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佟美佳没有被他这样的反应吓到,她喃喃说:“我更喜欢为我准备食物,坐在餐桌旁听我絮絮叨叨说话的房东先生。”
屋顶的斑斓灯罩中,灯光散发出暖暖的橘色光芒,映照在餐桌上那些食物上,美好的就像是童话里的画面。
她在餐桌旁用餐,絮絮叨叨和房东先生说话,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那时候的时间很漫长,又很短暂。
那时她心头杂念如杂草丛生,时时刻刻想着离开,满心充斥恨与恶。
可如今再回想,却发现那是一段令她终身难忘的美好记忆。
一切好像就发生在不久以前,但又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暮饫纠正她,“你喊我房东太太。”
还因此闹了小小的误会,以为这是她对他的爱称。
美佳讪讪,抿起唇间的笑意道:“我那时以为你是一位善良的老太太。”
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是一只深海怪物。
善良的深海怪物。
她及时岔开这个话题,“毛衣穿着舒适吗?在水里穿毛衣是不是会影响你的速度,我现在想想当时真傻,不该为你织毛衣,你在水里游来游去,毛衣很容易被挂到,关键时刻会害你受伤。”
“很暖。”
他这两个字太过简略,佟美佳一时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困惑地问:“啊?”
呆呆的模样实在可爱。
“穿着毛衣很暖。”
寂无之地的海水冰冷,四周充斥着死寂般的黑暗,可是穿上了那件毛衣后,冰冷的海水无法再浸透他,他眼里也不再是一片没有星光的漆黑,入眼就是灿烂的七彩颜色。
疼痛来袭时,毛衣被搂进怀里,像是在抱着软绵又温暖的她。
穿上毛衣后,那些折磨着他的疼,好似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
“真的吗?太开心了。”佟美佳有些意外,送礼当然是想送在对方的心坎上,她在海上漂流时经常会想到这个问题,每每想起会无比懊恼又后悔。
佟美佳只想着自己毛衣织的好,却没想过对方需不需要。她一直担心穿着毛衣的暮饫在哪天因为毛衣挂在捕鱼网上而被人类捕获。
这种情况其实很难发生,毕竟暮饫那么厉害。他要是和渔人相遇,绝对是他先把对方吓跑。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时佟美佳心里,暮饫就算有着一个厉害的身份,也是一条会被人类捕获的柔弱人鱼。
心头哽了这么久的心结终于解开,佟美佳眉眼弯弯,眼里像是有暖阳落入。
暮饫感受到了她的开心。她原来这么想要送他礼物讨他欢喜。
她一定很喜欢他,所以才这么想要讨好他。
他微微倾身,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令她被迫侧抬头,他的唇落于她笑弯了的眉眼上,在她呆滞时又吻上她的唇。
虽然成了人类,可他的唇舌依旧湿冷,也就衬的她唇齿温暖,像满是蜜糖的湿热小窝。
他缱绻其中,虽然痴醉,却又讨厌这具人类身体带给他的限制。
只有两只手根本不够他到处摸来摸去。
而且胳膊这么粗,弯曲的角度只有那么点,根本不能三百六十度的旋转,也不能随意变换形态,笨拙到了极致。
他一边嫌弃,一边用笨拙的手去解她纽扣。
嗯?解不开?人类的手指头好蠢!
佟美佳吓得身体又僵了。
她虽然不在意暮饫变成什么模样,但现在这个暮饫看着总归陌生,这只大手更加陌生。
怪怪的,像是和陌生人刚见面就做亲密的事情,她还没半点心理准备……
佟美佳按住他要摸进自己衣服里的手,她扭过头,将这个吻结束,雾蒙蒙的眼睛瞪着他。
暮饫忙用手挡住她的眼,又要把她的头也掰过去:“不喜欢就别看。”
她的抗拒和排斥极为明显,令他心头沮丧,他觉着佟美佳不喜欢他现在这副样子。
也是,连他自己也不喜欢,又蠢又笨功能也不多,不喜欢才是正常的。
佟美佳不太明白暮饫的脑回路,她微微朝后仰头,他捂在自己眼上的手掌因为她这动作滑落于她唇边。她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嘟起嘴在他掌心里亲了亲。
她的唇瓣柔软,温热,她长长的睫毛在他手腕处扫过,他的身体在这一刻颤栗。
心头那些对自我的嫌弃猛地变成了汹涌欲念,他的拇指压在她软软的唇瓣上,迫不及待地低头亲吻她耳珠。
“暮饫。”佟美佳侧头避开他的亲昵,她抓住他的手捧在自己脸颊上,认真地望着他,“我喜欢你和你什么模样没有关系。”
她其实理解暮饫为什么这样计较。
虽然暮饫和郑明是一人,可他们又不一样。
他们有两种不同的人生,一个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寂无之地,每日被痛苦与孤寂折磨,漫漫长日看不到半点生的快乐,被人称之为怪物。
另外一个却被家族供养,被宠着被爱着,被恭恭敬敬的称之为“老祖宗”,不仅可以看到光芒,还可以走到太阳下,看到鲜活生活。
他嫉妒郑明,也就无比在意佟美佳是否喜欢郑明,他得不到的一切郑明能得到,他害怕自己唯一拥有的新娘也被郑明“得到”。
他一无所有,新娘是他的唯一,所以他才会那么的在意佟美佳是不是喜欢郑明。
但同时,他又是郑明。
佟美佳猜测,那天她从三楼离开后,暮央被郑明反吞噬,那个所谓的郑明其实是暮饫。
暮饫吞噬了奄奄一息几乎没有了气息的郑明,也吞噬了暮央。
所以他的五官才会和郑明有九分相似,他的声音细细辩听,也和郑明很相似。
佟美佳长长的睫毛颤动,她望着暮饫,水润的眸子里映出他俊美的五官。
“暮饫先生,如果我喜欢你,肯定和您长得像不像郑明没有关系。”她声音柔柔的,温婉如涓涓细流,清澈柔和,“我在绝境落魄时遇到您,在我眼里,您就像拯救我的天使,全身都散发着圣洁光芒……”
暮饫继续纠正她,“我不会发光,也没有翅膀。”
长翅膀的才会被叫天使。
他和天使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而且她也不喜欢白色,什么圣洁白光,绝不是她喜欢的,她最喜欢彩虹色。
深海里有一种珊瑚会散发出彩色光芒,他想,喜欢彩色的她一定也会喜欢。
可惜这种珊瑚离开深海就会失去光芒,他不想让她去真正的深海……
佟美佳被他这严肃的纠正话语逗笑,她眉眼弯起,笑意从眼底溢出,又拿脸颊蹭他手掌心,像不管不顾只想要撒娇的小猫咪,声音软糯糯的,“只是打个比方嘛,你怎么较真啊。”
“我意思是,你已经很好很好啦,如果一个人的满分是一百,那么您一定是一百二十分,五官外貌形体给您加不了分了,您的分数已经爆表。”
“还是有区别。”暮饫任着自己的手掌被她抓着蹭着。
有好几次他抬起另一只手掌,试图提醒她,不要厚此薄彼,既然人的身体有两只手,那么两只手都该得到的公平公正的对待。
她亲了右手,就该再亲亲左手。
她蹭了右手,也要蹭蹭左手。
佟美佳疑惑问他:“什么区别?”
暮饫:“人类的身体柔弱,你可以承受。”
佟美佳茫然地眨了眨眼,直到他用分体挨在她的腰际,她的才蓦地反应过来。
“这个,嗯,或许……”佟美佳结结巴巴地无法接话,一咬牙,干脆坦然地对他道,“暮饫先生,就算我和你发生什么关系,也不是因为您长得像郑明。”
暮饫反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喜欢暮饫先生。”
佟美佳没法忍受腰际上那个鲜明的存在,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稍稍和他拉开距离,只把脑袋抵进他怀里,“暮饫先生,你想要现在做吗? ”
她声音极低极低的嘱咐,“我会害怕,所以您要轻一些,而且我不想未婚先孕,您得带小雨伞。”
她记得他说过,现在是他的成年期,他每次都很急迫。
她猜测暮饫的成年期就和嗑了那种药的人差不多,只有做了才能缓解。
他忍了很久了,只因为他怕伤害到她。
暮饫的人类形态是在太令她觉着陌生,而且面对人类形态的暮饫,说这话时,佟美佳莫名羞耻。
她忍着强烈的不适感,主动伸手,去解他浴袍细带。
低垂着脑袋的她,视线不经意扫过,脸上瞬间血气上涌,绯红一片。
但她刚落在细带上,就被他的大掌抓住。
“现在还不行。”暮饫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行。
他也没有给佟美佳更多的时间去反应“他拒绝了她”这种悲惨事情。
他把人搂进怀里,亲吻她的唇齿,细密缠绵,眷恋迷醉。
直到佟美佳的肚子咕噜噜响起,才打断了两人之间黏腻拉丝的亲密纠缠。
“饿了。”他按在她扁扁的肚子上,做下结论,“我们去吃饭。”
佟美佳昨晚上其实吃的挺多,她预想到郑家人会找事,但没想到事态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发展。
估摸经历过这一晚上的郑家人,短时间内都会做噩梦。
厨房在楼下,但暮饫不爱用这两条腿走路,他抱着佟美佳,水流瞬间缠裹两人,犹如龙卷风般席卷而去,转眼两人就出现在了厨房里。
佟美佳:……“下次这么做的时候能不能先告诉我。”
暮饫反问:“不喜欢这样带来的刺激感?”
佟美佳:? ?
你当你是开车啊,还刺激感!
“不喜欢。”佟美佳脸色惨白:“快吐了。”
这比坐过山车更可怕,坐过山车好歹能有一个心理准备,这种水龙卷直接把她裹起抛到另外一地方,毫无心理准备,而且速度实在太快,她的身体和大脑都无法承受这种高速秒移。
虽然因为水龙卷秒移浑身不适,但在开饭的时候,佟美佳依旧狂炫了三碗饭。
干饭人干饭魂,没什么能阻挡干饭。
她问和她同频率吃饭的暮饫,“好吃吗?”
暮饫点头,“和记忆中不太一样。”
他在被封印之前,也曾有过一段属于人类的生活。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曾经的饭食和现在大不一样。
佟美佳知道他的“记忆中”指的是什么时候,她生怕勾起他的伤心过往,笑着道:“你现在是人,以后一日三餐都得吃饭,不然会肚子饿,像我一样饿的咕噜叫唤。”
暮饫点点头。
其实就算他有了人类的外壳,也和人类有本质区别,他不用真的像人一样吃饭喝水。但看她眉眼欣然,他并没有反驳。
小妻子在关心他,他很开心,也就跟着她一起炫了三碗饭。
饭是什么味道不重要,看着小妻子下碗好香啊,又香又甜。
佟美佳问他,“你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
“甜。”这次,暮饫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他和佟美佳说起过往,“我母亲做的桂花糖糕很好吃。”
他竟然会喊暮央母亲?
佟美佳困惑地歪了歪头,正要说话,暮饫已经继续他的话题了。
他和佟美佳解释,“我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位妻子,我一直唤她母亲,父亲忙于族中事务,我在襁褓中时由母亲日夜照顾,她是个善良可怜的女子,但她一直很乐观,也对我很好。”
佟美佳猛地想起来,之前郑明有和她讲过,郑宝方在暮央之后又娶了一名叫曾意婉的女子为妻,两人还生了很多孩子,夫妻和睦白头偕老,是人人赞美的一对夫妻。
她小心翼翼去窥暮饫脸色,他说起与自己并无半点血缘关系的母亲,语气虽然淡淡,但佟美佳却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尊敬与信赖。
郑宝方毕竟是个男人,而且他还是一族之长,郑家族人因为暮央死了多半,且大部分都是青壮年,剩余这些老幼残,因为儿孙失踪哭天抢地寻死觅活,有些干脆上吊自杀了。
郑氏在当时属于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但因为暮央的一顿折腾,郑氏元气大伤,族人所剩不多。当地那些人传言郑家的人得罪了神明,所以才会无缘无故消失那么多族人。
因为那些流言蜚语,郑氏男女嫁娶也变得极为困难,好人家都不愿意选择郑家。
曾意婉比郑宝方要小了一轮,她嫁给郑宝方是因为家中弟弟娶妻需要聘礼,郑宝方可他出的聘礼最多,她的父母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嫁给郑宝方非曾意婉自己的意愿,但她进了郑家门后,一直在努力做好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恰逢当时家国战乱,本就摇摇欲坠的郑氏家族愈发如垂暮老者在苟延残喘。
最穷的时候,曾意婉绣荷包帕巾,编织筐子篮子拿出去卖,不仅要维持家用,还要补贴族中那些失怙无依的老幼。
没人知道郑明那么小一点就已经像大人一样有自我意识,曾意婉忙忙碌碌的时候,总会把郑明背在背筐里,用青草为他编很多好玩的小动物,她怕别人歧视郑明的外貌,又给郑明做了能把脸挡住的帽兜,和能把他鱼尾遮住的长裙子。
小小的少妇还没享受过嫁人后的安逸生活,就又为生活不停操忙。
累极了的时候,她也会因为被一块小小的石头绊倒而坐在地上呜咽哭泣。
她每次都是偷偷哭泣,在自认无人看见的地方,小姑娘克制声音,只敢哽咽地小声哭泣,或是无声抹眼泪,生怕哭的大声会引来别人。
但她背篓里的小婴孩却把她的哭泣听的一清二楚。
“姐夫哪里去了?四处跑的做生意?是去做生意了还是跟别的女人跑了?姐姐你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嫁进他家又不是当牛做马来的,还有这丑孩子,我的天姐夫前面那位丑成什么样了,怎么能生出这么丑的孩子。连他爹都不要他了,姐你怎么还当个宝贝一样养着啊。姐,你和我回家吧,家里现在日子要比以前好多了,爹娘看到你这样子肯定心疼。”
“明明他娘是得了病去世的,你别对死人不敬。”曾意婉不理会妹妹的话,“我既然嫁过来了,就该从一而终,这要回去了,家里那边多少人说闲话,也会影响你的亲事。而且你姐夫他人不错的,他是真的出去做生意了,你别乱说话。”
四处战乱的年代,有些商人能够看到商机大赚特赚,郑宝方也是个商人,但他因为暮央的诅咒总是时运不济,别人大赚特赚的时候,他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劫难,每每归家都是一身的狼狈与疲惫。
第二年,曾意婉生出了她和郑宝方的第一个孩子。
但这个孩子没有好好活着,暮央对郑家的诅咒就如悬在郑家每个人脖颈上的一把刀。
这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把“刀子”命中,因为不知名的疾病浑身溃烂而亡。
“不得好死”是真正的不得好死。
曾意婉背篓里背着郑明,怀里抱着她的孩子,日夜兼程,去往一个又一个巫医家中,跪求救救她的孩子。
但没有巫医能救得了,她在大雨中跌倒在地时,才发现孩子已经死去多时,她抱着孩子嚎啕大哭之际,依旧不忘用身上的衣物为背篓里的郑明挡雨。
“明明,你弟弟他死了呜呜呜,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当好一个母亲,我对不起你弟弟呜呜呜……”
雨很大,曾意婉才敢放声的哭嚎,雨声止了,她的哭声也止了,背着郑明踩着泥泞如游魂般归家。看着一贫如洗的家和老幼病残们,曾意婉收敛悲伤,重新打起精神操持家务。
她的第二个孩子很快到来,这次是个女孩,健健康康的很是早慧,不到一岁就能走路并利索的说话。
曾意婉的脸上终于有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的第三胎是一对双胞胎男孩。
妹妹可爱温柔,总是会给郑明梳头发扎辫子,她会把郑明浓密的长发扎成很多漂亮的小辫子,又用端午节时的五彩绳子在发辫尾端打上蝴蝶结。
双胞胎弟弟就很调皮,他们掏鸟窝掏马蜂窝,就连蛇窝也要戳一下,真是方圆十里看到他们的鸟兽全都能被吓跑。
每次他们干这些坏事的时候都会带着郑明,两个家伙去的时候把郑明一起架在肩膀上,回来时候轮流拖着郑明。
每每黄昏日落时,曾意婉总会拿着扫把追着两个男孩子打,往往那时候,小妹会打来一盆水,帮郑明擦身体并帮他梳扎已经散乱的辫子。
“不能让弟弟们欺负你。”她学着大人模样严肃地嘱咐郑明,“下次他们要带你出去,你就拒绝,不然你喊我,我揍他们。”
那段属于人类“幼年”的时间和漫长的黑暗与疼痛比起来,就如白驹过隙。
但偏偏,他记忆里最鲜明的就是这段短暂却又漫长的幼年时光。
他在五岁时和父亲说了献祭转移族人诅咒的事情,但直到成功已经是十五岁。
他的双胞胎弟弟之一在十岁时因为战乱被流寇乱刀砍伤又被煮熟吃掉。
他那个可爱善良又温柔的妹妹在刚定亲后,还没来得及沉浸在初为少女的喜悦中,就全身长斑溃烂脓水。
庆幸的是,死亡降临于妹妹身上之前,他终于将自己成功献祭,郑家的诅咒也转移在了他的身上。
母亲后来又生了好几个孩子,一个个都白白胖胖的惹人爱,父亲的生意终于顺利,族中人丁也在慢慢增多。
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那些记忆中的弟弟妹妹们,那位被他尊敬爱戴又心疼的母亲,早已成为一柸黄土。
记忆里的人和事都已经不复存在,但他却依旧记得清楚又鲜明。
“后来呢?”佟美佳抓着他的手催促的,“后来你妹妹怎么样?你能回去看她吗?”
最开始是不能的,剥离的属于人性的那些东西全都算作死亡。就如人把自己的胳膊腿砍断,胳膊和腿脱离身体,肯定不能再“活”。
但他的家人们性格都很执拗,他们一直努力地想办法,四处寻找等让他“活”过来的方式。
他人性躯壳没有心脏,郑家人就把族中那些将死之人的心脏放进他的胸膛,他的人性躯壳缺什么,郑家人就会四处想办法帮他寻找。
他们得了巫人的指示,知道不能用罪恶的方式,所以每次为他奉上的那些“残肢”,都是族人们临死之际心甘情愿又虔诚无比的奉上。
在他没有“活”过来之前,只能靠族人的血供养,那些族人们,心甘情愿地轮流取他们的血来供养着他的残体。
“我清醒的时候,小妹已经六十七岁。”暮饫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静谧地如一块剔透碧玉般的湖泊,“她的丈夫疼爱她,儿女平安健康孝顺和睦,虽然四处战乱不断,但一家人平平安安日子富足安逸。”
另外几个弟弟妹妹也都尚在人世,唯一遗憾的是父亲与母亲没能等到他醒来就已过世。
他那时总会上身在郑明身上,感受四周的生活气息。
但后来,兄妹逐一过世,认识的人都已离开,那些郑家人虽然尊他敬他供奉他,他已经没了迫不及待想要“上身”郑明的念头。
而且每次“上身”郑明,对他反噬很大,疼痛加剧,黑暗会更阴冷,就连属于人的理智也会阶段性失去,他会如同野兽般在深渊里游荡。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真的失去自我变成毫无人性的野兽。
但这样的野兽也会是人类的灾难。
因为每日被抽筋剥皮的疼痛折磨,会让他很暴躁,会想撕碎并毁灭一切。
接连几次失去自我意识后,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为自己打造了牢笼。
这样就算失去自我意识变成凶戾的兽,他也不会跑到外面摧毁人类。
自此,他只能待在寂无之地,不能踏出半步。
吃完早饭,两人在庄园中散步,佟美佳牵着暮饫的一根手指,像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黏黏腻腻的,时不时便是一个亲亲。
佟美佳问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暮央昨晚说的那些话终究有些影响她的心绪。
她无比肯定自己喜欢暮饫不是因为暮央口中的同心咒,她喜欢他无关外物,只因那盏暖暖橘灯下的温柔三餐。
但她却不确定,暮饫喜欢她是不是因为外物。
她不等暮饫回应,又说:“你这样的好,又见过了无数的人和事,怎么会喜欢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孩。”
“喜欢需要理由吗?”暮饫反问她,“我喜欢你发自本能。”
来自本能的喜欢能叫喜欢吗?
佟美佳有些困惑,不太明白暮饫的这种论调。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吕姐打来的电话,今天公司的电梯井漏水了,电梯停摆,公司通知放假一天,吕姐特意打电话通知佟美佳今天不用去公司。
其实佟美佳最近都没去上班,但吕姐还是给她打个电话知会一声。
两人聊了几句后,吕姐问佟美佳以后还去上班不。
“去。”佟美佳回答的干脆利索,人不上班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吕姐虽然不理解这种扫地僧的心态,但佟美佳能继续待在他们的部门,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电话还没挂呢,佟美佳的手机上又显示一通来电,是奶奶的电话。
佟美佳忙挂断了吕姐的电话,但奶奶的电话也随之挂断了。
奶奶总觉得打电话很费钱,没事从来不给她打电话。
佟美佳忙拨了过去,但拨了几次,电话久久无人接听。
“我得回家一趟。”佟美佳对暮饫道:“你在这呆着等我回来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急急就朝外走去。
这个庄园太大了,要走出去还得很长时间,而且庄园外肯定没有出租车。
佟美佳走着走着反应过来,又扭头望向暮饫:“我能给郑二爷打个电话,让他安排一辆车给我吗?”
暮饫的五官紧绷着,似乎也因为佟美佳的紧张而紧张,他亦步亦趋跟在佟美佳身侧,闻言反问:“为什么不能?”
那就好!佟美佳没多想,只以为他被自己的焦躁情绪影响。她立刻打电话给郑二爷。
电话那头的郑二爷听说佟美佳要一辆车,惊讶无比道,“祖奶奶,已经为您买了很多车都停在车库里,钥匙都在车上插着,您想开哪辆都可以,都是您的。”
郑二爷是个非常识趣的老头子,发觉大家喊佟美佳“祖奶奶”的时候老祖宗并没有露出不悦,于是也改口,喊佟美佳“祖奶奶”。
他只以为祖奶奶要开车带着老祖宗去兜风,挂断电话后,立刻扭头询问小孙子:“查查考驾照需要些什么手续,我要考驾照。”
他也想带着老祖宗兜风。
小孙子把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爷爷你那么宅,一年都出不了几次门的人,考驾照干什么,而且你眼睛马上就要变成老花眼,要真开车上路,那不就是个马路杀手么。”
郑二爷面无表情的盯着小孙子,“听说你最近没零花钱了,恰好我卡里的钱多到花不完。”
小孙子闻言面色一变,立刻无比殷勤地为老爷子查询考驾照需要的条件。
“爷爷您这年龄不能考了,考驾照需要的七十周岁以下,您今年是不是七十八了?”
“胡说,我今年才七十七,我好着呢,根本就没有老眼昏花,”郑二爷一脸愤愤,“考驾照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还有年龄歧视。我离一百岁差那么远,现在还是个健壮的中年人,凭什么不让我考驾照。”
小孙子:……“是是是,对对对,您身体这么好,他们这个年龄限制的太不合理了。”
小孙子为了撬到零花钱,昧着良心在老爷子的指使下打电话给各部门投诉。当然最终以失败收场。
好在小孙子比郑二爷脑瓜子更活泛,他给老爷子提建议:“要不您先学开车?等学会了在家里进行模拟考试,如果考试过了,我们就办个假的驾驶证,或者花钱找人办个真的也行。”
郑二爷怒气冲冲,“我靠实力考过的,凭什么要花钱找人办!”
小孙子:……您这还没开始学呢,怎么就叫嚣着自己是实力派了呢,过于自大了哈。
佟美佳挂了电话,按照郑二爷说的去了车库。
车库在地下一层,里面很大,车子也超级多,各种颜色各种款式。
佟美佳粗略扫了一眼后,选了离门最近的一辆坐进驾驶位置,随即发现暮饫紧跟着坐进了副驾驶位置。
“我回家看一看奶奶是什么情况,很快就回来。”她以为暮饫是害怕她一去不回,柔声对暮饫道,“你不用跟着去,在这等着我就行,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她倾身过去,在暮饫的脸颊上亲了亲。
目光温和地望着他,像是在无声说:乖哈,别捣乱快点下车。
但暮饫一点都不乖。
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伴着佟美佳这话,他的脸上表情也有些不太开心,漆黑的眸光盯着佟美佳,很幽怨很委屈,像是被人抛下的小修勾。
脸上还是小修勾最拿手的那副“我幽怨我委屈我难过我不说你要猜猜猜”的表情。
但明明他人高马大的,看起来和小修勾毫不相干。
佟美佳无奈,因为奶奶联系不到,令她心头有些焦躁,没什么耐心去猜暮饫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她保证道:“我真的会回来。”
暮饫抿了抿唇,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你的奶奶不是我的奶奶吗?你不想让我去见奶奶?”
他像是一个被封住嘴巴的人终于撕开胶带,倾诉心头憋了许久的话,“你不想让我见奶奶,是觉得我这张脸太丑拿不出手?”
佟美佳呆滞。
她潜意识里根本没想过带着暮饫去见奶奶。
或许是一个人惯了,奶奶和她一直相依为命,长大后关于奶奶的事情都是她自己忙前忙后,从没想过要用人,毕竟这是她唯一的相依为命的奶奶。
此刻暮饫这样一说,她才发现自己的思想固化严重,竟然从没想着带暮饫回家看奶奶。
“太好了,你能去当然是最好,我还以为你不能离开这所庄园呢。”佟美佳心虚的很,急忙给自己找了一个忽略暮饫的借口,随即一脸开心惊喜地望着暮饫,“离开这所庄园对你没有影响吗?如果没有,我肯定希望你去呀。”
暮饫成功被她蒙混过关,脸上多云转晴,隐约带着几分克制的喜滋滋。
她最关心的是我。
她是怕我不能离开这里。
她担心我。
他说:“我没事,去哪里都不会有事,放心,你开车吧。”
佟美佳点头,她帮暮饫系好安全带,又把手机交给暮饫,交给他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这是奶奶的号码,你帮我一直不停的拨。”
奶奶住的地方在村头,最近的邻居离得也有五百多米远,更令佟美佳后悔的是,她的手机在上次锦绣号灾难后丢了,虽然她回来后重新买了手机也补办了手机号,但村长和邻居们的手机号她都没有再找他们留记保存。
这个新手机里甚至没有联系人手机号,奶奶的号码在记忆里根深蒂固,不用保存,工作上的同事们都是用聊天软件语音电话。
是她一时大意了,这会想要联系邻居去家里瞧瞧也不能。
她问暮饫:“你的水龙卷能带着我立刻出现在奶奶家吗?”
暮饫的水龙卷是秒移,非常适合在这种时候使用。
“不能。”暮饫道:“郑家为我搭建的居所中有摆放让自如来去的祭品。”
佟美佳好奇:“祭品?是什么?”
难道是猪羊祭品,还是香火灰烬?
暮饫:“我身体的某些部分。”
这回答太过意外,佟美佳动了动唇,那句“身体的某些部分是哪里”在脱口而出时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手机里传来无人接听的“嘟嘟嘟”声音。
佟美佳看了一眼手机,暮饫提醒她:“专心开车。”
佟美佳定神,把专注力都放在开车上。
倒是暮饫又说:“别想太多,只是我的头发或是鳞片。”
佟美佳:? ?
她反应过来,这些也都是暮饫的身体一部分。啊这,她还以为是暮饫的手指骨或是脚趾骨。
是她想的太过凶残了。
暮饫继续道:“但只能在郑家为我建的宅子里才行。以后把奶奶接到郑家的宅子里。这样我们看望她会很方便。”
佟美佳苦笑摇头:“她在那生活了一辈子,那里是她的根,她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这样的年龄了,她不会想离开村子。”
佟美佳之前买了小公寓,就是兴冲冲地想要把奶奶接过来,让奶奶享受一下城里人的生活,但奶奶只是住了两天就想要回家。
她惦记院子里的西红柿是不是要红了,惦记架子上的豆角是不是长老了,还有菠菜地也该浇水了。
城里再好,对奶奶来说也比不上那小小的种满了四季蔬菜的院子。
奶奶在村子里过的很充实。佟美佳想通这点后,就没再没强迫奶奶和她一起住,但只要周末,她都会回去陪奶奶一起过。
暮饫:“没关系,可以让郑二在那搭个房子。”
佟美佳片刻才反应过来,暮饫口中的郑二是郑二爷。
虽然暮饫是个活了很久的郑家老祖宗,可他这外形太有欺骗性,导致佟美佳完全没法把他和年老扯上关系。
也因此,暮饫把半老八十的郑二爷喊做小年轻一般的“郑二”,佟美佳总觉着好魔幻。
她忍不住地在心底思索:我该叫郑二爷什么呢。
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对方恭敬无比的喊她“祖奶奶”,她总不能蹬鼻子上脸喊对方“乖孙子”,但和暮饫一样若无其事地喊对方“郑二”,她也叫不出口。
毕竟暮饫是名副其实的老祖宗,可她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辈儿。
出了临城,道路越来越不好走,村子在山里,要走一段路面极窄的绕山路。
暮饫在水中能如鱼得水,但这样的山路,他从未曾走过,也因此,他的手一直紧紧抓着头顶的把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神情越来越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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