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佟美佳没想到暮饫能记得一切。
它竟然记得母体中的所有事情?
眼睁睁看着母亲把自己的当补品等待“成熟”,当时的暮饫该有多无助。
她捏住暮饫的蹼手,一下一下无声地蹭着安抚。
遇上暮央这种当妈的真是倒霉,但往好处想,至少在对方手里!逃过一命,不像郑七爷家的哲哲死了还要被喊话“他能理解”。
真是可笑,但凡是个人都理解不了这种事情。
佟美佳的身体柔柔依靠在暮饫的怀里,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安抚它。
就算它声音很平静,但她想,它一定很疼。
剥皮抽筋的疼。
人人喊成怪物的疼。
寂寞与孤独充斥的疼。
在时光漫长又黑暗的海水中,它时时刻刻都被这些疼痛充斥,一直一直看不到尽头的曙光。
仿佛感受到她的心意,揽在她腰上的蹼手收紧力道,将她紧紧的搂在怀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头顶的四面八方响起,和水流声音不太一样,佟美佳蓦地反应过来,这是暮央的头发在四处攀爬时发出的声音。
她忙提醒暮饫,“她的头发在天花板上。”
话刚落,天花板顶部“啪嗒”一声,砸下来无数的海水,将暮央连人带头发冲进了海水中。
海浪翻滚,暮央在海浪中起伏沉没。
“郑明。”暮央虽然是鲛人,但她此刻掌控的这具身体是人,而且不会游泳。
头发在水里就像是被胶水黏住,完全不能再发挥自己的能力。
她气得尖啸,“郑明,你若是杀了我,她也别想活。”
佟美佳捏紧暮饫的蹼手,“别信她的话,她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她和暮央这女人交锋几次,再清楚不过了,这家伙满嘴胡言乱语,最能忽悠人。
暮央哈哈大笑,“郑明,你那么厉害,难道看不出来她身上有我设下的同生结,不信你就试试。”
佟美佳扭头望向她的位置,哪怕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她还是凶巴巴地瞪对方 :“放心,多的是人想杀你,你不用这么着急。”
她凑在暮饫耳边,继续小声说:“你要觉得杀她我会有事,不如咱们把她也封印得了,再用石头封印,让她在里面落灰。”
暮央是暮饫的母亲,佟美佳想,就算此刻暮饫干脆利索地把暮央除掉,以后想起来,会不会也有难过?
她不想他再有半点的伤心难过,所以想出这样一个办法。
把暮央封印和让暮央死其实都能解决邪祟害人问题,既然这样,何不选择第一种呢。
她声音虽然小,但旁边的暮央听得一清二楚,闻言气得大叫:“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真是看错了你。”
佟美佳骄傲:“你没看错,我的确长得好看。但这不妨碍我恶毒,你对我还是挺了解的。”
她搂住暮饫的腰身,声音软软的撒娇,“你控制住她了吗?她头发还会不会乱吸人血,我好怕啊。”
“别怕,她头发都被剃光了。”暮饫蹼手轻抚她后背安抚:“她也不能再动弹。”
他沉默片刻,又说“你说的对,我们可以继续把她封印在石头里落灰。”
佟美佳想,暮饫其实猜到了她的小心思,这个非人类,他比人类更聪明。
幸好他很给她面子,没有激烈的反驳。
“你真好。”佟美佳蹭蹭他的下巴。
他嗓音低沉,“有我在,别怕。”
后知后觉地,佟美佳突然发现,暮饫的声音已经和正常的男人声音差不多。
不对,准确说,他的声音现在变得很好听,也莫名有那么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音色。
“郑明。”暮央的声音颓败悲戚,似乎失望透顶,“你想护住这个女人我可以理解,但楼上那些郑家人,他们活着有什么用?”
她对郑家人憎恶至极,提起这话时房间里的水波翻滚,犹如浪花席卷,浪花渐渐变成大浪,颇有波涛起伏大浪翻滚之势。
佟美佳在这样滚动的水中完全不能站稳,好在身后的暮饫犹如定海神针般在海浪里一动不动地,搂着她的腰身,令她不至于被海浪席卷跌进水中。
暮央没有得到暮饫的回应,黑暗里只有海浪一遍遍地在翻滚,她声音拔高变得愤怒,“你既然有记忆,就应该记得他们当年是怎么对我的。郑家靠什么发达,他们靠的是我的眼泪,我堂堂鲛人,却被他们当了动物豢养,我诅咒郑家灭族有什么错,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如果不是我在生下你后不愿意吞噬你,他们哪里有机会封印我,郑明,你就算不支持我,也不该这样对我。”
她尖利大叫:“他们为了把我困在陆地,戳破我的耳腮,断了我的鲛骨,我和郑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呢,你是我的亲生孩子,你却帮着他们对付我。”
她声音癫狂:“谁都可以针对我残害我,但你不行。”
大浪在屋子里翻滚,浪花砸到天花板,又“嘭”地掉落,简直如巨石砸在墙上。
暮央的声音像是有回音般在一遍遍回响,激起更大的海浪。
佟美佳紧紧搂住暮饫的腰,如果可以,她更想把当年小小的暮饫抱在怀里。小小的他柔弱的毫无自保能力,被迫夹裹在人和非人之间,生和死都在被算计,偏偏他又天赋异禀从小就有意识记得一切。那些残忍的事情,他每每想起该有多难过。
二楼和三楼的郑家的人似乎也有被浪花砸到,他们尖叫着又朝三楼冲去。
“我好恨,我当时不该犹豫。”暮央声音盖过大浪,“郑明,你不是我生的,我不认你!你和他们蛇鼠一窝,你姓郑,你是郑家人。我不认你这个儿子,我恨你,你毁了我。”
海水本该是最令鲛人如鱼得水之处,但如今海水对暮央来说就如囚笼。
她在海浪中呛了水,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到后来,逐渐没了声息。
佟美佳双手搂着暮饫的脖子,巨大的海浪声中,暮央的话清晰入耳。
她的手掌碰碰暮饫的脖颈,又将凑上去,将脸颊贴上他的脸,轻轻蹭着。
海水冰凉,四周黑暗,她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感受温暖。
不是的,不是他的错,生而非人,不是他的错。
没能成为暮央的“补品”更不是他的错。
所有人都错,但绝不是他。
暮饫没动,他站在原地,就像是一根不会倒塌的柱子,值得依靠可以攀附。
但他有意识,有思绪有无感,她暖暖的攀附在他的身上,明明那么脆弱幼小,可她又极为倔强地在一遍遍温暖他。
他的脸颊几乎没有温度,她不怕冷吗?
渐渐地,他听不到了那个癫狂的指责声,他的思绪全部被入鼻的甜香充斥。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偷偷把藏在怀里的蔗糖给他,坐在床边看着他像小老鼠一样吃着糖,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摸他脑袋,“慢点吃,别那么快,慢点吃会更甜。”
她不仅温软,还很甜。
她的唇齿间,她的身上都是蜜糖般的甜味。
和小时候父亲买的蔗糖一样甜。
她是他的新娘。
是他此生爱人。
真好。
四周的海浪声音不再响起,罩在房子上的“黑布”消失,天光自窗外倾泄而入。
在没有一丝光亮黑暗中待的时间太久,突然间出现的光令所有人眼睛下意识地紧闭。
佟美佳也眯了眯眼,但马上,她睁大眼吃惊无比地瞪着一直被她蹭脸颊的暮饫。
她对暮饫的人鱼形态五官非常熟悉,但刚刚在黑暗里,因为海浪的巨响,以及暮央的那些话,她并没有注意到暮饫的五官。
直到此刻,在乍泄天光中,她看清了这张脸,光芒落于他的脸上,他漆墨般的眼睛明亮,他的五官刚毅却又精致。
他遗传了鲛人母亲的漂亮柔媚,但明显也继承了郑家人粗犷坚毅的五官轮廓。
天光似乎也格外眷顾他的俊美,落于他脸上,像是浸染了一层浅浅光晕,令他有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烟火气的神性,令人只敢远远仰望。
但佟美佳更为惊讶的是,暮饫的五官和郑明几乎有九分相像。
郑明的面相更坚毅冷硬,脸上没有半点属于的鲛人的姣好妖媚。
或许可以说,郑明其实完全遗传父族,现而在的暮饫,他遗传了父母最好的那些基因。
佟美佳愣了一瞬,因为不是熟悉的鱼形态暮饫五官,她身体本能地想要脱离后退。
腰身被属于人的大手掌揽住。
他的掌心紧紧捏在她的腰身上,手心里的滚烫热意几乎要把她腰上的肉烫出一个烙痕。
佟美佳只是拉开了一点两人的距离,就被他的掌心一搂,扑进了他的怀里。
比刚刚距离更紧贴了。
他不满意她刚刚的“退却”。
他问:“怎么,不好看?”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耳朵能怀孕般的沙哑,佟美佳觉着这声音有点像传说中能蛊惑人心的鲛人歌声。
佟美佳还没回答,脸莫名就有些滚烫。
之前暮饫的形态也会变化,会变成水流形态,变成人鱼形态,甚至也会变成类人模样。
有时候它连个形态也没有,就是一滩水或是无数水流……
但面对那样的暮饫,佟美佳能坦然放松,就算对方说要她当新娘,她也只是当一句玩笑话一笑而过。
哪怕和那样的暮饫做再多亲密的事情,她也只是身体的反应,而不是心境上的反应。
但现在,暮饫不再是各种各样的形态。
她紧贴他身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变化,也愈加清晰地有了一个认知,暮饫是个男人。
她从前只把它当个普通人性的非人存在。现在它变成了一个人类,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她的心境莫名就很微妙。
佟美佳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暮饫的问话。
暮饫以为她的犹豫是因为他这张脸真的丑。
他微微蹙眉,“你不是一直很喜欢郑明的脸?”
谁说她喜欢郑明的脸?
等等,他的五官有九分和郑明相似,是因为他觉着她喜欢郑明的脸?
这什么魔鬼逻辑?
而且郑明也是他自己,他提起郑明时,怎么像在说个情敌,满嘴都是陈年老醋的味儿。
“你不喜欢他?”佟美佳的沉默在暮饫眼里就是默认,他语气愈发不满。
佟美佳:……喜欢也不满,不喜欢也不满,好家伙难道她能有第三种选择?
“晚了。”暮饫声音阴恻恻的咬牙切齿,“就算你不喜欢,我也只能是这么一张脸,你……”
他一个人短短几句话到底脑补了些什么啊。
好好的一张脸,偏偏要长这么个会加戏的嘴。
他话还没说完,佟美佳搂紧他脖子踮起脚,亲上他的唇。
让一个从醋缸里跑出来的男人闭嘴的最好方式就是亲他,一下不行那就吻两下。
佟美佳以前在网上看到这种言论,就觉得好扯,都是某些单身狗们的臆想,真正的情侣间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无聊的闹剧。
但现在,她深切体会到了这话的经典性。
因为暮饫真的不再纠结她喜不喜欢这问题,身上脸上也没了老陈醋那味儿。
她的脚尖已经离地,如果不是水有浮性,她根本触不到暮饫的唇。
但这样也不好,身体像是漂浮在空中,尤其是暮饫在短暂的任她施为后反客为主,开启凶猛攻势。
她顿时就觉着自己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落叶,飘飘荡荡地到了云端,为一低头是令她头昏目眩的万丈深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攀附在暮饫的身上,紧紧地、攀上这唯一的浮木,可这块浮木也是把她抛上云霄的罪魁祸首。
“扑通!”
一声巨响,像是房顶有什么砸落在水中。
佟美佳的视线顺着这声巨响望去,才发现是郑九爷的孙子双手抱着天花板垂落的水晶吊灯一起坠落在水中。
虽然屋子里不再漆黑,天色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亮了,但房间里的水依旧还在。
好在水不像之前那样漫过佟美佳脖子,如今只到她的腰部位置,但因为之前屋子里的海浪四下席卷,把三楼二楼的郑家人差点没卷进水中。
郑九爷的孙子之前跑的最快都已经跑到了三楼,结果好巧不巧一个大浪打来把他卷下栏杆,得亏年轻人反应倒是快,他隐约记得屋顶有水晶吊灯,借着大浪席卷他的那股力道朝记忆中的水晶吊灯扑去。
神明眷顾,他真的抓住了水晶吊灯,没有被浪头卷进水中成为邪祟的人形血库。
很快黑暗消失,虽然屋子里的灯都不再亮起,但窗外已经从黑夜变成清晨,屋子里一片明亮。
孙子抱着水晶吊灯,眼睁睁看着一楼水中的男女亲在一起。
亲的如痴如醉很是投入。
孙子不敢动,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水里站着的男人其实已经看到他了,而且在警告他不要当电灯泡。
虽然他抱着电灯泡,但他真不想当电灯泡啊,他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恨不得自己能大变活人立刻从水晶吊灯上消失。
但万事往往不遂人愿,他没能从水晶吊灯上消失,反而跟着水晶吊灯一起跌落在了水中,溅起三米高的水花。
孙子:……老祖宗你要怪就怪这个不结实的水晶吊灯,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呀嘤嘤嘤。
虽然水位只及腰,但孙子掉进水里后自作聪明没有从水里浮出去。
他真是非常识趣的单身狗。
佟美佳忙忙推开暮饫:“他没从水里出来,不会是淹死了吧,快去看看。”
暮饫瞟了眼水面,郑九爷家的这位孙子立刻从水里钻出来,“你们继续继续,就当我不存在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想要和缓气氛,扭过头想要及时退场,但水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巨大响声,想来个安静离开也做不到。
佟美佳拉着暮饫的手问:“她不在水里?”
暮饫:“嗯,收起了。”
收起了?这什么意思,一个大活人能像衣服一样随意收起吗?
不过佟美佳最担心的还是眼下这些水:“屋子里泡了这么多的水,怎么办?楼下肯定也淹了。”
顿了顿,她忍不住地问出了心头一直憋着的疑惑:“你哪里弄来的海水。”
海水还自带特效,能有风暴也有海浪。
问出这话后,她就觉着自己问话有点过于痴傻,暮饫不是人,按照郑二爷的说法,他不仅有鲛皇血脉,而且又被暮央用各种邪力“投喂”,他带点海水特效也正常吧!
暮饫笑了笑,他大约是看出了佟美佳懊恼情绪下的想法,“寂无之地的海水,我不能离开寂无之地。”
他被自己封印在寂无之地,远离人类,远离人间,以为这样才最好。
但如今,他无比后悔自己当初做下的决定。
佟美佳困惑:“寂无之地?”
这是她又没听说过的新词。
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她这一刻迫切想从暮饫的口中听到关于对方的一切。
他的过往,他的现在,包括他的未来……
但暮饫没有继续回答,他抬头,望向楼上。
郑九爷的孙子没有可躲的地方,但他很倔强,一步步费力无比的走在水中,终于走到门口。
他激动的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想该是哪只脚先跨出去,就被开闸般的水席卷冲向楼道。
由于他奋不顾身的好人好事,整个大厅里的水一瞬间全冲出了屋子,楼上的爷爷们和孙子们下楼时,地板上的水仅仅只能没过他们的鞋底。
“老祖宗。”
大家死里逃生,在郑二爷的带领下,齐齐跪下给暮饫磕头,感激之意溢于言表,爷爷们倒还态度端正,小年轻们一边磕头一边哭唧唧,“老祖宗,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们郑家是真完了呜呜呜……”
之前他们一脸坚定要破除封建迷信,现在他们把脑袋“咣咣咣”地磕地上,要多响亮有多响亮。
磕完还不忘又给佟美佳也磕一个:“谢谢祖奶奶挺身而出斩妖除魔救我们的命,祖奶奶威武。”
之前被大家客客气气地喊“大人”,佟美佳也不觉着尴尬,左右就是个称呼,大家走过场那么一叫,她也不会当回事儿。
但现在被这些岁数和她差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情真意切地喊“祖奶奶”,她顿时羞耻的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暮饫面无表情接受这些人的跪拜磕头。
暮央对郑家人的诅咒不可逆,也没有可解之法,郑家人能兴旺至今,是他将诅咒转移自己身体,每日在寂无之地承受剥皮抽筋的痛苦,日复一日生不如死。
也因此,郑家人对他的跪拜与供奉,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直到众人跪拜完毕,暮饫这才将目光落在头发斑白的郑二爷身上。
大家这一晚上先是被开瓢,又被干尸惊吓,后来深处黑暗,被咆哮的海浪洗礼,真是又惊又吓,一个个都是满身狼狈憔悴,不过他们脸上倒没疲乏之色,只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庆幸。
郑明大部分时间沉睡,就算偶尔有清醒时候,因为他不喜见人,又浑身散发着压迫人的低压气场,郑家见过他的那些人,也都只是惊鸿一瞥,从不敢认真去打量对方的五官长相。
也因此,虽然暮饫和郑明的五官细看大不一样,但这些郑家人真没看出两人的区别,只把暮饫当了自家的老祖宗郑明。
佟美佳站在一侧,她虽然对郑家人把暮饫认作郑明有点意外,但又觉着这样也好。
暮饫是郑明,郑明是暮饫,本就是这样,没有谁替代谁。
“族人需要整顿。”暮饫声音淡淡地对郑二爷道:“心怀不轨者逐出郑家。”
对郑家人来说,逐出郑家就是不再背靠大树,失去郑家财权支持。
但郑二爷身为族长,非常清楚当年邪祟的诅咒。
被逐出郑家,神明不再庇佑,但身上血脉还属于郑家,必然会因为邪祟的诅咒不得好死。
所以,被逐出郑家就是被判死亡。
郑二爷心头叹息,却也知道,神明没有因此迁怒全族人,已经是神明仁慈。
他再次跪拜感谢,头刚磕下去,就听老祖宗又说,“准备供奉用品,下个月挑个日子举行祭拜。”
往年郑家祭拜供奉神明都是在年前,但现在离过年还远,郑二爷有些惊讶,“老祖宗,是神明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暮饫瞟了他一眼,郑二爷不敢再多问,垂下头乖乖应是。
大家身上都湿漉漉的,这么站着也不好受,佟美佳小声对暮饫道:“要没事了的话,我们重新找个房子休息休息?”
暮饫点头,他牵着佟美佳的手,问郑二爷:“房子盖好了吗?”
郑二爷连连点头:“盖好了,老祖宗您现在要过去?”
暮饫没回应,他将佟美佳搂进怀中,下一刻水龙卷将他们夹裹,转眼消失不见。
爷爷们和孙子们都从地上起身。
湿漉漉的他们一脸呆滞又茫然。
“我老祖宗就这么走了吗?我还想让他给我个签名。”
“我女朋友说她信基督,老祖宗能接受一个信基督的孙媳妇吗?”
“完蛋,我女朋友她信佛。”
“你们的女朋友怎么都信这些乱七八糟的啊,还是我女朋友好,她只信钱。”
“小兔崽子乱说什么,不许对神明不敬!”
“怎么会,以后老祖宗是我心目中的第一位,神明就是我心中的第二位。”
也有神经有点大条的孙子之一摸着脑门发出灵魂质疑:“为什么老祖宗会和大人亲嘴啊?这,这不是在给神明戴绿帽子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的爷爷揪住衣服一顿猛拍他的嘴,“乱说什么,乱说什么啊你,你个兔崽子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大家的脑袋大部分都还有伤口,又沾了海水,不及时处理容易破伤风。
有几个族人在躲避郑七爷的头发时受伤了,还有些在黑暗中躲避风浪时磕磕碰碰留了伤。
郑二爷安排大家先看伤看病。
他自己却在屋子里等到众人都离开。
旁边的郑九爷很幸运,脑袋没开瓢,身上也没伤,他跟在郑二爷的身边没离开。
“二哥,你要在这里等老祖宗再回来吗?”
“不是。”郑二爷脚步蹒跚地朝楼上走去,“你联系郑冰那孩子,让他安排殡仪馆的人过来一趟。”
“殡仪馆的人过来做什么?”郑九爷很是不解,“房子被泡了而已,不算大事儿,要找也不该是找殡仪馆的人啊。”
话虽然这么说,郑九爷见郑二爷不给自己解释,只能给族人打了个电话。
他打完电话,跟在郑二爷身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抛出自己的无数问题,“二哥,你身为族长,真的能把邪祟和神明以前跟郑家的纠葛看的一清二楚吗?”
“二哥,我们郑家祖先真是靠邪祟的泪珠子发家吗?邪祟是鲛人,鲛人的眼泪就是珍珠,我们祖先以前好像真是卖珍珠的,难道邪祟说的是真的?”
“二哥?我们先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二哥,老祖宗这样对待他亲妈,过于狠毒啊……”
但郑九爷的这句话没能说完,就变成了“啊”的一声尖叫。
郑二爷已经走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子,他打开房门后,里面赫然有三具尸体。
郑九爷跟在他后面专注发问,察觉到郑二爷停下脚步,他好奇朝前张望,入眼三具尸体把他吓得差点没来个原地跳脚。
都是郑家人,其中两具因为浑身血液水分被吸干净,皱巴巴的变成了两具辨不清长相的干尸,另外一具是郑七爷。
郑七爷的头发全部不见了,头顶光溜溜,不过胡子还在,而且他失去了“美颜”,重新变回了糟老头子的模样。
郑九爷受惊过后,又好奇凑上去打量郑七爷,“老七现在还是个老七吗?他会不会是邪祟,我们要喊老祖宗过来吗?”
问着问着,他反应过来,“二哥,你让殡仪馆的人过来就是拉他们吧,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尸体在这里?”
刚刚屋子里呼啦啦的那么多人,似乎没人想起这三具尸体的下落,大家都因为劫后余生而开心着,一个个在老祖宗离开后,迫不及待的也想赶紧去包扎伤口,平心而论,大家早就把这三个“炮灰”忘的一干二净。
郑二爷道:“老祖宗说的。”
“老祖宗竟然能单独和你对话?”郑九爷顿时一脸吃味,“老祖宗这不就等于是给你单独开小灶么。”
郑二爷警告地瞪他,郑九爷立刻伸手拍嘴,“老祖宗做什么都是对的,以后我就是老祖宗的忠实拥护者,就算老祖宗给神明戴绿帽子,我也绝不会和那个蠢小子一样说出来。我支持老祖宗。”
郑二爷打断他的胡言乱语:“神明是老祖宗,老祖宗就是神明。”
郑九爷呆滞,一脸茫然:“不是,二哥你不是说神明被封印在了深海里,而且是个怪物么?”
郑二爷:“老祖宗是神明剥离的属于人的血肉人性。”
“这我知道啊,二哥你说过的,但咱们老祖宗是老祖宗,神明是神明啊。”
郑九爷好纠结:“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神,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二哥你不要混淆。”
郑二爷:“别说了。”
郑九爷委屈,“哦,好的。”
不过回家后,郑九爷还是和自家孙子探讨起了这个问题。
“老祖宗和神明虽然是一体,但也不是,一个属于人性,一个属于神性。”
他的小孙子被水流冲出大门后,砸到了电梯墙上才没随着水流冲下后楼道,但也因此一条腿折了,现下正打着石膏板坐在沙发上无比认真地在网上查找关于郑氏神明的各种传说。
闻言头也不抬头:“其实祂一直都被众人喊怪物的,只有咱们郑家人才把祂称为神明。”
郑九爷抬手在他嘴上拍了一巴掌,“不许喊祂怪物,祂护佑我们郑家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待,祂就是我们郑家人的神明。”
小孙子很委屈:“我本来就是要这么说的,你不等我说完,抢我话还打我。”
郑九爷:“谁让你不一口气说完。”
他凑过去:“网上怎么说咱们郑家的神明的?有说坏话的吗,要有人敢说坏话,我去他家揍他。”
小孙子:“没有,没什么评论,二爷爷应该是找人管控了网上这方面的信息。”
郑九爷:“哎你二爷爷好厉害,他还可以单独和老祖宗对话呢。咱们听不到的那种对话,哦就是武侠小说里那种传音入耳,好厉害啊。”
小孙子两眼放光:“这么牛?二爷爷怎么修炼的?有告诉爷爷您吗?我也想修炼。”
郑九爷看白痴一样的看着自家孙子,“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小孙子眼里的光瞬间黯淡:“这不行,我虽然想和老祖宗也秘密说话,但我不能把自己的命根子切了,我爸会打死我。”
但马上他反应过来,“不对啊,二爷爷也娶老婆生孩子了,二爷爷没自宫……”
他对上爷爷那副“你这么蠢怎么会是我孙子”的表情,顿时恍悟自己被耍了。
别的房子里,一对对的祖孙聚在一起,把中间的爸爸抛开,都在探讨一个无比沉重又沉痛的话题,
“爷爷,当初你为什么没有当族长?我好想知道神明邪祟和我们郑家祖上的过往啊。”
“爷爷,你为什么想要从郑家独立出去啊?有这么好的老祖宗和神明护佑我们,遇到邪祟了,他们这么厉害,别人想靠近都难呢,你生而为郑家人,怎么不懂珍惜。”
“爷爷,你是不是也和七爷爷一起计划把郑家给搞散啊,你别不承认哦,我上次有偷听到你们说话。爷爷你真是被七爷爷忽悠瞎了啊。”
当然,也有在探讨神明和老祖宗究竟是不是一个,戴绿帽子的事情究竟存在不。
也有志向远大的祖孙们相互勉励。
“爷爷是当不了族长了,你爸那家伙更不行,你要好好努力啊,争取当族长,这样我们就能有更多机会去祖宅看到老祖宗了,哎老祖宗真厉害,多去看他肯定能沾光。”
沾个神光在身,干什么肯定都会顺顺利利。
当然,还有奇特脑回路爷孙,“爷爷,祖奶奶和老祖宗会办婚礼吗?”
“爷爷,你能不能给二爷爷打个电话让他问问老祖宗,要是办婚礼,我给祖奶奶设计婚纱啊,这个我最擅长。”
“婚礼有什么意思,你还不如多设计些婴儿衣服送给老祖宗。”
“啊,老祖宗有怀孕的功能吗?”
“乱说什么,怀孕的肯定会是祖奶奶。”
“不是啊,我意思是,老祖宗有让祖奶奶怀孕的功能吗?万一没有,我们送小衣服过去那不是戳老祖宗肺管子么。”
“老祖宗那么厉害,肯定有……”但马上,老爷子犹豫改口,“应该有吧?你觉得没有吗?”
孙子认认真真地问老爷子:“爷爷,您现在有这种功能吗?”
爷孙大战下一秒展开,最终一起坐在沙发上,陷入一样的问题中,“老祖宗究竟有生孩子的能力没?”
郑家专门为佟美佳搭建的房子就在临城,是一处出入平坦的庄园,庄园里有一处无比大的湖泊,佟美佳站在落地窗前,因为住所坐落在山上,又是五层小楼,她站在这里几乎能把庄园里的布置一览无遗。
“这条湖泊是通往哪里?”佟美佳有些惊讶:“这水应该是活水吧?”
“通往寂静之地,是海水。”暮饫冲完澡出来,见美佳已经把衣服穿的整整齐齐,正在用毛巾擦拭长长的湿头发。
他走过去拿过毛巾,极为自然地帮佟美佳擦头发。
倒是佟美佳看着空荡荡的手有点尴尬,暮饫穿的是浴袍,腰间的细带松垮垮的,袒露的胸膛虽然多,但两个点恰好被遮住。
佟美佳扫了一眼后立刻扭过头正经地盯着窗外的湖泊。
身体更是僵着一动也不敢动,她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对方那根摇摇欲开的细带,对方碰瓷……
佟美佳强迫自己不乱想,镇定地问他:“寂无之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暮饫的手劲虽然轻柔地在帮她擦拭湿发,但目光却盯着她脖颈间的白腻,后脖颈处的绒毛细细弱弱的很可爱,他的手指若有若无的蹭过,那些小小的绒毛瞬间就立了起来。
像是有意识在迎接他。
暮饫的手指再次轻轻蹭过去,和这些小绒毛一一打招呼。
口中则回答佟美佳的话,“你去过。”
南羽茫然:“我去过?”
暮饫:“那座灯塔,是我为自己的新娘筑的巢。”
他不等美佳回应,又说:“但有人类踏足过,那里已经被我推翻重新修建。”
他微微弯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新的巢穴很快就能筑好。”
佟美佳因为他的亲昵被吓得连呼吸也快没了,她结结巴巴问:“那,那座小岛就是寂无之地?”
“一部分是。”暮饫:“另外一部分不是。”
佟美佳懂了,沙滩包括悬崖上的森林都是暮饫不能踏足的地方,想必都不属于寂无之地。
暮饫能去的只有灯塔。
但灯塔是真正的寂无之地吗?
佟美佳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想去你每天居住的寂无之地看看。”
暮饫没有回答,他亲吻她的手指,亲吻她的掌心,眸光炙热而又虔诚。
手心里的湿腻把美佳吓一跳,她忙收回手。
暮饫缓缓直起身,眸光里却闪过一丝晦暗,“你不喜欢这张脸。”
他笃定的声音里隐约透出一丝委屈与难过。
佟美佳察觉到了他这一刻的情绪变化,他的手指不再乱碰乱蹭,而是规规矩矩地抓着毛巾帮她擦头发。
刚刚他乱蹭的时候,她手足无措好希望他正经点擦头发。但现在他这样规矩,她心头却不太舒坦。
“你呢?”她垂下眼,从落地窗的影影绰绰的倒映中盯着身后的高大男人,“你眼里郑明是什么,他是你的一部分吗?”
“不是。”暮饫的五官在这一刻冷冽,他声音沉沉地,夹裹几分萧杀之意,“他不是我,也不是我的一部分,他什么都不是。”
借用评论里小可爱的一句话:我都是生产队的驴了,你们要再不给我灌营养液喂饱我,你们还算资本家嘛o(  ̄ヘ ̄ o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