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雨敲击屋瓦,有节奏的滴答声响好似安眠曲,让人更深地陷入梦境里。
……
鲜血溅洒的铁笼,沉闷压抑的痛声。
虚弱的少年被强行关入铁栏,粗糙的大手无情地关上笼门。
粗哑的声音笑得张狂,“你家人把你卖给我了。你也知道自己命盘破败吧?邪修的命就这样。”
……
日以继日的轮换刑具,感知痛感的神经迫于自我保护,强行减弱痛感知觉。
少年冷漠地看尖锥刺穿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血窟窿大的伤口慢慢恢复。
满面胡子的男人粗哑着笑声,沾血的刀背穿过铁笼,拍拍少年苍白的脸,“难怪只有你是命盘最破损,才几天,不喊痛了?”
……
“行,我答应和你交易,你走吧。”
胡子男人解下少年脖上禁锢的铁环。
白皙的颈侧压出一道重重的紫黑深痕,狰狞恐怖。
少年竭尽全力支起清瘦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捂着受伤的手臂朝外走。
清冷的眼睫上满是鲜血,沉沉得几乎压得抬不起眼眸。
漆黑的雪夜,每一步都抬不起脚,身体疲重得随时要摔倒。
纤弱的身体摇晃,体力不支地倒下,积雪的道路深深下陷。
冰寒将漂亮的白皙面孔冻得苍白,唇色青紫。
落雪簌簌地要将他埋葬,夜风呼啸如刀地吞噬每一寸翻皮带肉的血块。
脚步声走近,可少年已经没有力气再抬眼了。
“她没有来是不是?”
邪修粗声粗气,看笑话的语气,“一早告诉过你,她不会来。”
“你就算等到死,也等不到她。”
“还记得刚领你回来,教过你的事吗?第一,永远不要相信一个邪修。”
“第二,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女人。”
“第三,早点认清邪修的命,没有人会把你当人看。没有人在乎你。”
屠宰的血腥刀尖拍在清丽的脸颊边,“等什么时候你终于死了,变成魇鬼也算是解脱了……”
……
司嫣兮被困在画面的另一端,无形的壁垒将她阻隔。
她拼命锤打,可无法进入画面,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一遍遍地锤击,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用尽全身力气地大喊,胸腔痛得喘不过气。
可一切一切的撕心裂肺都没有办法传到画面的另一端去。
紧握的拳头,一遍又一遍地敲撞上无形壁垒。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肉里,无形屏障上沾染血痕。
又是重重的一次挣扎捶击,画面陡然四分五裂,斑驳的裂痕伸展,如碎片散开——
……
司嫣兮睁开眼来。
破败的门板吹动,送来阵阵寒冷刺骨深秋的风。
司嫣兮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啊好痛!
刚直起身来,就被后脑勺的疼会心一击。
呲牙咧嘴地回头看一眼,干涸着血的铁栏冰冷冷地回应她的注视。
司嫣兮扯了扯嘴角,靠着诡谲笼睡一晚上,难怪好像做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梦。
她四处张望一番,占琴落去哪里了?
司嫣兮走到院落里,一望过去的大片枯黄树林。
风穿林而过的声音又低又诡异,如同在耳边的哀嚎,天地间仿佛陷入了无生气的死寂。
没有人。
周围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
司嫣兮心里不安,他该不会一个人替她去拿回预言石吧。
-
穿过枯叶恐怖的密林,司嫣兮跑到稍微有点人烟的地方,镇什鸠。
大白天的,偏偏各家紧闭门户,透着稀奇古怪。
司嫣兮没心思探看,满心都牵挂着占琴落在哪里。
他找人干架,竟然连灵符也不带!
拿烟花符小爆破同归于尽,也比单方面被吊打好啊。
司嫣兮紧张地四处搜寻,到处连普通居民都看不见,好不容易远远看见两个低头的沉默的镇上居民,赶紧朝他们跑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两人唏嘘地交谈:
“好惨啊。”
“快被弄死了。”
司嫣兮:!!!
她再晚一会占琴落可能就——
不敢细想,司嫣兮心惊肉跳,一把抓住过其中一人的胳膊,“在哪里!”
她想保护占琴落。
她一定要保护——————
片刻后。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顺着指示,找到一棵巨大的树。
树上,是麻绳做成的捕网,隐约可见里面装着五个成年男性,团挤一起。
树下,是拿着火把的俊美少年,戏弄似的扬起火把,好似正要朝上丢入绳兜里,轻柔的嗓音说着威胁的话,“说过了,不用灵力也能对付人的方法多的是。”
树上的人尖叫:“你等儒叔回来要你死!!!”
少年的嗓音慵懒随意,“好啊。”
听见脚步声,少年偏头看了眼。
司嫣兮和这双清澈漂亮的眼眸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上移,吊挂在树上挤成一团的人团,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网兜重重晃悠一下,在空中划一个累赘的弧度。
里面的人骂咧不断,“你他妈的等着!骂你全家怎么了?你本来就被卖来的!我他妈还骂你!等儒叔回来弄死你!一个破石头,让你命都搭进去!”
清瘦的手轻轻一晃,火苗猛地往上一簇,里面的人立刻消声。
司嫣兮:……
怎么说呢。
她再晚来一会,占琴落就该到家了。
-
深蓝天色,高高的树群将阴冷的云团团围在中间。
顶端细细密而长的稀疏枝叶交织纠缠。
两人并肩穿过枯林,占琴落脚腕上的铁镣发出哐当的声音,看起来重而沉,他的步速平常,好像并不受影响。
司嫣兮盯着他脚腕上刮出的血痕,“你有想过逃跑吗?”
占琴落轻瞥她一眼,“逃去哪里。”
司嫣兮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她曾经和他有过类似的对话。
当时她信誓旦旦地承诺,要他做好随时和她逃跑的准备,她一定会带他逃跑。
可逃到最后……
回忆起坠入神渊之缝消失的一瞬间,司嫣兮一口气要喘不上来。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她推进炼鬼牢狱里了。
在山谷藏书阁里,镇鬼珠破裂的那晚,她亲眼见过,提及炼鬼牢狱,占琴落展现出的一瞬间脆弱。
他厌恶并抗拒炼鬼牢狱,他们所称之为邪修与生俱来的恐惧本能。
可当她邀约时,他义无反顾地陪她跳入未知的深渊。
而她可能……亲手将他推进去了。
少年偏头,看少女的表情越来越紧绷,抿着唇像是竭力抑制某种即将崩塌的情绪。
“伸手。”温柔平静的声音。
司嫣兮张开手,一个轻巧的石头落入掌心里。
占琴落看着她一瞬间扬起的安心的笑容,不着痕迹地也跟着勾了勾唇。
他正要朝前走,手腕被温热的指节握住。
司嫣兮将占琴落的手摊开,皱着眉看着他的掌心。
被雷咒伤出的一道伤痕,淡色光芒凌厉,不流血,但痛入骨髓。
占琴落轻轻往回抽手,纹丝不动。
少女的眉头越拧越紧。
占琴落垂眸观察了一会她的表情,“等会就会愈合的。”
少女坚持要拿着灵符出来。
片刻功夫,治愈的小灵符刚刚合成,占琴落手中的裂痕也轻轻合上最后一道伤口。
司嫣兮:“……”
占琴落:“看。愈合了。”
他说这话含着笑意,司嫣兮却没有笑。
占琴落:“……”
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眼前的人。
为什么总是这样像是在心疼他的表情。
修长的手抬起,无意识地想要伸过去,莫名想揩去她眼角的点点泪花。
或许下午要带她出去转转吗?像他偶尔不被牢笼困禁,也会心情好上许多。
冰凉的指尖扬起小心翼翼上扬的弧度,几乎要碰上少女脸颊。
“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司嫣兮低着头:“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距离颊边不过一碰的距离。
白皙如玉的指节微微蜷起,一个退怯的弧度。
纤长浓密的眼睫毛轻轻盖下,少年白皙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应声,“嗯。”
-
夜幕低垂。
湖边。
耳边回荡邪修和他说过的话,据说,每一任邪修都是这么教的,身为邪修一定要谨记,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人看,他们自己也早点认清,死后变成魇鬼才算解脱。
占琴落看着恢复的掌心,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恍惚又回到阴沉沉的下午。
少女说完话以后转身离开,朝林外走去,两人背道而驰,他安静地往回走。
背后匆忙的脚步声,纤细的手拉着他衣摆的一瞬,几乎是要人怀抱某种隐秘且不该有的期待。
少女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明明抓着他的衣摆,听起来却像是在对着另一个人说话。
夜幕下深蓝色的湖水冰寒,如看不见尽头的每一个孤冷夜晚。
占琴落轻轻阖上了眼。
-
再回到破败房里,漆黑一片。
占琴落在黑暗中独坐一会,闻见空气里好像还有很淡的香气,和她身上的一样,他试图将这样的味道永远留在记忆里。
忽然,门外传来少女嬉笑的声音。
占琴落朝门口看去。
司嫣兮手持小灯笼进来,热情地和占琴落打招呼,“我又回来了!”
她其实是有点尴尬的。
万万没想到哇,预言石这玩意儿居然有cd期!
她琢磨半天都没能回到过去,预言功能也唤醒不出来,更别提让它自毁,她估计是没电变砖要等cd。
一整个下午,司嫣兮在树林里上蹿下跳,大跳魔法少女操,可惜于事无补。
只得灰溜溜地回来暂住。
当然,一个下午也没白呆。
没想到会遇到曾经在这个世界相处过的人。
从一开始的眼熟对望,到交谈后的确信,是上一世的她居住家庭里的孩子。
代替她角色身份的是一个单纯的妹妹,和兰衣烟和兰亿年相似的配置,让她更感到无比亲切。
友好的邻家哥哥送她回来,还给了她提拎的小灯笼。
“你不介意的话……我再多留几天?”
跟在司嫣兮身后的男人莞尔,“住我们家也可以的。”
占琴落看向她身后的高大的男人,微微眯起眼。
司嫣兮:“不便打扰,送我回来已经很感谢了。”
没等到占琴落的应声,司嫣兮单方面就当他默认了,又送邻家哥哥出了几步路,挥手道别后回道小屋里来,惊觉氛围不太对劲。
桌上刚燃起的蜡烛光芒,映照占琴落妖孽精致的五官,他问:“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司嫣兮愣了愣,琢磨了一下,“是……邪修?”
占琴落沉默一会,看来她不知道那男人做过什么事。
他淡声:“离他远点。”
转身就要往外走,思考是不是先把人解决以免留得后患,等过两日儒叔回来,他行动必然不如现在方便,不如趁早——
“可我们还约了明天一起出去走走。”
占琴落脚下一停,潋滟的桃花眼微眯起来,“你知道他是邪修吧?”
“我知道,但我一直认为,邪修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火光摇曳一瞬间,火苗危险地高高蹿起。
占琴落轻笑一声,“是吗。”
司嫣兮看着越来越近的占琴落,脑子嗡嗡嗡的,直到腰背一痛,被占琴落威逼着抵靠上墙才恍惚知觉气氛真的不太对。
才回过神,占琴落抬手“啪”得按在她身后的墙上。
司嫣兮懵逼地看貌美的脸蛋欺近,一瞬间被极具杀伤力的妖孽眼眸勾引而愣神,甚至犹豫了那么一秒是不是该闭上眼睛,浑然不觉腰上一轻。
她一下子手足无措,贴近的温热身体,好像回到了两人相熟的朝朝暮暮,虽然现在不是那么成熟的关系,人还是同一个人啊……
司嫣兮艰难地思想斗争,支支吾吾地避开视线,声音都小了几分,“干嘛啊突然……”
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从储物袋里拿出预言石,占琴落轻轻掀了掀眼皮,“没有它你就不能离开吧?”
司嫣兮彻底回神过来。
“邪修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占琴落勾唇,“最大的区别就是,邪修不可信。永远不要相信一个邪修。”
司嫣兮又气又羞恼,伸手要去抢他手上的石头。
突然,手上的预言石发出一道淡淡的蓝光!
司嫣兮懵逼地看着占琴落的视线被奇异的蓝光吸引过去。
不是吧,预言石在这个时候起作用?!
通过它能看见想看的未来。
他会看到什么?
司嫣兮一颗心提起来,他肯定最想看见自己的命运吧?
他千万不要看见她把他带进神渊之缝的那段啊!
占琴落紧抿着唇,朝后退开两步,丢了预言石,如碰到什么烫手山芋。
司嫣兮的声音都在颤抖,“占琴落,你看见什么了。”
占琴落沉默不语,司嫣兮心里紧张得不行。
她慌张解释,“占琴落,你听我说,一切都是——”
漆黑狭长的眼眸忽然扫过她的腰,喉结上下滚动。
片刻,占琴落紧紧拧着眉,不自在地看向她的手。
占琴落的视线在她的手上,停留许久、许久、许久。
……
终于,他神色古怪地移开视线。
俊美少年紧紧抿着唇,白皙如雪的颈边忽然泛起淡淡的粉,耳根一点点地微微红。
司嫣兮僵在原地。
她有一种强烈的、灭顶的、了不得的……糟糕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