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天山脚下, 有一片常年被云雾笼罩的幽静之地,林中央是一方偌大的寒潭。
白日里,寒潭之上总是氤氲着缕缕白气, 然而每及子时,其上的雾气总是莫名其妙地褪去,潭水如镜,倒映着皎洁的月光,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故得名栖月潭。
几日前, 那道响彻四境的钟声过后,此地的云雾毫无征兆地散去, 与此同时, 一道石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寒潭边。
应许道。
顾名思义, 一条通往浮空殿的应许之路。
此刻的栖月潭一改往日的冷寂, 各方势力齐聚于此,环着清幽的寒潭相对而立, 一向独来独往的散修眼下也三五成群地抱团取暖, 有些加入无妄楼的阵营, 争取一席之地。
“这浮空殿如今都只剩一个人了,架子还摆这么大, 是真不怕得罪人啊。”树梢遮挡间, 隐约可见一抹紫色,娇俏的嗤笑声传来, 语气中满是嘲弄。
“急什么, 没见那几位都没开口嘛。”树下的人闻言搭话, 视线不住往旁边的几大门派为首之人扫去。
最初开口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朝某一方向扬了扬头:“那些各派砥柱自恃身分不予计较, 不过有人怕是坐不住了。”
“区区一个声名不显的小门派,竟然让本王空等这么久!”一众冷面持刀的大内侍卫包围中,一个穿着亲王冠服的男子眼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戾气。
“去,给本王掀了那石碑!既然通道迟迟不现,本王就自己掘出一条道来!”
为首的侍卫长正要接令,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缓步而来。
“王爷。”
侍卫长见来人摆手,敛眉无声退下。
发令者眯了眯眼,神色不善地看向来人:“何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见谅,此行意义非凡,陛下令臣督促殿下,莫要冲动行事。”何逐风好脾气地拱手。
但这幅姿态落在对方眼中似乎适得其反。
“若是本王不答应,你待如何?”一道裹挟着森然怒气的声音,冷冷开口。
数米开外,谢鼎之斜撑着手闲闲倚靠在乌漆木椅,阖上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朝嘈杂处望去。
旁边的弟子见状颇有眼力见地上前一步,俯身说明:“堂主,那是皇室此次派来的凛王,当今天子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有天子撑腰,平日里在皇城行事不忌,此人骄纵惯了,如今怕是觉得被浮空殿下了面子。”
“好歹是来吊唁的,如今的王朝到底根基太浅。”谢鼎之声音听不出起伏。
弟子揣测着他话里的意思:“堂主,可要派人阻止?”
“不必了,别忘了此行的目的,”谢鼎之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寒潭之上,抬了抬下巴,“而且,通道这不是就开了嘛。”
一道涟漪自寒潭中心漾开,所有人意有所感地抬头。
只见原本的寒潭化为星河模样,自上而下望去,如身立九天,一股坠空之感自心头蔓延。
一道宛若水流铸成的阶梯自星河中心凭空出现,向下延展,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九幽之地。
有人看着眼前这堪比仙家手段,眸光闪烁。
“通道开了……”
最开始动的是散修,三两步迈入其中,顺着阶梯而下。
渐渐地,有人发现其中的玄妙之处。
明明是向下的阶梯,不知不觉间,竟欺瞒过他们自身的意识,变成了向上的趋势,漫步星河之中,倒真有种“登天”的感觉,不愧是浮空殿。
其余势力本来还抱着观望的态度,就见那些散修方走三四台阶便彻底消失在众人眼中。
“莫非是空间阵法?”一人满眼惊艳,抚着下巴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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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星河长阶,眼前豁然一亮。
带看清眼前一幕,众人皆是心神一震。
无边天际被分为两半,左手三日临空,右手星月同辉,交界处彼此侵蚀,此消彼长,如同一个偌大的太极盘。
阴阳割昏晓。
在这宏伟的奇观下,伫立着座座殿宇。
琼楼玉宇,莫不如是。
众人面面相觑,正想动脚朝远处的殿宇而去,下一瞬,天旋地转,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一座大殿之内,旁边是同样惊魂未定的同伴。
从彼此的眼神中,不难发现,原本的轻视均已荡然无存。
这就是浮空殿的底蕴吗?
“这就是所谓的浮空殿?看上去也不怎样,尽耍这些糊弄人的把戏。”一片寂静中,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突兀响起,话里话外尽是轻蔑。
哪来的出头鸟?
其余人表面不动声色,视线纷纷朝声源处飘去,心中一哂。
待看清那人的身份后,却是一点也不意外了。
原来是那位凛王,怕不是被凡界的权势捧傻了。
在场的人无一接话,均抱着看好戏的心思等着如今浮空殿的主事人开口。
“吵死了,吊唁就要有吊唁的自觉,你爹没教过你吗?”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前方响起,语气满是嚣张。
众人讶然抬头,眼前竟是一个小女孩。
区区一个小女孩也敢这般冒犯自己。
凛王神色冷沉:“冒犯皇室者,杀!”
“殿下。”何逐风站在他身旁,语气尽是不赞同。
凛王冷冷觑了手下一眼,眸中杀意尽现:“耳朵聋了?”
侍卫长不动声色看了何逐风一眼,没见他有实质的制止,便独自出列朝前方的小女孩攻去。
看着眼前不到他腰身的小孩,眼中有一瞬间的怜悯,随即化为漠然。
尽量让她死得没有痛苦吧。
剑光似闪电般划过,朝那纤弱的脖颈划去。
萧止蹙眉,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身边的人制止。
“师叔?”
然而师长并未给多余的解释,只吐出两个字:“不急。”
萧止迟疑地站在原地。
电光火石之间,伴随着金玉撞击之声,一道影子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白玉砖上。
“噗——”
侍卫长吐出一大口血,满脸惊忌惮地望着前方。
“龙?!”
话音落刚,就见原本杀意凛然的凛王脸色一白,不自觉后退一步:“怎么可能?龙族早已绝迹了。”
众人哗然。
然而上方的小女孩毫不掩饰身后未收回的尾巴,施施然拿出一把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
“好歹在别人的地盘,多少给本尊放尊重点?懂?”
“多有得罪,在下给阁下陪个不是。”何逐风满脸歉意上前一步,语气尽显诚挚。
他缓缓抬头,对上对方视线的同时,微微一笑:“不过在下同浮空殿后人有过一面之缘,也对我等人族圣人之死深感遗憾,只是不知道阁下如今是以何身份站在这的?”
底下之人听了他这番话纷纷心念一动。
顿时有人开口。
“对!你一个妖族怎会在此?莫不是将那浮空殿的弟子如何了?!”
“我们人族之事岂容你这只妖插手!”
“我们妖族怎么了?”一道裹挟着灵力极具穿透性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带着攻击性朝殿内涌去。
殿内的声讨顿住。
各方势力的领头人皱眉,出手护住己方的人手,化去那道音波攻击。
一些实力不足的散修避之不及,脸色一白,耳中渗出淅淅沥沥的血液。
来者不善。
众人朝殿门处望去,只见一众带着明显兽类特征的妖族堂而皇之地朝他们走来,为首之人生得一双幽绿竖瞳,微张的双唇间依稀可见一条细长猩红的蛇信。
为首之人眼神中带着几分灼热,隔着众人望了眼前方的蓟南溪,念及来意很快又收回视线,学着人类的姿势超众人拱手:“吾等奉妖王之命前来吊唁。”
所有人怒目而视。
“玄虺,”青羽书院的领队长老笑眯眯地看向为首之妖,“说好的人妖两族互不掺和彼此的事务,尔等此举这是在同我们宣战吗?”
一些人听到这个名字心念一动,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虽非同族,但吾等敬仰天枢老人已久,此番不过前来吊唁,洛长老的帽子未免扣得太大了吧?”玄虺神情自若地望向她,显然两人认识。
“你一上来就攻击,还敢说不是来闹事的!”洛锦身后的第一个小辈不服气地冒头。
“早听说人族人杰地灵,族内的小崽子好奇试探一番,没想到伤了几位,实在过意不去。”话虽这么说,但众人从他脸上看不到丝毫过意不去的迹象。
玄虺身后一个长着黑翅的少年视线受伤的几人身上,发出一声嗤笑,显然就是他口中的小崽子。
此前还各怀心思的一众修士此刻一致对外,愤怒地看着眼前的妖族。
殿内霎时间气氛凝滞,仿佛一触即发。
蓟南溪完全想不通这群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杠上了,眯着眼不耐烦地盯着两方人,心里暗暗决定等会儿就将先那出手一方当作儆猴的鸡。
正想着,她意有所感地抬起头,轻若无闻地“咦”了声,随即眼神一亮。
双方对峙之中,有人率先察觉到异样,下一瞬,漫天风雪裹挟着无边寒气自殿外灌入。
两道身影背着光一前一后朝殿内走开。
前者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旁若无人地穿过对峙的双方,走到蓟南溪面前。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抱歉,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