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选谁?
愤怒的手几乎要抓住司枝涟衣襟的一瞬,司嫣兮从梦中坠醒。
她躺倒在地上,伸长着手,指尖微微勾起,维持着恨不得和司枝涟同归于尽的力道。
“我选……”
个锤子!!
-
来不及等占琴落了。
他要是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兰衣烟都转世下辈子了。
司嫣兮抄起匕首往外,对着刚修复不久的墙开始砸,一路哐哐哐火花带闪电。
一面面墙轰然撞倒,被压倒的花草片叶上,莹润的露珠滚地,司嫣兮一点多余的同情心都分不出来,急红了眼。
背后悄无声息落下身影,司嫣兮转身以极快的速度将其控制住,刀刃碰在女修的脖颈,“我不想对你下手,但是我现在要出去。”
女修沉默着,任司嫣兮的刀推进,冰凉的刀片擦着脖子,也梗着脖子不开口。
“你让占琴落来见我,现在立刻,我要回清泉宗!”
“……”
女修以沉默应对。
握着刀柄的手微颤,司嫣兮下又下不了手,挫败感强烈,气郁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放你跑了,被尊主碾碎魂魄,她不放你跑,被你温柔下手,痛快地死。”
轻挑的男声:“换我,我也选择死在你手里。”
一个身影落在屋檐上,司嫣兮捉紧抵着女修下颌的刀刃,迅速望过去。
一个男人半蹲在墙上,身着蓝墨色长袍。
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们,一步也不踏进园林,好似恰到好处地恪守某种规定。
女修皱眉:“请不要多事,敛门主。”
被女修称作敛门主的人相貌清秀,看起来二十出头。
他姿态轻松地和司嫣兮说话,“冒昧请问一下,着急找尊主,又着急回宗,是打算领着咱们即刻清剿清泉宗吗。”
“……”
这人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也客客气气,偏偏说出口的话冒犯意味十足。
“我是个喜欢按计划行事的话,蛰伏这么久,大家伙都累了,但成大事的人,没点耐心怎么行,容易功亏一篑啊。”
“如果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总是想得周全些合适,而不是不要轻易把我们的人扯进去。”
他看一眼抵着女修的刀,眼里藏不住的厉色,“乱世之中,金屋也是个安逸的好去处,不是吗。”
话里话外,将司嫣兮定性为没脑子没耐心一点不开心就大吵大闹绝食取人命的人。
司嫣兮抿紧唇,这个人笑眯眯的比石念赤可恶多了,难怪原文里都没提你几句。
不过,他倒是提醒她了。
司嫣兮松开女修,缓缓地将匕首抵向自己的脖颈。
敛门主的脸色立刻一变。
“巧了,你们尊主的命,也在这里。”
司嫣兮学着他笑眯眯的样子,看着他朝前迈一步又不敢再动弹的脚,“金屋是挺好的,好就好在,你进不来。”
敛门主给女修使了个眼色,司嫣兮立刻往后退一步,“行啊,看看我们谁速度比较快。”
刀又往深戳了点,皮肤微微凹陷,屋檐上下的两人都不敢再动。
司嫣兮深深体会到老祖宗的方法妙哇。
一哭二闹三上吊极具实用性。
片刻后,司嫣兮开启传送阵。
灵力光芒亮起淡淡光晕,她侧脸,小声对女修道歉,担保事后一定向占琴落解释,绝对不牵连到他们。
司嫣兮看向房梁上盘着腿的敛门主,说了同样的话。
轻而易举被“藏娇”反将一军,敛磬心情不大好。
他扫一眼她,凉凉地开口,“尊主夫人还是多顾着点自己吧。”
司嫣兮呆了一下,“尊主……夫人?”
她一下子没忍住上扬的唇角。
敛磬挑了挑眉,少女扬起的一瞬间笑容,和刚才以死相搏无理取闹的样子截然不同。
见司嫣兮半个身子入了传送阵,敛磬正要离开,听见她有点兴奋的声音:“帮的忙我都记着,之后也会帮你们俩好好吹枕边风的!!”
“……”
敛磬愕然一瞬,转身只看得见传送阵的光芒渐弱。
他慢悠悠地补一句,“好啊,先谢过尊主夫人了。”
-
司嫣兮回到清泉宗。
一切恍若平常,擦肩而过的修士们聊着阵法,药草,灵器,说说笑笑。
司嫣兮从西门落点,一路穿过炼法天坛朝更深的地方走。
穿进诡谲门,挂在外面的看守列表里未寻得兰亿年。
登时,心下的慌张更多。
本以为能先抓着兰亿年问问情况……
“司嫣兮。”
一只手从后抓住司嫣兮的胳膊,将慌忙的她拉停。
江词翡预料到司嫣兮会来,但看见她眼里盈满泪珠,掐着她胳膊的手一瞬间收紧。
“兰衣烟暂时没事。只是在收押,炼鬼牢狱也不是说开就开,需要时间。”
司嫣兮安心一瞬,很快稍稍远离江词翡,充满警惕。
因她手里的刀来自江家,很难不怀疑他是否和司枝涟达成某种合作。
仿佛下一秒,江词翡就会劝诫她速速捅一刀占琴落,救小师妹于水火。
出乎意料的是,江词翡巡视一眼周围,将她拉进诡谲门,于第二重秘境门前停下。
干涸的湖上架着独木桥,他指着桥上被结界符重重围起的木桥,“如果你要救兰衣烟,带她逃跑,从神渊之缝走。”
“神渊之缝里面有什么。”
“通往外山。恐怕上古书籍记载错误,神渊之缝不过是逃生的路罢了。”
江词翡说道:“这段时间你师兄经常过来,我直接和他挑明过会帮你,三日后的夜晚,他会硬闯看守停留处制造混乱,你趁机带兰衣烟来。”
“从此……不要再回来了,让兰衣烟藏好气息,不要再被抓住。”
司嫣兮定定地看着独木桥上若有似无的一道缝隙。
和原文里提及的不一样,神渊之缝再往里走,明明是修得正道的地方。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江词翡掰过司嫣兮的肩,逼着她转向他,眼眸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无论发生什么事,保护好你自己。”
“好……”
江词翡缓缓松开手。
他细细地看了一会司嫣兮,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离开。
走开没几步,一只手扯住他的衣摆,“江词翡,谢谢你。”
江词翡偏头,司嫣兮与他擦肩而过。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涌上莫名的哀伤,恐怕自此一别,以后都不会再相见。
司嫣兮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江词翡紧紧闭上眼。
他独自一人伫立在偌大寂静的诡谲门里,沉默许久,风声呼啸过耳,仿佛是无尽淹没心潮的悲伤。
……
江词翡回到八门不久,听见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侧脸冷声:“已经传达给司嫣兮了,让你们司门主不必再派人跟着我。”
暗卫应声要离开。
忽然,一剑出鞘,锋利的刀尖将暗卫挡住。
江词翡抬剑,将剑抵在暗卫脖上,“麻烦提醒他,记得我们的约定。”
-
“约定?什么约定。”
宗主殿内,听完暗卫报来的新情况,莫沧珑抛着阴森森的一节指骨,扭头问司枝涟。
司枝涟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我答应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护司嫣兮周全。”
“他是这么看你的啊?还特意担心——倒也是,在外人眼里,你虽是邪修,却难得的刚正不阿,不徇私枉法,连自己的徒弟犯事,也会遵守宗规,送入诡谲门里——是该担心担心。”
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司枝涟一抬眼,莫沧珑把玩的小截尸骨碎了一地。
莫沧珑:“……”
他自己生前的尸骨还不让玩。
莫沧珑百无聊赖,在宗主殿内看了一圈没找到乐子,又问司枝涟:“你让她带着兰衣烟跑什么。”
明明如今,神渊之缝接的是炼鬼牢狱,最终要关的人,也是占琴落。
“嫣兮不会带着兰衣烟跑的。”
司枝涟说得笃定,莫沧珑扬了扬眉。
司枝涟微微勾唇,话里有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宠溺赞许语气,“她向来喜欢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我不知道她从何得来的消息,但她似乎深信神渊之缝接的是修仙正道。”
她曾好几次有意无意地向他打听,曾经他没在意过,但整个神渊界,对神渊之缝有了解的,只有莫沧珑。
想必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司枝涟按下打听的心思,无论如何,如今这道神渊之缝,只会通往炼鬼牢狱。
“她一定会找占琴落,让占琴落进入神渊之缝,他摆脱既定命盘,我自然也没理由去伤害兰衣烟,兰衣烟更不用一辈子躲躲藏藏。”
莫沧珑明白过来,司枝涟真正的计划瞒了所有人。
摆在司嫣兮面前的两个选项。
一是占琴落与兰衣烟二选一。
二是让占琴落进入神渊之缝,进入神渊之缝虽要血祭,只要受点轻就能入打破既定命盘,任谁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可惜,司嫣兮不知道的是,等占琴落流了血,过了桥,进入的将不是神渊之缝,而是他们一早敞开门的炼鬼牢狱。
她将亲手,将占琴落送进去。
莫沧珑听了都心惊几分,半晌,他笑一声:“果真是了解她。”
修长的手将书合上,司枝涟嗤笑一声。
他的眼里有一种不容许任何人质疑的坚定,如刀锋般锋利亮着光得不容置喙。
“她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的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
“莫沧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司枝涟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就像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一样。”
莫沧珑本带笑的表情一下子消隐不少。
他站起身往栏边走去,吹着夜风,握着栏的手因司枝涟的话而隐隐冒着青筋,和司枝涟有几分相像的清俊脸上是竭力遏制的愤怒。
是。
了解他,知道死不成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起的,朦朦胧胧的春雨如帘。
莫沧珑虚起眼,盯着殿外正跪着的小小黑影。
半个时辰前,天刚蒙蒙亮,一个小人影跪在那儿,请求和司枝涟见面,被司枝涟冷声拒绝。
司枝涟在栏边看了一会,连身影都难掩愤怒,不难看出他的不可置信,司嫣兮竟会为了其他人甘愿跪下来求他。
莫沧珑心情好极了,随口问道:“料事如神啊,连她跪在外面等你都预料到了吗?”
司枝涟的声音极力克制,“一段时间没管过她,学些不好的也正常,现下不过还没死心,等死心就该走了。”
莫沧珑笑嘻嘻的,“你不心疼啊?”
司枝涟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看不见就不会。”
就像刚开始丢占琴落入诡谲门一样。
门“砰”地一下关上,司枝涟去了其他房里,避开看见司嫣兮。
尽管只看见一眼司枝涟紧抿唇线的恼火样子,莫沧珑还是觉得心里痛快许多。
他望着远处雨雾中的青山,视线总是不知不觉回到殿下的小身影上。
他闲的发慌,干脆利落得去殿外看她。
远远看,以为少女是笔直着跪了一整晚。
走近了看,跪着的是灵符捏出来的人影。
莫沧珑四处张望,瞥见司嫣兮盘着腿在旁边张开顶端的灵柱下躲雨,听见动静忽地一下睁开眼,还有几分不清醒的神色。
看起来睡得还挺香的……
这地方不冷吗?
刚有疑问,莫沧珑就看见司嫣兮周围放了两个暖灵石,还有一个小食盒与一壶茶。
莫沧珑:“……”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
看见他来,倒也丝毫不意外。
和小时候见了他就跑的样子不同,甚至脸上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迹象。
莫沧珑微眯起眼,好像悟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来,她是在等他吗?
抬头看一眼栏边,司枝涟没有要出来的迹象,大概是真的怕自己会心软。
莫沧珑走近了,俯身和司嫣兮打招呼,“小不点。”
他的语气轻松,跟逗猫似的,“在等我?”
司嫣兮没说话,也没动弹。
眼里的神色与其说是防备,更像是在刻意等他多问两句。
吊起他的好奇,欲拒还迎。
偏偏莫沧珑该死得吃这套。
他活着太无聊了,有点乐子都心痒难耐。
“我就知道你比那个什么人有意思。”
莫沧珑顺势坐在司嫣兮边上,不客气地要去伸手打开她的食盒。
纤细的手将食盒往他手里推了推,莫沧珑正要夸一句有眼力见,听见司嫣兮的说道:
“我想摧毁炼鬼牢狱。”
“有什么办法吗。”
“……”
绕是莫沧珑也意外一瞬。
雨越下越大,少女的眼眸里是坚定和勇气。
莫沧珑不禁笑出了声。
这就是司枝涟口中,他最了解的人吗?
或许了解得还不够深。
比如,在喜欢从源头解决问题这件事上,少女看见的源头,要远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