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摇曳的梦境,晃晃荡荡似真似假。
甜腻的香气,柔软的身体,炙热的拥抱。
膝盖抵开抗拒,覆盖,揉进怀里。
少女白皙的颈侧好似莹润一层光。
抚摸她的脸颊,再自然不过地亲吻。
想看她流泪,听她呜咽着整夜整夜地只能念他的名字。
……
“占琴落?”
梦里梦外的人影交叠,浑身燥热得发烫,占琴落微微睁开了眼,司嫣兮关切地看着他。
纤细的手要探他的额头,占琴落往后退到墙上,心脏用力跳动,带动他的气息不稳。
他为什么会在床上……
好半天才想起来,昨晚雨势渐大,只有这张床幸免于难。
因为司嫣兮一早用灵咒处理过,如今这张床上,只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像是某种花香。
占琴落漆黑的眼眸里好似莹上一层朦胧雾气,像是还没完全醒来,司嫣兮柔声问:“做噩梦了?”
“啪”得一下,占琴落拍开她伸过来的手。
两人都愣了一下。
立刻,修长的手覆上她温热的手腕,紧握的手充满挽回意味。
好烫。
司嫣兮感觉手腕都要被灼烧,接连几天的夜雨不断,他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少女纤细的手腕,和梦里的景象重叠,好像他再稍稍用力往怀里带,就会堕入隐秘的梦境。
一下子又热得不行,占琴落侧身躲避司嫣兮的目光,“我没事。”
“你做什么梦了?噩梦说出来的话,会……”
好很多。
剩下的话被司嫣兮吞了回去。
在她眼前,是浑身发烫的占琴落,凌乱松垮的外衣堪堪盖住他的身体,白皙的肌肤上再一次泛起淡淡的粉。
两人离得有些远,仍然有暧昧的氛围流动。
他紧紧地抿住唇,侧影的下颌线弧度漂亮,纤长浓密的睫毛不住地轻颤,竭力压制的胸膛起伏,浑身都紧绷起来,好似在紧张。
耳朵尖越来越红,占琴落好像又回到了梦里……
“很……特别的噩梦。”
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受控制的肤色变化,占琴落试图解释。
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占琴落愣神一瞬,立刻又不说话了,这回连眼睛也紧紧闭上,不肯再被她多看去一眼。
噩梦?
司嫣兮好久没听过如此朴实又单纯的谎言,久违见识到什么叫破绽百出的演技。
占琴落大概不知道,他刚才溢出的一两声,喘得有多色|情。
春梦还差不多。
司嫣兮努力压平唇线,“嗯。噩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不要害怕。”
“……”
占琴落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司嫣兮回忆不久前发生的事。
占琴落接触预言石后,问她这石头是什么。
她向占琴落坦白来历,和预想的一样,他接受得很快。
在提及两人未来是同门师姐弟的时候,他的表情逐渐不自然。
又不停地看她的手,司嫣兮更加确信,他多半是看见和手相关的十八禁画面。
真青涩啊,这就受不了。
司嫣兮起了逗他的心思,故作一无所知地问他看见什么。
占琴落僵硬着,纤长的睫毛以极快的速度轻颤,桃花眼盈着湿漉漉的雾气,咬着红唇,多了几分妖媚勾人的意味,整个人好像快要被莫名的热度给烧熟了。
司嫣兮本来还看笑话,见他这样顿时良心不安,做得太过火,也就没再往深了聊。
不是这个年纪的他能承受的……
小风波很快过去,两人在并不大的床上各占据一边,背对着休憩。
司嫣兮迷迷糊糊要睡着,半梦半醒间,听见背后传来少年低哑的嗓音,“也不是噩梦……”
-
司嫣兮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连着数日的秋雨后,终于迎来了一个算得上舒服的秋日清晨,天气好阳光也舒适。
四处没找见占琴落,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司嫣兮坐在院落的石椅上,拿着不会发光的预言石对着太阳看。
少年占琴落能看见未来占琴落和她发生的事,更佐证她的猜想,预言石最大程度不受时空和因果限制,对它来说,时间是分段停留的河流,凑巧落入到一个时间点,随时可以打捞起。所以在一个地方被毁了本体,回到还有本体的时候又复原。
司嫣兮叹口气,也不知道还要再等几天。
原本约邻居一起出来玩,但是看昨天占琴落不满的反应,要不她还是不去了……
远远的,两个人从枯林走来,约莫十二岁的小姑娘振臂高挥,“姐姐!!”
-
小姑娘名叫“箬箬”,她的哥哥名叫“廿然”。
在她的并不清晰的回忆里,他们俩是她的邻家兄妹,而她原有的小妹身份存在似乎被抹杀。
司嫣兮试探了几句,发现他们没有绑定什么系统,是对普通的兄妹,放下心来。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可以很神奇,昨日在林中意外遇见就一见如故。
廿然笑着说他和占琴落之间或许有点小误会,干脆地只将箬箬送来和她玩,人很快离开。
箬箬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司嫣兮看出几分兰衣烟的影子,亲切感倍增。
她有点恍惚,她后来坚持请求司枝涟收兰衣烟和兰亿年为徒,是不是因为箬箬和廿然的缘故……
司嫣兮理不顺其中的逻辑关系,干脆不管了,领着箬箬去了镇上。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阴森恐怖氛围,大白天却毫无人气,枯败的枯树随风摇晃,仿佛都能随时抖落下一具尸体。
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走,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各家各户阴暗窥探的角落里望来。
司嫣兮甚至想,昨天占琴落绑人的事,是不是这地方一年一次最热闹的时候。
“姐姐你能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吗。”
箬箬扯了扯她的袖子,“我想去,但我一个人不能去。”
-
跟着箬箬的指示,司嫣兮带她来到隔壁镇。
在镇口上就感受到烟火气十足,离早市收摊还有一会,越往里走叫卖的吆喝声越大,司嫣兮终于有见到活人的亲切感。
卖菜的大娘认识箬箬,招呼她来,给了她几个糖,箬箬甜甜地应谢,隔壁卖红薯的老伯,也给箬箬塞了两个,顺带跟她夸了夸箬箬是多乖巧懂事的女娃。
从街街市一头走到另一头,收获不少战利品,在河边休息一会晒太阳。
司嫣兮打量箬箬。
她和她认识的其他小邪修不太一样,她身上的伤不算多,和普通人好像也能很好相处。
像是知道她好奇什么,箬箬牵着她的手,“哥哥教我的,再不愿意也要装得乖一点,少挨一点打。”
箬箬:“不过姐姐家的小哥哥再乖也没用。”
“他的命不一样。哥哥说的。他比较特殊,大家都想要他,商量好了轮着带他回家,之后还会把他送给别人。”
“啪!!”的一下,一颗腐烂的大白菜从后丢来,砸在箬箬脚边。
小姑娘吓了一跳,司嫣兮扶住她颤抖的肩膀,眼神凶狠地往后看去。
站着五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你一个小邪修,还敢来!”
箬箬呜咽着害怕要哭,司嫣兮察觉腰间的预言石在嗡嗡地震,像是被这群人的高涨情绪影响。
难怪箬箬一个人不敢来。
她的灵力恢复了不少,对于欺负小姑娘的人,她绝不手软。
正琢磨着要打到几分熟,忽然,这群人看向她身后,表情如同见了鬼。
几个人怯懦着往后退了几步,四散开来。
司嫣兮回头,看见的是水淋淋,如同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占琴落。
她扯了扯嘴角,一大早的,又去泡澡啊。
墨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纤长的睫毛还挂着水珠,轻轻一扑闪掉落下来,我见犹怜,极具美感,让人心生蠢蠢欲动的破坏欲。
可惜旁边还有未成年。
司嫣兮淡定地用灵咒把他整理干燥。
“他们怕他。大家都怕他。”
箬箬牵着她的手,“他曾经……”
漆黑的眼眸淡淡地扫了过来。
箬箬立刻闭了嘴,以为是自己说出口的话惹来灾祸。
只是一瞬间的事,箬箬发现他在看着的,是她握着姐姐的手的地方,更准确的说,是亲密接触着姐姐手指的部分。
淡漠的视线,凌厉如刀,好似想要一点点割下她的手,因她碰了不该碰的,而深深砍进她的腕骨。
被阴冷冰凉的目光注视,手好像已经被摁在砧板上,痛得不得了。
箬箬慌张地松开了手,怯生生地往司嫣兮的身后躲。
占琴落淡声应着司嫣兮的问话,刚才发生的事只一瞬,像幻觉结束。
-
后来的几天,预言石仍旧不起作用。
司嫣兮有点在意箬箬说的话,问占琴落打听了几句过去镇什鸠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他想了一会,只说记得有一天,忽然开出很多白色的花。
没问出个什么来,司嫣兮也就没再继续追问,大概是他不想回忆的事吧。
占琴落曾经带给她的一瞬间恐惧渐渐消散。
或许是在接触预言石后,他对她的戒备心降低,两人的关系好了许多的缘故。
司嫣兮偶尔想起过去曾发生过的,让她宁死都要逃离占琴落的事,都觉得有些荒谬。
虽然还记不起来,但在现在的她看来,占琴落并不危险。
这段时间里,箬箬经常来,和她在院落里玩耍。
廿然每次将箬箬送下后就离开,占琴落也没再提过要司嫣兮离他们远一点的事。
司嫣兮心急回去又无可奈何,有个小可爱陪她打发时间也挺好的。
养着箬箬和廿然的邪修算相对比较平和的夫妻,据廿然所说,领养后除了偶尔酒后失态会打人,大部分时候对他们不算太坏。
司嫣兮听了五味杂陈,看着他们俩偶尔露出的腕间,同样钉着防逃走的灵力针,只剩强烈的无力感。
她只能告诉自己,这些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或许他们之后顺利逃走了,就像占琴落一样。这样胡乱地想,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在院子里陪箬箬跳格子,或是用树枝在院落里画画,从下午玩到傍晚回去。
箬箬喜欢抱她,每次廿然来接她回去,她都依依不舍地抱她一下。
司嫣兮不知道的是,每一次的拥抱,箬箬的小手圈住她的脖子,都会很刻意地看一眼占琴落。
一种天真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微笑。
每每此时,占琴落只转身当作没看见。
在夜晚和司嫣兮背对而睡时,再转过身来,借着透漏的月光,占琴落安静地看着司嫣兮白皙的颈侧,皱着眉想起那个令人生恶的笑容。
深夜总是容易滋生阴暗潮湿的想法。
占琴落紧紧抿着唇,像是在与某种极端且不可挽回的想法斗争。
许久,才重重地闭上眼。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
就像曾经意外失控过的灵力,不受掌控的渴望让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压制。
可越试图躲避,极端恶劣的想法越在他脑海深处生根发芽。
一遍一遍地叫嚣,迫不及待地要破土而出,席卷扫净一切碍眼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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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平常的一天。
箬箬闹着不肯走,抱怨廿然回去不陪他玩,小大人模样的撒娇,司嫣兮眼里的疼爱都快装不下。
廿然无奈地在跟着旁边劝,“太晚了,人家也要睡觉的。”
箬箬眼珠子滴溜转一圈,“那我住一晚和姐姐一起睡吧。”
廿然头疼地扶额,制止两句箬箬开始要闹,廿然无可奈何地问:“可以吗?”
司嫣兮还没回话,一只修长的手从后伸出,无情地提溜起小姑娘,丢到院子外。
司嫣兮:“……”
廿然:“……”
箬箬呜呜的哭声响彻天际。
她受伤了,膝盖划上一大道口子。
司嫣兮心疼不已,一眼都懒得看占琴落,赶紧拿灵符给小姑娘疗愈。
占琴落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冷漠地看着司嫣兮给箬箬抹眼泪,两人离得近,箬箬又在问司嫣兮讨要抱抱,抽抽嗒嗒地说着疼。
司嫣兮揉了揉箬箬的脸,亲昵的动作昭然她显然很喜欢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占琴落一瞬不瞬地盯着碍眼的手又一次攀上司嫣兮的肩。
垂落在身侧的白皙指节微微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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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外,占琴落倚着栅栏,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道本该由司嫣兮替他疗愈的伤口。
他根本只是轻轻把她放在地上。
再说了,邪修破的那点皮,过一会就好了,能哭成这样。
“偷偷再用灵力刮伤口,就会一直流血。”
小姑娘走到他身旁,脸上挂着示威的胜利笑容,哪有半点委屈巴巴流眼泪的样子。
她回头看一眼还在房内说话的哥哥和姐姐,笑着说道:“大家都会对小可怜更心疼一点的。做坏事,小心一点不会被发现就好了。”
后一句像是某种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占琴落淡淡开口:“你太着急了。”
箬箬抬头看他。
占琴落刻意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做坏事,也要沉得住气。你们做得太明显了。”
箬箬呆愣一瞬,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好,有种吃瘪的意味在里头。
她抿着唇看着远方的树影摇曳,被看穿的不甘心和吃了闷亏的不快。
占琴落唇角微勾,截然相反的愉快情绪。
过了一会,不知想到什么,箬箬抬头问道:“那有用吗?”
占琴落眼神微暗。
门内的两人说着话出来。
司嫣兮非常郑重地,再次替占琴落向廿然致歉。
后者连忙摆手说肯定是她自己摔的,兄妹俩一唱一和,茶味十足。
箬箬跑到司嫣兮身旁,亲切地喊姐姐抱抱,“第一次觉得受伤真好,有姐姐真好。”
占琴落微眯起眼,看她非常刻意地,在司嫣兮的脸颊边亲了一下。
廿然走到占琴落身旁,笑了一声,“儒叔是不是快回来了?”
他刚想把手往占琴落的肩上靠,就被他皱着眉嫌弃避开,廿然抬起双手,“别这么警惕我。你做过的事不是可怕多了?”
“多少年前?我记得是还有普通人敢往镇什鸠住的时候吧?”
箬箬拉着司嫣兮往门里走,“哥哥,我和姐姐再聊几句就回去!!”
廿然顺着占琴落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箬箬扯着司嫣兮的手腕,两人亲密无间,他一瞬地笑出声来。
“她如果像我一样,知道你现在想着的,极其可怕的想法,一定跑得远远的。”
占琴落掀了掀眼皮,狭长美眸漆黑如琉璃,冰凉凉地睨一眼廿然。
廿然不理会他眼里的敌意,只笑呵呵地说,“我可是一早认清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能忍受多久根本不受控制的,想要叫嚣独占的情绪?”
他顿了顿,提出这段时间以来的目的,“我和箬箬一早不想在这里待着了……要不要一起逃出去?也就再来一次你几年前做过的事……保证我和箬箬再也不出现碍眼。”
占琴落轻扯唇角朝房屋里走,廿然咬了咬牙,又很快镇定,看着占琴落脚腕上哐当作响的脚链,开口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她要走的话,你怎么办?你要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吗?”
脚镣碰撞的声响忽然停了。
好像看到了希望,廿然扬起嘴角,“你舍得放她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