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晴日。
古朴的房间,迎着晨日阳光的窗边开满五颜六色的饱满花朵,一簇簇从深褐色的陶盆里向外生长,生命热烈,碧绿的枝叶,大颗露珠滚滚晶莹。
微风吹拂入门槛,穿过摇曳花朵,径直吹到房间最里头的沉木色的美人塌上。
绝色妖孽美男懒懒倚着美人塌,衣衫凌乱,因受伤的左肩胛上药粉未干,不得已敞开衣襟,外袍从肩头滑落,皮肤光滑白皙程度令人艳羡,墨色长发披散,发尾若有似无地遮挡薄薄一层胸肌,身体线条极其漂亮,美得勾人心魂,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此时此刻,美人轻轻掀了掀眼皮,清亮的黑眸望向门口,眼眸微动。
“师姐。”
“嗯?”
“师姐。”
“做什么。”
“师姐很讨厌我吗?。”
“怎么这么想?”
“……”
“……”
司嫣兮坐在门槛边的小木椅上,视线定了定,才勉强看清远在房间另一角美人塌上的占琴落。
两人距离被她刻意拉开到最大。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也没有很远吧。”
占琴落微抿唇,别开脸,“师姐,我想喝茶。”
司嫣兮:“……”
茶盏在中间位置,也不是非要她倒吧。
红黑一片的伤口在白皙的肩胛上格外刺眼,提醒着她这伤口和她也有不小的关系。
尽管暂时不想接近占琴落,司嫣兮还是勉为其难地倒了茶水。
一步步接近美人塌,司嫣兮走的每一步都透露着不自在。
对视上占琴落含笑的清澈眼眸,再往下看,并没有很好穿着的衣服,白皙又性感,慵懒倚靠的姿势撩着蛊惑,透着难以忽视的妖异气息,就差明目张胆地露点。
司嫣兮淡定移开视线,把水放在小桌几上,转身要逃回门口专座。
“师姐。”
背对着占琴落,司嫣兮耐着好脾气,“做什么?”
“手受伤了,抬不起来。”
“……”
司嫣兮扯了扯嘴角:“另一只手没废吧?”
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好吧。”
司嫣兮:“……”
司嫣兮还要往门口走,听见占琴落喝水时的一声闷哼,像是拉伤的吃痛声,听起来怪可怜的。
江家的剑有这么厉害吗!!!
司嫣兮只觉得被可怜兮兮的目光注视着,良心放在火上煎烤,多一步都迈不动。
背后人直勾勾地看着,像极了小时候不肯吃药非要她哄的兰衣烟。
行。
司嫣兮深呼吸。
师弟师妹一视同仁,绝不能搞差异对待。
司嫣兮一个回身,给占琴落倒了盏茶,神色严肃地辅助他喝完,回座位拿了书,坐到美人塌旁边的小椅上看。
占琴落漆黑的眼眸扫在书上,刚要凑过来看,司嫣兮头也不回地拿开书,一只手抵在他没受伤的另一边肩上,极力忽视手底下温热滑嫩的触感,语气严肃,“好好休养。”
“好。”
占琴落声音含着笑,懒懒地躺了回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司嫣兮的侧脸,看得司嫣兮浑身不自在又只能强忍着。
两人静默着各做各的事,大概是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如果现在不是风岚节第三天,当真是岁月静好。
远远还能听见其他宗门里嬉闹的声音被风传过来。
这几天,连修炼天坛去的人都少了,人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氛围里。
“师姐?”
“……”
司嫣兮出神地想着,距离山涧湖秘境关闭还有四天。
她能在这几天里完成任务吗?
占琴落的伤确实看起来比较严重,上一次提去秘境,也没得到什么好结果。
她参与做的八百个灯笼都给别人欣赏去了,她还一个都没看。
司嫣兮郁闷地拿起小桌上的年月酥,化悲愤为食欲。
“师姐,我也想吃年月酥。”
“……”
远远的,晴日烟花炸响在天边,又是欢闹的呼喊。
山涧湖秘境开放的烟花,在白天看都那么好看啊,晚上肯定更美好吧。
“师姐想去风岚节。”
关键词唤回司嫣兮的思绪,她扭头看占琴落,两眼亮晶晶,“你有兴趣了?”
见司嫣兮一下子表情变了,占琴落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唇角微微勾起,桃花眼温柔地微眯起来,白皙的手勾上司嫣兮的腰带上的小穗,在指尖上好玩似的绕着,慢条斯理地缠了一圈又一圈。
“只是手伤了。师姐若想去,我们就去。”
司嫣兮迫不及待:“那明天晚上?”
“嗯。”
占琴落起身,在司嫣兮再一次跑偏思绪,不知道想什么之时,微俯下身,就着她要给自己吃的年月酥,薄唇轻张,轻咬了一口。
占琴落冰凉的唇微微碰到她的手指,几乎是一瞬间,如被触电,司嫣兮蓦地一下回过神。
占琴落指尖轻轻擦了擦唇边沾染的一点果馅,桃尖似的唇瓣红润得诱人,“好甜。”
两个人离得近,司嫣兮有种是自己的指尖抚在饱满柔软的殷红唇上的错觉,占琴落轻轻抬眸看她,天然的眼线拉长眼尾,媚眼如丝,阳光肆意倾洒的光线,直刺心脏的杀伤力。
“……”
司嫣兮别过脸,无意识地就着另一边的年月酥咬了一口,“根本吃不出味道,还甜?”
“嗯。”
占琴落微微勾唇,看司嫣兮小口吃年月酥,视线在她的指尖上停留一会,笑容甜腻又乖张,“很甜。”
-
江词翡走进十门。
和八门热络氛围不同,十门死气沉沉。
和近来发生的大事相关,十门门主回来,可惜疯疯癫癫,修为全废,比死更惨。
都在传,是因十门门主曾积极主张打压邪修,才落了比原十二门门主更凄凉的下场。
一时间,宗门里人人自危。
十门的任务栏上密密麻麻的待积分任务,江词翡撕下一张,板上又震落三四张,他弯腰拾起,一眼扫过去,尽是些高危索命的事。
曾经听说过,清泉宗对邪修刻薄,只派伤命的任务给他们,现在看来,像是风水轮流转,转到了十门这儿。
他很快找到十门的铁匠,混杂的小铺里,气味难闻。
再往里走,火热的炼炉烧着,一个络腮胡的男人高举铁器敲打铸剑,满头大汗。
只见他一眼,啐骂一句,“八门的?滚。”
江词翡抽出剑放在炼剑台上。
几乎立刻,整个铁匠铺嗡嗡震动起来。
被遮挡的一块帷幕后发出沉沉嗡鸣,帷幕掉落,露出十来把精绝好剑,剑锋锋利,懂行的人一眼即可看出,都是些对付邪修的致命剑刃。
这些专斩邪修的剑都如找到将领,一呼百应的嗡嗡直鸣。
江词翡:“替我炼剑,或者我上报宗门,你私藏斩邪修灵剑。”
铁匠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面前俊气的年轻人,想起私底下一直在传,八门来了个江家的小子。
他接过桌上的剑,“怎的,你是要炼剑杀邪修?”
“炼剑救人。”
铁匠又抬头看了一眼江词翡。
粗粝的手抚拭剑身,嗅到剑上的血气,“还想问剑为什么没变色?”
“对。”
铁匠大笑起来,“当真是入了清泉宗,就得意忘形,不知道骄兵必败。”
江词翡不适地皱起眉。
铁匠:“江家先前万无一失的底气,是一代一代试炼再试炼出来的结果,如今陨落这么多年,再万无一失的方法,都多的是讨巧破解之法。一早不准了。”
江词翡紧抿起唇。
……果然。
他从一开始就被占琴落算计了。
-
山涧湖秘境口,司嫣兮抓住正负责维护秩序的何雨胭,提及约明晚一同前往山涧湖秘境过风岚节。
何雨胭很犹豫:“我是不是会打扰你们师门相聚?”
司嫣兮斩钉截铁:“完全不会。”
何雨胭很纠结,声音蚊子似的越来越小,“是不是还是取得占琴落门主的首肯比较好……万一他其实……并不想在风岚节看见我……”
“不用不用,多余的流程不用走,我们师门很开明的。”
司嫣兮握住何雨胭的双手,目光灼灼:“师父不在师姐说了算。”
路过的八门弟子们听见她们的对话,纷纷起哄起来:
“去啊!说不定以后你就是二门的一份子了!”
“说得对啊,八门以后还指望你多在二门提点,尽一份力呢!”
何雨胭的脸都被说红了,架不住一声高过一声的起哄,只得犹犹豫豫地答应。
司嫣兮长松一口气,不枉费她忙里忙外帮忙生死与共做了八百个灯笼交差。
放走还要继续巡视的何雨胭,司嫣兮往另一边离开。
她琢磨着,等明天,占琴落和何雨胭在桥上见面,算得上是原文里没有发生的拯救了吧?
之前的小黑盒教育,应该算得上病娇教育了,不然她实在想不到什么相关剧情点,这两人还有联系。
期待又紧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
她一想剧情的事就容易走神,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人,司嫣兮赶忙道歉:“不好意思——”
一抬头,是江词翡。
视线下移,江词翡腰间佩戴了负责巡视山涧湖秘境的令牌。
小说男女主的吸引力可、真、强。
江词翡居然正好是八门推选出来负责风岚节秩序的另一个人。
明天他会和何雨胭搭档,多少有点碍事。
一想到自己的满盘算计,即将功亏一篑,司嫣兮心底又烦躁起来。
不想再见江词翡,司嫣兮扭头就走。
手腕被人拉住,江词翡不管不顾地绑了一根灵线在她手腕上,语气淡淡:“你手背上的字会发烫,灼热,再往后发作的症状就不好受。”
“你去过禁林,拿出来的应该是占琴落手上的镇鬼珠吧?”
他强势地捉住司嫣兮要抽回的手,“给你保命用的。”
灵线消失在司嫣兮的手腕,如同从未出现过,江词翡松开司嫣兮的手转身离开。
司嫣兮叫住他:“之前说的话的还作数吗。”
“不再调查占琴落,我做不到。”
江词翡沉声有力,“但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风岚节随叫随到,还算数?”
江词翡回身来看她,微皱着眉,不理解她的意思。
司嫣兮:“你伤我师弟,我坏你任务,已经是便宜你了吧?”
-
议事殿内,石念赤放了几本书到占琴落桌上:“禁林的事,恐怕只有你师父和江家的人知道。”
他笑的不怀好意,“你要不要约他坐下来好好谈谈呀?”
他看着占琴落行云流水般提笔的动作,强忍着不大笑出声:“失望吧?”
“还以为他的剑能伤到根骨,结果不过是皮肉之伤。”
“你要是再多修养几天,风岚节没结束,就该活蹦乱跳得根本瞒不过司嫣兮了。”
“……”
占琴落用“受伤”的手,拿起将桌上沉沉的一卷竹卷,面无表情地砸向石念赤。
石念赤不再忍笑,笑得肆意,难得看占琴落这般少年气,带着点邪,不掩藏真实本性,还挺有生活气,不再如那高山皎月或是镜中虚幻的花,远而空幻得不真实。
石念赤不客气地把自己手头要处理的竹简甩到占琴落面前,“你得多辛苦辛苦,伤口才恢复得慢。”
出乎意料的,占琴落一声不吭地接过竹简,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边。
难得占领上风,石念赤心情大好。
他拿起占琴落本要翻阅的册本,是例行暗卫跟踪江词翡的记录,方才新送来的。
果不其然,跟踪江词翡总能查到宗门的意外之喜,这不,又抓到一个对邪修有极端意见的人。
石念赤扫了一眼,是十门的铁匠,这人他有点印象。
他刚入宗时,寻这位铁匠做灵剑,浑身家当的灵石都给了出去,只为求一把好武器,可这人听说是邪修,收了他的钱,丢给他一把木剑。
石念赤后来寻了许多灵器,却仍然记得暴雨骤降,他欣喜赶往,却只看到被丢在街边的木剑,破破烂烂得被淋湿,上面刻着“邪修不配活着”,羞辱至极。
石念赤嗤笑着往下看,见暗卫复写铁匠的话:入了清泉宗,逃不了骄兵必败。
他看一眼占琴落,这话有几分道理,但好像不包括占琴落。
他努努嘴,“有你算不准的事吗。”
“有。”
石念赤颇为意外,双手撑在桌上凑近,“说来听听。”
占琴落停下翻阅的手,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师姐的事,我多半猜不准。”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摆放着的暖灵石上,圆润枯寂的外表没有任何温度。
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他一直都有。
无论他多擅长依靠过去的行为习惯推测他人未来的行动轨迹,却唯独猜不透师姐的。
就好像,明明是对奕的两个人,师姐实际在下的却是另一个棋盘。
起初,他以为司嫣兮需要他,后来发现,司嫣兮也可以不需要他,毫无理由地就可以不需要他。
师姐也可以毫无理由地,忽然上山救江词翡,把自己弄伤也不在意。
师姐也会忽然对身份背景没有任何特殊地方的何雨胭好意相向。
所有的这些,他看不出任何的来龙去脉。
对奕的能力再强,又如何能与全然未知的力量一较高下。
敲门声响起,守卫进来汇报,是何雨胭有事求见。
石念赤看向门口,“司嫣兮还没放弃,怂恿她来约你风岚节?”
占琴落语气淡淡:“师姐的事我向来猜不准。”
“还不明显?她就想当红——”
占琴落轻飘飘睨一眼,石念赤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占琴落走向门口,石念赤支着脸,“书呢,好好看,兄弟绝对不会骗你的。”
他笑的不怀好意,“要我说,永远留下一个人的方法,都在书里面。”
-
司嫣兮带江词翡到了一处宗门隐秘之地。
天圆地方,宗门以圆形做规划,主殿为中心,虽然再躲也难以避开主殿的摘星楼,但可以尽可能避开其他殿门。
司嫣兮回望四周,除了载满苍翠绿树外,再无其他人会轻易到来。
江词翡犹豫:“你不让我参与山涧湖秘境巡视,就为了让我呆在这里,直到风岚节结束?“
“对。”
“什么也不干?”
“对。”
“……”
江词翡表情古怪,根本猜不到司嫣兮这样做的目的。
她若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捅他一刀,他都可以理解,并欣然接受。
但她让他在山涧湖秘境开放的时间呆在这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秘境出了事,而他巡逻守卫不到位,挨点宗门责罚,程度重得到哪里去?这算哪门子的额外惩罚?
“懂了吗?”
司嫣兮强调:“就呆在这里,绝对不可以去秘境里。”
-
依着何雨胭的要求,占琴落找了处寂静无人的地方。
上了摘星楼,占琴落几乎是立刻感知到司嫣兮在附近。
第一反应,他以为是司嫣兮怂恿的何雨胭,师姐或许正在附近探看情况。
他从摘星楼外看了一眼,远远的,司嫣兮和江词翡面对面站着,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占琴落:“……”
在他身前,何雨胭支支吾吾半天没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完完整整且郑重地请问占琴落门主是否愿意和她一同前往山涧湖秘境,抬起脸,看见的却是占琴落沉默着望向楼栏外的俊美侧脸。
再明显不过的,丝毫不在意。
许是被盯久了,占琴落偏头来看她,微笑着等她说话,“嗯?”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何雨胭再无勇气第二次开口。
她的眼里盈润眼泪。
果然还是被拒绝了吗。
占琴落无意向外瞟一眼,司嫣兮忽然抱住江词翡。
-
数值快掉没了!
以极其快的速度从100直掉,眨眼功夫就到了20。
有病吧?!
占琴落和何雨胭不是都答应她了吗?
几乎是立刻,司嫣兮伸手抓住江词翡的胳膊。
急速坠落的数字在12的时候停止,司嫣兮的脑子一片混沌。
她浑身发软,脚下站不动,耳边嗡嗡眩晕。
意识到司嫣兮状态不对,江词翡立刻扶住她的腰。
他身后所有的树静止沙沙声响,如同静默的暂停。
下一瞬间,全部的树林对半横切,轰然倒地,如同难以抑制的情绪骤然爆发,狂烈一发不可收拾。
一时间骤乱尖刺的叶片卷起,粗壮的树干和枝根乱飞,满地的尘土高高扬起,如风暴狂卷袭来。
能在如此远距离发动极强攻击的人——
江词翡看向高楼,对视上占琴落。
周身狂猛卷动的枝叶,如同拥有生命,无论是飞在空中又或是重锤在地上,顷刻间狂卷而起,直截了当地化作尖锥形态,径直地要刺向江词翡浑身上下每一寸的肌肤。
江词翡的手搭在司嫣兮的腰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占琴落,缓缓地,将昏过去的司嫣兮抱得更紧,缠绵得如同是恋人之间,心甘情愿相互依偎的拥抱。
直直飞来的树枝尖端几乎是以要再次刺瞎江词翡眼睛的力道——
所有的力量却在即将要碰到司嫣兮之前,“砰”得一下,齐齐以响彻天地的声响,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