对佟美佳说,“夫人,且再等几日,我会很快好起来。”
好起来后呢?郑明会怎么处理兽性十足的暮饫?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郑明,佟美佳心头也已经有了答案。
郑明吞噬或被郑明囚它在寂无之地。
兽性的暮饫无非就这两种结局。
依照郑明此刻兽性暮饫纵容的态度来看,第一种可能性更大。
兽性的暮饫弹着尾巴,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已经从远处弹跳到了窗户边。
它弹跃的跨度极大,像个会轻功的人,但在离得窗户近了,发现雌性在窗户支着腮帮子在盯着它瞧时,它的弹跳间距变小,也变得优雅了起来。
它抱着一个超级大餐盒从窗户经过,然后从门口进入,看也不看躺在桌上的郑明,尾巴一甩,就把郑明从门口甩了出去。
它还极爱干净地用自己的胳膊把餐桌擦了一遍,确认没有残留一丝别的物种味道,这才把餐盒里的菜都摆在桌子上。
摆完后,抬头见雌性依旧在窗前坐着,只是微微侧头,在笑吟吟地望着它。
阳光落于她的脸颊上,明亮而又柔美,她的白皙皮肤就像是笼了一层浅浅的碎金光芒。
它突然就觉着,雌性虽然没有鱼尾、不是漆黑皮肤,身上没有半片鳞片、柔弱又脆弱,还不会筑巢,处处都和它理想中的雌性不一样。
但好似,也挺好看的?
是吧?
它不太确定地歪了歪脑袋,思索片刻后,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复。
雌性很好看,不接受任何反驳与质疑。
它再次走出门,佟美佳以为它是要把“郑明”宰杀,忙把脑袋探出窗户去瞧。
诡异地是,她竟然没看到暮饫。
只有一条尾巴还能跑这么快?
郑明已经跳进了湖泊里,在河畔边泡着他的银光闪闪并泛着金边的鱼尾。
他有一半的鲛皇骨,等于继承了鲛皇血脉,所以才会有泛金的银白鱼鳞。
他的鱼尾在阳光下特别漂亮,光芒璀璨流动,华丽而又炫目。和黑漆漆且又无比丑陋的兽性暮饫像是两个极端。
见佟美佳探头,他摆了摆鱼尾道,“夫人,它朝山上跑去了,你肚子饿了,先去吃饭,不用理会它。”
佟美佳瞟了眼他后,正准备出门去找暮饫,一闪眼,暮饫出现在窗户前。
它手里拿了一捧红色的月季。
明月庄园里有一处花圃,里面种了各种各样的花草。
想必它手里的月季是从花圃里采摘的。
月季和玫瑰一样枝干有刺,这种刺不能刺穿暮饫的蹼手,所以在它眼里,这些刺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
但佟美佳刚一接过,就被两根刺刺破了手指。
鲜红的血从她白嫩的指腹滚滚冒出来,滴答答地落于地面。
暮饫呆滞。
下一刻它忙取过雌性手里的花朝后一甩,远远地扔在了正晒太阳的郑明脸上。
躺着也中枪的郑明:……
暮饫已经低头,将佟美佳的冒血的手指含进了口中。
雌性的血有种令它熟悉又极为想要的气味,它下意识地吧唧嘴,呲牙要去咬断她手指汲取更多鲜血。
雌性低低呼了一声痛。
很细弱的声音,它的竖瞳缓缓地动了动,疯狂的念头得到了短暂克制。它仰起头去瞧她的脸。
她眉头在微微蹙起。
她很疼。
这么一个小伤口,她就疼成了这样,要是把她手指咬断,她岂不是要疼死?
它含着她的手指,翻来覆去地在牙齿上蹭来蹭去。
它想要很多很多她的血,甚至还想把她吞吃入腹。
但牙齿总也咬不下去,它不想让雌性喊疼。
以后要为它生好多小鱼鱼,她要是疼了,还怎么生鱼鱼。
最终,暮饫放开了雌性的手指。
算了,等她生完小鱼鱼,再把她连血带肉全部吞吃。到时候它一定不浪费她的一点血。
佟美佳以它是在心疼自己的伤口,抿着笑意在它脸颊上亲了亲。
它在窗户外,虽然外面比里面低矮,但它的鱼形态极高,她站在窗内,需要托着窗户踮起脚,才能勉强亲到它的脸颊。
它呆了呆,整个脑袋栽进窗内,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滑溜溜鱼儿,从窗户外滑进屋子,落与地面,又旋转方向,滑溜溜地缠上佟美佳的身体,裹着佟美佳朝餐桌旁弹去。
它声音迫不及待:“吃饱,生鱼鱼。”
佟美佳:……只是一个单纯的亲亲,倒也不必这么激动。
饭食很丰盛,有菜有汤有米饭。
佟美佳坐在餐桌旁,盯着暮饫不停甩来甩去的尾巴。
尾巴紧挨着她脚边,且还很欢快,激动且无处安放。
佟美佳盯着这些菜,莫名想起岛上灯塔中的一日三餐。
刚刚面对郑明时,她丝毫没感受到自己的饥饿,但现在,她是真饿了。
索性低头,专注吃着。
是记忆中的熟悉味道。
她扭头望向暮饫,对方尾巴拍打的更欢快,一双竖瞳立刻就锁定她,声音急躁道:“吃饱,生鱼鱼。”
之前佟美佳和它比划了很多饥饿,也说了很多话,不过它只记住了对方的“吃饱,生鱼鱼。”
它说这话时,还不忘伸出蹼手在佟美佳的肚皮上轻轻按了按。
好小的肚子,什么时候才能吃大点。
这么小,根本无法孕育它的小鱼鱼。
它的尾巴瞬间拍打的不是那么欢快了。
它盯着雌性盘子里的食物。
每次食物快要被吃干净时,它立刻又为她添加。
得把雌性肚子喂的很大很大才行。
佟美佳:……
她再三抗议后,暮饫总算没有再继续光明正大给她添加饭菜。因为它在自认为偷偷摸摸地添……
好在佟美佳自己还是个人,有自我克制能力,她吃到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不理会暮饫幽怨不解的目光,她朝楼上走去,走了几步招呼暮饫,“我们一起上楼,我帮你洗澡啊。”
它喜欢泡浴缸,喜欢她帮它刷洗鳞片。
佟美佳将它的喜好记得很清楚。
暮饫听到“洗澡”两字,眼睛一亮,蔫蔫垂落的尾巴瞬间又欢快的拍打了起来。
一个用力,把它自己整个“啪”地弹上二楼,但发现雌性还在爬楼梯,它又滑溜溜地朝楼梯滑下去。
尾巴滑在雌性身边,将雌性一卷,尾巴高高地翘起来,它用两只蹼手快速爬动,转眼到了浴室,将雌性扔进浴缸后,尾巴一拍,又把它自己也弹进了浴缸。
兽性的暮饫烦恼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帮它刷洗鳞片这事情,就让它眯着眼,美滋滋地摊在了浴缸里。
瘫着瘫着,它就因为太舒服,不受控制地变成水流,融进了浴缸里。
佟美佳:……
眼睁睁看着漆黑漆黑的兽性暮饫融化成一滩透明清澈的水。
她见识过了一次,这回倒不至于惊慌失措,伸手在浴缸中抓了几次也没抓到人,短暂的怅然之后,她换了一套暮饫为她准备的彩虹色长袖长裤睡衣,这才出门。
郑明还在湖畔旁晒太阳,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他转过头,望着佟美佳走出灯塔,一步步地靠近他。
“它在你面前很乖顺。”他声音虽然是感慨,但隐约有几分泛着酸意的吃味。
这样他看起来,愈发和暮饫的人形有几分神似。
佟美佳没说话,她在郑明的身边躺下。
草地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味,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极为舒适。
尤其是在寂无之地待了那么久后,被这样的阳光晒着,筋骨酥暖,非常舒适。
佟美佳总算明白郑明为什么一直躺在这里晒太阳,连她也瞬间上瘾。
“暮饫说他有时候会上你的身去看望家人。”她眯着眼,问郑明,“你能感受到吗?”
“不太能。”从前的郑明太弱,他就像暮饫的傀儡,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没有多少属于人类的情感,更没有人类所谓的七情六欲。
更像是一个人类口中的机器人,机械性的处理需要他处理的事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想法。
郑明微微侧头,望向她。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他的躯壳像是突然生出了灵魂和欲望。
他有了嫉妒与羡慕,他有了渴望和欲念。
直到被暮饫融合后再剥离,得到了暮饫的所有记忆,他才逐渐反应过来。
明明如一具躯壳的他在看到她后生出欲念,不是因为人类所谓的一见钟情。
而是因为暮央的同心咒。
人类的喜、怒、哀、乐、爱、恶、欲,在心底生根发芽,如野草疯狂滋长。
他喜欢这些感觉,也喜欢带给他这些感觉的她。
佟美佳眯着眼感受阳光的温暖,似乎没发现他与欲念十足的注视,她继续问,“它嫉妒你享受郑家的呵护,你呢?”
郑明的唇角扬了扬,“他是我,我也是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属于两种人的生活,我和他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他的疼痛和孤独我感同身受。”
他嗓音低沉,隐约有些自卑,“你是不是嫌弃我现在的模样?”
他连问这话的时候,都是和暮饫一样的语气神情。
但佟美佳并没瞧到他脸上的神情,她在眯着眼,享受阳光的温暖。
“没有。”她回答,“我庆幸你活着。”
她又补充,“不管是郑明还是暮饫,我都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快乐活着。”
她扭过头,望向因为这个回答有些不解的暮饫,神情认真道,“我特别开心能见到你们都好好的。”
郑明却敏锐地觉察到她话语里的另一层含义。
如果是暮饫问出这种话,她一定会亲对方并信誓旦旦的保证并安抚。
他垂下眼,失落的情绪从心头蔓延在身体每一处,他甚至觉着这阳光都有些过于刺眼了。
倒是佟美佳又问他:“暮央魂飞魄散了吗?”
郑明动了动唇,她是个勇敢的小姑娘,她或许对亲手杀了暮央没有任何负罪感,但他并不想让她有“杀人”的情绪存在。
他被郑家用信仰和善念供奉,很清楚,杀人后产生的“恶念”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不会再出现。”郑明换了另外一种说辞,“永远也不会再出现。”
佟美佳点头,继续问:“那她身上的另外半根鲛骨呢?去了哪里?”
暮央最开始魂飞魄散的下场是暮饫计划的,但暮饫的兽性没能自爆燃烧另外半根融进暮央体内的鲛骨。
暮饫的兽性还活着,说明那半根鲛骨还存在着。
但,这半根鲛骨在哪里?
肯定不会在郑明身上,不然他不至于这么虚弱。
郑明见佟美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他明白了佟美佳的困惑,“我不知道。”
他答的坦然,“或许是掉落在寂无之地了。”
寂无之地暗无天日,没有半点光亮,半根鲛骨掉进去,就像是大海捞针,根本不可能再找到。
佟美佳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我们结婚吧。”郑明在佟美佳要重新转头去晒太阳时,脱口而出道,“等我可以自由化出双腿,我们就结婚。”
佟美佳眨了眨眼,显然被他这个提议吓到了,脸上呆滞着,大大的眼睛里全是茫然之色。
郑明继续说:“像人类一样领证结婚,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可是你没有身份证。”佟美佳提醒他,“你要是办假证,去民政局登记结婚的时候会因为假证被抓起来。”
郑明:……
她的关注点虽然很怪,但郑明心头莫名松了口气,他笑道,“那我就办一个真的身份证。”
佟美佳挑眉:“你该不会要动用郑家的超能力吧?”
郑明不以为耻,“在人类世界生存,就得遵守人类规则。”
超能力也是人类规则的一部分。
佟美佳哑口无言,她又望向郑明的鱼尾。
郑明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安抚道,“很快,一周左右,我就能自由切换人类形态。”
佟美佳点点头,“湖泊太寒冷,我让郑二爷为你准备一间住所。”
她补充,“给你里面带一个大游泳池,还有沙滩椅,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最舒服。”
郑明的眼睛也亮了,和暮饫一样,在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无法控制地露出孩子般的惊喜光芒。
他和暮饫,的确是同一个“人”。
佟美佳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垂下眼,缓缓地又躺回草地。
躺的时间久了,她背部紧贴的草地因为阳光照耀不到,阴湿潮冷感浸透她的脊背,如蛆附骨。
但她没有起身,和郑明躺在一起,神情松散地任阳光覆盖在身上。
不知不觉间,在这种半阳半阴、半热半冷的交煎中,佟美佳陷入了熟睡。
睡梦里并不安逸,光影明明暗暗错落交织,恍恍惚惚间杂乱的脚步声在不停地响起。
她的脚陷进泥泞中,吃力地在往出拔,四周那些杂乱的声响令她心烦意乱。
下一刻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窗外日头西斜,黄昏暮色充斥屋内。
她抱着被子坐起身,记忆随之复苏。
郑二爷已经在客厅里坐了大半日,眼瞅着要日落了,他也没有要摆饭吃点的意思,郑九爷有点不能理解,“二哥,你中午也没吃饭,晚上也不打算吃了吗?”
中午没吃饭倒也情有可原,那位上午把厨房搅和的天翻地覆,走的时候不忘把厨房来个原地爆炸。
大家一顿忙碌后,老祖宗也来了,老祖宗的双腿变成了鱼尾,和郑九爷前些日子从指头缝隙里的惊鸿一瞥没有区别,银色的鳞片覆盖在身上,高贵华美,漂亮得像是传说中的美人鱼。
老祖宗倒是没嚯嚯,他把祖奶奶放在卧室里后,单独找郑二爷说了几句话。
郑九爷说着说着,很是不解道:“二哥,那位,祂从前也是这样吗?老祖宗和你说了些什么啊。”
他一脸同情怜惜的瞅着自家二哥,觉着二哥这头发花白也是有原因的。
老祖宗倒还好,除了供奉和祭祀比较繁琐外,其他时候老祖宗都是安安静静像个花瓶,从不找事儿。
但那位就不一样了,今天有幸见识了那位的“可怖”,郑九爷顿时非常同情二哥,这族长真不是好当的啊。
郑二爷瞟了他一眼,“你过来有事?”
郑九爷讪讪:“老祖宗之前不是说要和祖奶奶结婚吗,我最近正好没什么事,要不我来帮着筹办他们的婚礼?”
话刚落,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祖奶奶,郑九爷殷勤的招呼,“祖奶奶,您醒啦,饿了吗,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饭菜,这会给您摆上桌吧? ”
佟美佳点头,郑九爷乐颠颠地出门招呼人摆饭。
佟美佳坐在餐桌旁,拿起桌子上的橘子剥的吃着,一边问郑二爷,“吃饭了吗,一起吃?明月山庄这边的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郑二爷受宠若惊,“快了,用不了一周时间。”
佟美佳就没再继续问,饭菜很快上桌,她和郑二爷郑九爷一起吃了晚饭。
郑九爷话痨,全程喋喋不休地在说话,郑二爷瞪了他好几眼也没能让他闭嘴。
“郑明单独和您说话了?”佟美佳闻言,好奇地望向郑二爷,“说什么了?”
她似乎纯粹就是好奇,全无别的想法。
郑二爷犹豫一瞬后,低声道:“老祖宗说,那位或许要消亡了。”
“那位?”郑九爷一愣,“神明也会消亡?可今天祂炸厨房的时候瞧着很精神啊。我们郑家的神明若是消亡,那我们怎么办,没祂的庇护,我们会不会也要跟着一起死翘翘?”
郑二爷:“老祖宗还在。”
郑九爷愈发不懂,“老祖宗还在,神明怎么还会消亡,他们不是一体吗?”
郑二爷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望向沉默的佟美佳,以为对方是因为这事情难过,小心翼翼地安慰,“祖奶奶,您不必难受,神明不用继续忍受寂无之地的抽筋剥皮之疼也是好事,而且祂不算消亡,祂是和老祖宗合二为一的。”
佟美佳垂着眼皮,慢吞吞地咬着口中的一块肉,似乎很难咬,她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咬得很费劲。
郑九爷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好事啊。”
郑二爷愣了愣,用力地点头,“是好事。”
郑二爷很宅,平日里除了追电视剧,就是筹办祭祀供奉神明的事情。
他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祖宅最边缘的地带。
没人清楚,他其实见过很多次祂。
他当族长的那晚,跪在祠堂里,从祖上那些记忆画面中惊醒时,看到通身漆黑的祂靠在门槛处,正吃着供桌上的那些糖。
他结婚那晚,特意留了很多喜糖放在窗台处,第二天窗台上剩下一堆的糖纸,还有一条血淋淋的大鱼,鱼很大,把窗台堵了大半,也把他的新婚妻子吓得不轻。
祂爱吃糖,
他给多少,祂就能吃多少。
渐渐地他和祂一样也喜欢上吃糖。
老伴儿去世时,夜深人静,他坐在门槛上无声痛哭,泪流满面。
祂展开大大的蹼手,漆黑的手心里躺着一块被它捏扁了的桂花糖。
祂经常趴在窗户外,隔着玻璃和他一起追剧。
也会和他一样,到处翻找被儿子儿媳妇藏起来的那些糖块。
就连他泡的养生茶,对方也会趁着他打个盹的时间尝尝。
再后来,祂从一个安静矜持又警惕的友人性情大变成一个到处捣蛋的调皮孩子。
祂会到处拆墙体石块,毫无规律不顾后果地拆,导致那段时间,他经常要在祖宅里到处转,看哪里的墙角或是墙体又被挖走一块。
他的两个小短腿成日里转无比大的祖宅,短短一个月时间瘦了三十多斤,因为老伴儿离世悲伤暴食增加的那些肉全都瘦没了。
祂终于不再拆墙时,又开始在厨房里倒腾。
祖宅里的厨房很多,几乎每个院子里都会备一个厨房,因为担心老祖宗某天醒来会想要吃食,这些院子里的厨房全都准备了新鲜的食材,什么时候进厨房都可以炒菜做饭。
挖完墙角后,祂又开始嚯嚯厨房。
每天晚上至少能炸两个厨房。
不及时灭掉就能引起火灾。
灭火器一批一批的朝祖宅运输,每个厨房都安了消防阀和火灾烟雾报警器。
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
偏偏就这么诡异地发生了。
族人们很疑惑,搞不明白为什么祖宅的厨房会起火,他一脸严肃地告诉族人:你们祭祀时不真心实意,引来了神明的愤怒。
再后来,祂终于不再炸厨房,但每次来都没再继续和他一起追剧,而是在厨房中叮叮当当的搞饭。
他知道祂不吃饭菜,祂做的饭菜都给谁吃了?
祂在深海中遇到了喜欢的鱼类?不该是投喂鱼饲料吗?怎么就要炒菜做饭?
他怀疑祂被他和老妻的一日三餐影响,才会有这种行为。
又觉着心酸,又觉着欣慰。
祂把屋子里老妻为他织的毛衣全部拆掉了,毛线绕的满院子都是。
他差点气得没晕死过去,但也明白过来,祂想要毛线和毛釺子。
祂把祖宅里唯一的信号塔给扛走了。
没了信号塔,陪伴他半大辈子的电视屏幕变成了雪花点。
他坐在屋子里的沙发上,祂蹲在屋子外的鱼缸中,都沉默地盯着满是雪花屏幕的电视沉默。
再后来,祂频频给他托梦,要他炒菜做饭,用好看的餐盘装起来,送祂的新娘吃饭。
祂的原意比较凶残,大意是:饿到祂的新娘,就咬死他!
祂不说话,哪怕梦里也是,只会沉默地用竖瞳盯着他,但他总能明白祂的意思。
神明有了自己的新娘吗?竟然是一位人类新娘,而不是鱼或龟。
原来祂这段时间都在取悦自己的新娘?
郑二爷翻出自己的藏品,用最喜欢的金盘子金蝶子,各种各样的琉璃珠宝帮祂取悦新娘。
但凡是女人,都喜欢漂亮的珠宝金子,祂的新娘也不会例外。
只是没多久,祂不再托梦催促他送饭菜,祂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窗户外。
鱼缸里的水他几乎每天都会换成新,就为了祂来时能泡上新鲜的海水。
这次祂没有泡进鱼缸和他一起追剧。
祂耷拉着尾巴,耷拉着肩膀,垂头蹲在门外的屋檐下,雨声淅淅沥沥的,他觉着祂的心情此刻应当也是淅淅沥沥的。
祂没能追女孩成功吗?
对方拒绝了祂?
他很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但感情上,他当然是力挺祂的。
他让小孙子送来无数《让女友开心的999种方式》、《男人这样做能让女人欲罢不能》、《狂哥教你怎么追求女生》……
然后坐在门槛上,戴着老花镜为祂朗读这些书。
儿孙们一度以为他梅开二度,又送来很多这样的书籍,儿媳妇更是给他送了很多女人喜欢的珠宝首饰,都想当他的神助攻。
这些小兔崽子们,也不想想他这一大把年纪哪里来的精力梅开二度。
相比一身漆黑无比丑陋的神明,郑二爷对老祖宗的印象比较固化,老祖宗醒来行走的次数极少,通身透着不沾尘世俗事的圣洁。老祖宗其实更像神明。
不过,他们本就是一体。
现在,老祖宗和祂要合体了,用不了多久,祂就会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郑二爷的心头说不出的惆怅与难受。但又觉着自己这些情绪有些古怪,毕竟神明和老祖宗终于能合体,这其实是件好事。
吃完晚饭,佟美佳没留在这里,她开车迷你山地车进了明月山庄。
郑明也在明月山庄居住,郑二爷给这位老祖宗拉来一间超级大也超级豪华的一体房子,附带了超大室外游泳池。
房子坐落在离湖畔不远地草坡上。
郑二爷和郑九爷都以为佟美佳是和老祖宗汇合去了,并未做他想。
但佟美佳开着迷你山地车并没有去郑明居住的方向,她走了另外一条路,在偏僻地地方下车,穿过茂密的树林,到了湖泊河畔边。
短暂地沉默后,她一跃跳入湖泊中。
浅浅的水花无声荡漾开来,又缓缓地归于平静。
湖泊中最开始是正常的水流,从水中可以看到倒映在湖面。
和之前刚把头埋进水就是漆黑阴冷的寂无之地不同,这次跃进水后,似乎和正常的湖水没什么区别。
佟美佳的心情却没法好起来,反倒像是落入了寂无之地般冷的渗骨。
怎么回事?
难道寂无之地也会消失?
寂无之地是暮饫自己打造出来的,如果暮饫会消失,寂无之地跟随他一起消失也正常?
这个念头令佟美佳愈发冷的牙齿在打颤。
有那么一刻,她放弃了游动,身体飘荡在水流中一动也不动,像簇没有意识的水草。
月光穿透水面,斜斜落于她眼前,光影绰绰,可以看到那些在光影中游动的小生物,有小小的鱼儿,也有一些几乎不可见蜉蝣生物。
不过几日,它们已经生长在了这片水域中了吗?
佟美佳微微低头望向水底,隐约间,好似瞥见了一处五光十色的存在。
她绝望的灰暗眼底重新燃起色彩,一个扭动朝湖底游去。
体质异于常人的她,在水中的游动仿若一尾灵动的鱼儿。
她摇摆身体越沉越深,黑暗和阴冷感笼罩四周。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了任何的水流声响,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浓墨般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她只能凭借强悍的五感感知四周。
这是寂无之地。
寂无之地没有消失,只是缩小了。
之前可以覆盖整片水域,现在只能笼罩水底。
或许是因为祂能力变弱将要“消散”,又或许是因为没了诅咒的缘故,寂无之地也在逐渐变弱缩小。
只要寂无之地还在,就有希望。
佟美佳的心头微喜,她开始以脚下踩的位置作为记号,朝四面一点点的摸索寻找。
鲛骨是什么样子?
通身碧透?还是散发银润白芒?
鲛骨有多大?是类似骨头的外观吗?
佟美佳后悔没有细细的在郑明那里问清楚,但又想,若是问的多了,对方肯定会有所察觉。
她往返寂无之地多次,对这里也算熟悉,这里一片荒芜,除了“地面”铺满了会割裂脚掌的贝壳,没有其他东西,所以她其实找起来很容易。
只要寂无之地还在,半截鲛骨就一定能被她找到。
佟美佳给自己打气,在寂无之地地毯式地搜索。
接下来几天,佟美佳每天大半的时间都在寂无之地找寻鲛骨踪迹。
饿的时候,去明月山庄外找郑二爷蹭饭。
困的时候,就在暮饫搭建的彩虹色灯塔中眯一两个小时。
睡得不沉,总觉得浴室里有水声在响,暮饫在水声中从浴室里走出来。
但每次睁眼,都发现只是个梦。
寂无之地缩小的速度在变快,佟美佳干脆不再睡觉,除了补充人体的正常能量,就一直泡在水底。
郑二爷见过她这种不眠不休的状态,如他这样聪明的老头子,哪能猜不到佟美佳又去了什么地方。
他委婉地劝,“祖奶奶,您还是要先顾惜自己的身体。”
正在埋头吃饭佟美佳闻言,抬头盯着他。
四目对视的一瞬,佟美佳突然反应过来,郑二爷似乎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
而且,对她这种行为没有异议。
她以为郑二爷更倾向于郑明。
但似乎,不是?
佟美佳问他:“你知道鲛骨长什么样吗?”
郑二爷想了想,从他自己的房间里抱出一只满是玛瑙珠宝点缀的檀木箱子。
这箱子的外观莫名有些眼熟。
佟美佳瞟了眼郑二爷,隐隐约约,觉着自己有些明白郑二爷为什么没有把她最近做的事告诉郑明。
“祖上流传下一本残缺的异兽录,虽然很多异兽因为书页残缺描写的不太清楚。”郑二爷小心翼翼地把这本裱装过的残书打开,翻到关于鲛人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