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亮了千盏灵力烛光的议事殿,亮如白昼。
司嫣兮退后一步,搭在她腰上的手也随之收回,温热的温度彼此远离,占琴落今日绣金丝锦袍,腰间玉束,颇为正式,衬得腰身挺拔,肩宽腿长,和平日里不一样的装束,让司嫣兮愣神一会。
她想起近日,陆陆续续不少其他宗门的宗主到访,师父不在,其他门主不可信赖,估计全是占琴落在负责。
曾经清瘦少年的影子,脆弱无助的眼神,几乎是一点也看不见了。
“师姐有什么事么?”
看得出来他事务繁忙,说话间已经回到长长的书几后。
她本来只想去藏书阁找找禁林的书,绕路经过而已,没想到就被石念赤不管不顾地推进来了。
但既然来都来了……
“替师父视察你干活认不认真。”
司嫣兮在他书几前扫视一圈,装作不经意地问:“每天都这么忙吗?”
“嗯。”
“难怪风岚节迟迟没有想法,都没时间认识宗门弟子了。”
占琴落提笔点在宗门册本上,勾唇,“石念赤都少了许多认识宗门弟子的时间。”
“……”
不,他不需要更多的时间了。
司嫣兮看向门外的视线又移回来,“或许等师父回来,你能轻松一些,不至于每天只在二门和主殿来回跑。”
司嫣兮故作淡定地翻着旁边的宗门册本,好似在认真地看,实际翻动的速度逐渐变慢。
每一本册本上末端都留有占琴落清隽有力的字迹,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无不彰显宗门的事务繁重。
桌上小山堆似的待处理信函,他每日早出晚归,忙碌得好像生命里没心思,也没有精力再去做其他任何事。
和江词翡口中,处心积虑伤害针对的恶徒,像是黑白分明的两个人,如墙上的明暗交接,界线分明,没有任何交合重叠的地方。
但,权势如他手中所握,做坏事不一定亲自上手,更不一定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司嫣兮轻抿着唇,要直接问吗。
一旦问出口,就成了怀疑。
问出口的怀疑是信任隔阂的开始,她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试探占琴落吗。
司嫣兮偏头,占琴落认真地看着册本,灵力的光投在他的眼下淡淡光影,纤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神色专注,却也难掩疲惫,像是强打精神地抵抗着困倦,日复一日地,严谨地完成着师父交代的事。
司嫣兮将手中的册本放回去,“这些都很着急吗?一定要今天全部解决完?”
占琴落略微一沉吟,像在思考如何回复她。
看他这个样子,司嫣兮就明白了,多半是责任心作祟,很多事情他这里不决定,后面不好推进,又逢风岚节,光是其他宗门宗主来的衣食住行,无论大小适宜,都得先从他这里确认解决方案的可行与否。
“别给宗门效力了,来给师姐打工吧。”
司嫣兮拉着他的手带他走,“我答应帮八门做灯笼,一个人也做不完了,我的事比较急,回二门帮帮我呗?”
……
回去的小径安静,难得两人安安静静地走在路上,满天灿烂星辰,司嫣兮被江词翡搅乱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忽然,路中间蹿出三位女修,拉着司嫣兮的手,“司嫣兮师姐!”
司嫣兮认出是很久之前,过秘境任务时,她帮忙带过秘境的小姑娘们。
姑娘们义愤填膺,像是有天大的怨气,刚要一开口,见她旁边站着占琴落,不自觉声音都小了。
她们来找她,是因为得知长老发配她重新过任务的事,说她们能帮她和长老证明,她确实过了秘境。
可惜替人过秘境这事儿也是踩在宗规红线上,司嫣兮忍痛拒绝了女修们的好心。
等三位女修离开后,司嫣兮向占琴落解释来龙去脉。
末了,她幽幽地补了一句,别让她知道是哪个混蛋毁了她的任务积分,一定要对方好看。
占琴落温温柔柔地听她说着话,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事,愉快地畅谈入了殿门。
本就是为了骗占琴落早点回来休息,二门里自然没有放灯笼。
司嫣兮面不改色心不跳,“啊。灯笼好像忘在八门了。你好好休息吧。”
“师姐没有灯笼要着急做,只是想让我早点回来休憩。”
占琴落轻笑,“师姐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明明师父曾断言我的命盘危险,但师姐因见我受伤,就挡在我前面。明明知道带他人过秘境是领重罚的事,可看她们瘦弱可怜,也拒绝不了。”
“好像是啊。”
司嫣兮认真思考,一切似乎是从对兰衣烟的不忍心开始的。
但谁抗拒得了啊,年幼的兰衣烟,乌黑的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你,又倔强地移开。
她没扑上去揉一揉她的脸已经很克制了。
或许这也是其他人总传的,越歹毒的小邪修们越能存活下来的原因。
足够惹人心疼,唤起人的保护欲望,让人割舍不下,不忍伤害,将他们丢弃。
占琴落忽然问:“师姐今天秘境过得还顺利吗?”
“还行。”
占琴落牵起她的手,司嫣兮心突突突地紧张跳动,正巧是这只手,她刚才扶过江词翡。
司嫣兮竭力保持平静:“手怎么了吗?”
他至于这么敏感吗,就碰了一下,隔着衣服还能闻到血腥味啊。
“嗯?”
占琴落将一道灵符压在司嫣兮的手上,很快灵符变成一汪清澈流水冒在她手心。
占琴落解释:“议事殿的许多书册为防他人盗取,会撒入毒粉,无色无味。还是清理了好些。”
司嫣兮脸色一变,语气郑重:“这里光源不太好,要不要去外面亮一点的地方。”
水流温柔晃在掌心里,冰冰凉凉,过了一会,随着灵符的消失而消失。
司嫣兮觉得自己的手干净得像是被消毒液泡过,只剩下和占琴落身上一样清冷的香气。
松开她的手之前,占琴落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指尖在掌心微微用力。
她的手上沾染了别人的血腥味,他怎么会感受不到。
-
原文里,兰衣烟和司嫣兮的感情并不好,是没说过几句话的同门师姐妹。
在江词翡到宗门后,两人的话才多了起来。
主要是明面上的争风吃醋,和背地里为争夺江词翡视线的勾心斗角。
今天谁在江词翡面前嗲声嗲气,明天谁故意在江词翡面前半露香肩。
兰衣烟不在宗门里,司嫣兮还一度庆幸垃圾剧情没了,不用过上胆战心惊的日子。
可现在——
争风吃醋和勾心斗角确实不存在,更糟糕的的是,胆战心惊加倍。
茶室内,占琴落和司嫣兮坐在一侧,江词翡坐在长桌另一侧。
司嫣兮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她组了个局,说在秘境历练中遇到新朋友,想介绍给占琴落认识,以后大家能一起为宗门效力。
尬到她想死的台词暂且不论。
占琴落温柔地和江词翡打招呼,客套师姐承蒙照顾。
江词翡冷着一张脸:“先前多有得罪。”
司嫣兮正奇怪,占琴落轻声解释两人园林里的渊源。
她这才知道,江词翡还尾随占琴落被抓住过,亏得占琴落人好不计较。
无声中,司嫣兮狠狠地瞪他几眼,江词翡只当没看见。
江词翡甩出一个小盒子,“江家礼数,见面礼。”
小盒子从桌的一端推飞向另一端,修长的手轻松接过。
司嫣兮紧张兮兮地看着占琴落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一串淡蓝色手串。
这是她帮着在江词翡一堆储物袋里挑的,原文里没出现过的灵器,希望占琴落没见过,不会往其他地方怀疑。
淡蓝色手串安静躺在白皙的手中,闪着熠熠光辉,占琴落仔细端详欣赏。
据江词翡所说,他在罪恶之人的掌心上打了伤,若那人是占琴落,淡蓝色手串会变红。
一秒、两秒、三秒。
司嫣兮的手都攥起袖口。
蓝色,依旧是淡蓝色。
并没有出现江词翡所说的红化!
占琴落微笑,“很好看,谢谢。”
司嫣兮激动地差点喊出声,脚踢到桌角,“砰”得一声响动,两边同时要起身来探看她,司嫣兮摆摆手,脸压在桌面上扭曲到喜极而痛泣。
没过多久,石念赤来找人,火急火燎地说急事处理。
占琴落有事要先回。
司嫣兮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
江词翡冷声:“一次没显现是很正常的事。”
司嫣兮:“那你最好期待,别十次里十次都错。”
江词翡:“等着。”
司嫣兮虚空挥了个拳,“赶紧走吧你,今天还过不过秘境啊。”
她没好气地走在前面。
红椅上,司嫣兮软糯的外披落在手扶处。
和洞穴里的有几分相似的软袄,颜色是浅黄色,光看着就能想出她戴着帽兜,遮住小半张脸的样子。
江词翡伸出手,指尖碰到柔软的帽兜又顿住。
他抿紧唇,像是纠结了一会,才伸手抓过衣物,大步朝殿外走。
树底下,占琴落手捧一件净白色的软糯外披,往司嫣兮肩上盖,戏谑地将帽兜盖在她的发顶,声音又轻又软,“猜到师姐又会忘了拿。”
司嫣兮被突然压下的帽兜遮挡视线,笑着拍开占琴落的手,“没大没小的啊。”
树底下的两人亲密无间,占琴落眼里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司嫣兮回应的声音娇俏,远远地顺着风传来。
江词翡紧紧皱着眉。
他握紧了手里的软袄,却觉得指尖仿佛烫了火,如同抱在怀里的,是在洞穴里被烧为灰烬的那一件。
占琴落掀了掀眼皮,若有似无地朝江词翡看一眼,唇边浅浅笑意。
-
试验的第二次,江词翡拿着宗门地图请教占琴落,司嫣兮捂脸,实在没脸看如此低级拙劣的图穷匕见。
江词翡一板一眼地拿起匕首,“为何这匕首会藏在地图里,占琴落门主有何见解?”
不由分说地递到占琴落手里。
两人静默着看占琴落转着匕首查看,匕首也迟迟没有变色,显然,再一次失败。
试验的第三次,江词翡送来江家自制甜糯糕,占琴落不爱吃这些,司嫣兮少不了一口一个叫着好吃,费心费力,差不多是喂到唇边的程度,才让占琴落试了一小口。
占琴落没有任何不适症状,再一次失败。
失败的还有剩下的第三次、第四次……第八次。
司嫣兮麻了。
看着江词翡在他的储物袋里捣鼓捣鼓,她的嘴角抽搐,“你们江家的财富还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
江词翡不做声,拉好储物袋的系绳,沉默着离开。
夜晚,月光清亮照入房内,地上布满经书和咒符。
江词翡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占琴落当真厉害到一点异样都不露?
他的视线移到江家的剑上,剑身通透明亮,月华让它的神采在夜里绽放薄薄一层光芒。
女子轻盈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不可以用剑,这是合作的底线。”
“……”
江词翡沉默着看回满地狼藉的小物件们。
-
理所当然的,迎来第九次失败。
司嫣兮在看见情况不明朗的第一时间就跑开了,似乎是要去八门帮忙做灯笼。
不仅是她对失败的结果见怪不怪,连江词翡都在占琴落放下杯盏的一瞬间,平静得仿佛没有过期待。
今天送来的是用江家灵咒加持过的茶盏。
江词翡朝门外走,背后传来清冷的声音,似乎含着笑,“该用完了吧。”
江词翡脚下一顿。
“我以为你费尽心机找我师姐,还有什么稀奇的灵器没用出来。”
江词翡冷笑,“司嫣兮不在,不装了么。”
“你想让我拆穿师姐,当面质问她,为什么要带你来见我?”
“……”江词翡沉声:“我不像你,在她面前诸多隐瞒。”
占琴落放下杯盏,漂亮的手摩挲在玉色的圆润杯身,“你如何让师姐答应你的?肯定没有一身伤痕累累地博她同情吧?”
江词翡握紧了拳,转身看向占琴落。
一身翩跹白衣,容貌妖孽,唇边漾着温柔,轻抿一口茶,慵懒地支着下巴,和司嫣兮在时,温柔乖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词翡不甘心地讥讽,“你难不成还怕我伤害你?”
占琴落轻笑一声:“师姐若说你是朋友。我自然不担心。”
占琴落的笑容妖冶,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词翡,如绽放在黑夜里的恶毒之花,胜券在握。
-
距离风岚节只剩两天,明天是他最后的机会。
江词翡定定地看着擦拭干净的剑身,只要一道特殊的江家灵符化入其中,一剑下去,见了占琴落的血,必然会显现出应有的颜色,证实他就是洞穴里的人,他可以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给司嫣兮听。
江词翡的手抬起,轻触剑身,剑嗡鸣作响,回应他的呼唤,迫不及待要破鞘而出,斩妖邪,诛奸恶。
……
江词翡还是放下了剑。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方帕,平平无奇的灵器中的一种,他沉默打量一会,将地上的灵器都收拾干净。
轻快的脚步声从远而近,很快他的门扉被敲响,江词翡应声,门被推开。
何雨胭喊他快来帮忙,八门负责的灯笼还有好多做不完呢。
见曾经铺满地面的灵器被收了干净,何雨胭意外,“放弃了吗?你终于发现自己找错人啦。”
她脸上是放松、轻快、喜悦的表情。
“快来哦,八门的任务不完成,照样要被长老骂的。”
何雨胭小跑着去敲下一个偷懒弟子的门。
“……”
江词翡的心中一阵阵刺痛。
他明明没有错。
之后司嫣兮也要这样看他吗?拍一拍他的肩,说一句,你知道弄错了就好了。
……
垂在身边的手忽然抬起,坚定地取过啸鸣的银霜剑,江词翡大步出了门。
-
终于挨到最后一天,过了风岚节一切都好了,不用再陪着江词翡搞小动作。
帮八门做灯笼到半夜,司嫣兮睡到下午才起来,去找占琴落,完成和江词翡最后一次试验的约定。
石念赤看到她来主殿很惊讶,“你们不是改提前了吗?”
司嫣兮心里一咯噔。
江兔子急了要跳墙了吧!
江词翡,言而无信,说好的不用剑,讲好的一定要她在场!
幸好在占琴落走之前,石念赤问了他要去的地方,江词翡为了不让她撞见,连地点都换了!改在炼鬼狱牢外的一处竹林,那一圈的地,都是最压制邪修力量的地方。
风呼啸刮过司嫣兮的耳边,她奔向竹林,脑子一团乱麻,没想到原文里刚正不阿的小说男主角还真玩套路了,骗她信任再反水。
难怪昨天过秘境的时候,他看起来就魂不守舍,手里的剑斩飞一个魇鬼,忽然回头看她。
江词翡:“司嫣兮,眼睛能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她当时就觉得怪怪的。
要不是天上掉下个魇鬼,分心了,她昨天就把他锁在秘境里,关到风岚节结束。
明天就是风岚节,灯笼都做了八百个,非要今天给她捣乱!
占琴落要是受伤,去不了风岚节,那可太好了,她喜提九百天大礼包。
竹林飒飒,竹叶漫天乱飞。
司嫣兮奔过去,被强力结界屏障挡在外面,她掏出全身家当的解结界符,一股脑贴在结界上,心跳急速,却只能干着急地等结界破裂。
江兔子从哪里搞来的玩意儿,这么难破!
司嫣兮锤在如无形屏障的结界上,敲击的声音根本传不进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占琴落接过江词翡递来的精致红盒,他低垂眼眸,朱唇轻启,像在道谢。
温柔可欺,善良纯真,对江词翡的虎视眈眈毫无防备。
江词翡的手握在剑上,寒剑出鞘,司嫣兮心惊胆战,但以占琴落的功力,他应该不会轻易被伤害——
结界破裂的一瞬,司嫣兮大叫出声:“江词翡你住手!”
江词翡恍然回神,司嫣兮来了!
常年修炼的惯性让他收不回手,肢体动作熟练度远比他想象得要习惯于对着邪修的身上砍去。
来不及了——
江词翡的剑离占琴落的肩胛不过咫尺距离,他没想到在即将达成目的之时,心里想的竟然是希望占琴落躲开。
占琴落能躲开,只要他躲开,他不至于酿成大错。
不至于想向司嫣兮证明占琴落是恶人,到头来自己当着她的面,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剑身直直砍入占琴落的肩胛,血花四溅,银霜剑身染红一片,顺着他的力道,几乎是恨不得要把占琴落的肩膀给卸下。
占琴落没躲!
他为什么不躲!
那一瞬间,江词翡忽然想起自己昨日对司嫣兮所说的话。
“眼睛能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包括他看见的占琴落。
他一直在故意激怒他。
根本他才是组局的人!
江词翡收回剑,占琴落微微弯下腰,修长的手捂着肩,鲜血流淌,清冷白衣浸染艳丽颓靡的血红,他的唇色几乎是一下子变得苍白,唇边溅得两三点血痕,让妖艳的绝美脸蛋多了脆弱,让人忍不住怜惜,想要亲近抚慰。
司嫣兮跑过去接住几乎是要滑落的占琴落,“你不是很厉害么!一剑过来你躲不开?!”
占琴落微微皱眉,声音气若游丝,“我以为他是师姐的朋友……”
“……”
司嫣兮扶住占琴落,两人坐在地上,她撕开占琴落的衣领,原本白皙的肩头深深的一道沟壑,江家的剑对他的伤害比平常的剑伤更重,占琴落几乎是在她碰触伤口边缘的一瞬,就闷哼着抱紧她的腰,掐在腰上的力道比平常稍重,显然他疼得不轻。
向来不怕疼的占琴落能痛成这样,司嫣兮气到说不出话来,根本不想再见江词翡。
余光瞥见江词翡的剑上滴滴答答落着血,可剑没有变色。
江词翡输得彻底。
不想再多看一眼,司嫣兮扶着占琴落往回走。
擦肩而过之时,江词翡提着剑恍惚。
所有能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