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深夜,夜行的人穿梭过竹林、房檐、落在幽静的殿外。
沾着露水的草叶打湿他的脚边。
暗卫放轻脚步,经过门外守卫身份核验,抬手敲响主殿门扉。
低沉的应声,随后,两边的守卫推门,漆红色的门吱嘎一声响动。
暗卫一眼看见书桌边的两人,石门主已趴在桌上睡着,长长的手臂搭着桌面,时不时挠一下脸。
另一边的尊主翻着册本,懒懒地支着脸,淡色灵烛光芒映在他的墨发上,柔软如上好绸缎,光影照得轮廓深邃,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线条,修长白皙的手轻轻翻过又一页,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由尊主做起来也看起来吸引力十足。
没听见暗卫的声音,占琴落淡淡掀了掀眼皮。
惊觉自己竟看呆眼,暗卫仓皇低头。
他是不要命了吧,竟敢一直盯着尊主看。
暗卫磕磕绊绊地禀告发生在山谷里的事。
他越说越紧张。
毕竟,他上山没多久,就被司枝涟发现,被丢了出来……
本以为铁定要挨罚了,没想到尊主的声音似乎还有点高兴,像是得知司枝涟还活着就足够了。
等暗卫反应过来时,身后的门又一次打开,他恍惚好像听见尊主示意他可以走了。
暗卫急急应声,忙退出殿内,心中斥责不已。
果然不能一心钻研修炼,得多和人打打交道,免得下次碰见其他好看的人又发愣。
但他转念一想,能跟尊主相比的人似乎也没见过。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到这里,又是死里逃生,他决定短暂地原谅一下自己。
走出殿外没多久,身后跟上个同门暗卫,“哥们,恭喜啊,听说你要升了?”
又一个巡视守卫过来凑热闹,“你去做什么了?很难的任务啊?”
“难得看尊主开心,他这几天心情都不太好,我们都战战兢兢的……”
暗卫呆了呆,好像是有提到给奖赏的事。
可他就是……上山,又被丢下山了?
-
夜更深了。
深色苍穹下,簌簌细雪轻飘飘落下,雪地里陷下脚印。
天寒地冻,一路淋雪过来,占琴落的肩头落了不少冰霜,清清冷冷,眼睫微微颤动,都多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他停驻在司嫣兮房门前,如玉白皙的指节微微屈起,轻轻扣响房门。
一下、两下、三下。
未有人应声。
俊美男人的薄唇微抿着,寒潭般漆黑的眼眸里暗藏复杂神色。
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自从兰衣烟他们到来,他见司嫣兮的次数屈指可数。
为了不在衣烟面前暴露两人关系,司嫣兮挑明了说拒绝任何非正式场合会面。
在几乎任何二选一的情景里,只要兰衣烟一撒娇,司嫣兮就跟被勾了魂似的,陪她去逛街、看衣服、买首饰,全身心扑在小师妹身上。
或许是睡下了。
占琴落低垂眼眸,本来还想借着这事,能单独见司嫣兮一面……
脚步刚一转,门突然打开,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将他抓入房内。
司嫣兮鬼鬼祟祟地朝门外看一眼,将门关起。
房内漆黑一片,甚至没有点蜡烛。
“你怎么来了。”
司嫣兮小声,“不是说好了,短期内不见面吗。”
占琴落:“……”
上次还说的是少见面,今天就变成短期内不见面。
他想伸手捏捏她的脸,被司嫣兮一把抓住,“没什么事是吧?那你先回去,我也想你爱你么么哒。”
“……”
在即将被送走之前,占琴落捉住司嫣兮的手,昏暗的光线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但明显觉察她在紧张,她脸红时会有的紧张,全体现在试图挣扎的手上。
司嫣兮语无伦次:
“你你你干什么?衣烟最近晚上想怂恿我一起喝酒,我连蜡烛都不敢点生怕被抓住。你躲过来一点别被发现了。”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干啊冷静都要冷静。”
“占琴落你矜持一点不能整天想一些瑟瑟的……”
司嫣兮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做贼心虚,贼喊捉贼。
脑内警铃大作,提醒自己赶紧闭嘴,别再瞎往外蹦词句。
清冷的气息带着冰霜的寒意贴近她,肩膀被冰凉的手摁住,人不自觉就朝他的怀里躲。
司嫣兮闻着占琴落身上好闻的香气,黑暗中他贴近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在她的耳边,上一次被咬耳朵的触感反应在身体上,她不自觉地想要去抱他的腰,像是被神秘的力量吸引,想要紧紧地和他拥抱在一起——
“确认过了,师父没事。”
占琴落也压低声音,小声在她耳边说着今天得来的消息。
他只是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说话,手甚至都没有往其他地方游走,说完后就直起身来,保持合适的距离。
还以为他是要吻她……
司嫣兮微微窘迫,但短暂的小失落转瞬即逝,好消息带来的喜悦抢夺走司嫣兮的注意力。
她欣喜道:“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身前的人兔子似的就要往外窜,门立刻被推开,风夹雪往里冒,吹得占琴落本来有点躁动的心凉了不少,有些失笑地想,他们俩本来就以为师父没事的。
算了。
她开心就好。
哒哒哒的脚步声跑远,占琴落退出房门,替司嫣兮关上门。
哒哒哒的脚步声又踩着雪回来。
撞在背后的,一个无比热情的拥抱。
司嫣兮的额头抵在他背上,“谢谢你。”
占琴落笑一下,心忽然被喜悦充盈。
他回身,轻轻抱住司嫣兮,修长的手刚搭在她的腰上,弯腰还没来得及做点别的,娇俏的女声响起。
“小师姐!你还没睡啊?要不要一起去看师兄钓鱼——”
司嫣兮浑身一僵,一个蹦跶,以闪电般的速度跳出占琴落的怀抱。
占琴落沉默着收回手。
兰衣烟迅速杀到中间,伸长了手分开两人。
她看一眼支支吾吾的司嫣兮,又看一眼神色淡定,甚至气焰有些嚣张的占琴落。
“你们在做什么?”
司嫣兮磕磕绊绊,“就我……差点摔了……他……扶了一下……”
-
次日。
兰衣烟和司嫣兮在河边,看兰亿年钓鱼。
听兰亿年语气夸张地说他和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去钓鱼,来了一把生死局啊,钓不到最大的砍掉一只手!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一群钓了十来年的人,自信满满能赢他,可偏偏最后一刻,他钓上一条最大的鱼。
兰亿年面色凝重地比划,足有司嫣兮这个人这么长。
司嫣兮扯了扯嘴角,太久没见面了,聊天起来就是这样。
上回她听这个故事的版本,还是三分之二的她那么长。
“你们先聊着,我有点事,先走了。”
兰衣烟忽然站起来说道。
兰亿年问:“你要去做什么?”
“有件事情,想去问问小师弟。”
兰衣烟回头笑笑,“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司嫣兮看着她手上磨得锃亮的刀,“……”
“嗯?”
兰衣烟掂量了一下,笑容天真,“拿着挺顺手的,也蛮好看的吧?”
司嫣兮瑟瑟发抖,预言石消失是消失了,但作用起得这么慢吗?!
兰衣烟一转头,脸上哪有什么天真烂漫,阴阴沉沉,活像是要去和人来把生死局。
正要朝占琴落所在地杀过去,她的衣袖被猛地扯住。
司嫣兮:“对了,今天天气挺好,我们出去玩吧?”
兰衣烟的眼里隐隐闪动泪花,“师姐今天想和我出去吗?”
司嫣兮没想到兰衣烟的反应会这么大,她咋舌,“当然是你最重要了。”
一个熊扑,司嫣兮被兰衣烟热情抱住,挣脱不开。
衣烟心花怒放,确认了自己在小师姐心中的地位,是某些后来才入师门的人根本沾不上边的!
接下来的数日,在兰衣烟一手操办之下,占琴落连见都见不到司嫣兮。
每天司嫣兮眼刚睁开没多久,就被兰衣烟拐着出去游山玩水、逛街钓鱼。
难得见占琴落吃亏,还敢怒不敢言,围观一切的石念赤很是欣赏兰衣烟的做法。
两人站在高台楼阁上,远远看见兰衣烟牵着司嫣兮的手往外跑,空气里还传来她快乐的笑声。
石念赤装模作样地安慰道:“兰衣烟毕竟比你早入师门,你要多多理解。”
占琴落:“……”
石念赤差点憋不住脸上的笑。
占琴落面无表情睨着司嫣兮同样愉快的背影,当着他的面说舍不得和他分别,和兰衣烟一起玩的时候倒是笑得开怀。
占琴落声音凉凉,“已经乐不归家了,这样下去,怕是连我叫什么都要忘了。”
“回头我帮你问问。”
石念赤:“估摸着是不记得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占琴落:“……”
-
端水大师不好当。
司嫣兮筋疲力尽,看着夕阳西下的黄昏,再看一眼活蹦乱跳扛着两坛子酒和人家砍价的兰衣烟。
玩是玩得很开心,毕竟再过几天,衣烟就要和亿年出发去游历,她也舍不得他们。
但如果衣烟和占琴落不是那么剑拔弩张该多好,算一算,好久没见到占琴落了。
或许是小别胜新婚?
她现在看着夕阳,都能脑补要是他站在黄昏的光影里,侧脸得有多好看。
“小师姐!快来!”
兰衣烟不知又看到什么有趣的,抬手招揽司嫣兮。
司嫣兮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啦。”
-
司嫣兮愿意端水,并不意味着就能端好水。
毕竟肉眼可见,司嫣兮的端水行为偏心至极,差不多是从占琴落的碗里哐哐哐往兰衣烟的碗里倒水。
又过了几日,司嫣兮安抚占琴落的措辞“师父回了山里,衣烟还不习惯,黏着我也正常”“衣烟说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小师姐,那我哪里忍心”“等衣烟习惯就好了”统统失效。
出门前被占琴落壁咚在房间里。
“师姐还要瞒多久?”
漂亮的桃花眼危险地眯起,“一辈子?”
司嫣兮试图活跃气氛,尬笑,“一辈子也很快就过去啦……”
气氛冷到冰点。
司嫣兮自觉闭嘴。
“师姐真当以为兰师姐没发现?”
司嫣兮犹豫,“她应该……还只是……怀疑吧?”
“……”
门扉被兰衣烟咚咚咚地敲响,“小师姐!出发去钓鱼啦!”
司嫣兮小心翼翼戳一戳占琴落的手臂,“我要去陪玩了,也就剩几天了……”
占琴落轻叹一口气,正要收回手,听见门外又传来谈话声:
“师兄,我们再晚几天出发吧。”
“不是已经晚了半个月吗?”
“我还没玩够——哦,不如我们把小师姐也带上吧。”
“那小师弟怎么办?”
“小师弟要忙宗门的事,没法和我们一起去的,不是我不想带他啊,是他去不了,没办法的。”
占琴落的脸越来越黑。
司嫣兮放低呼吸声,降低存在感,以免被误伤。
占琴落忽然笑了,“本还想忍一忍,是兰师姐越来越过分,还想要拐走师姐。”
司嫣兮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房门“砰”得一下被打开。
兰衣烟收了灵力,语气正经,“咦,这个门好像有点问题。”
她扭头仿佛无事发生,“小师姐我们走吧。”
眼见墙边的两人,占琴落很过分地把小师姐压在墙上。
兰衣烟挑眉,不动声色地笑道,“小师姐是不是又摔了,辛苦小师弟扶一下了,你让让,我来看看。”
她脚下刚迈前一步,被巨大的灵力威压挡在无形的结界外。
手心手背都是肉,司嫣兮干笑,“有话好好说啊……”
占琴落将司嫣兮禁锢在怀里,不让她躲开,“兰师姐,实不相瞒……”
在司嫣兮反应过来之前,占琴落俯身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很纯情的轻碰而已,但力量堪比在兰衣烟的世界里丢下一枚重磅炸弹。
兰衣烟:!!!
兰衣烟:“今天我就替师父,清理门户!”
占琴落微微勾唇,“一样。”
……
打起来了。
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噼里啪啦,家具们爆裂在房内。
幸亏是暂居地而已,只要两人不打出真的伤来,司嫣兮也不替魔宗心疼。
就是嘭嘭嘭的声音瘆得慌。
司嫣兮和兰亿年坐在台阶上,等身后的闹剧结束。
兰亿年:“有点像以前抢年月酥的我们。”
司嫣兮回头看一眼,确实。
也就是小时候的雪球,变成了玩命的灵符。
“他现在好多了。”
兰亿年跟着往后看了一眼,“以前总藏着情绪,现在总算有点烟火气。”
司嫣兮笑了笑。
笑声很快凝固在屋檐被灵符爆裂出大洞的一瞬间。
司嫣兮沉默着收回视线,眼不见为净。
她决定学习兰亿年的镇定,看他慢悠悠地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根鱼竿,细致地擦拭。
“什么时候换的?”
都没见他拿出来钓过鱼。
司嫣兮想去摸一摸鱼竿,被兰亿年躲开,一脸防备,“你洗手了没?”
司嫣兮扯扯嘴角,展示十指,“干净的。”
兰亿年仔细看了看,这才把鱼竿递到她眼前,“只可以碰一下哦。”
“知道啦。”
沉甸甸的鱼竿,分量极重。
司嫣兮不懂鱼竿,但她认得出来真金白银打造的材质,“不错啊。”
“是吧?”
兰亿年笑了一下,很珍惜地擦拭起来。
-
送别的时候还是来临了。
出乎司嫣兮的预料,场面很温馨。
虽然对小师姐被小师弟拐走一事有点难以接受,但兰衣烟还是大大方方地为二人送上祝福。
她分别拥抱了司嫣兮和占琴落,“照顾好彼此啊你们,我和师兄玩一圈就回来。”
司嫣兮差点要哭出来,她的小师妹终于长大了呜呜呜。
殊不知占琴落面无表情地破解兰衣烟悄悄往他身上放的灵符,捏成化作虚无的灵力碎片。
兰衣烟:“……”
兰衣烟:“哼。”
告别的话说完,传送阵也开启了,司嫣兮心里隐隐的不舍又要变成眼泪往外冒。
忽然,她的手被兰衣烟拉了一下,仿佛是要将她往传送阵里拐。
还来不及反应,腰上又缠上有力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拉回。
司嫣兮被占琴落牢牢地圈在怀里。
抱了个空的兰衣烟气急败坏,“占琴落你太过分了!”
“兰师姐,是你教我的。”
占琴落将怀里人搂得更紧,引用兰衣烟的原话,“喜欢的东西不要离开视线。”
兰衣烟一整个不可置信,引狼入室,当真是引狼入室啊!
“学得挺好啊。”
兰衣烟把储物袋往地上扔,"我今天不走了!"
兰亿年替她捡起,拍了拍干净,拎着兰衣烟的衣领往传送阵,“走啦。”
在吵吵嚷嚷的氛围中,两人逐渐消失在传送阵内。
希望下一次再见时,他们俩能少让她和兰亿年少操点心。
司嫣兮抬头,捏一捏占琴落的脸,“你把她惹生气了。”
“嗯。”
占琴落低垂眼眸,嗓音带一点点慵懒,“那师姐怎么补偿我?”
司嫣兮:“?”
是这个逻辑关系吗?
来不及辩驳,白皙的手抚上脸颊,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唇边。
拥抱的温度,心跳的声音,世间仿佛再没有其他声音。
“……师姐想好怎么补偿我了吗?”
“认真的?不如你补偿我——”
“好啊。”
“……”
后知后觉意识到又一次被拐进陷阱里的司嫣兮炸毛了,不服气的声音传在山间,占琴落认真听她说话,唇角上扬,温柔替她撩起垂落的发丝。
夕阳的光影温暖地照在占琴落身上,司嫣兮映在他的眼眸里。
余晖倾洒,两人牵着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