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星象殿内。
龙阑颐手持灵杖,伫立在四面繁复灵力巨墙前观星盘。
星盘定转如常,未来或入清泉宗的婴孩们生辰八字显现,十人之中约一人的命盘繁就,纠缠如曲折的枝叶,注定命途坎坷。
清泉宗和北方江家处理方法不同,不会直接将人在襁褓之中掐死。
他们只会派人定期追测,在炼鬼牢狱里早早地为其留下一席之位。
龙阑颐看向另一边,展开的长长古朴卷轴。
上前灵光闪烁的名字,均入炼鬼牢狱。
在其中,一个黑墨点缀的存在格外惹眼,占琴落。
命盘破败最严重的邪修,偏偏未入炼鬼牢狱。
更如落入泥土就的种子扎根深而坚韧,越长越茁壮。
或许他当初就不该信司枝涟的话,放任占琴落在宗门里……
忽然,满殿的灵力爆出闪动灵光,如被浇了烈油,火星四溅!
星盘疯转不停,如要将稳定的秩序瓦解。
龙阑颐呆愣两秒,长腿跨过廊道,脚踩在围栏上,径直从足有五层高的星象殿跳下。
落地一瞬,他直奔炼鬼牢狱,大事不妙,得赶紧让司枝涟出关——
长腿没跑出两步,余光瞥见院落内石桌旁的摇椅上,一人正懒洋洋地喝茶。
“你在这里——喝茶?!”
龙阑颐拄杖震地,焦急道:“你知不知道——”
“占琴落恢复了。”
司枝涟慢悠悠地抿一口茶。
“不止!”
龙阑颐上前又说,“发生了很大的变数——”
“司嫣兮和他缔结契约,两人生死绑定。”
司枝涟散漫应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
冗长的沉默。
“玩完了?”
“嗯。”
龙阑颐“啪”得一下把灵杖挥过去,怒得手都在抖,“司枝涟你知道多少人要受牵连——”
空中的灵杖“砰”得一下被弹回,如了无生命力地坠倒地上,杖身从上到下裂开数处,如被无形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
若是其他次等灵器,恐怕此时已四分五裂,碎得化成灰。
龙阑颐呆了一下。
他张手,灵杖飞回他的手里,嗡嗡的微弱震动,如被欺负的小孩般委屈。
司枝涟闲散后仰着,望着远处的星星,一言不发。
龙阑颐安抚地摸着灵杖,心下的惊异翻天覆地,从没见司枝涟如此生气。
司枝涟轻轻眨眼,眼里映着繁星点点,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镇鬼珠如何获得。”
占琴落问:“师姐与我同生共死,师父应该不想因为我,把师姐的命也赔进去吧?”
“那不是正好。”
司枝涟勾唇,“我杀了司嫣兮,直接解决你。”
占琴落笑得邪气,“是啊,邪修都一个样,唯有师父心系天下,舍得祭出师姐。”
传送灵符燃起灵力光芒。
占琴落侧身进入传送阵,回眸的眼神清澈含笑,“没关系,师父迟早会告诉我的。”
“啪”得一下碎裂声响。
龙阑颐抬头看去,在司枝涟手里,上好灵瓷做的茶盏碎了。
瓷片从修长的手里落下,如落星雨,掺杂割破皮肉的血零碎落在地上。
-
司枝涟走在二门的深深走廊里,每走出几步,廊下两边的灯笼幽幽亮起光芒,如同感应到一般。
第一次带司嫣兮回宗门时,她因为夜晚太暗,吓得不轻,入了夜就不敢出门。
没过几天,从宗门里找了好吃甜食,有意思的灵器,好看的盆栽一样样摆在他面前。
全然不顾他既辟谷又向来什么都不缺。
司嫣兮一本正经地将东西往他面前推,聊表心意。
诚挚地请求,能不能装感应灯。
听不懂她所说的感应灯是什么意思,也不妨碍司枝涟黑吃黑。
修长的指尖挑起造雪用的灵器,微微挑眉,“要为师帮忙,就这些?”
司嫣兮扯了扯嘴角,那你还要什么,这已经是她能搞到全部的好家伙了好不好。
重点是诚意啊,没看见她真诚眨动的眼神吗。
司嫣兮挺直腰板,面带微笑,语气尊敬,“那师父还要什么?”
司枝涟将她堆叠得高高的礼盒们推倒,满意地看她敢怒不敢言。
语气慢吞吞的,“我想要……”
“你的命。”
“……”
司嫣兮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俊美男人凑近司嫣兮,满意地看着她璀璨如星的眼里映出他充满恶意的模样。
正要勾起一个得逞微笑。
司嫣兮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拍拍胸口,“吓死了,还以为是要我的钱。”
“……”
推门而入,司嫣兮的房间,满室的楉韫花香气。
司枝涟皱着眉,刻意不去在意。
他找到司嫣兮的储物袋。
大概几年前,一次山体崩塌震动,司嫣兮被吓住,Q裙丝二耳儿五九衣斯七整理本文上传,欢迎加入第一时间追更坚持要整理一套立刻能逃跑求生的储物袋。
司枝涟看她认认真真放些没用的垃圾进去,吭哧吭哧得还得意极了,实在看不过眼,才赠予她三张传送符。
打开储物袋,司枝涟冷笑一声,果然是一张也没能带走,就不知道被占琴落拐到哪里去了。
好在,梦符还在。
司枝涟抽出一张淡紫色的灵符。
世间极其珍贵稀缺的梦符,就这样和其他便宜灵符放在一起数来年,也正因为与她相亲多年,他才能通过梦符找到她。
门外传来仓促稳住的呼吸声。
司枝涟看向门口,兰衣烟手里持灯笼,正站在门口。
许久未见。
上一回见面的结果并不友好。
司枝涟预料过会见到兰衣烟。
他收起梦符,视若无睹地要离开。
兰衣烟低头挡在司枝涟面前,阻挡他的去路。
她向来不如师姐勇敢,或许是同为邪修才能感到的威压与危险震慑,让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和司枝涟单独相处,唯有师姐在时,才觉得那份距离感消退一些。
司枝涟勾一勾唇,似乎才疑惑一声,兰衣烟就浑身炸毛,害怕得恨不得立刻丢下灯笼躲回房间窝进被子里。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没出息地往旁边移动一小步,把宽敞的大道让出来。
擦肩而过,司枝涟慢条斯理地往殿门外走。
兰衣烟握紧灯笼,鼓起勇气抬头说道,“我相信师父有理由的!”
修长的身影停下脚步,给了兰衣烟莫大的鼓励,她咬着唇,“我希望有一天,也会是师父愿意推心置腹的对象……当然我现在技不如人,师父有什么计划算不上我也是应该的,但我永远都站在师门这一边——”
“衣烟。”
司枝涟微微侧脸,声音虚幻飘渺,像是从冷风里传来,“你相信命盘吗。”
“我……”
兰衣烟一直知道的,她的命盘破败,和一个女人有关。
她会对一个女人下手。
她不知道是谁,所以她从来平等对待每一个看不顺眼的人,分散注意力,绝不针对某一个女人。
尽管她现在隐隐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对宗门里某位女修的厌恶感。
但她有在努力,非常努力地克制自己。
“师父不要担心,我知道宗门形势不好,若我犯了事,师父也不好违逆宗规保我不入炼鬼牢狱。我不会真的去伤害谁的。”
兰衣烟深呼吸,“师姐也一直希望我不会走到那一步。”
……
司枝涟伫立在原地,在兰衣烟以为他不会再回她之时,他抬步往外走,“兰亿年是一个人去钓鱼了吗?”
“啊……是吧……”
“你也多陪陪他吧。”
司枝涟消失在殿外,撑过秋冬的枯叶,在春意盎然之时飘落,滑落在地上,扬起阵阵寒意。
为什么突然提起兰亿年去钓鱼。
兰衣烟费解地挠了挠眼下的肌肤。
单纯地关心?
也是。
她这段时间总是自己难过,确实也许久没关心过师兄了。
找一天去河边看看他吧。
-
三天过去了。
司嫣兮把占琴落的新基地混熟了。
旁敲侧击一番,得知兰衣烟和兰亿年只以为她跟着占琴落出去做任务,贪玩山下才一时没回来。
总算没让他们担心,司嫣兮松一口气。
三天来,她被占琴落限制活动范围。
但本身这地界就足够大,真让司嫣兮跑,她看着还在紧急修复的园林,心里就是一阵不忍心搞破坏。
三天来,占琴落除了晚上抱着她睡觉外,倒也别的什么也没做。
不得不说,还是她教的好哇。
好吃好喝供着,新奇的灵器好玩意儿应有尽有,写个想要的物品列表,专人送货上门。
司嫣兮的床边堆了半人高的书画册籍,茶桌边堆了十来个红木食盒,从早玩晚,主打一个玩物丧志,想跑的心逐渐减弱。
再加上,有一天,她看着桌上的灵刃,灵光一现,或许躲在这里是个好办法。
命定的误差不超过一个月,意味着最长限度也就拉扯一个月。
司枝涟赌的是她一定会下手。
她赌的是命定这事儿更像是群体性的心理暗示。
只要她坚定不动手,后续的事说不定也不了了之,成为第一个打破预言的人。
再说了,兰衣烟和兰亿年都好好的,他们俩没有走上命定的道路,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司嫣兮决心以不变应万变,咸鱼得更坦然。
从一本艳情话本里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见占琴落不知何时坐在对面,伸出手揩去她唇边粘上的灵花酥的一小片。
占琴落支着脸看她有一会了:“师姐当真没想跑。”
司嫣兮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催我啊?”
少女咕噜咕噜喝水,唇边莹润晶晶闪闪的水渍,唇瓣红润得更水灵,让人想一亲芳泽。
占琴落看着埋头看书的司嫣兮,视线又落到她的白皙的颈侧,上面有他夜晚相拥之时轻咬出的红痕,像是标记属于的印记。
最开始在师门撞见她看书时,还羞涩地回避,现在直接坦荡地坐在他对面看,自在地当他不存在。
他当然很满意这样。
只是——
占琴落的眼眸微暗,回忆起那天晚上,他进入传送阵后,司枝涟轻飘飘地嗤笑,“你是有多怕司嫣兮会离开你。”
“胆小成这样,出去别说是我司枝涟的徒弟。”
“当真以为你能一辈子关住司嫣兮?”
……
占琴落轻搭在桌面的指节微微蜷起。
他没有这个信心,好似无论他怎样严防死守,都会有一个他预料不到的暗小缝隙,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师姐带走。
司嫣兮刚沉迷回书里没多久,听见头顶传来好听的嗓音。
“师姐。”
“嗯?”
“你什么时候和我结为道侣。”
“噗——咳咳咳!!”
司嫣兮呛得狂咳嗽,大白天的,说什么擦边的话。
司嫣兮缓过来,眼泪都咳出来,一想到那天晚上侵占性极强的占琴落,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泪眼朦胧地抬脸,占琴落支着下巴,狭长的眼眸漆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潋滟漂亮,占有欲极强。
她想了想,“结道侣这事该走的流程还得走,我是个比较传统的人,要在宗门的见证之下,举行盛大的仪式,再结道侣吧。”
“要谁见证。”
“兰衣烟啦,兰亿年啦,宗门经常一起打坐眼熟的女修们……”
司嫣兮说,“哦对还有师父。”
占琴落忽然勾了勾唇,好像心情忽然好起来。
看得司嫣兮莫名其妙。
但心情好总归是好事,意味着好沟通,也意味着一个月后多一个出去的理由。
司嫣兮借着翻书的间隙,细细回忆占琴落近日来的所作所为,目的是留住她,好巧不巧还是按照她教的来,既然是个听劝的好学生,加强思想道德教育或许是好办法。
司嫣兮按住书,直起身问他:“真正留住一个人的方法,你想听吗。”
占琴落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应声。
司嫣兮:“是爱。”
“是坚定的信念。”
“是信任。”
“这样才会不管离你多远,都想尽一切办法飞奔到你身边。”
占琴落的神色微变。
这段时间看惯了这张漂亮脸蛋上尽是桀骜狂妄的表情,如今溢出一丝意外,司嫣兮顿时有种“说进你心窝了吧!”的成就感。
占琴落忽然俯身欺近她,妖孽的脸一下子离得极近。
轻柔的吻落在唇上。
司嫣兮:?
轻闭的眼,纤长的睫毛轻颤,好像能扑扇到她的眼睫上。
一瞬间忘记呼吸的愣怔。
柔软的唇相贴,清冷的香气,心跳不已。
什么意思?被她的真诚感动到了?
这么简单的嘴炮就行?
她还没开始用星星月亮之类的排比句啊。
下一秒,下唇轻微疼痛。
司嫣兮猝不及防被安静乖巧的占琴落轻咬一口。
司嫣兮:???
占琴落往后退,又恢复刚才懒洋洋支着脸的样子,“喜欢听师姐说真心话。”
司嫣兮的指尖轻碰咬出血的地方,怒瞪占琴落,那你要还咬我?
绮丽的美眸盯着她,占琴落伸出舌尖舔一口唇边,沾染了司嫣兮的血,隐约有甜腻的香气。
他的声音凉凉的,“只有离开的人才要回来。”
司嫣兮:……
搁这儿玩文字狱。
房外落在一个人影,毕恭毕敬地说有人拜访。
司嫣兮听男修报出的宗门名,好几个是曾依附清泉宗的宗门,早听说背地势力强悍,善于伪装。
占琴落真是一天都没白给清泉宗打工啊,什么好资源都拉到家里来。
看着占琴落离开的背影,司嫣兮拿着镜子检查下唇轻微伤势。
所以她的嘴炮到底有没有用啊。
-
几日后,繁星满天。
河边。
龙阑颐在草木掩映之下,沉着脸看河对面发生的事。
最开始是一男一女钓鱼,有说有笑气氛正好。
再之后是一女修提鱼竿而来,本也正挂着笑脸,却在看见坐着的女人之时,拔出灵鞭。
那位和司嫣兮有几分相像的女修吓慌了神。
男修将受惊的女修保护在身后,和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女修争锋相对。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与血亲拔刀相见。
放在谁身上,都有够受一遭的。
“符合命盘的,她迟早要对她下手。”
龙阑颐沉口气,转头看向拧着眉的司枝涟,“符合命盘的事,无非是事件中我们提前知晓,当了推手。”
司枝涟沉默不语,龙阑颐抿抿唇,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他伸出灵杖,锤了一下司枝涟的肩膀,有点安慰的意思,“不要难过了。”
司枝涟轻笑一声,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我怎么会难过。”
“邪修没有心。”
“我倘若有一点心,就不会把兰衣烟推上去,拿她当筹码。”
激烈的争吵跨过河岸,剑拔弩张的氛围如同即将爆破的水球,终于激烈炸裂开来。
画面停留在女修甩鞭的一瞬。
目送兰衣烟悲痛到颤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司枝涟转身离开。
龙阑颐欲言又止,最终只转头看向满天繁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